交叉连结

作者：久追遥希

第一卷 与电脑神姬春风的互换身体完全游戏攻略 人物介绍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朽炑白哉 　　

录入：流星雨北斗

垂水夕凪

在过去斯费尔主办的「传说中的地下游戏」中，是全世界唯一通关的少年。

佐佐原雪菜

夕凪的青梅竹马，很乐于照顾他人，是班上的红人。

姬百合七濑

与夕凪在地下游戏中相遇，是具有百合倾向的危险少女。

春风（云居春香）

电脑神姬五号机——春风。与夕凪交换身体。

十六夜弧月

天才玩家（自称）。「传说中的地下游戏」的参加者夕凪的劲敌（自称）。

第一卷 与电脑神姬春风的互换身体完全游戏攻略 序章 新手教程

『你们（玩家）是向某个蛮横的强大帝国揭起反旗的愚昧之人。

战力差距显而易见，也丝毫没有可乘之机──不过，为了表达对你们勇气的敬意，就提供珍藏的消息给你们吧。

你们的取胜之道，便是「杀死公主」。

那是尽管愚蠢却立于顶端的现任君王的「爱女」，瞄准这个他唯一的「弱点」──将之击溃。

──在此备有三条能够达成这个目的的路线。

其一。

找齐散落在城下的五把「受诅咒的密钥」，献给古代的祭坛。

这么一来，开国君王所封印的「绯剑」就会觉醒，并毫不迟疑地贯穿公主。

其二。

怂恿已萌生些许反意的四名「王的心腹」，使其加入己方，组成「叛军」。

这么一来，公主便会遭到孤立。她与父亲不同，心思过于纤细敏感，想必会就此走上绝路。

其三。

直接用你们的双手──「将公主斩首示众」。

以上。最快达成任一条件者，即为这场内乱（游戏）的胜者。

反叛者（玩家）总计一百人──加上你正好一百人。你们想齐心协力也好，彼此对立也罢，互不干涉也是一种策略。总而言之，你们必须用尽一切手段「将公主杀死」。

拚上性命将其追杀到底吧。

……那么，各位差不多都了解了吧？

如果你们对这个问题给予肯定的答覆，「我」便在此告退吧。毕竟已经充分说明完毕了，而且「ＧＭ」一直显露于人前的话有失美感。

好了──那么──

游戏开始。』

第一卷 与电脑神姬春风的互换身体完全游戏攻略 第一章 游戏开始

♭

『──』

『──救我。』

『──请救救我。』

＃

我好像听到了什么声音。

虽然没有听清楚内容，也不确定是不是对我说的，更何况搞不好是幻听那一类的也说不定，但总之我就是有这样的感觉。

「……是我的错觉吗？」

我环视屋内一圈，没有什么特别奇怪的东西出现在视野中，只有被电脑和笔记本占满的书桌以及还算乾净的床，还有摆满形形色色书籍的书柜，上面有漫画、小说和参考书（然而书衣底下其实是成人漫画）。

和平常没什么不同，看起来也不像是有座敷童子躲在这里。

……呃，那理所当然就是了。

「那看来果然是幻听啊。我该不会是累了吧？年纪轻轻就这样真没出息。」

唉──我叹口气并耸耸肩，将手伸向放在桌上的智慧型手机。实际上，若要说是累积太多疲劳，从昨晚熬夜到现在就是原因所在。我可能不该因为连放三天假期，就借了将近五十本漫画。

「不怎么好看……喔。」

我打开管理书柜的ＡＰＰ，在未持有漫画的栏上输入书名与分数。

在写完一两颗星程度的严格评价后，我大大地伸了个懒腰，站起身打算收拾漫画之际──我突然察觉到一件事。

「对了，这个应该还没有记录吧。」

我的视线移向堆积起来的书塔最顶端，那是我前天从茑○书店回来后立刻就读完的异世界恋爱喜剧小说。嗯，说起来，这本书还真是选对了，至少该给四颗星才行。

我再次伸手去拿刚刚才放回充电座的智慧型手机，轻轻按下电源键，解开出现的三乘三的图形锁。

解开……嗯？

「糟糕，弄错了。」

操作失误。情绪多少有些振奋的我，食指来不及收势，从正确的轨道上偏离出去了。结果完成的图形是接近字母Ｚ的形状，跟我设定的图形锁完全不同。

只不过虽然这么说，但这也是常有的事情，智慧型手机又不会因为解锁失误这点小事就心情不好。应该马上就会回到要求再次输入的画面，所以我便静静地注视著手中的液晶萤幕。

──异状就是从这时候开始发生的。

「咦？」

用动画电影的背景加工制成的手机桌布倏然一阵歪斜，开始扭曲了起来。描绘在正中央的建筑物遭到漩涡吞噬，外缘的蓝天与自然景物也眼看著逐渐被侵蚀殆尽。

「这──噢、噢噢……！这是怎么一回事？我没办法动耶！」

明明没有受到束缚，手指却被强烈的力量给压制住，连一根手指头都动不了。

不对，与其说是被压制住……其实更像是被吸住了？要被吸进去了？如果真是如此的话，我究竟会被吸到哪里去？在不容眨眼的视野中，我一边紧盯著不断变幻的画面，一边拚命地动脑筋。

然而──

该说是无情吗──这份挣扎起不到任何作用。

在短短几秒钟之后，我的意识突然就中断了。

『……──欢迎到来。』

因此，我不可能会注意到，在被一片黑暗尽数遮盖的终端装置中心，浮现出了一排模糊不清的白字。

『欢迎到来，新玩家（Welcome to the underworld）。』

＃

「……」

经过剎那间由明转暗的过场后，我战战兢兢地睁开双眼，发现不知为何这里并不是自己的房间，而是附近的公园。

公园气氛显得格外冷清。明明是国定假日的早上，却连一组亲子都看不到。

真要说的话，看似无所事事地呆站在秋千旁的我还比较奇怪──我完全可以同意这个说法，但跟我讲这些也无济于事。

「拜托不要到头来是我在梦游啊。」

我开玩笑似的开口说道──突然间，一股强烈的突兀感袭上心头。

怎么回事？好奇怪。绝对、铁定是有什么东西出现了偏差。尽管如此，我并不晓得那个「东西」是什么。内心焦虑眨眼间转变为不舒服的感觉，我忍不住摇了摇头。

就在这时候，长长的发丝抚过手臂……长、长长的发丝？

啊，可恶，尽是搞不懂的事情。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啊？

我在心中咒骂，然后切换思绪。先来整理资讯好了。要想脱离这种莫名其妙的状况，首要之务一定是正确地掌握住现状。

我环视公园一圈……光是这么做，我就发现了好几个异状。

首先，这里再怎么说都太人迹杳然了，视野内没有半个人影。

其次，这个「视野」也实在很不对劲。

虽然说起来很奇怪，但总觉得比我记忆中的还要低。

「至于第三，就是这个。」

我刻意发出了声音。

果然如我所料。尽管在此之前我并未握有证据，但已无庸置疑了。从我口中发出的声音，变成了「可爱到不行的美少女声调」。

这是怎么一回事啊！我用女高音的音域这么喃喃说道，并伸起右手靠近喉结。

「超级滑溜的……」

结论──我的脖子上没有那种一摸就知道的凹凸感。而且还顺道发现提心吊胆伸起的右手宛如白瓷器具般光滑，没有一丁点的斑痕。而从刚才起隐约可见的头发长及腰部，是淡金色的直发。

不管怎么想，这都不可能出现在一个男高中生身上。

至于体型则很娇小，比「原本的我」还要小个两圈。我往下一看，符合年纪所隆起的胸部正强烈地主张自己的存在，再继续往下，可以看到有轻飘飘荷叶边的裙子将纤细的双腿包覆起来。

「…………这是骗人的吧？」

我无法彻底相信这个近乎正确答案的推测，踩著不稳的步伐往公园外面走去。没记错的话，对面应该有曲面镜才对。

喂，现实快回来啊。拜托浇我一盆冷水，告诉我这一切只是梦。

我带著祈祷般的心情，尽管不是基督徒或其他教徒，但我已经一边用单手划著十字，一边走到了镜子前面──

「呃！」

──我张口结舌，说不出半句话来。

镜子会如实照出自己的模样……由于就映照在上面，所以应该是我不会错。

然而，那个模样实在跟现实落差太大了。在圆镜里惊愕地张大双眼的，不管从哪个角度来看，都不是相处了十七年的那个垂水夕凪。

那是一个彷佛从童话故事里跳出来、像公主般可爱讨喜的陌生金发美少女。

「该──该死的这是怎么一回事啊！」

我实在无法理清如此庞大的资讯量，忍不住抽动起（非常可爱的）脸庞，并且（用银铃般清脆的嗓音）骂出粗野的脏话，然后用（覆盖在长裙下的娇弱）膝盖抵住地面，发出（微弱的）呻吟声。

──在那之后过了十分钟左右。

对四肢趴地的姿势感到疲累的我，尽管不情愿，还是决定去探索一下周遭。

虽然我不清楚自己的身体发生了什么事，但幸好还推测得出目前所在地。这里离我家很近，步行三分钟就到了。先回家一趟或许也是个好法子。

只不过……

「即使回去了，大概也没有人在吧。」

我用差不多该习惯的动画角色般的嗓音这么说道，接著叹了口气。

要是被丢在这种完全感受不到「他人」的空间中，任谁都会看得比较开吧。说要去探索，也只是不想静静地待在这个阴森森的世界，因而起身行动罢了。我并不期待会得到什么收获。不对，是「本来」并不期待。

大概是因为这样，我才没有察觉到突然现身的「她」的气息吧。

「──啊，发现可爱的女孩子了。嗳、嗳，要不要成为我的同伴呀？」

正侧边传来开朗的嗓音。

我立刻转头看过去，下一瞬间，视野不知怎地就被一片黑暗给笼罩住了。

「咦？哇……噗。」

是胸部，而且具有压倒性的分量。包覆在某种制服下的丰满丘陵，用力地挤压在我的脸上。没错，就是用挤压的方式……不妙，我脑子太过混乱，渐渐搞不清楚什么是什么了。靠这具力气不大的身体也没办法把对方推回去。啊啊，舒服到脑子都要融化了。不对，必须要挣脱才行。

「哇～！你～好～可～爱～哟～！」

我手忙脚乱地抵抗，很适合在旁边加注「啪哒啪哒」这样的效果音效，但少女完全没放在心上，径自甩动著艳红色的双马尾，开始嬉闹起来。她一手揽住我的身体，毫不客气地玩弄头发又不可自拔地扭动起身子。

「呜啊～！靠近一看更可爱了，你真的真的好可爱喔！这头发是怎样啊，滑顺得吓人耶！我可以摸吗？我可以尽情大摸特摸吗？你愿意把全身都交给我吗～？」

「给我……放……手！你这家伙害我不能呼吸了啦！」

「啊，你讲话很粗鲁呢～这样可不行喔，难得长得这么美味……不对，我是说，你长得这么漂亮可爱，不加倍活用这个优势的话，就太浪费了哟～」

「啥？我说你这……家伙，到底在做什么啊？」

「咿嘻嘻……做、很、棒、的、事、情、呀♪」

「喂喂喂喂喂喂喂！」

一道香艳无比的气息拂过耳际，我心中警铃大作，登时挤出面临火灾时会产生的那种蛮力，摆脱了她的束缚。

……听起来很难以置信对吧？这家伙可是把魔爪伸向了我胸前的钮扣啊。

才刚变成女孩子就遭到同性袭击，我的人生一定出问题了。

「什么嘛～小春春你很扫兴耶。你是不是很讨厌我啊～？」

「至少算不上喜欢啦。是说……小春春？啥鬼？」

「嗯？哦，这个呀，你叫做云居春香，所以是小春春，我刚刚决定的──啊，你该不会是不喜欢别人看你的玩家状态吧？原谅人家嘛～咿嘻，我和小春春不是好朋友吗？」

「云居……春香……？」

我开口复诵──这是个陌生的名字。我的名字是垂水夕凪，不是云居某某。然而，面前的少女却用那个名字来称呼我。

……我注意到她用了「玩家状态（Player Status）」这个字眼。

所谓的Player，就是游玩、演奏某个东西的人或物体。翻译为表演者、演出者、演奏者、选手。也指ＣＤ之类的媒体播放器。

不过，从她的话语来看，我可以推测出比以上词汇更为贴切的字义解释。

这个解释，或许是唯一一个能够完美说明这种愚蠢状况的假设。

这个解释，或许是我从一开始就察觉到，但下意识回避掉的独一无二正确答案。

「游戏……你的意思，这整个世界（这里）都是游戏场域吗？」

我呆愣地喃喃说道，而少女则用怔怔的神色凝视著我的表情。

＃

「什么呀～原来小春春是第一次啊？既然如此就说出来嘛，真是见外耶～我会既温柔又亲～切地带领你哟。大概就像手把手教学那样？可能偶尔也会有更超过的之类的？来来来，别跟我客气喔～」

自称姬百合七濑的那个少女，一知道我是新手（Beginner）后，立刻用舌头舔著嘴唇朝我接近……顺道一提，这不是比喻，她真的一副快要流下口水的势头。我的本能在警告我，如果不逃的话，贞操将会不保。

我当然用尽全力逃走了。

尽管多少存在著身高差距，但彼此都是女儿身。而且我对这一带也很熟，所以我判断自己完全可以逃脱──不过以结果而言，这个预测是彻底失败了。

「想从我身边逃走还早一百年呢～！『停滞』发动（Open）！」

「唔！」

我才刚在想背后的姬百合在叽咕著什么，结果身体就急遽地失去了推进力。奔跑速度忽然下降。即使并不是完全动弹不得，但身体变得异常沉重，甚至连抬起脚都显得慢吞吞的。这是怎么一回事？

「唔喔──」尽管如此，我仍旧咬牙持续「抵抗重力」了一下子，然而……

「──咿嘻，抓到小春春了。」

姬百合不疾不徐地追上来，轻而易举地就逮住我了。

她相当刻意地双手扠腰，鼓起了脸颊。

「小春春你真是的，别人的好意必须心怀感恩地接受才行喔～」

「……少啰嗦，你从刚才开始到底是怎样啊，你有什么目的？」

「好喔，你这小坏嘴～我不就说要带领你了吗？小春春，你只知道现在是在游戏里而已吧？咿嘻嘻，我会好好教导你各方面的事情！」

「不需要。放开我──可恶，为什么我动不了啊！」

「就～说～了～你不知道游戏规则的话，当然无法理解啊。看来小春春你是个很顽固的人呢。还是说其实是脑筋不太好？比我还笨那可就真的很严重喽～」

「……唔。」

姬百合那种「咿嘻嘻」的笑法，说好听一点是很有小恶魔的感觉，满可爱的，但同时也相当适合用来「挑衅」。说直接一点就是超级烦人。

只不过──尽管如此，她的话语还是具有一定程度的说服力没错。

游戏。

这个世界实在太真实了，很难让人相信是「创造出来的」，但如果说这是「游戏」的话，我现在不知道规则和目的确实「太过危险」。

……要不要……拜托她看看？

「──不。」

我微微摇了摇头，否定这种温吞的思考。

从理性的角度来看，老实地向姬百合低头或许才是正确解答。但就算如此，我也不想拜托她进行游戏教学。

嗯，没错，我这个人没有乐观到让自己欠陌生人一个人情。

我决定赶快离开，于是毅然决然地开口道：

「给我放开。」

「好～我说！」（注：日文的「放开」与「说」的发音相同）

…………

照理说我这声威吓应该要充满魄力，但连自己听起来都觉得很稚嫩可爱，因此似乎导致爱多管闲事的姬百合变得更起劲了。

「你知道斯费尔的都市传说吗？还满有名的喔。」

从姬百合口中说出的，是某个国际级大企业的名字。

斯费尔股份有限公司于距今二十年前创立，本来好像是几个工程师成立的小型游戏制作公司。到这里都还算很常见的事情，而且大部分都会遭到淘汰。

不过，他们确实具有真本事。

他们是有如超人般……不对，可能还「在这之上」──甚至可谓是如同恶魔般的「天才」。

游戏的小型化及行动化、三次元沉浸视觉功能、全像投影、虚拟现实空间、脑内信号模拟抽出法、完全自立型ＡＩ……斯费尔不断进步，如今规模已扩大到说是世界第一也不为过的程度。人们都称呼他们为「魔术师（Magus）」。实际上，对于斯费尔所拥有的一部分技术，所有的现代物理学者似乎都放弃解析了。

网路上绘声绘影地流传著一个关于斯费尔的「传闻」。

据说──斯费尔会不定期举办非正式的「地下游戏」。

只要在游戏中获胜，就可以获得足以吃喝玩乐一辈子的庞大金钱，或是不老不死，又或是最棒的恋人，总之「能够任选一样想要的东西」。

这个传闻当然没有任何根据。正因如此才会是「都市传说」。

但是，斯费尔的名声以及内容的荒诞性，再加上有些人瞎猜他们真的有可能搞这种事情，导致这个传闻长久以来未曾消失，一直流传不止。

匿名留言板和社群网站等地方现在依然有大量谣言四散，拍卖网站上还有在高价买卖「地下游戏的参加权」这种东西。就算有真相混杂在其中，要筛选出来大概也不是件易事……

如此如此，这般这般。

「唉～够了，到这里就好。所以说，这就是所谓的地下游戏吗？」

姬百合滔滔不绝地说明著，我则用有点厌烦的语气打断她。

她紧紧抱住这样的我的头，一边把她的鼻子和嘴巴之类的用力压在淡金色的长发上磨蹭，一边答道：「就是这么一回事！」……慢著，这个姿势真的很奇怪。不容分说地从四面八方袭来的未知触感，让我的理性简直快飞走了。

「咿嘻嘻，小春春你的反抗变弱了耶。看来是沉醉在我的技巧中了吧？」

「少胡说……才不是咧！都是你用了奇怪的技能，害我动不──咦？」

伴随著有些没劲的声音，我动著不好使唤的脚拉开距离。

……我试著甩动手脚，想证明我无法行动自如，但不知出于什么原理，非常简单地就解除了束缚。

我困惑地看向姬百合，只见她「呿」了一声，并噘起嘴巴。

「真可惜！」

「可惜什么……不对。」

我又尝试动一次，那种侵蚀全身的「重量」果然消失了，彷佛不曾存在过。

──是「时间限制」。这么认为应该很妥当吧。

姬百合刚才使用了类似这个游戏里的「技能」的东西，以此限制我的行动来抓我。然后「效果时间」在进行说明的期间结束，于是我的束缚便解开了。

我进一步地思索。

如果姬百合能够使用的话，同样身为玩家的我，应该也具备那样的技能吧。既然如此，玩家可能是要利用技能来达成某个目的，或者是打倒其他玩家……大概是这类型的游戏吧？

若真是这样，使用技能的条件是什么呢？要如何才能通关？可恶，为什么没有正规的游戏教学啊？不知道游戏的进行方式的话，我连玩都没办法玩──

「……玩家……」

耳边冷不防地传来姬百合沉静的嗓音，打破了漫长的沉思。

我不禁抬起头，见到姬百合不知为何一副不满地瞪著我，并且戳了戳自己的右臂……不，她应该是在指著装在手臂上的「机器」。

我的手臂上也有相同的东西。外观类似装甲，形状为带有光泽的流线形。

「玩家在这个终端装置的『卡槽』里，可以持有最多七张卡片哟。」

「卡槽……？」

「对，简单来说，嗯～就像是手牌之类的？透过各种手段集满卡牌，然后利用卡牌来达成胜利条件。这就是Rule of casters大致上的内容吧。」

「等、等一下，别再说下去了。Wait。House！」

我一边夸张地挥动双手，一边叫唤似的这么说道。

我并不是不想要游戏的相关资讯，我反而超想要的。

但是不行，我的心跳愈来愈激烈了。我的「天性」正对眼前的状况发出警报。

「是怎样呀～」

对于我的制止，姬百合一脸没意思地嘟起嘴巴。

「小春春你完全不依赖我，害我都焦急起来了啦～」

「就说了……！我本来就没有要依靠你的意思。我绝对不想欠你人情，毕竟不知道你之后会提出什么要求啊！」

「啊，你这句话的意思是在怀疑我吧～？真是的，小春春你好过分，像我这么纯真的人可不多喔。我才没有什么邪恶的企图呢……啊，好像也不是？不过不过，硬要说的话～」

「……硬要说的话？」

「我要的是身体……开玩笑的啦。」

「什、什么开玩笑，你刚才可是狂摸我的胸部耶。」

「多谢款待～！啊，真的很美味哟～！哎呀～摸起来软呼呼的！」

「软呼──我、我又不是在问你感想！」

那充满诱惑力的语感让我有一瞬间差点就要往下看了，但还是靠毅力抬起脸。

不是这样，我要说的不是这个！

「这个，该怎么说好呢……我不知道你是出于什么意图来接近我的，那也不重要。不过，老子就是不能接受这种事情啦。」

「老子？咦，小春春你该不会是习惯用老子来自称吧？」

「咦？呃，啊……我？总之我不太擅长面对这种事情。应该说，我会忍不住产生警戒。」

「嗯？唔……类似怕生吗～？」

「真要说的话，是不相信人。」

姬百合恍然大悟地双手一拍，发出格外清脆的声响。

不相信人。要直截了当地说明我的性格的话，这无庸置疑是最适合的词汇。我无法相信他人的善意，只觉得周遭所有人都企图骗我，想把我杀掉埋起来，所以我极力抗拒与人建立起「亲密」的关系。

自从当时以来──自从那个「游戏」以来，我就一直如此过活。

因此，我本来就不擅长应付像姬百合这样「开朗」的人。虽然对方可能真的是出于一片好意而教我各方面的事情，但我的头脑并不这么认为。我会擅自心生怀疑，想揭穿对方的真面目，看她那张漂亮的脸皮底下究竟藏著多么丑恶的东西。

我明明是因为这样才想独自行动，却带著指责的心情瞪著姬百合。

「唔！」

也许是产生动摇了，只见她垂下眼眸，肩膀开始小幅度地震颤起来。

尽管我看不见她的表情……但应该不可能是在愉悦地笑著吧。

「…………」

一阵沉默。姬百合迟迟不抬头，我实在忍受不下去后，便说了句「抱歉」，打算尽快离开现场──的前一刻。

突然爆出一道令我怀疑自己听错的巨大声量，将我的双脚定在原地。

「好可爱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什么？」

她刚才说了什么？

我目瞪口呆，真的无法理解她那句话的意思。姬百合的眼神绽放出光采，喋喋不休地说道：

「你好可爱！简直太可爱了！叛逆期的公主殿下超可爱的！啊，不行了，我完全陷进去了。糟糕，该怎么办才好呢？我好想彻底地征服你。倒不如说，我更想被你征服！」

「你在说什么鬼话啊！刚才的话题是要经过怎样的过程才会落入这种结论啊！」

「咿嘻嘻，哎呀～这就是那个嘛～属于没办法用道理解释的那一类啦！也就是说，我恋爱了。所以不管小春春说什么，再怎么拒绝我，我都只会紧缠住你不放。ＯＫ～？」

「为、什、么、啊！ＯＫ个头啦！」

「小春春很不坦率耶，太可爱了，真是受不了～」

「喂喂喂喂喂喂喂不要抱我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这家伙没救了，必须赶紧想办法解决问题才行。

我怀著有生以来第一次亲身体会到的心情，开始用尽全力把这个抱住我脖子的双马尾变态色女给扯下来。

＃

「──这就是ＲＯＣ的胜利条件。啊，顺便告诉你，ＲＯＣ是Rule of casters的简称，不是ＣＯＣ（Call of Cthulhu）喔～」

姬百合说到这里便打住，然后从正在荡的秋千上用力跳了下来。

稍微比我高一点的身躯轻盈地在空中飞舞。我一边心不在焉地望著那道身影，一边在脑中复诵她刚才（强迫）告诉我的「地下游戏的规则」。

ＲＯＣ──Rule of casters是「与现实世界如出一辙的架空区域」内举办的地下游戏。玩家们把这个特殊的场域称为地下世界。

转移的机制是这样的。

拥有玩家权利的人在现实世界进行「特定的行动」。这样一来，ＲＯＣ的主要伺服器会有所感应，并检阅是否为正常的登入金钥。通过伺服器的审查后，就会自动被传送到「这里」。

从状况来看的话，我的登入金钥应该是那个图形锁吧。而且绝对是刚好有其他人脱落，在「玩家栏有空位」这个最糟的时间点执行的。毕竟ＲＯＣ这个游戏是脱落时交替制，随时都有一百人参加。

接下来是最重要的游戏内容。

直截了当地说，就是「运用卡片来达成『胜利条件』」。似乎只有这一点而已。

胜利条件其一──拿到「五把钥匙」，并且献给名为「祭坛」的地点（Point）。

五张一组的「密钥」卡会在玩家之间流通，只要收齐五张卡片，小心地保管并送到目的地就达成了。简单来说，就是宝物争夺战。由于在一百名参加者（玩家）里面，只有一人能够胜出，所以想必会出现激烈的妨碍行为。

条件其二──得到「王的四名心腹」相助。

四散在区域各处的ＮＰＣ──非玩家角色之中，似乎潜藏著四名设定为王的心腹的人物。玩家要做的，就是找出他们，并「使其叛变」。

只不过，光是要找到他们就很困难，距离ＲＯＣ启动已经过了一个半月，但据说直到现在还有两个人物「毫无消息」。

然后是条件其三──不对，即使是其他条件，最后依旧会通往这条路。只要满足三个条件之中的任意一个即可，玩家总归是要「杀死公主」。

这就是这个地下游戏ＲＯＣ的目的，也是胜利条件。

可是──我让滑顺的金丝飘动，歪了歪头。

「那个所谓的『公主』……呃，是什么样子的？」

「嗯～这一点确实令人好奇呢～不过，我也不是很清楚。」

「不清楚？这不是胜利条件吗？」

「对，听说还没有人找到喔。这和其他条件不同，连到底是卡片、ＮＰＣ还是玩家都不晓得……再说，你不觉得被人找到的那一刻，游戏就会宣告结束（Clear）了吗？毕竟只要『喝☆』一声杀掉就行了呀。」

「什、什么杀掉啊你……那种话不要随便乱讲啦。」

「小春春这么纯真啊～真可爱耶～没啦没啦，这可是游戏喔。就算说要杀掉，也只是让对方的ＨＰ归零而已。在ＲＯＣ里就算不幸阵亡，除了『无法再次参加（Retry）』之外没有其他惩罚，所以既安全又安心，对吧？」

「哦──这样啊。毕竟是游戏，游戏嘛。我都差点忘了。」

若是如此，瞄准身为目标（Target）的「公主」，的确是最简单省事的方法。

我在脑中整理得到的资讯后，打算询问更详细的规则──但是，这时候我突然察觉到一件事。那就是，太阳不知不觉已经西斜了。

「……糟糕。」

不妙的想像划过我的脑海。

「游戏开始时会创造一个虚拟形象，登入之后，现实世界『只有内在』会移动到这里」──这是姬百合的说法。如果相信这一点的话，此刻在我的房间内，如同字面意义的「灵魂离身的我」就会专心地盯著智慧型手机，连续好几个小时动都不动一下。

我心中有一点不安，不知道爱担心的老妈会不会叫救护车来。

我想回去一次确认情况。或者应该说，我已经不想再来了。

「欸。」

我从动用全身摆荡的秋千（脚没有碰到地面）上，朝姬百合出了声。

「你知道回到现实世界──简单来说，就是登出的方法吗？不管是要认真参加，还是要收手放弃，都必须好好准备……更正，是做好伪装才对，不然就糟了。」

「登出？有有有～这是当然的喽。有一种略为稀有的符咒，叫做『撤退』。」

「我该怎么做才能得到那种东西？」

「要确实拿到手的话，就去『武器店』……嗯～不过，既然如此，你不如确认一下现在手上的手牌吧？每个玩家都拥有初期牌，共有『七张』符咒，你想要的说不定已经有了喔。」

姬百合说著「让人家看看嘛～？」，试图用手把手且包含更多肌肤接触的方式来教学，而我则在张嘴露牙威吓她的同时，让她用口头教我操作终端装置的方法。

话虽如此，但这毕竟是斯费尔产的最新锐终端装置。

用不著特地听取详细的说明，只要轻轻触摸表面，便能通过指纹认证，首页画面在眼前投影展开。上面有「详细状态」、「卡槽」和「通讯录」等各种图示并排在一起。

我立刻选择卡槽，确认据说存在里面的七张卡片──但是……

「……奇怪……？」

我忍不住发出精神恍惚似的喃喃声。

卡槽展开，从左边开始分别装著「强化」、「感知」、「转移」、「撤退」这「四张」卡片。右边的三个栏位是空的，没有任何卡片。

「…………」

是姬百合骗了我吗？不过，在这种小事情上骗我又有什么意义？

我在抱持疑问的情况下，决定也看看其他项目。

通讯录如同其名，似乎就是可以和其他玩家取得联络的功能。条件应该是要接触或接近吧。现在只有「姬百合七濑」登录在上面。

接著是详细状态的项目。这个看来就是将游戏内各种能力值（Status）视觉化没错，接连列出了ＨＰ和攻击之类的细节资讯。

然后，我不经意地看向页面最下方──顿时说不出话来。

「嗯？你怎么啦～？」

看到我的表情突然一僵，姬百合不解地这么问道……不妙，不能让她察觉到这种事情。

我尽量保持自然地把嘴巴转为苦笑的形状，缓缓地摇了摇头。

「没什么啦……只是看到刚好有『撤退』卡，吓了一跳而已。这样我就能回去了吧？」

「哦，小春春真是个幸运女孩耶～嗯，没错哟。你可以选择那张手牌，然后按下ＯＫ，或是在持有手牌的状态下，说『「○○」发动！』就能够使用了……咿嘻，下次登入的时候一定要主动联络我哟。绝对要喔～！」

「啊～嗯，我考虑看看。」

大概不会有再见面的机会了吧。我一边这么想著，一边答道，而姬百合则一脸高兴地挥了挥手。红色双马尾受到牵动，在她的背后跳动著。

「──『撤退』发动。」

我低声念道……虽然对姬百合很抱歉，但我目前并不打算再回到这里。如果登入条件只有那个图形锁的话，那我再也别在手机上画出Ｚ字形，应该就能彻底断绝与ＲＯＣ之间的关联。若是这样也无所谓。

只不过，感觉这件事短时间内还是会持续占据著我脑内的某个角落。

毕竟──那个我只打开一瞬间的玩家详细状态，上面写著的文字列具有充分的魔力，足以将云居春香（现在的我）后脑杓的长发给拉住，无法完全脱离。

「玩家名称：云居春香。

能力值分配：ＨＰ１、攻击５、防御５、敏捷９。

特殊职业：公主。」

＃

将一名指定玩家送出游戏外的「撤退」，充分发挥出其效果，当我下次回过神的时候，人正蹲坐在流过市内的人工河川的河岸上哭泣。

「……为啥会变成这样啊？」

搞不懂对吧？我也完全一头雾水。

虽然搞不懂──不过，用来擦泪水的手掌很粗糙，即使摇了摇头，头发也不会飘逸地飞起，最重要的是，往下一看，也只看到一片毫无起伏的平坦胸膛。看来我确实是回到原本的身体里了。

这具身体并不是云居春香，而是垂水夕凪。

既然如此，那么这里应该是现实世界没错吧。街道的喧嚣、汽车的排气声以及学校的钟声，这些都不存在于ＲＯＣ里。就算再怎么不相信人的我，这种「人群的气息」也成为令我安心的依据。

……只不过，如果要挑一件事来抱怨的话……

「为什么跟登入时的地点不一样啊？座标管理这种东西至少该做好吧，混帐！」

心爱的家居服弄得泥泞不堪，我大声骂著ＲＯＣ的厂商以泄愤，然后高耸著肩膀，踏上回家的路途。

──翌日早上。

「阿凪？我说阿凪你啊～！」

一道吵死人的叫唤声穿过房门钻入耳中，于是我不情愿地睁开了双眼。

我一边摇晃著远远算不上清醒的脑袋，一边看向枕边的闹钟。现在是早上七点五十九分……比设定的闹钟时间还要早一分钟。因此，我还不能起床。醒来后再小睡一下跟课堂上打瞌睡一样，都是极致的享受。

不过呢，这种陶醉的时光总是会遭到无情蹂躏的命运。

「我进去了喔，阿凪！」

传来喀嚓这道强而有力的声响，门被打开，熟悉的褐发制服身影毫不客气地进入房内。她一看到我尚未离床的怠惰模样，就刻意地大叹一口气，然后双手扠腰。

「唉～真是的，你果然还在睡！阿凪！给我起床啦，阿凪～！难得我帮你做了早餐耶，你至少说点『这个味噌汤的香味……是雪菜吗？』这种话吧～！」

「……这个令人一大清早就心情郁闷的怒吼鬼叫，是雪菜吗？」

「气、气死人了～！刚才那样不行吧！在这里的可是每天早上都温柔叫醒你的美少女青梅竹马耶，是青梅竹马喔！你应该要有更多表示吧！像是感动啊感谢啊感激之类的！」

「如果是理解啊绝望啊看开之类的，我倒是可以勉强挤出来。」

「啊来啊去烦死了，你很爱耍嘴皮子耶！好了啦，快点起床，不然真的会迟到喔。阿凪，老师本来就很注意你了，你得小心点才行啊，听到了吗？」

「…………齁～」

「就叫你别睡了啦～！」

她用丹田大喝一声，毫不犹豫地走了过来。接著，她突然猛力抓住包裹住我的毛巾被，就这样无情地抽走。

当我正打算抱怨个一句的时候……

「早安呀，阿凪。」

「……喔，早啊。」

透过骑乘姿势抢先展现的「笑脸」，轻易地消除了我的恶意。

笑脸。那是一张宛如花卉盛开般的灿烂笑容。特地向我展现如此不得了的事物的，是佐佐原雪菜──和她刚才自称的一样，是我的青梅竹马，住在隔壁的独栋住宅。

从身高、胸部、腿到腰，整体身材相当好。

容貌给人柔和的感觉，搭配那双圆溜溜的大眼睛，显得很稚嫩。

一头明亮的褐色蓬松柔软波浪卷发留到肩下左右。

即使不用偏袒自家人（虽然也不是）的眼光来看，那亮丽的外表也很引人注目，听说她在去年文化祭举办的选美比赛中，荣登第一名的宝座。再加上个性开朗又善于交际，还很会做菜，所以简直无可挑剔。

「受不了你耶，快去换衣服啦，要是害我也迟到的话，我可会生气喔。」

雪菜鼓起脸颊，一边抱怨，一边径自打开衣橱，开始准备起我的一整套制服。熟到不能再熟的情景，固定的距离感。

「你如果不想迟到的话，自己赶快去学校就好了吧……是说，既然叫我换衣服，那你就出去啊。你姑且也算是异性吧。」

「咦？没关系吧，不过就是内裤而已，有什么好害羞的？我已经看过好几次了不是吗？」

「不是那种问题啦！」

「啊，等、等一下啦，阿凪！──真是的，你动作一定要快点喔！」

我使劲地推著那毫无防备的后背，获得短短片刻的宁静。

我一边摇著昏沉沉的脑袋一边思考……不知该怎么形容，我自己也知道雪菜这个人的个性很好。不对，倒不如说，我比世界上任何人都还要清楚这一点。

只不过，自「那个时候」以来，我就开始避免与人接触，所以我始终没办法喜欢被人闯入内心世界的感觉。就连集好意与善意于一体的雪菜，我都会忍不住想去怀疑她，我真的极度讨厌这样的自己。

而且──

当我的脑子自顾自地沉浸在回忆中之际，突然有其他声音从房间外面混了进来。

「话说回来，阿凪，你昨天发生什么事了吗？」

「────」

我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

「嗯？阿凪？啊，该不会又睡著──」

「没有，我没在睡，只是打了个呵欠，来不及回应……你说昨天？为什么这么问？」

「咦，也没有为什么啦……呃，大概是下午三点左右吧？我看到阿凪你飞快地从我家前面跑了过去。你当时穿著家居服，而且好像还在哭，我就有一点点在意。」

「三点左右……」

我微微垂下头，没办法好好回应她那似乎很担心的语气。

──我是昨天早上登入ＲＯＣ的。

雪菜说的那时候，我应该已经在游戏场域（那边）了才对，再说，就我所知，现实世界的身体会「如同灵魂离身般动都不动」。

当然，这是姬百合给的消息，所以虚实参半。

只不过，既然那边的世界不存在「垂水夕凪（我的身体）」，那确实就是最容易让人接受的解释，而若是如此的话，便和雪菜的说法有出入了

为什么呢？我这么自问著。为什么我会想这种无关紧要的事情呢？不管ＲＯＣ是采取怎么的做法，我都已经「脱离」了。我不会再登入第二次，也不会再跟那游戏扯上关系。

「……阿凪？你今天好像真的不太对劲吧？如果你身体不舒服的话……」

随著嗓音传来，房间入口的门扉也响起轻微的叩叩声。雪菜这个人行动力超强，要是放著不管的话，她搞不好等一下就打电话给学校了。

我一边扣上衬衫的钮扣，一边尽可能用轻松的语调说道：

「哪有什么不对劲啊？你这样讲很过分耶。放心吧，老师对我的印象是真的很不好，我会好好上学的──另外，有问题的不是我的身体，而是你才对，或者说是你的脑子。」

「你……你什么意思啊！」

「听好了，我昨天根本没有踏出门一步。依照你的性子，八成是把路边的狗看成是我了吧。给我去看眼科啦，蠢蛋。」

「哇！你这家伙太欠揍了吧！竟然仗著自己比较聪明一点就瞧不起人啊！才不是呢，我才不会搞错，那就是阿凪没错啦！」

「是是是（笑）。」

「用不著特地把（笑）说出来啦啊啊！够了，我已经被你惹火了！我要把你的早餐吃光光！然后只留下小松菜逼你吃掉～！」

「会胖喔，选美比赛冠军。」

「无所谓！这也是难免的事情！」

撂下这句话后，雪菜就一口气冲下楼梯了。我可以从声音听出她在楼下遇到了我那睡眼惺忪的母亲大人。她们俩大概会开心地东聊西聊，而她最后还是会一如既往地坐在餐桌边等我吧。反正她就是这样的家伙。

我「呼啊」地又打了一次呵欠，然后继续慢慢地换衣服。

＃

不知是否该说是因为认识很久了，所以彼此之间不会太过拘束，雪菜一有机会就会触碰我的肩膀和手臂之类的，而我一边随意应付，一边往学校前进。

就在做著这样的例行公事之际，「头上」突然传来一道喊话声。

「真是的，无论何时看到你们都是这么愉快呢，真羡慕啊──嘿。」

紧接在极度没干劲的喊话声之后的，是「啪沙」一声，异常轻盈的落地声。

从上学路旁的公园大树上跳下来的，要比喻的话，就是个「灰色的少女」。

「嗨，两位早啊，抱歉每次都要这样登场。」

少女用悠悠的语调这么说道。接著，她彷佛忘记自己刚才跳下来的事情一般，从容自然地将一只手伸进灰色连帽上衣的口袋里。我看不到她的表情，毕竟她把有耳朵的帽兜拉得非常低，上半张脸永远是藏起来的。

就看得见的范围能知道的事情，大概只有她嘴巴叼著白色棒状物这一点而已吧。

琉璃──这就是这个可疑人物的名字。

她似乎姑且算是跟我和雪菜属于同一间学校，但我从来没看过她穿制服的模样。说得诙谐一点，就是幽灵学生，直截了当地说的话，就是居无定所且没工作（积极型尼特族）的学姊。

「早安，琉璃学姊，今天是什么口味的呢？」

我微微低下头，向她拋出这个话题。至于什么口味这个问题，当然是指学姊她每天一定都会含的棒棒糖口味。

「唔？……我懂了，你是对我的口腔很感兴趣吧。这还真是相当特殊的性癖好啊。虽然我很乐意满足你的需求，但我不确定自己是否能够胜任你的对象。」

「啊，你不想说就算了。」

「你真害羞啊。今天是葡萄啦，你看。」

学姊耸了耸肩，「啊～」地用两手的手指掰开嘴。她那小小的嘴巴内确实被染成了一片紫色……不过，这副模样有点色情啊，学姊。

「其实你用嘴巴回答我就可以了。」

「嗯？我不就用嘴巴回答你了吗？」

我说东，她偏要往西。

当我举起双手投降后，学姊就一脸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微微拉下帽兜，看向不知为何鼓起了脸颊的雪菜。

「你也早啊，看你总是这么有活力，真好呢。呵呵，别鼓著腮帮子生气嘛。」

「啊，我、我没有啦，学姊！这、这、这个嘛……对了，学姊今天也不去学校吗？」

「唔，学校喔，有办什么开心的活动吗？比如说，校舍被某种巨大生物踩烂，或是发现半数学生都是复制人之类的。」

「呃，呃～那应该有一点难耶，将来也不会有吧。」

「是喔，这样的话，我目前没有兴趣喔。」

「我就知道。」

听到雪菜感到傻眼般的声音，学姊便勾起嘴角露出微笑。

学姊的价值标准只在于「有兴趣」和「没有兴趣」这两个选项而已，听说学校是属于后者。所以她之前说过不会去学校……包含大摇大摆地拿这种谬论四处横行这部分在内，说她是神秘到不行的人物（Mysterious）应该是最恰当的说法吧。

不过，正因为这样，她也是少数我能够放下戒心沟通的对象之一。

「那就再见啦，学姊。」

我一边仔细地想著这种事情，一边轻轻点头，离开了这里。

不对……正确来说，是我正要离开的时候。

「我说你啊──」

背后响起了叫唤声。明明是感觉没什么的平板声调，但这句短短的低语却格外清晰地传进我的耳中。我反射性地停下脚步。彷佛连锁效应似的，我身旁的雪菜也转过头去。

在两人的视线所向之处──正垂下头舔著棒棒糖的学姊微微动了动嘴。

「你这样真的好吗？」

从她口中吐露出的，是这个莫名其妙的问题。

「……你的意思是什么？」

我抱著举白旗的心情回问道，而学姊则缓缓摇了摇帽兜下的头。

「没关系，你不懂的话就算了，这也没办法……对了，你知道这样的思考方式吗？据说，人生中的所有事情都可以分为两类。」

「喔……我知道几种啦，像是用善恶来区分，或者是跟自己有没有深切关系之类的。」

比方说，学姊的话，就是以有没有兴趣来区分吧？

「说得没错，但我现在想说的不是这个，其实更加单纯。归根究柢，人生中的所有事情，都可以分为『能重来的事情』以及『不能重来的事情』。」

说完，学姊又重复了先前那句话──「你这样真的好吗？」

「……」

我往旁边瞥了一眼，只见雪菜一脸完全搞不清楚状况的模样，而且比起讨论这种事情，她更不想迟到，所以一直在拉我的衣服。既然她看起来似乎没有头绪的话，刚才那个问题果然是冲著我来的没错。

…………不。

还是别再想下去了。这位学姊天生就很擅长用意味深长的语气说出根本不重要的事情。跟她认真的话可没完没了。

「谁知道呢？……在这方面，或许当事人才是最迷惘的吧。」

因此，我只说了这句话，然后这次就真的往学校前进了。

＃

踏进教室的瞬间，真的有那么一瞬间，我感觉气氛凝滞了。

「……」

短短一瞬过后，三十几个同班同学再次愉快地闲聊了起来，教室内立刻恢复一贯的嘈杂。在他们眼中，已经没有我这个人了吧。不管是有意还无意，我都被排除在这个圈圈之外。

只不过，这种状况跟什么霸凌之类的不一样。

彻底不相信人、不交朋友、不与人结伴、怀疑并拒绝一切好意、不论谁都无法信任──我就是这副德性，如果没受到孤立还比较奇怪。

但是──无论哪个班级里，一定都会有一个看不出「这种气氛」的家伙。

「大家早安呀～！」

有人将拉门完全打开，然后举起书包，活力十足地跟大家打了招呼。至于这个人，当然就是雪菜了。她一边亲切地回应来自四处的回话和笑容，一边不知为何往已经入座的我这边跑了过来。

接著，她蹙起秀眉，用右手敲了桌子两次。

「是说，为什么阿凪你先走掉了啊？我明明就有叫你等我耶！」

「……我说啊，为什么我非得等你上完厕所不可啊？」

「啊，你那是什么口气啊！我可是每天早上都在等你耶！」

「我不就说过没拜托你等我了吗？好了啦，你快回你的座位。好不容易赶上了，小心被判定为迟到喔。」

「哼──阿凪你这个笨蛋。」

雪菜刻意压低嗓音说道，吐了吐舌头后，终于往自己的座位走过去了。在这段期间，不过短短几公尺而已，就响起总计六次跟她搭话的声音。受欢迎的程度真的很惊人。

我用眼角余光捕捉著青梅竹马的背影，心中只想一件事情。

「……这个爱管闲事的家伙，又给我做了多余的事情。」

我轻声叹了口气，想必没有人会听到。

雪菜那家伙是故意缠住我的。这一点绝不会有错，毕竟她「以前才不是这种个性」。在我变成「这样」以后，她就改变了自己。就算我再怎么张开屏障，她还是会闯进来，大声告诉我这里很安全。

──这么做只会让你的名声变差而已。我曾经很认真地如此跟她说道。

──这么做能让阿凪的名声变好的话，我就不在乎。她难得认真地对我生气了。

「唉……」

所以说，我今天大概也会继续维持这种不上不下的立场，度过一如既往地学校生活吧。

在第二节课快要结束的时候，这个预测就被推翻了。

「接著来讲解对数函数的积分。」

学生们在弛缓的气氛中，听著临近老年的数学老师含糊说话的声音。

我也一边转著笔打发时间，一边忍住今天第十次的呵欠。睡眠不足是一部分因素，再加上这个老师的声音建立起独特的节奏，令人昏昏欲睡。不知不觉中，我已经向睡魔屈服，脑袋渐渐开始摇了起来。

──可能是因为这个缘故，我才没能及时发现。

「……咦？」

在来回于梦境与现实之间，视野理应一直交互映著黑板与眼睑内侧才对。然而剎那间，简直像是切换电视频道一般，轻易地被「重新涂刷」了。

外头──是外头。环视一遍后，我发现这里是车站前购物中心附近的大马路。周遭毫无人影。这个城市的发展程度介于都会和乡下之间，所以除了深夜以外，应该没有其他时段是「空无一人」的状态。

「该不会……」

一股强烈的预感袭来，我战战兢兢地往下一看。

……唉，果然没错。服装变成轻飘飘类型的洋装了。形状姣好的胸部将布料撑起，呈现出碗状，柔软有弹性。不对，我要说的不是这个。

看来我又一次地成功登入ＲＯＣ了。

「为什么啊……不是一定要满足登入条件才可以来到这里吗？」

我用微弱又惹人怜爱的女高音声调，问出了这个问题。

照理说是这样才对。想进入这个游戏场域的话，必须达成玩家特有的登入条件才行，反过来说，只要不那么做，就无法登入。

以我的情况来说，就是「在智慧型手机的图形锁上描出Ｚ字形」。

但是，我刚才根本没有碰到手机。

「我搞错登入条件了吗？或者有两个以上？还是说……可恶，难道是强制登入吗？我可没听说有这种事啊。这样一来，我就算登出也没用。」

我发出小小的呻吟声。

……我上次之所以没有好好收集资讯就使用了「撤退」，是因为我乐观地认为这么做就能完全逃离游戏。

然而，如果除了自发性登入之外，还有其他被传送到这里的可能性的话，情况就大不相同了。简单的「撤退」，倒不如说只是断开资讯而已，是最糟的手段。

「可是，就算这样……那又该如何是好？查出强制登入的原因？如果没有实际惩罚的话，乾脆自杀看看好了？还是说……认真地将这个游戏──」

就在此时──

一阵微弱的异音「叽──」地穿过我的耳膜。接著，原本正双臂抱胸沉思的我，视野中出现了闪闪发亮的「某种东西」。

一开始只有豆粒般的大小，但一口气膨胀起来，朝我接近。

「什么！」

──我立刻蹬地而起，能做出这个动作绝对可以说是侥幸。

我的娇小身躯远比想像中还要迅速地传达大脑的命令，以压倒性的反射神经成功躲过了「那个」。我收不住势，差点踉跄跌倒，但还是勉强站稳身子，对「那家伙」投以危险的目光。

「……呿，什么嘛，没想到身手还挺矫健的。」

是袭击者。至少从我的视角来看，这么说对方并无不妥。那男人轻而易举地重新把陷进地面的巨大武器扛在肩上，「呸」地吐了一口唾沫。

不会有错……那一定是其他参加者。

这种事本身我已经有料到了。既然ＲＯＣ是具有「抢夺卡片」这种性质的游戏，就算我身为「公主」的身分没有暴露出去，也绝对还是会碰上与其他玩家之间的战斗（ＰＶＰ）。这点程度的事情，我还是相当清楚。

──不过，那把大剑是怎样？

我再次观察那男人的武器。那是一把奇形怪状的剑，长度感觉跟他的身高差不多，而且剑柄很小，只有剑身又长又大。尽管我对刀剑不是很了解，但从外观来看，杀伤能力似乎相当强。

实际上，光是刚才那一击，就把车站前的圆环给「毁了一半」。

「呵、呵呵呵，看你一副呆若木鸡的模样。这很正常，再理所当然不过了！」

大概是我的反应让那男人很满意，只见他身体后仰地大声叫嚣著，还炫耀似的单凭一条右臂就高高举起了剑。他嘴角上扬，露出令人不快的表情，那是属于强者的从容。

「到底肌力有多发达啊──不对，应该不是这样。」

……回想一下。ＲＯＣ是「运用卡片来满足胜利条件的游戏」。

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就猜得到了。简单来说，那男人手中的「武器」应该也是一种卡片。

而且，在ＨＰ和攻击力等能力数值化的ＲＯＣ，武器形状本身并没有什么意义。不管外观看起来再不祥，都只是单纯提升攻击力的卡片而已，完全没有必要害怕。

「既然如此！」

我退后一步，跟那男人隔开距离，然后迅速举起右臂，当即启动终端装置。

昨天登出前看到的手牌剩下「强化」、「感知」和「转移」这三张。尽管我没有读过效果说明（Text），但可以从字面大致想像到。

应该有办法应对才是──我抱著这个想法，打开了卡槽。

「唔！」

我顿时睁大双眼，整个人僵住了。

「你在发什么呆啊！」

就在此时，一道猛烈的斩击朝我袭来。我想都没想便往地一倒，滚动著脱离攻击范围。裸露在外的手臂摩擦过地面，渐渐地热了起来……这种伤害也会扣ＨＰ吗？虽然我不知道，但无论如何，再拖延下去会很危险。

我的手指摸上终端装置，展现警戒姿态，威吓男人的同时思索著。

──放在我的卡槽里的卡片，不知出于什么缘故，变成了「与我记忆中完全不同的三张卡片」。

「同调」、「监察」、「加速」。每一张都是我没有印象的符咒。

该不会是手牌在登出前都不会储存吧？不对，应该不可能会这样，不然在通关之前都不能回现实一次了。但若是如此，又为何会出现这种情况？

「嗯……很不错嘛。」

「……咦？」

一句话突然混进思绪中，我不懂他的意思，便扬起了呆傻的声音。

彷佛在回应我一般，男人的笑容夸张地扭曲，越发惹人不快。那眼神伴随著一股生理上的厌恶感，危机感四溢。紧接著，男人用令人起鸡皮疙瘩的下流声音狂笑了起来。

「咯咯咯，你真的很不错耶！我喜欢。外表当然不用说，那种反抗的眼神简直棒得不得了！我好想让你臣服于我啊，咯咯、咯咯咯咯！我好久没这么想侵犯一个女性了！来吧──等我尽情享受过后，就让你退出游戏（被我杀掉）。咯咯，你尽管放心，游戏里是不会怀孕的。」

「唔！」

一股冷颤窜过背脊，难以形容的不快感压制住我的全身上下。男人的目光彷佛在四处舔拭一般，蹂躏著柔肌。我甚至产生了已经在被凌辱般的错觉。

住手，给我停止。这是在搞什么，有够令人毛骨悚然的。我死也不要被这种人侵犯。

少用那种下流的眼神看著我──少看著「这家伙」在那笑啊，下三滥的混蛋！

「咯咯咯，『停滞』发──」「『加速』发动！」

我猛然打断男人的语声，尽全力使用了卡片。

虽然我没有时间阅读「加速」的效果说明，但从名称来思考的话，应该是「提升玩家敏捷值」的符咒吧。而「停滞」恐怕则是相反。就像姬百合之前轻易地抓住我那样，具有降低对手敏捷值的效果。

因此，即使同时现出卡片，效果也会互相抵消。

如果刚才是因为云居春香（这具身体）的「高敏捷值」才得以回避掉男人的攻击的话，那应该完全逃得掉才对──我的猜测精准命中了。

「呿！……让上等货色给逃了。」

大概是不想再继续消耗卡片，男人似乎乖乖地放弃追击了。

＃

我想，我需要资讯。

刚才的袭击让我确定了这一点。那个男人并不是因为看出我是「公主」而攻击我。虽然公主确实是ＲＯＣ中的「标靶」，但目前没有玩家知道公主是谁。

不过，正因如此，才会频繁发生ＰＶＰ。

既然不晓得谁是公主，那就只能见一个打一个了。

这么想的话，我这么无知显然是个问题。这样一来，我也没办法瞧不起雪菜了。像那个男人拥有的「武器」卡和各式各样的「符咒」卡，还有强制登入的谜团，这些我都必须弄清楚才行。

「好痛啊……被那个混帐给狠狠折腾了一番啊。」

我抱著擦破的手肘发牢骚。尽管伤势不严重，但白皙肌肤上浮现的红痕相当显眼。而且，我确认终端装置后，ＨＰ真的减少了一点。

话说回来……

「是说怎么感觉ＨＰ超低的啊。」

用绿色长条显示的ＨＰ，现在是四十／五十，最大值是五十，现在剩四十。也就是说，我光是摔个跤，就受到十点的伤害。

既然如此，换作是那个斩击会怎样？应该比摔跤造成的冲击伤害还要高几千倍吧？

「……果然必须多多打听才行啊。」

我浏览在眼前投影展开的首页画面。

坦白说，我并不是不打算利用通讯录。姬百合至少比我熟悉这游戏，再说同为女性（虽然她有百合倾向）在这种时候也很重要。感觉她可以帮我洗刷掉精神上的污染。虽然她有百合倾向。

「唔～不过……这个嘛……」

好处和坏处的天秤明确地倾向一边，但就算如此，我还是不想主动联络她。老实说，就是我会怕，害怕与人扯上关系。

我一边这么想著，一边玩著手指，结果用力过头，碰到了其他图示。

「啊。」

就在此时，出现了覆盖住整片视野的世界地图──我按到的是地图。这是这个世界（场域）的全景。出乎意料的是并没有多广阔，从比例尺来看，可以想像到差不多就是一座中等规模的市镇村。

…………不对。

别说什么想像了，这不就彻彻底底是樱江市的临摹（Copy）吗？

「搞什么嘛，难怪尽是熟悉的景色。」

我半带苦笑地接受了这个事实。仔细一看，河川和田园地带等自然特徵、店铺、设施和住宅区似乎都照搬过来了。

这样的话，或许……

我突然想到一件事，于是一边注视著地图，一边翻寻模糊的记忆。如果这里是樱江市的复制品，应该会有才对。没记错的话，是在这一带……很好，找到了。

「不过，也有可能扑了个空就是了。」

但总比什么事都不做好得多吧。我自顾自地找了个藉口，然后朝南方前进。

＃

无论再怎么脱离常轨，ＲＯＣ终究还是游戏。

既然如此，只要用「游戏性」来思考现在的状况就行了。

资讯完全不足，接下来的行动也未确定──从开发者的角度来看，这也一定不是他们想看到的事态。毕竟玩家始终不知该如何是好的话，这游戏就不成立了。

因此，我几乎是依照自己的结论，一股脑儿地列出了学校、补习班、汽车驾训班、派出所和图书馆等等「有可能会告诉我基础资讯的地方」。

然后，我从距离最近的开始走访，已经来到了第三个地方。

最近新设立的樱江中央图书馆确实跟我推测的一样，是专为新手提供的游戏教学场所。

「──但没想到竟然要付费啊。」

我一边发著牢骚，一边穿过图书馆的入口。

我从柜台处戴著眼镜的图书馆员那边打听到了许多事情。虽然这样很好，但那家伙在讲完所有事情后，才补上一句：「这些资讯的等值代价只要一张卡片就好了喔。」而且眼神超冷的。

要不是因为对方是美女，不然我就要去客诉她几句了。

「幸好我是个性温厚的美少女啊，混帐。」

建筑物前的广场铺著白砾石，我一脚踢散，发出「喀唰」的轻快声响。

顺便说一下，我交出去的是「监察」卡。这个符咒可以窥看一名玩家的手牌，似乎比另一张「同调」卡还要珍贵，但至少不是可以独立发动的卡片。不过，就当作这也是不得已的事情吧。

「比起这种事情，现在要以彻查资讯为优先，毕竟时间有限。」

将十分清楚的事实说出口，上紧发条之后──我在脑中重新回想戴著银框眼镜美女图书馆员告诉我的「ＲＯＣ的规格」。

．玩家初次登入时会自动形成虚拟形象。外表及服装都是完全复制玩家当下的模样，因此不可变更。

．登入中，现实世界的肉体无法行动。反过来说登出中，虚拟形象会从场域内消失。无法对登出中的玩家进行攻击等动作。

．唯有玩家在现实世界达成「特定条件」时，才会登入。条件为每个玩家特有，各自只有一个。

．再次登入时，ＨＰ会完全恢复。

．位置资讯与现实相互连结。这个地下世界（场域）位在与现实世界的樱江市相同的座标上，在现实的Ａ地点登入的话，游戏就会从地下世界的Ａ地点开始。只不过，由于肉体无法活动，所以登出地点依旧是在Ａ地点，不会因玩家在地下世界的行动而变换。此外，不可侵入市外。

．这些事情应该全部都在游戏教学里讲过了，您之前有在听吗（冷笑）？

「……毕竟是ＮＰＣ给的资讯，再怎么说也不可能会是假的吧。还有最后那句也太多余了。」

我双手抱住差不多要疼痛起来的头，当场蹲了下来。同时，一股甜香飘然窜过鼻间，我反射性地环视周遭……不对，我自己好像就是来源。

由于双手抱膝（亦即将脸埋进裙子里）这个行为莫名有点猥亵，所以我决定暂且将背靠在图书馆的外壁上，仰望天空哀叹。

「这不是充满了矛盾吗……」

不──退一百步来说，登入中无法行动及登入时ＨＰ会恢复等等，这些事情我可以认同。

但是，现实与ＲＯＣ都是相同外表这一点该怎么说？意思是我本来就是这种金发美少女吗？还穿著轻飘飘的洋装？别蠢了，虽然我也不是要炫耀，但我的外表和内在都是还算普通的男高中生，没有什么穿裙子的兴趣。

而且，图书馆员完全否定从ＲＯＣ这边强制登入的可能性。

最矛盾的就是位置资讯的连结。虽然对方用很复杂的方式来说明，不过简单来说，只要想像成类似与现实世界重合的平行世界（Parallel World）就可以了吧。一旦登入，世界就会整个倒过来，出现在地下世界（这一边）的同一座标上。就是这样的感觉。

然而，我至今已经遇到了两次「当我登入的时候，都出现在跟现实世界不同的地点」。

「是因为我是『公主』……非常规的角色吗？」

这么一想，好像也满合理的。

但是，就算立场再怎么不同，也不会改变公主本身同样是玩家的事实。既然如此，即使可以想到「备有追加设定」的可能性，但「不适用基本设定」不会很奇怪吗？还是我想错了？

…………唔～

「哎呀，真是的，不行了，我想不透。」

只有外表可爱的我放弃思索答案，然后夸张地大叹一口气。

不够，资讯还不够。这样的话，应该去跟其他设施的ＮＰＣ接触看看，而且我也必须去姬百合所说的「武器店」。

不过……这些种种事情似乎延后再办比较好。

「时间到了」。仔细一看，挂在图书馆外壁上的时钟已经过十二点了。就算我在班上的存在感再稀薄，要是到了午休时间还死盯著笔记本不放，绝对会引起大家的侧目。

「但遗憾的是，我手上没有『撤退』卡。」

剩下的符咒只有「同调」而已，这样当然回不去。不过……

「这是互相抢夺的游戏不是吗？那就来玩玩吧。」

「久违的感觉」让我的神经逐渐敏锐了起来。

我知道「封印于过去」的思路正在体内躁动。

对，没错，差点忘了──其实我有点会玩这种游戏呢。

＃

离开图书馆后，我前往地图上标记为涌出源（Spot）的地点。

我一边留意裙襬，一边脚步如飞地奔跑著。穿过大马路，来到流经市公所旁边的人工河川，发现大桥的正中间有一团柔和的光源。

跟地图对照了一下，果然没错──那就是涌出源。

所谓的涌出源，简单来说，就是「每经过一段时间，就能得到卡片的特殊地形」。只要在影响范围内待上三十分钟，便能随机得到一张不属于任何人（Neutral）的卡片。

没错，换句话说──

「我！决定从现在开始展开求神保佑作战，持续不断地等待『撤退』被排出来，耗上好几个小时也在所不惜！」

──当然不可能是这样。

我是料想在这种地方，十之八九能够「遇到其他参加者」。

我的意识回到眼前。如同我的猜测，有几道人影站在涌出源的附近，将其包围了起来。一共六人……不对，好像是七人。他们可能都在警戒著彼此，无一例外地把手放在终端装置上，摆出备战姿态。

「呼……准备好了。」

我做了个深呼吸，避免自己受到异样的气氛影响，然后踏上了桥。

就在此时，好几道锐利的目光朝我投射过来。其中各有各的含义，有的人发现我是女生就放心地移开视线，相反地，也有人似乎因此产生兴趣，露出带有下流意味的眼神，有的人则丝毫不放松警戒。

我完全不理那些向我投过来的敌意和好奇心，走过桥，立定在涌出源的正前方。

「……」

我静静地压低气息一阵子，等到周遭警戒降低后，便缓缓地望向四周。从这里的话，「同调」的效果可以传递到任何一个人身上……嗯，就选一开始看到的那家伙吧。

我点了点头，锁定站在旁边的中年男人为目标。

再一步，就差一步而已。我难看地用脚底蹭著地板，朝那家伙接近。而这时候……

「唔！」

在两道身影完全重叠的前一刻，男人猛然回过头。也许他不知何时已经察觉到了，只见他的嘴巴勾起了不怀好意且好战的笑容。那双锐利的眼眸是典型「狩猎者」的眼神。熟悉ＲＯＣ一定程度后，我的游戏直觉告诉我──这名玩家不好对付。

但是，这样也「正合我意」。很好，既然如此，我就不用「特地摆出惊讶的表情，演出双手投降的模样」了。

「『同调』发动。」

我用银铃般的嗓音，宣告自己使用了符咒。

「选择半径十公尺以内的一名玩家。你与对方会在一定时间内共享所有的状态。」──这就是「同调」的效果说明。除了外表与手牌之外，所有资讯、状态和数值都会统一为同样的数字。此外，根据那个图书馆员的说法，在处理数值共享时，原则上以「低的那一方」为准。

如此一来，在效果时间中，所有强化系的符咒都会失效。

……虽然是这样，但真要说的话，也只有这个效果而已。普通情况下，并不是会让人想积极使用的卡片。比起「加速」那种泛用性符咒，既复杂又不好用，所以一般评价大概也不怎么高。

如我所料，男人露骨地对我表示鄙视，用鼻子哼了一声。

「哎呀呀，是『同调』啊？看小妹妹你不等对手表态就使用了那种垃圾符咒，应该玩ＲＯＣ没多久吧？哼，我这么说是为了你好，别妨碍我，快走吧。你如果把手上的所有卡片随便用掉再离开的话，我还可以放你一马！」

「……哦～我问你喔，这是垃圾符咒吗？」

「啊？不管怎么看都是吧。用途非常有限，而且统一双方能力值到底能干嘛？也有可能适得其反不是吗！」

「原来是这样啊……你还没发现呢，呵呵。大叔，我觉得你没有玩游戏的天分哟。」

我极力地，已经可以说是诚心诚意地用撒娇声说出「挑衅」的话语。

拙劣到不行的少女演技，甚至也有可能削弱对手的气势──但这份担心是在杞人忧天。那男人的额上早就冒出无数青筋了。

「哦……敢说我没有玩游戏的天分？你这家伙很有本事嘛，混帐！」

太好了，这大叔很沉不住气。

男人气势汹汹地连声喝斥完后，就这样以灵敏的动作蹬上桥的栏杆，一跃而起。在行云流水般的争吵当中，他用俐落的动作摸上终端装置，瞬间就让武器显现。只见类似匕首、剑身较短的双剑在他手中闪耀了一下。

不，所以我就说了。

「大叔你是笨蛋吧？啊～不是，对不起。你应该不是笨蛋？」

我躲掉刺击，往后退去，在桥上往与刚才相反的方向快速奔跑。

「同调」就是在一定时间内，所有能力值往「下」统一。因此，在「同调」发挥效果的时候，不管他挥舞什么武器，攻击力都不会上升。

而且──我明明已经「特地提醒」他了，他却还没发现吗？

对我来说，还有另一个活用「同调」的特点。虽然那真的是偶然下的产物，但也没理由拒绝不用。

「嗳。」

渡过桥后，在一边闪避斩击，一边进入小巷子的时候，我终于开口了。目测彼此的距离约为五公尺，以现在的敏捷值而言，位置关系上是踏一步就能触及到对手的距离。

──我第一次觉得，外表变了真是太好了。

我此时的表情（得意脸），如果不是美少女的话，想必会非常惹人厌吧。

「我就好心肠地告诉你吧。大叔啊，至少ＨＰ该主动确认一下比较好吧？」

「ＨＰ？哼，还以为你要说什么咧。从刚才开始光会慌慌张张地四处逃窜，连一击都承受不起──咦，什、什么！你这家伙到底对我做了什么！」

「喝！」

「唔，呿！」

突然焦躁起来的大叔，用狰狞的表情回避掉我随意打出去的拳头。

这是很合情合理的反应。毕竟大叔因为「同调」而跟我共享了能力值，现在ＨＰ只有四十而已。即使是柔弱少女的拳头，他当然还是要闪躲。

变成这样后，继续进行ＰＶＰ对他一点好处都没有。

「可恶，给我记住啊，臭小鬼！」

男人相当华丽地向后一跳，打算离开这里。但遗憾的是，这是游戏。速度与大人还是小孩无关，我的敏捷值与他相同，他没道理能够成功逃脱。

也许是在互相追逐中明白了这一点，他的表情彻底扭曲──然后，真的一脸不情愿地宣告使用了「那张卡」。

「虽然很浪费，但也没有办法……『撤退』发动！」

在宣告的同时，男人瞬间没了人影。粒子散落，从ＲＯＣ的世界消失。

我看著这幕情景，忍不住在心中比出胜利手势。

果然如此。他真的有那张卡。这也难怪，毕竟涌出源是战乱地带，熟悉ＲＯＣ的玩家不可能没有任何保险措施就接近那种地方。

接著，「另一个推测」也得到证实──我的视野也开始被黑暗覆盖。

「太好了，我原本还在想，如果这样也行不通的话该怎么办。」

我放下心中大石，一边深呼吸，一边将手置于胸前。好柔软……不对，我不是故意的。我并不是在享受触感，咳咳。

──「同调」会复制玩家的状态。

虽然乍看之下是既复杂又普通的效果，但我认为，实际上使用范围很广。

因为，共享的是游戏上管理的「一切状态」。

拿ＨＰ来举例，ＨＰ为零的状态，亦即死亡状态也算是状态的一种吧。由于这会共享，所以光是使用这一张卡，对手就「没办法杀掉」自己。

此外，还有一点。说到玩家状态，还有其他很重要的东西。

那就是「登入状态」。

简单来说，就是玩家是否在登入状态中。连这种资讯都会共享。因此，「同调」中的对手如果用「撤退」来登出的话，会连同其状态一起复制，自己也能够到游戏外面。

我之所以能被引导到现实世界，就是拜这个机制所赐。

「话虽如此……希望第四节课还没结束啊。」

♭

「──欸，六花，你刚才看到了吗？」

「是的！我看得很清楚。彻底确认过了！」

「吵死了，发出那么大的声音会被发现啦。」

「咦咦！太、太过分了吧！刚才不能怪我喔！是弧月你先问，我才回答的耶！弧月你这个笨蛋！没人性！」

「就说了很吵没听到喔……哎呀～我原本想说已经没必要来涌出源这种地方了，但这还真是意外的收获。叫做云居春香啊，虽然没听过，但很不错嘛。」

「弧、弧月，你该不会又那个了吧？跟往常一样被电到了！」

「对，没错，我必须确认看看才行。」

「能不能饶了我啊～！再、再说，弧月你在找的不是男的吗！那个人不管怎么看都是女孩子耶！而且超级可爱的！」

「啊？……啊～是吗？」

「唉唉唉唉唉唉，真的是拿弧月你这男人没办法耶。不过，我明明离你这么近，你却没发现我的魅力，看来你实在是块大木头啊好痛～！很痛耶，痛死了啦，弧月！」

「我已经说过很多次了吧，六花。不要大叫，闭嘴，吵死人了……我说啊，外貌对我来说根本不重要。」

「啊呜……意思是？」

「所以说──我呢，不过是想证明自己是最顶尖的罢了。无论云居春香（那个）是不是我要找的人都无所谓。我就是要跟强者战斗，然后获胜。除此之外的事情全都不值一提。」

「……啊，那就是两边都要打倒对吧……请、请你加油喔，那我差不多也该──」

「帮我。」

「呜、呜呀～！果然会变成这样啊！弧、弧月你这个黑心企业～！」

＃

「嗯……」

我的第一个想法，就是觉得非常刺眼。

即使闭著眼睛，光芒也毫不留情地灼烧著视网膜。我厌恶地直接背过脸去，连眼睛都没睁开，结果有股柔软的触感刺激著脸颊。这是什么？至少不会是我平常在用的枕头。柔软滑顺又具有弹性，还有温和的香味将整个身体包覆了起来。

顶级的款待让我忍不住睁开双眼。

「啊。」「咦？」

──在彷佛压在身上般的极近距离之下，我与探头看过来的雪菜四目相交了。

「～～～～～～～～！……呜！」

剎那间，我发出不成声的尖叫，跟这个乐园隔开了距离。但由于我才刚醒来，脚完全不听使唤。于是我轻易地踉跄摔跤，难堪地倒在地上。就在这时，我终于察觉到一件事。

不知不觉中，我已经回到原本的身体了。四肢的感觉截然不同。

「呃……」

我稍作冷静之后，确认一下周围的状况……这里毫无疑问是现实世界，我人正在高中的本校舍顶楼，除了铁网和水塔外什么都没有，很简朴的地方。

此外，在太阳曝晒的白色地面（水泥地）上，雪菜不知为何脸色通红地跪坐在那里。

「…………喂，我可以问你一件事吗？」

「怎、怎么了？阿凪你主动跟我说话还真是稀奇耶。哎呀，别这样啦，难得天气这么晴朗，要是下雨──」

「你为什么跪坐著啊？」

「唔……嗯，啊～呃，这个，就是，你别生气喔……我让你睡在我的大腿上了。」

「睡、睡在大腿上！」

我脑子已经一团乱了。原来如此，我直到刚才都把脸埋在雪菜的大腿上啊──我连沉浸在这种感慨的心情都没有。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才会导致这种局面？我用半眯的眼神盯著雪菜看，而她则慌张似的举手无措，然后速度飞快地解释了起来。

「不、不是的，我知道阿凪你讨厌这样，但我身为你的青梅竹马，要是放你一个人独自待在这种地方，不觉得不太好吗！我这么想很正常吧，给我说很正常！阿凪你的睡脸简直可爱到不行，各方面来说都很危险耶！这是紧急措施啦！」

「这又是什么藉口？话说回来，你干嘛把我带到顶楼这种地方啊？」

「咦？什么带你来……你才是到底在说些什么啊？是阿凪你上课上到一半忽然站起来，哭叫著跑出教室后，冲上楼梯来到这里的不是吗？」

「啊……？」

「你、你不记得吗？那我追过来后，问你『怎么了？』你也什么都不告诉我，就坐著不动，之后突然就睡著的事情也不记得吗？」

「……我……不记得。」

雪菜的眼眸动摇，似乎很担心，而我只能这么低声回道。

──这是什么意思？我在脑中转动著思绪。

跟图书馆员所说的不同，我的身体在登入中也能活动？而且还不只是无意志地移动而已。如果尽数采信雪菜的说法的话，简直就像是「那个我也有自己的意识似的」。

想到这里的瞬间，「那个想像」彷佛天启似的降临了。

「────唔！」

「呀呜！你、你怎么了？突然就站了起来。」

「没什么……抱歉，雪菜，帮我跟老师说我今天要早退。总之，刚才谢谢你的帮忙。还有麻烦你顺便帮我做第五节课的笔记，我会很感谢你！」

「等、等一下啦，阿凪！──你这家伙该不会真的打算什么都不解释吧～！」

雪菜发出近似怒吼的大喊声，而我把她留在原地，全速奔离了顶楼。

有一件事我必须确认不可。唉，本来的话，我应该一开始就想到这一点才对。然而，这种事谁想得到？这么离奇的可能性能纳入考量吗？

「呼……！」

我在知道自己会打破喧嚣的情况下冲进教室，飞快地往自己的座位前进。从后面数来第二个靠窗的座位。一如记忆，桌上摆著数学笔记。

理应记录著积分公式的笔记本，不知为何紧密地阖上了。

……不对。

就算阖上这个说法没有错，但紧密这个形容不太恰当。笔记本的中间微微鼓起．应该是里面夹著笔之类的东西吧。

我彷佛受到指引似的碰触那一页──然后微微惊呼了一声。

纸张被连续几个斗大的水滴沾湿而变皱。

不知是重新写了好几次，还是颤抖著手写下的，黑色笔墨的字迹全都写得断断续续的。

有一段小小的文字，宛如将不安惊慌的心情直接抄写下来一般，即使是客套话也没办法说字写得很好看，然而却真切地触动了我的内心。那段文字如此吶喊道：

『你是谁？能不能帮帮我呢？』

第一卷 与电脑神姬春风的互换身体完全游戏攻略 第二章 互换身体

＃

回家路上，我一直在思考那个讯息。

『你是谁？能不能帮帮我呢？』

因为泪水与手的颤动而变得一塌糊涂的ＳＯＳ。

写的人毫无疑问是「垂水夕凪」。但是，那并不是我。

……回想起来，有几个场面应该能够察觉到这一点。

首先是在ＲＯＣ中，图书馆员告诉我的有关形成虚拟形象一事。一般来说，虚拟形象会在玩家首次登入时诞生，在这之后，同一个内在就会在两具身体之间来来去去。

但是，我的情况就不同了。我从一开始就被扔进已准备好的「云居春香」的身体。那不管怎么看都不是我的复制品，而是另外一个……换句话说，就是「独立的」存在。

既然如此，若是假设那具身体里「本来就有属于自己的内在」呢？

应该称为灵魂或是意识吧。如果「云居春香」的体内也有「那个」的话，我们就会比其他玩家多一个内在。

真是如此的话，那要怎么办？──很简单，「因为身体有两具」。

也就是说，方法大概是这样。在我登入ＲＯＣ的期间，她会以「垂水夕凪」的身分出现在这个现实世界。就像是被挤出去一样交换彼此的身体。因为一具身体容不下两个人，所以只能交换了。

虽然这或许是很荒诞无稽的想法……但只要如此假设的话，至今以来的所有矛盾都会得到解决。

之所以登入后会出现在其他地点，是因为身体没有同步。

之所以再次登入后手牌不一样了，是因为那段期间云居春香（另一个人）也正在进行游戏。

并且──对于上次的强制登入，我也有了截然不同的看法。

没错，简单来说，那可能本来就不是什么强制登入。

只是云居春香登出了游戏而已。

「『公主』……不对，是云居春香。每一次登入，你跟我都会互换身体吗？」

虽然路上似乎有穿著灰色连帽上衣的可疑人士跟我搭话，但因为我忙著想事情（觉得理对方很麻烦），所以没有特别接触就回家了。

喀锵一声，转动门把的声响在无人的家中回荡著。

无人──没错，就是无人。我的爸妈都还在工作，只要「雪菜别打小报告」说我早退（跷课）的话，就会成为绝不会露馅的完全犯罪。

「……但也不好说，毕竟雪菜和老妈感情好得要命。」

走进二楼的个人房间后，我一边拋下书包，一边叹了口气。很遗憾地，那个前提似乎并不会成立，我要是不赶快想好藉口的话，之后大概会很惨。

隔著窗户窥探雪菜的房间后，我摇了摇头，笔直地走向书桌。

──我必须与云居春香取得联系。

我之所以这么想，其实是来自很简单的原因。如果她都不登出，一直进行游戏的话，那强制登入现象就不会再发生了。

虽然我不认为事情会发展得这么顺利，不过沟通这件事本身应该不会毫无意义。

「而且我也有很多想问她的事情。」

我唰唰唰地挥动奇异笔，在新买的笔记本封面上大大地写上「非相关人员（尤其是佐佐原雪菜）请勿翻阅！」这样的注意事项。看到自己写的一手好字，我不由得点点头，立刻打开第一页，转了转心爱的原子笔。

首先是简单的自我介绍，再加上目前掌握住的ＲＯＣ相关资讯。我特别用黄色麦克笔强调「两人的内在会随著登入、登出而交换」这件事。虽然还不清楚原因，但也没有不写下来的道理。

正题在后面。

『你是谁？是云居春香对吗？如果不是的话，我该怎么称呼你才好？为什么你被选为ＲＯＣ的公主？你到底是什么人，又为何会跟我站在两面一体的位置？你知道多少事情？今后有什么打算？最终目的想做什么？想成为什么？怎样的结果才是你希望的？

然后──

为什么你在哭？』

「唔唔。」

放下笔后，我有点后悔地浏览文章。

糟了。最后一行不管怎么想都过问太多了。我的做法一直是尽可能不要跟ＲＯＣ扯上关系，就算问这种事情也没办法为她做些什么。

…………不过，算了。都写了这么多，事到如今我也懒得重写了。

「剩下的，就是祈祷我能够好好读完了。」

我像是在祈愿似的拍了拍手，再次尝试登入ＲＯＣ。

＃

「咿嘻嘻……呼姆。」

我听到了非常不祥的状声词。

「舔舔……啾。嗯呵呵～原来小春春的耳朵很敏感啊～？还是一样很可爱呢～让人好想再多欺负你一点哟。呼啊……啾。」

视野一片黑暗，什么都看不到，只有娇滴滴的妖媚嗓音在极近距离响起。

与此同时，有个湿润冰凉的触感抚上右耳。某种东西彷佛在描摹耳朵的形状一般爬来爬去，甚至开始侵入内部。偶尔夹杂著甜美的吐气将大脑融化，感觉就像被舌头爱抚蹂躏……似的……舌头？舌头！

「唔！」

脱离登入之际产生的瞬间混乱后，我终于抬起意识清醒的头。不对，正确来说，是尝试要抬起来。然而我动不了。我用渐渐习惯黑暗的眼睛看著自己的手，便发现双手跟某人的手掌以十指紧扣的形式交缠在一起。

不仅如此，肩胛骨一带还被某种柔软的东西给紧紧压著。

而且裙子不知怎地被卷了上来。

从裙子下伸出来的裸腿也被同样白皙光滑的大腿完全扣住。

然后，从刚才起，后颈就一直传出感觉会被消音的湿答答水声。某个压在我背上的人，「应该说就是半裸的姬百合」带著甜腻香气不断磨蹭，害我就算想爬起身，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怎……怎么一回事？」

「啊～小春春你真是的，我不是叫你老实一点了吗～？来，全部交给我就好喽，会很舒服哟～啾～啵！」

「唔～～～～！」

「咿嘻嘻，身体很诚实嘛。啾、啾、舔舔……呼姆……」

姬百合的右手沿著我的臂膀溜到颈上，我才刚想说有点痒，那只手就伴随著意味深长的笑声转到了背上。

剎那间──小小的噗呲声响起，胸部周围的触感顿时产生了些改变。

「……不穿会更有感觉哟。」

「呀啊──！」

娇媚的轻喃声直接拂过耳膜，我不由得发出像是女孩子的尖叫声。

在这之间，姬百合的右手已经抵达胸前隆起处，隔著薄薄一片的洋装布料，白皙玉指肉欲地舞动了起来。

「也把你的衣服脱掉喽～？」

姬百合这么说道，而且不等我回答就开始从上方逐一解开钮扣。

钮扣一颗颗解开的声音及包覆住全身的酩酊感，让我逐渐失去了理性。

……这样……不也很好吗？用柔软的肢体紧贴住我的姬百合，不管由谁来看都是美少女。反正这是游戏，舒服一下又有什么关系？

「舔舔……啾。嗳，小春春看我，看我这边～」

姬百合解下长长的双马尾，任一头红发倾泻而下，她发烫的脸庞转向我，大肆在我身上舔来舔去的唇瓣在黑暗中也湿润得发亮，彷佛在吸引著我──

「────唔咕。」

在进行人生首次接吻的前一刻，我蓦然想起一件事，于是伸出手掌挡在眼前。

是的，没错，我差点忘了。暂且不谈这只是游戏，这具身体有自己的主人。如果这是她的初吻的话，她之后会恨我吧？或者应该说，在不晓得的情况下遭到玷污这种事情，再怎么说都不可能接受得了吧！

「所以说，你给我放开！」

「啊，叛逆期模式。咿嘻嘻，刚才那个乖巧可爱的小春春跑去哪儿了呢～？我揉我揉我揉揉揉。」

「噢噢噢噢噢噢噢！就、就叫你不准揉啦！」

「啊～！这个打从心底厌恶的声音是怎样～！真是的～人家受伤了啦。口出恶言的孩子会被惩罚喔～」

「啊？……等等，你要把脸伸进哪里……呀啊！」

发出宣言的同时，姬百合改变了身体的方向。接著，她竟然试图钻进我卷起的裙子里。我感觉到纯白的薄布要被扯下来了──不过，或许该庆幸她这个举动可能让我的某条脑内回路断线了。当我下次回过神之际，已经如同色狼对策实践讲座一般，用尽全力从姬百合的魔掌中勉强逃脱了。

「……哼～」

被挣脱开的姬百合一屁股坐在床上，神情不满地噘著嘴。

像这样重新面对面之后，只见姬百合大胆地敞开服装露出黑色内裤，美到足以用妖艳这个词来形容，而且该怎么说好呢……没错，就是很诱人。

因此，还是处女又或是处男的我，很快且不自然地移开了视线。

「拜托你──把衣服穿好，我们再来谈事情。」

我只能拚命地强装出威势。

＃

整理好乱掉的头发和衣服后，我和姬百合一起离开了那栋建筑物。

顺道一提，虽然我不想说得太详细，但那栋建筑物就是那个……嗯，反正就是爱情宾馆。

「……所以，你刚才是说什么？老子……不对，是我用身体换取情报？」

「嗯，没错哟。你真的不记得了吗～？……啊，我知道了，是我的技巧让你不小心忘记的吧～？真是的～怎么那么可爱呢～别害羞嘛，直接告诉我不就好了。」

「真的假的……不会吧。」

这种只求当下的生存方式总有一天会身败名裂啊，云居春香。

话虽如此──实际上，把卡槽的卡片用光光就登出的我也有责任。云居春香之所以感到慌张、内心混乱，以至于最后被姬百合给盯上，毫无疑问原因就出在这里。

所以，就算她面对「乖乖听话就告诉你好事情」这种一听就知道是地雷的诱惑，依旧还是上钩了，我也没有怪罪她的权利──

「不过，小春春很抗拒就是了呢。」

「……咦？」

这是怎样，跟刚才说的不一样。

「没有啦～小春春不是很容易害羞吗～？我想说既然不肯老实地欣然接受，就逼迫不情愿的小春春，打算硬上。」

「你这个强暴魔到底在说些什么啊！」

「嗯咦？等、等一下啦～小春春你这样讲很过分耶。我们都是女孩子对吧？可能就像是一夜的错误那样？……对、对不起嘛～！」

姬百合──更正，是真百合弯下了腰，像是在参拜似的「啪」一声合起双手。她偶尔会悄悄地抬起视线偷看，但跟我四目相交后，又立刻回到固定位置。

「唉……真是的，你不可以再硬来了喔。」

我半是傻眼地这么说完后，姬百合的表情瞬间开朗了起来，双马尾随著不断点头的动作而晃动著。看到她的神色后，这次轮到我产生罪恶感了──毕竟「我本身」连生气的理由都没有──不过，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

即使是「云居春香」，在这种场面还是会稍微斥责几句吧。

「不说这个了。」

我打断烦杂的麻烦思绪，再次抬起头。

「等价报酬呢？等价报酬！能不能现在就把你之前提到的『好事情』告诉我？」

「啊，嗯！这个嘛，我看小春春你好像是ＲＯＣ新手，所以打算传授你一些游玩的诀窍～咿嘻嘻，这可是个大好机会哟。」

「……啊～原来如此。怎么说呢，没想到是很正常的报酬。」

我原本已经做好准备，想说她大概会用「好事情？咿嘻，刚才不就做过了吗～？」这句话打哈哈带过，但看来是我杞人忧天了。

姬百合端正地将手放在背后，微微偏著头思索了一下，问道：

「那我先提问喽，小春春你知道ＲＯＣ有哪些获得卡片的方法吗～？」

「哪些喔……呃，像是涌出源和ＰＶＰ，然后也可以用符咒来抢夺吧……啊，你之前随口提到的武器店也可以吗？」

「哦～很厉害呢，真不愧是小春春，你还记得呀。没错哟～基本上就是这四种方法。」

她点头的同时，竖起了四根手指。

第一种获取方法──涌出源，特点在于随机获得。会从当下还不属于任何人的卡片中随机选出一张，放进玩家的卡槽里面。

接著是第二种方法──ＰＶＰ，在战斗中打掉其他玩家全部ＨＰ的情况。

透过这种方法能够获得的，是对战对象的卡槽中稀有度最高──也就是「存在张数」最少的卡片。无法任意选择自己想要的卡片。

只不过，胜利条件中的「受诅咒的密钥」全系列只有一套，而且愈强力的符咒，就会有绝对值愈小的倾向。若想获得这种取得难度高的卡片，应该就是最合适的方法。在这一点上，跟利用符咒效果来抢夺也没有太大的不同。

至于剩下的最后一个方法，就是武器店。

根据姬百合的说法──所谓的「武器店」，本来是用卡片交换武器的商店。在使用「实体化」指令后，「武器卡」就能够作为实际的道具来到卡槽外面，也能够在任意的时间点变回卡片状态。而武器店曾是「武器卡」的唯一获取途径。

啊，不对，用过去式来讲好像很奇怪，武器店现在当然还有这个功能。

但是，武器店还有另一面存在──那就是，作为「卡片交换所」的这一面。

「换句话说……为了交换武器而支付出去的卡片，下次就会变成商品陈列在店里。那些卡片会根据稀有度分成不同的比率，玩家可以依照比率来交换到想要的卡片，是这样吗？」

「嗯，没错。泛用符咒是一，稀有符咒是三，受诅咒的密钥则是十八，就像这样吧～如果想在ＲＯＣ战斗到最后的话，武器店的存在是不可或缺的。咿嘻嘻，小春春之后也会成为常客吧～」

「…………或许吧。」

对我而言，这种未来蓝图并没有多令人开心就是了。

姬百合露出无忧无虑的笑容，我则回以模棱两可的表情，不经意陷入了思考当中。

刚才举出的四种方法，是因应不同目的的卡片获取途径。就像追求品质就利用ＰＶＰ，想要泛用性高的符咒就去武器店这样。

不过，若是只考虑到手牌的「张数」，不管哪一种方法都效率很低吧？

ＰＶＰ的话，举例来说，如果是合并使用「加速」与「停滞」来取胜，那就只会「损失」一张手牌。使用抢夺系的符咒则不会减少张数。至于武器店的话，虽然要视比率而定，但若是想得到更多卡片，品质也会自动降低。

也就是说，这样特别容易发生难以为继的情况。如此一来，糟一点的话搞不好会造成所有人都跑去等涌出源等排出卡片也说不定。

如果变成这样的话，只能说卡片的供给平衡坏了──

「不对。」

这应该不太可能。如果是一般的烂游戏就算了，负责营运ＲＯＣ的可是斯费尔，那个打造多款传说中的神作，累计掳获了数十亿粉丝的斯费尔。他们不可能会留下缺陷。既然如此──

「……是不是还有另一种，能够高效率地获取卡片的方法？」

对于我的推测，姬百合用力点点头表示肯定。

「用讲的很难懂，我直接示范给你看哟。」

留下这句话后，姬百合就走进宾馆消失了，我则用坐立难安的心情等著她。

示范。既然她说要实际示范一次，就表示现在在这里就能得到某种卡片吧。如果这个增加手牌的方法不用依赖地点与对象，那便确实是攻略ＲＯＣ时必备的知识。

「不，我明明早就决定不要攻略这个游戏了。」

我小声地喃喃自语，然后摇了摇头。是那个吧，都是因为我太闲了，才会一直冒出奇怪的想法。姬百合怎么还不回来啊？在爱情宾馆正前方心神不宁地等待异性，这种状况本身对我的精神造成了相当大的伤害耶──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呜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当我想著这种无聊的事情之际，姬百合就「从上方掉下来」了。

毫无一丝紧迫感的尖叫声，还有被风压毫不留情地吹起来的迷你裙。

由于她掉下来的模样看起来实在太乐在其中了，我还在想：「说不定她有什么对策？」结果也不是，在一瞬过后，她啪嚓一声抵达地面──脚也废了。

糟糕，我完全搞不懂她在干嘛。

「你……你这家伙是怎样？不只有百合倾向，还有那方面的兴趣吗？你是被虐狂吗？重度的被虐狂吗？我觉得你超可怕的，可怕到令人退避三舍耶。」

基本上，姬百合掉下来的距离顶多只有三层楼的高度，只要不击中要害的话，应该死不了。实际上，她身上也没有什么惨不忍睹的伤口。

不过，她的右脚朝不能弯折的方向扭过去了……再说问题也不在这里。仗著不会死就从宾馆窗户跳下的家伙，不必多说，绝对有问题。

「讨、讨厌啦～小春春。」

我对太过突然的奇葩行为感到目瞪口呆，而姬百合则连忙摇了摇手。

「我当然也讨厌弄疼自己喔！我、我是说真的喔～！别误会别误会，我刚才不是说要示范吗？……来，你看著这个？」

姬百合指著的，是装备在身上的终端装置的投影画面（Display）。在玩家资讯的项目，页面最上方的数值显示出姬百合因为刚才掉落伤害，导致ＨＰ从八百八十减少为七百九十二。

我按照她的指示持续盯著看──直到一分钟过去。

「……啊。」

忽然间，笼罩著眼前的画面出现了变化。原本空的卡槽隐隐约约地浮现出一张符咒卡。

插图是类似药水的蓝色液体，上面写著「恢复」两字。

「『恢复』发动。」

已经站起来的姬百合这么念完后，眼看著稍微变短的ＨＰ条开始恢复，花不到几秒便补满了。

姬百合看著这一切，然后一脸满意地点了点头，关掉终端装置的视窗。

「嗯，大概就是这样吧～我稍微补充一下，稀有度低的符咒被设定为有固定的『获取方法』喔。拿『恢复』来说，就是『在受到掉落伤害的状态下，不恢复ＨＰ并静待一分钟』。你看，是不是很简单呢～？」

「……原来如此。」

所以说，依据采取的行动可以得到卡片。虽然获取条件没有提示很无情，但这种程度的话，的确任何人都会在进行游戏当中发现。

然后……嗯？不对，等一下。

「『恢复』卡是用来抵销掉落伤害的吧。这样的话，不管重复几次，卡片都不会增加不是吗？」

「咿嘻嘻，并不是这样哟～ＲＯＣ的掉落伤害是按比例计算的，像这种高度的话，要承受的伤害只有最大ＨＰ的一成而已。而『恢复』卡会抵掉最大ＨＰ三成的伤害。所以啦，只要跳三次，不就会多出两张了吗？」

「你这想法也太天才了……真是的。不过，的确如此，就算没有本钱也没关系……咦？若是这样，只要量产这张卡片，每当卡槽满了就去武器店换掉的话，再稀有的卡片一样要多少有多少不是吗？」

「啊～这个呀～很会想嘛～可是可是，这个办法是行不通的。因为强力的卡片可是很厉害的哟～所以完全不会有人愿意脱手。在所谓的稀有符咒里面，随时都有存货的卡片顶多就是『撤退』卡吧。」

「『撤退』卡……？为什么啊？那是必备的卡片吧？」

「嗯，话是这么说没错啦──喏，大家不是常常会用到『撤退』卡吗？卡片用掉后就会回归不属于任何人的状态，之后再从涌出源排出来，对吧～？总之，简单来说呢，就是『很容易重复』。由于身上不需要放三四张这种卡片，所以大家常常会去武器店换掉。交换比率也很好，满满都是好处呢～」

「…………」

反驳完全被封住，我发出微弱的低吟声，陷入了沉默。

「咿嘻嘻，怎么样？有帮到你吗？」

……嗯，是我错了。我不会再把你当成单纯的怪人来看待的，混帐。

夜晚──我一边奔上宾馆的楼梯，一边想了一下事情。

我旁边没有姬百合的身影。就在刚才，她探头看看手表，登时惊慌了起来，临走之际告诉我「某件事情」后，就不知道跑去哪里了。

下次见喽──她这么说道，但我没有打算要跟她再次见面。

只不过，我实在很在意那件事情，所以我也为求尽快登出游戏，正著手于收集「撤退」的交换材料。

「……如果……」

来做个假设吧。

如果我就此逃不出ＲＯＣ的话，我究竟该如何是好？

「杀死公主」──这是这个游戏的目的。

既然如此，被选派为「公主」的我，再怎么挣扎也没办法通关吗？只能努力逃离除了自己以外的九十九名参加者吗？

──我不这么认为。

的确，自称是ＧＭ的人物在之前的游戏教学中强调好几次要「杀死公主」。但是，提出的胜利条件并非如此，那终究只是煽动罢了。

找齐密钥，放在祭坛上。

让王的心腹背叛。

然后是杀死公主──ＧＭ明确地表示，达成「任一条件」即是胜者。

若是如此，公主也毫无疑问有制胜机会吧。斯费尔在制作游戏上相当严谨，「不会创造出有破绽的故事」。公主所启动的「绯剑」没有反过来贯穿自己的道理，公主组建「叛军」的话，也不可能会造成自己被孤立而走上绝路。

也就是说，以剧本而言，是公主发狂，从内部推翻国家吗？简直荒唐得可笑。

「呃，唉，为什么我会在做这种事情呢……？」

我一边用手指弄掉黏在脸颊上的头发，一边问著自己。

是的，没错，就算没办法通关──如果有必要的话，就算现在就在这里死掉，对我来说也没有坏处才对。

毕竟我没有继续进行游戏的理由，也「已经」没有任何想实现的愿望了。

既然如此，或许可以朝避免「公主被斩首」这个方向努力？嗯，我确实对云居春香这个人有点好奇，不能说毫无兴趣。

不过，虽说是死掉，ＲＯＣ终究还是游戏。

不会真的失去性命，单纯是游戏结束而已……

「──不对……并不是这样吗？」

彷佛晴天霹雳一般，我突然停住脚步。

错了……从前提开始就是大错特错。因为对虚拟形象「云居春香」而言，现实世界的玩家是「垂水夕凪」。没有可以装进她的「内在」的容器。

那么……她在游戏中死掉的话，究竟代表著什么呢？

「…………」

……我感到些许寒意。

总之尽快回去吧。看完云居春香的「回答」后，再来想之后的事情。说不定是斯费尔那边出了错，或者垂水夕凪本来真的就是美少女，只是我没发现罢了。如果是这样就好了。我可以想出无数个和平的答案。

「──好痛！」

我紧紧抓著这小小的希望，一心一意地不断踏上窗框往夜空飞去。

♭

『给垂水夕凪先生：

首先，谢谢你回答我的问题。我原本以为不会得到回答，所以真的很高兴。另外，很抱歉我弄脏了你的笔记本，我会赔偿你的。对不起。

我的名字叫做春风。

啊，那个，我在ＲＯＣ的玩家名称，就是夕凪先生也知道的云居春香没错。但可以的话，请你称呼我为春风，我会感到非常开心。

然后，关于我是什么人这个问题对吧？

夕凪先生知道ＡＩ吗？

在斯费尔股份有限公司开发出的次世代型人工智能当中，「电脑神姬（Bug Number）」系列被称为最高杰作，同时也是最大的失败作。五号机的代号是「春风」。

那就是我。

外表数据的形象是有四分之一英国贵族血统的混血儿。年龄设定在十四岁，身高较矮，头发为金色，三围是77、53、79。很擅长模仿猫叫声之类的。

抱歉，我离题了。

游戏中的我，和现实世界（另一边）的夕凪先生之所以绑定在一起的原因，我也不是很清楚。我是刚才看了笔记本之后才知道有这件事的。

不过，除此之外的问题我倒是知道一点，可以回答你。

请听我说。

我从一开始，就是被制造来当这个游戏的「公主」的。

大概一个半月前，我醒来的那一天，ＲＯＣ就启动了。所有人都在追我。我好害怕、好害怕，从那之后就一直在逃亡。

我也曾想过要好好努力，试图靠自己通关，但是行不通。光是想到「公主」的身分外泄就会被杀掉，我的脚就瘫软了下来。已经坚强不起来了。软弱到自己都觉得很悲伤。

因此，我摀住了耳朵，不去面对可怕的事情。

在避免被发现、被杀掉的情况下活著。就只是活著而已。

可是──

我现在的心跳非常快。

在不久前，我的世界开始产生急遽的变化。像是移动到陌生男人的身体里，还有来到外面的世界等等，已经让我既恐慌又极度混乱。之所以会哭，也都是出于这个缘故。如果给你添麻烦了，我很抱歉。

尽管如此，夕凪先生还是回应了我的请求（讯息），让我这次因为其他原因而流泪了。

我很开心。感觉到胸口一揪，变得很温暖。虽然很难为情，不过我还是要诚实说出来。夕凪先生是第一个问我真正的名字的人，也是第一个问我想做什么的人。

因此，夕凪先生，垂水夕凪先生。

我并没有被设定想做什么、想成为什么这一类的情感。但是，我很害怕。我已经不想再孤零零一个了。所以请你告诉我。

你是愿意帮助我的人吗？你不会讨厌我吗？你愿意待在我身边吗？

就像这样，我可以稍微抱有一点点期待吗？』

＃

听到「咚」的一声钝响，我这才发觉自己狠狠揍了墙壁一下。

「哦，这样啊，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啊……混帐东西。」

我用比平常低沉许多的嗓音骂道，然后重新浏览一次文章。

──ＡＩ。人工智慧。终于踏进神之领域的最尖端人类科学。

我是知道斯费尔所打造的ＡＩ已达实用水准，并且编入了形形色色的游戏之中。比如说对战游戏的ＣＰＵ，或是恋爱模拟游戏的攻略对象。这些都因为发达的人工智慧，而能够展现出格外「具有人性」的行为。

只不过，台面上的成果终究都是在常识的范围内。

背地里，他们创造出无异于人类、拥有「心灵」的ＡＩ，而且分配给ＡＩ的角色还都是「单方面受到猎捕的弱者」，实在无法想像是正常人会做的事情。

意思就是，春风是被创造来担任ＲＯＣ的「公主」一角的。「从一开始就是为了被杀而生」。而不幸的是，她拥有足以对此心生害怕的智能与感受性，却没有一丝一毫可以抵抗残酷命运的能力。

想必她以往都没办法跟其他人合作。

也没办法相信任何一个人。

斯费尔就这样，对春风灌输了彻底的「孤独」与「恐惧」。

这是为了什么？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但总而言之，名为春风的少女生来就注定要受尽折磨，然后会像一块破布一样，用完就被丢弃。

我感到作呕。地下游戏「依旧」如此惨无人道。

「可是，我又能怎么做？」

一直紧咬住的下唇不知何时已经变色了。

期待？她说她在期待？这样会让我很困扰。我无法回答，也无力回应，只会感到为难而已。我明明已经是个废物了。

但是──忽然间，讨厌的记忆一点一滴地慢慢侵入，逐渐占据我的脑海。

对，没错。有可能。恐怕如此。一定是这样。

「我之所以被卷进来──」

「阿凪～？嗳，阿凪你在吧～！我说你，快开门啦，好烫喔，快点快点，不然我要烫伤了啦！」

「……雪菜？」

门的另一边突然传来吵闹的声音，我反射性地将笔记本塞进抽屉里，然后硬是赶走消沉的思绪。重重响起的敲门声（该不会是用头在撞吧）让我无奈地站起身──喀锵一声转开门把。

「呜哇！噢、噢！」

如我所料，我才刚转开门把，额头通红的青梅竹马瞬间就冲了进来。伴随著轻微的惊呼声，她脚步不稳地踩了两三步，好不容易才取回平衡。

接著，她呼出一口气，转过身，用不满的眼神看我。

「真是的，阿凪，开门之前要先告诉人家一声啦，很危险耶。」

「……谁晓得会有一个笨蛋直接徒手抱著锅子跑上楼梯啊。」

我用傻眼的表情关上门，重新面向雪菜。

现在是深夜，所以她穿著像是薄睡衣的服装。颜色是混杂著橘色的暖色系，上面罩著针织外套，还戴了一顶可爱的睡帽，但两手拿著的锅子把这一切全毁了。

锅子。为什么是锅子？

「啊，这个吗？是粥啦，粥。锵锵～！」

雪菜一边自己配著效果音效，一边把放在茶几上的小锅子锅盖打开。就在此时，腾腾的白色热气徐徐扩散，一股温和的香味刺激著鼻腔。

……奇怪，为什么我会这么饿啊？

大概是对我的肚子发出的咕噜声感到很满意吧，只见雪菜非常开心地笑了。

「我听说喽。阿凪，你没有吃晚餐吧？你妈妈一直很担心，而且你今天早退也让我有一～点点在意，再加上我刚才从窗户爬过来一看，发现你趴在书桌上不起来。我就在想，身为青梅竹马一定要帮助你打起精神才行！」

「所以你就这么晚还跑来我家？然后煮了粥？」

「就是这样！嘿嘿，这种无私奉献的感觉怎么样呀？有没有爱上我啊？嗯？」

「啊～是是是，雪菜超棒的。」

我一边敷衍了几句，一边往床移动。虽然粥没办法填饱肚子，但既然是她特地做的，我就吃吧。这家伙的厨艺意外很好。

「……咦？」

当我拿起汤匙后，雪菜不知怎地眨了眨那双大眼睛。

「你……是阿凪没错吧？」

「……如果你想说我看起来像其他东西的话，那我劝你真的该去医院检查脑子了。」

「唔，嘴巴这么坏的确是阿凪……不过，阿凪你果然身体不舒服对吧？换作是平常的你，不管我为你做什么，你明明一定会说『你、你有什么企图！遗产吗！』之类的，如果免费的话，你绝对不会收下。」

「什么嘛，原来要收钱喔。多少钱啊？」

「我又不是这个意思。唔……嗯，不过直率是一件好事呢。好，那么阿凪，把汤匙给我吧？我来喂你，而且不收钱哟！」

「啥、啥啊！你在说什么鬼话？我当然可以自己吃──」

「有机可乘～！」

雪菜鼓足劲势，随著一声吆喝，伸出臂膀，从感到动摇的我手上华丽地拿走汤匙，然后得意洋洋地挺起胸。

「真是的，病人就该有病人的样子，必须乖乖坐著才行哟。尤其阿凪你平常就很爱乱来了……来，张开嘴，啊～」

「────」

我僵住了。但遗憾的是，根据我以往的经验，当雪菜进入爱管闲事的模式后，不管说什么都没有用。这家伙愈是得意，就会做得愈好。

「……嗯。」

因此，我认命地将脸靠近汤匙，吃下一口，像在舌头上翻动然后咀嚼──真好吃。米的甜味与咸度绝妙，感觉不管多少都吃得下去。

接下来的这段时间，我就这样接受著雪菜的服务。

时光在我们两人的沉默中缓缓流逝。不过，也许是专心动著嘴巴的缘故，一人份的小锅子很快就见底了。我的胸口涌上些许依依不舍，陶器与金属碰撞的清脆声响更是助长了这种感觉。

雪菜正是在这个时间点开口说道：

「那个……对我是要保密的吗？」

──我不可能不知道她指的是哪件事。

这是当然的。到现在已经让雪菜碰巧撞见两次……不对，是撞见三次「垂水夕凪」的内在变成春风的场面。她是跟我一起度过大半人生的青梅竹马，要她不感到奇怪才比较强人所难吧。

我微微抬起头，偷看雪菜的表情。

她看起来很平静──是强装平静的模样。不过，她其实内心在不安或担忧吧。不断玩弄浏海的习惯完全暴露出她的内心。

她的心情让我既烦闷又难为情，虽然觉得麻烦，但也很感谢──只不过……

我不能说，不能告诉她。就算这件事有可能被其他人知道，我也有「绝对不能让雪菜知道的理由」。

所以，我本来应该回她：「你在讲哪件事啊？别说保密了，要是你以为我什么事情都会告诉你的话，那你可就大错特错了喔。」必须用一贯半开玩笑的口气这么跟她说才行。

但是──春风的话语一直在我脑中徘徊。

她一直以来都孤零零的，而有能力回应那痛切的ＳＯＳ的人，一定不是我。不过，我知道谁做得到。没错，就是人在我面前的雪菜。厚脸皮、毫无顾忌且个性温柔的她，应该有办法融解掉些许春风的孤独吧。因此──

「……万一……」

「咦？」

「万一我出现了依赖你的情形，你能不能不要问原因，温柔地对待我就好？详细状况我之后会再跟你解释──大概吧。」

从客观的角度来看，这铁定是个很不要脸的要求。再加上垂水夕凪还自称不相信人，这种话简直可以说是前所未有。

实际上，雪菜也感到很错愕，眼睛睁大了一会儿。

尽管如此──

「……嗯，我知道了。」

她露出略显落寞的笑容，答应了我的要求。

在稍微超过深夜十二点的时刻。

我盯著荧荧发亮的智慧型手机画面，感到目瞪口呆。

──姬百合临走前透露给我的「某件事情」。

大略总结一下，就是这样的内容。

据说，斯费尔正式发表的游戏里面，有一款名为Rule of hunters的社群手游（通称ＲＯＨ），其内容跟一部分的ＲＯＣ非常相似。因此，似乎有玩家推测ＲＯＨ和ＲＯＣ之间应该存在著某些关联。

结果这个推测是正确的。已证实在ＲＯＨ举办的「定期活动」中，会一点一滴地公开「ＲＯＣ的攻略资讯」。

而那个定期活动的发布日就是今天。

现在恐怕没有多少玩家还待在ＲＯＣ里面吧。大家应该都混进了一般ＲＯＨ使用者当中，拚命地试图寻找提示。

……不对，好像也没有到寻找的地步。

画面上映出的资讯极为简单。ＡＰＰ内的活动图示所连接到的地方，是一个可疑的白袍魔法师将讯息浮现在水晶上。

他这么说道：

『……怀有二心的公主已经遭到你们包围，无路可逃。这世上没有任何可供她撤退的途径。

你们用尽一切智谋，将那位公主逼至如此境地。

然而，愚蠢的公主似乎尚留有秘密策略。你们必须再次避开无数圈套，以沉睡在城堡里的秘宝为目标努力奋斗……』

接下来便开始一连串「感谢您一直以来持续游玩ＲＯＨ～」的制式公告，我判断这部分没有关联后，就从文章中抬起头来。

遭到包围、无处可逃的公主。

我不晓得这个公主为什么会受到如此粗劣的待遇。不过总而言之，她目前是被追杀的状态吧。固守城池，最后连逃都没办法逃。

不，似乎「并不是这样」。公主被封锁的不是「逃走」，而是「撤退」。故意使用这种语意上有微妙差异的词汇，究竟意图为何？

撤退──「撤退」──登出。

「『公主没办法从ＲＯＣ登出』……！」

将这句话说出口后，更加强烈的焦躁束缚住我的身体。

不妙。这很不妙啊。反过来说，这个提示就是在告诉大家──没办法从ＲＯＣ登出的家伙就是公主。

「云居春香」确实没办法登出。不，尽管我和春风都可以使用「撤退」，不过只是内在改变而已，「身体一刻都没有离开过ＲＯＣ」。

如果只有这样的话，那还能想办法掩饰过去……但已经被看到了。

至少，我曾在姬百合面前使用过「撤退」一次。利用「同调」来复制「撤退」的时候，我也一直有感觉到来自某个地方的视线。春风登出时的状况更无法掌握了，连有几个目击者都不知道──！

「唔！」

我反射性地让手机进入休眠模式，然后再按下电源键。必须加紧脚步，得趁还没太迟之前过去。我一边勉强按捺住急躁的心情，一边进入图形锁的画面──

就在这时候，我忽然停住了手。

「又有……什么关系。」

我脸色苍白地喃喃说道……春风的境遇的确有值得同情的部分。嗯，如果这是虚构故事的话，我愿意声援一下要去拯救她的主角。

但是，就算这么说，现实中的我根本束手无策。我没有能够保护春风的力量，而且老实说，我甚至觉得就此斩断关系也不错。

──然而。

──可是。

『我可以稍微抱有一点点期待吗？』

那样的期待又一次地从我脑海中窜过。那是她的恳求。毫无杂质的纯粹心灵没有自觉地差点打垮我。毫不客气地大肆扰乱著我──

「呃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可恶！我知道了啦，只有一下下喔！真是拿你没办法耶，我就再陪你一小段时间！但你可别会错意了，我……我人可没有好到会相信你的地步喔！别妄想把事情推给我啦笨────蛋！」

……我姑且先声明，我并不是因为春风才改变了想法。

只不过，只不过呢……没错，要是现在游戏结束的话，不知道会对我产生什么影响不是吗？除非不去理会这个问题，不然我无法放著不管。真的只是这样而已。

因此，我是顾及自己的情况，要是你现在死掉的话，我会很困扰。

『──前略　春风：

听好了，接下来我要暂时借用你的身体。至于能不能帮你这一类的问题，很抱歉，我全部保留答案。我现在只能叫你别怀抱期待……这样。

你很害怕周遭的人对吧？

正好有个不错的家伙。你从窗外往隔壁看看吧？是不是有个褐发的女生？褐发的。就是她。

我先把话说在前头，现实世界的女高中生和ＲＯＣ不一样，不会想拿下你的首级。顺便再告诉你一句，那家伙是个笨蛋。又笨又烦又欠缺思虑，而且人还很温柔，绝对不会想利用你做其他事情。

所以，当你寂寞的时候，就试著叫那家伙吧。你只要敲一敲墙壁，她就会假装碰巧地过来这里。只要不是太超过的要求，我想她应该都会回应你。

这些就是最多能让你做的事情。如果可以的话，希望你尽可能乖乖待著。写得很简略，请多包涵。

啊，我还要补充一件事。

虽然我不介意让雪菜来照顾你，但你绝对不能暴露身分喔。不然她会觉得我的脑子有问题。你要记得用男性用语说话，像是「咧」还有「啥」之类的。顺带一提，我一直都很完美地代替你当一个「女孩子」，所以你放心吧。就这样，以上。』

＃

交换过后，短促的破裂音立刻「唰！」的一声尖锐地撞上耳膜。

「唔！」

我娇小的身体吓得颤动一下，停下迈出去一半的脚，彷佛踉跄前倾似的停住步伐……以结果而言，我可能该庆幸自己有这么做。

因为，当我呆立在原地之际，有个发出淡淡光芒的铅粒以音速从我的眼睛与鼻子前通过。

「──搞什么嘛，别让太我失望啊，云居春香。」

接在子弹之后朝我逼近而来的，是感觉很慵懒的脚步声与低沉的嗓音。

我直觉性地看过去，发现那里站著一名年轻男人。

他的体格略瘦，个子很高，将近一百八十公分。身上穿著鲜艳的红色衬衫，搭配黑色基调的外套，下半身则是破破烂烂的牛仔裤。两个耳朵被深褐色的短发覆盖住一半，只有其中一边戴著耳环。衣领随性敞开，露出来的颈部有摇曳火焰的刺青。从这些地方来看，他应该是个排斥性很强、特立独行的人、

那男人不知出于什么原因，脸上浮现像是欢喜与不满并存的复杂表情。

「嗯～」

他一边用握在右手的手枪用力搔著太阳穴，一边在思考著什么的样子──但似乎很快就得出解答了。他瞬间狰狞地勾起了嘴角。

「嗯，算了。反正我猜错的话，大不了重找而已嘛！」

「唔！『加速』发动！」

在男人扣下扳机的那一刻，我往旁边一跳，并发出使用符咒的宣言。敏捷值毫无延迟地上升，让娇小的肢体用枪弹般的劲力远离射击路径。转瞬过后，子弹击穿柏油路的声音撼动耳膜。

我因为隔开距离而终于恢复了冷静，然后用感到莫名其妙的眼神看著男人，问道：

「你这人是怎样啊？干嘛突然朝我开枪啊？」

「你说突然？」

结果，男人秒速回了我一个傻眼与挑衅以一比二的比例混合起来的表情。

「你在说啥啊，你的脑子是只能维持三分钟的记忆喔？我刚才不是还堂堂正正做了自我介绍吗？」

「哦，是这样啊？不巧的是，男人的名字我都记不太住呢。可以的话，希望你能转生成像老子──像我这样的超级美少女之后，再重新跟我相遇一次呢。」

「再继续讲啊，臭婆娘。」

话音刚落，男人又扣下了扳机。尖锐的开枪声连续响起，每响一次，我就依靠敏捷值的差距，不断脱离射击路径。

而在第六次的轰响过后──「喀」的一声，扣下空扳机的声音回荡在四周。

「没子弹了吗……！」

剩余弹数为零，重新填装，出现硬直。面对持枪的敌人，不可能会放过这个「空隙」。我一边用加速的双脚削过地面，一边硬是改变了移动方面。

多亏我上次登出前把大量「恢复」卡拿去武器店交换，我现在手上还留有几张卡片。分别是「转移」和「停滞」，然后是武器。

在这当中，稀有度低的符咒「转移」拥有「让自己一人瞬移到场域某处」的效果。换句话说，就是紧急逃生用的卡片。

紧急逃生。听起来真棒。正是我所需要的东西，不过，随机性太高这一点我觉得很不好。要是在移转后的地点遇上其他玩家的话，情况会比现在更糟。

可以的话，我希望只用「加速」和武器──这把短刀来应付过去。

「外观看起来不怎么靠得住就是了。」

我将实体化的武器拿在手上，发著牢骚的同时，人已经逼近到男人面前。他完全跟不上加速之后的世界。那一脸嫌麻烦地拿出备用弹匣的动作看起来实在太慢，我甚至带有一丝从容地将他的脖子──

「哈！──『强化＋加速』发动！」

在砍下去的前一刻，他露出凌厉的笑容，并喊出了这句话。我登时有股不好的预感，急忙躲开。

有个黑色块状物倏然从我眼前通过。那无庸置疑是九公厘自动手枪，从刚才开始就毫不留情地连发子弹的凶恶手枪……是说，咦？所以说，是这个意思吗？那家伙放弃了装填子弹，只是随便地举起枪而已？

照理说，我应该是躲掉了，但他光是这么做，就发挥出足以略为划过我的脸颊的威力吗！

「这是怎样……就算使用『加速』也跟不上轨道，这是哪来的作弊招数啊？」

我如此断定著。如果我没有随著突如其来的恶寒而倾倒身体的话，我绝对躲不掉刚才的攻击。压倒性的速域，这明显是异常的动作。

尽管如此，男人却皱起眉头，一副对我的反应「感到不满」的模样。

「什么作弊……唉～看来我是真的白跑一趟了吗？哎呀，受不了，我可是好不容易甩掉了六花那家伙才来到这里耶。」

「……你在说什么？」

「啊？又跟你没关系，我在自言自语啦，自言自语而已。好了，你就去现实世界（外面）好好后悔为什么自己要给我添麻烦吧。」

男人随意地──但比我的反应速度快上许多──扣下了扳机。

不知是否为心理作用，总觉得窜飞而出的声音比刚才还要尖锐，停车场一角被打出一个大窟窿。

「唔……！」

──快想点办法。再这样下去的话，我真的会死在这里。

为了切换内在的「回路」，我拨开恼人的头发，将右手放在颈子上。光滑的肌肤已经湿漉漉地冒著汗水。尽管如此还是散发著甜甜的香味，女孩子真是不可思议。

「『强化＋加速』……就是这个。他发动了这种奇怪的符咒，才一口气颠覆了战况。」

那种施展方式，简直就像是把「强化」和「加速」混合在一起，把两者加起来了。

如同他所说，那并不归类在作弊，而是存在游戏中的设计。如果是一种「密技」呢？

举例来说，会不会跟集换式卡片游戏（ＴＣＧ）一样有「连招」的设定，卡片与卡片之间会产生连携效果？

「『强化』与『加速』并列的情况下……原来如此，后面念出的『加速』会得到『强化』的效果吗？也就是说，第一张的效果会加在第二张上。所以即使同样都是使用『加速』，他还是远比我快得多──唔！」

「Bye～」

子弹朝我飞了过来，我将整个身体投往地面躲掉……再一下子，只要再一下子，我应该就能得出解答了。连少许伤害都不到的擦伤没什么好在意的。快想吧。仔细想想。你一定办得到吧？

我手上的符咒只有两张，一张是降低任意一名玩家敏捷值的「停滞」，另一张是让自己瞬移到场域某处的「转移」。

有没有能够尽量减少这张手牌的不确定要素，打倒那个流氓的起死回生之法？

「────啊。」

微微低喃的同时，我往下看著自己的手。

有。尽管很难说是十拿九稳，但还是有个成功机率很高的策略。考虑到斯费尔「对游戏的态度」，如果那个也有反映在ＲＯＣ上的话，我甚至认为这毫无疑问是制胜之道。

只不过，万一失败的话，后果将不堪设想。「云居春香」一定会死亡，而且也无法保证我回得去原本的身体。

但尽管如此──我说啊，垂水夕凪。

连这点程度的落差都跨不过去，你往后还有办法继续在ＲＯＣ战斗下去吗？

「当然不可能啊，笨蛋～」

说完，我轻声一笑，然后再次瞪著视线前方的流氓。彷佛应和一般，男人也抬起了臂膀。他嘴角微勾，露出诡谲的笑容，紧紧盯著我看，然后就这样无一丝迟疑地开枪──之前，我毅然决然地发出宣言：

「『停滞＋转移』发动！」

「……啊？」

诡谲的笑容僵住了。

剎那间，我的身体突然消失，躲掉了子弹，转瞬过后又出现在男人的背后。

取得绝佳的位置。出其不意的完美转移。

──以策略而言，就是这样的感觉吧。

「转移」本来会完全随机性地让自己移动到场域上的「某处」。

这里的关键在于连携效果（Combo）。没错，举例来说，如果「停滞」的效果加在「转移」上会怎么样？是不是对自己施展的「停滞」会限制住移动范围，而转移地点变成只有「眼前」而已？

当然，这种事情单纯是我的推测，没有任何确切的证明。

尽管如此，我之所以还是决定实行这个方法，是因为「停滞」的效果说明让我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指定一名玩家降低其敏捷值──这显然是减益效果，却没有设限对象只能是其他玩家。换句话说，也可以对自己使用。

这是巧合？偶然？还是误植之类的吗？不可能，这可是斯费尔的游戏。

他们对游戏敢作敢为，不管会出现什么样的结果，他们都要加强游戏的气势。

既然如此，从娱乐性的角度来思考，对自己使用了「停滞」之后，一定会产生有趣的连携效果吧？

「──啊！」

我从后方抬头看著对方高瘦的身躯，并奋力地挥起右手的短刀。这是几乎回避不了的斩击。辉映著月光的刀刃，毫不迟疑地朝男人的脖子砍下。

然而……

「痛死了啊，喂。」

低沉的嗓音令我浑身一悚。

我惊愕地睁大眼睛，映入视野的，是犹如「恶梦」一般──不对，应该不是犹如，而是真正的恶梦。脖子遭到凶刃攻击后倒在地上的男人，却在「不到数秒之间便站了起来」，这确实是恶梦没错。

「骗人的吧……遭到刚才那一击还死不了，你是怪物吗？」

「哈！很不凑巧，我的ＨＰ和防御的配点很高呢。不过，该痛的还是会痛嘛，血都滴答滴答流个不停呢，真可笑。」

男人打从心底感到愉快似的捧住肚子，短时间内不断露出狰狞的笑容。

接著，在笑意平复下来后，他那双鲜血濡湿的红色眼眸闪过精光，狠狠地瞪著我。

「果然啊，果然没错，确实如我所料。哈！真是吊足了我的胃口啊，这笔帐你要怎么偿还我呢？──我找你好久了，知道吗，『垂水夕凪』？」

「你…………怎么会……知道……」

我勉强挤出的嗓音明显地正在颤抖。

这家伙在说什么？不对，是「他知道些什么」？为什么看到我这副模样还知道我是垂水夕凪？话说这家伙到底是谁啊？从语气可以听出他认识我，但我对这种家伙又没什么印象──

「如果你不记得的话，我就只告诉你一次。这可是大优待喔，我现在心情很好。」

男人打断我混乱的思绪，动作夸张地猛然大张双臂。

「我的名字叫做十六夜弧月……怎么，还想不起来吗？喂喂喂，你这家伙太无情了吧。本大爷就是在四年前的游戏里被你完全打败的天才游戏玩家十六夜弧月啊！」

「────」

我只是一直盯著这个露出犬齿大声吠叫的男人──十六夜弧月。

「痛苦的记忆」彷佛呼应一般浮现上来，我在脑中勾勒著当时的一幕幕情景。

♭

四年前的冬天，有一阵子感觉气温特别低。

当时就读国中一年级的我，参加了斯费尔举办的地下游戏。

我并非被牵连才参加的。我逐一试探在网路上暗示自己有「参加权」的人们，找到一对觉得「那个东西」很可怕而想脱手的老夫妇，用非常便宜的价格买了下来。

我就是如此拚命。

我深深相信，只剩这个方法能够实现我的「愿望」。

所以，我心无杂念地投入游戏当中──似乎「只花一个星期就通关」了。

之所以说「似乎」，是因为这部分的记忆很模糊。感觉整体都被朦胧的滤镜给覆盖住，无法清晰地回想起情景。

这恐怕是我自己的防卫机制造成的吧。

我的愿望确实因为这个游戏而实现了。我到现在仍旧很感谢这一点。

只不过，付出的代价也绝对不算小。

当时举办的地下游戏，远比ＲＯＣ还要更加恶质。在系统上，只有彻彻底底地「不相信」其他玩家的人，才能一路过关斩将胜出。必须对自己以外的一切事物抱持怀疑，并具备能够踹落他人，将其欺骗、杀害、掩埋的气魄。

持续接触这种过于残酷的冷血行为之下，我的精神很快地就被击溃了。

可能是我太脆弱了。真要说的话，我的个性本来就属于比较单纯天真的那一类，所以要应对这个游戏的话，除了从人格部分开始改变以外别无他法。

这个尝试非常成功，我赢得了光荣的胜利。

游戏管理员朝这样的我拍了拍手，赞赏道：

『真是厉害。』

『你是真正地、决定性地脱离了人生的正轨呢。』

『没错，这样是正确的。这才是这个游戏唯一的通关方法──恭喜你。』

＃

「哈！」

十六夜用手枪轻轻敲了敲肩膀，大肆展露抑制不住的笑容。

看到他的模样，我想起来了。在过去的游戏中，好像确实是有这么一个家伙存在。只不过，当时他并没有穿成这副世纪末风格的德性，头发也是黑的。

这样就要我认出他还比较强人所难。

我这么回答后，十六夜一脸不解地歪起头。

「啥？不是啊，外表怎样都无所谓吧，用游戏技术来判断不就好了。」

「……谁像你一样满脑子都是游戏啊，小心老子痛扁你一顿。」

「是说，为啥你打扮成女孩子的模样啊？哈，难不成是兴趣？真可笑。」

「我真的会揍扁你哟，混帐。」

我的额头处浮现青筋，但身为美少女的我，还是惹人怜爱地这么回道。

话说回来，这家伙就是当时那个变态吧，明明难得有机会参加地下游戏，却公然放话说「我不需要什么报酬」，夸口表示自己只是来这里找强者战斗。

……而过去的我，战胜了十六夜。

所以，这种情况，就是遇上了纠缠不休的恶劣跟踪狂吗？

「不过，我刚才也说过了，外表怎样都无所谓啦。」

十六夜的嘴角勾起一抹扭曲的弧度，猛然朝天空射出一发子弹。

「你就是夕凪，这一点我可以保证──喂，我们来进行当时的后续吧。对战计分你是一，我是零。赢了就跑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吧？很逊对吧！」

「……不巧的是，我现在这身体只要可爱就够了。」

「问题不在外表，而是作风。哈，我可是从那之后就不断参加地下游戏，一直在找你啊。这回是我赢了。」

冒著薄烟的枪口这次指向我。

我紧盯著枪口，藉此牵制对方的行动──脑中某个角落却很清楚。这个状况几乎是「走投无路」了。

刚才的奇袭是名副其实仅存的最后手段。既然那个攻击被防守住了，我现在就只剩下一张武器卡而已。这样一来，我连逃都逃不了。

既然如此，要输吗？在这里？即使这样一切就结束了也没关系吗？

「唔……！」

有如最后的挣扎一般，我迈出了脚步，却跟过去在游戏中的时候截然不同，轻易地踉跄起来，导致娇小的身体摔向地面。

啊，原来如此，果然没错。对不起，春风，我没有办法帮助你。

某种意义上看开的同时，我就这样闭著眼睛等待中弹的那一瞬间──

「──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在做什么啊弧月！」

形势一变。有个少女以惊人的气势从另一边冲过来，立刻朝十六夜直直地猛扑过去，我因为这样而勉强算是得救了。

十六夜用一只手挡住那个少女的头，看起来打从心底感到厌烦似的叹了口气。

「唉……六花，为什么你在这里啊？你难道是躲掉那个圈套才来的？」

「什么圈套啊？只不过是塞了些零用钱给我，然后把我丢在电子游乐场而已，别以为这样就能争取到时间好吗！我对你超～失望的！」

「好玩吗？」

「好玩！弧月你快看，这个布娃娃我一次就──不是啦！弧月你受伤了耶！血一直从你的脖子滴下来喔！你怎么不包扎一下啊，是笨蛋吗！」

「啊～真是有够吵的，吵死人了。」

「啊，好痛！你、你太过分了，人家可是在担心你耶！」

「我就说了──唉，跟你说什么大概都没用吧。」

「你、你是在叹什么气啊～！」

十六夜完全不把少女可爱的抗议声放在心上，一脸无趣地操作终端装置让枪消失之后──竟然「背过身去」，而且抬起了一只手。

我僵在原地，无法理解他这么做的用意，而他则懒洋洋地随口说道：

「真是扫兴，我回去了。不过，我玩得还算开心喔，夕凪。你是第一个能在这个游戏攻击到我的人。留待下次有机会再做个了断吧。那就再见啦。」

「慢、慢著──！」

「啊？你没听到吗？我说我要回去了。跟现在的你战斗也没什么意思。不过，现在就让你退出这游戏是满可惜的……我可以给你时间，你就尽量去研究能够取悦我的计策吧。」

「唔…………」

把陷入沉默的我拋下不管后，两个人的脚步声逐渐远去。我这次没能阻止他，也没打算这么做。

慈悲──不对，那是一时兴起。十六夜弧月让我输得体无完肤，结果因为没来由的怜悯，并未给我致命的一击。悔恨的念头在我脑中慢慢扩散，不知何时我已经握紧了双手的拳头。

「……可恶。」

我就这样躺在柏油路上，用手背胡乱擦掉脸颊上不知是汗水还是泪水的水珠。

＃

「啊～真是的，原来小春春在这种地方呀。人家联络你好几次了，你都不理人家，很过分耶～」

当我躲在停车场角落调整气息时，背后传来了如此悠哉的嗓音。

「……姬百合。」

我一边用僵硬的口气回应，一边站起身来。的确，要求联络许可的通知从刚才开始就响个不停。我也知道那是来自姬百合的通话。

──就是因为这样，我才躲起来免得被她找到。

「别再靠过来了，我是说真的喔。」

我警戒著对方举手投足的每个动作，并静悄悄地贴著地面往后退去。对此，姬百合只是微微歪头，然后就这样轻快地一跳，缩短与我之间的距离。

「咿嘻嘻，玩捉迷藏吗？我不会输的哟～」

「停止你那刻意的演技……姬百合，你也是来杀『云居春香（我）』的吧？」

「咦咦！说、说什么杀啦，为什么我非得放弃小春春绵软的……不对，是为什么我非得杀掉小春春不可呢～？因为音乐性不同？还是一时起恶念？」（注：「音乐性不同」为日本乐团解散或团员退出时常用的官方说法）

「你问为什么……」

我不由得语塞。我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注视著姬百合的表情，但她脸上写满了困惑，感觉不像是故意在装傻。嗯……？

「等、等一下，你没有在怀疑我是公主吗？」

「怎么又说那种话。咦？小春春是公主吗？」

「不是──我不是。咦？」

我感到不知所措，姬百合跟我好像在鸡同鸭讲。

「……你有看过ＲＯＨ的活动资讯了吧？上面说公主没办法登出。」

「嗯，我当然知道呀～」

「我之前使用『撤退』卡的时候，你就在我面前对吧？」

「没有呀。」

「……没有？咦，不对吧，你的确在啊。因为你告诉我符咒的使用方法后，我就……」

「可是小春春你在登出之前，就一溜烟地从我眼前逃走了不是吗？」

「──咦？」

「嗯嗯，我懂哟～『撤退』卡通常不会在别人面前使用，毕竟破绽太多了嘛，我也不会这么做的。所以我不会因为这样就怀疑你哟，小春春你呀，其实很爱瞎操心对吧～？」

……我在使用「撤退」之前逃走了？

不对，不可能有这种事情。我回想了好几次，当时确实是当著姬百合的面发动符咒──没错，记得我「小声地」念了出来。

「…………」

比如说……比如说姬百合没有听到，而换完身体后的春风因为心慌意乱就逃走了？然后姬百合当作那是使用「撤退」时的正常反应，所以没有追上去？啊，若是这样或许就说得通了…………

「是……这样吗……抱歉，刚才那些你都忘了吧。刚结束ＰＶＰ，我的情绪很焦躁。」

「嗯，不要紧，这是人之常情嘛。」

姬百合并没有对我生气，而是一如既往地「咿嘻嘻」笑了。她喀喀地踩著鞋子走了过来，从下方抬头窥探似的注视著我。

「可是呀，毕竟是这种游戏，找个伙伴应该没关系吧～？」

「…………谁晓得。」

我冷淡地嘀咕完的瞬间就被姬百合紧紧抱住，她怜爱地不停蹭著我的脸颊。光滑的肌肤与头发的香味一齐袭来，我的脑子好像快融化了。感觉她正在用身体如实诉说出今后也要继续缠著我的宣言。

嗯……不过，应该没问题吧。

我一边任她磨蹭，一边思考著。这样一来，当前的危机暂且离去了。那么，现在本来就应该如同我告诉春风的，尽管消极，但还是要以攻略ＲＯＣ为目标。既然如此，多个帮手也不是什么坏事。

庆幸的是，相较于其他家伙，姬百合多少还值得信任──

「啾！」

「你干嘛趁乱偷亲我啊！」

「嗯～？咿嘻嘻，我亲的是脸颊啦，脸颊没关系。」

「拜托你不要一边这么说，一边还把手伸到大腿──喂！」

面对不断趁乱性骚扰的姬百合，金发美少女──更正，是我用尽全力压制住她。

……太过信任这家伙可能还是很危险。

主要是对我的贞操而言。

「玩家名称：云居春香。

『受诅咒的密钥』收集状况：０。『叛军』集结状况：０。

状况：攻略开始（Start）。」

第一卷 与电脑神姬春风的互换身体完全游戏攻略 第三章 恶意

＃

沿著道路北上之后，我们发现了一间家庭餐厅。

店内空荡荡的，但也不是说都没有人在，ＮＰＣ店员脸上挂著ＮＰＣ惯有的服务业笑容，用ＮＰＣ式的手法将我们带到座位上。

我们决定在自助饮料吧的陪伴下，稍微奢侈地展开作战会议。

「欸，姬百合，我假设一下喔──唔，好苦！咖啡好苦！」

「呜、呜哇，小春春小春春，就算只有我看到而已，但你毕竟还是女孩子吧～？露出那种表情不太好哟。」

「咖、咖啡竟然这么苦喔，喜欢喝这种东西的家伙是不是脑子有问题啊？」

「不仅嘴巴坏，还恼羞成怒。」

「真是的……好苦……」

我从来没这么痛恨过几乎完美重现出五感的ＲＯＣ。姬百合这家伙，说什么解解困，如果你没怂恿我的话，我绝对不会喝咖啡这种东西耶。

「咿嘻嘻，抱歉、抱歉啦。」

姬百合双手在胸前微微合起，歪著头，似乎是想道歉的意思。

「我实在没想到小春春是这么重度的甜食派呢。」

「为什么啊？外表看起来不就甜甜软软的吗？」

「自己这么说的地方很棒呢～小春春真的太可爱了啦～嗯，那么，要不要跟我的柳橙汁交换～？现在可是有附送吸管哟！」

姬百合用力把玻璃杯推出来。

贯穿橙色水面的，是她从刚才开始不断啾啾吸著的吸管。彷佛跟随引力一般，我的视线转向姬百合的嘴唇。

「……咿嘻嘻。」

是陷阱。不管怎么看，这都是百合的百合为了百合的狡猾陷阱。

「不，不用了，我喝得下。机会难得，我就把这杯黑咖啡──咳咳、咳咳！」

「你看你～不要那么慌张，很危险的～来，放轻松。」

「咳咳，我、我知道。呃咳咳！」

「……你完全没在放松嘛～」

姬百合微微苦笑，站起身绕到我背后，然后动作温柔地抚摸著我的背。紊乱的呼吸终于因此平复下来了。

我又咳一声，清清喉咙。

「言归正传吧。姬百合，我做个比较消极一点的假设──如果想将ＲＯＣ破关的话，你认为哪个条件是能够在最短时间内攻略成功的？」

「当然是抓到『公主』给她个痛快喽！」

「未、未免答得太快了吧……不过是很妥当啦。但你忘了吗？所谓的『最短时间』，也要包含找到『公主』所花费的时间在内。」

「这样喔～嗯，那我想～应该是『密钥』最快吧。」

早已喝完第二杯柳橙汁的姬百合，没怎么烦恼过便这么答道。

「如果说寻找提示很麻烦的话，那『王的心腹』也是一样的嘛。就这一点来说，密钥是确实在玩家之间流通的，不过是没有集中在同一个人身上罢了，如果只是要跟别人抢的话，并没有那么困难哟～」

「是这样喔？那么，大家之所以都没能收集到全部的密钥是……」

「嗯嗯，就是这么一回事。毕竟叫做『受诅咒的密钥』嘛～那一系列的五张卡片全部都有『类似脚镣』的效果喔。拿到愈多张愈麻烦，而且『卡槽空间也会受到压缩』。」

「──在ＰＶＰ中输掉的机率会变高。啊，确实如此，也要考虑到这一点。」

我将手放在嘴巴上，沉吟了起来。原来是这样，尽管密钥是胜利条件，但也是卡片的一种。因为要收集五张，最后剩余的卡槽空间只有两格而已，当「靶子」正好。

……但就算这样，该走的道路还是很明确，也因此攻略起来应该多少容易一点。

「欸，所谓的减益效果，你知道有哪几个吗？」

「唔，我只知道一个哟～小春春，你把终端装置叫出来看看？」

姬百合探出身体，我依照她的指示，把终端装置的画面投影在眼前，接著按下「地图」的图示。

我看往优美的手指所指著的地点，发现那里有白光正在闪烁著。

「这是什么？」

「咿嘻嘻，这个呀，是密钥卡『恶性的追迹』的持有者的所在地哟。接著再触碰这个点的话……」

「『加速』、『撤退』、『复活』、『监察』以及十字弓……咦，这是怎样？该不会所在地和手牌会泄漏给所有玩家吧？」

「就是这样哟。」

姬百合俏皮地竖起食指。

「光看就很恐怖对吧？虽然不清楚其他卡片是怎样，但这张绝对要最后再拿才行。在持有『恶性的追迹』的情况下听牌的话，铁定会遭到所有参加者袭击～」

「我想也是……希望没有其他必须最后再拿的卡片就好了。」

话是这么说，但在这里想破头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以当前来看，去收集「恶性的追迹」以外的密钥系列卡片似乎是个不错的方向。

姬百合点了点头，就这样猛然站起身，小小地伸了一个懒腰。

「唔～～噢。咿嘻嘻，那么小春春，我们差不多该出发了吧？」

于是，暂时站在同一阵线的两人的ＲＯＣ攻略，便在此揭开序幕。

＃

「听说持有一张密钥系列卡片的玩家正在小学的操场上。对方似乎是刻意到处宣传自己的所在地，并设下圈套守株待兔」──为了赚取足以买下这种情报的等值代价，能想像到我跳了几次楼吗？

三次？不，太少了。十次？还远远不够。

──答案是，总共二十八次。

「这绝对是诈欺吧……」

我摸著差不多该产生幻痛的脚，用想不通的表情喃喃说道。

那个冷血图书馆员竟然一边露出冷笑，一边漫天开价说：「准备七张稀有等级的卡片，我就告诉你这条消息。」哪有人这样的啊？再夸张也该有个限度。

「好、好了啦～责怪图书馆员也没用呀，小春春。再说，不断从大楼窗户跳下来的美少女很有都市传说的感觉，不觉得很棒吗？令人心怦怦跳呢～」

「心怦怦跳个头啦……明明就很恐怖。」

姬百合的感性依旧有些偏差。

只不过，「责怪图书馆员也没用」这一句话确实很中肯。虽然更准确点来说，是「就算责怪图书馆员八成也会被驳倒」，但就不计较这种小细节了。由于往返武器店和宾馆好几次的缘故，我还得到了一点附带收获，而且一直心浮气躁实在太没有美少女该有的样子了。

因此，我决定再一次地在脑中整理买来的情报。

放出大家都想要的「密钥」消息，藉此狩猎未加提防就跑来的玩家──「那家伙」在进行的，就是这种类似「诱捕」的玩法。那本身并不是多么异想天开的手段。

不过，是怎么做到的？面对那些企图抢夺密钥且有备而来的其他玩家，该如何才能保持常胜，持续进行狩猎？

「……总之先侦查看看吧，我们往学校前进。」

才刚抵达操场，一道尖锐的女声就狠狠地撞上耳膜。

「你们两个──该不会是想要『巨大的束缚』吧！喂，我说的没错吧！你们会接收吧？我终于等到你们了！实在感激不尽，你们想要什么谢礼我都愿意给！求求你们把它拿走吧！」

现在已经是黎明时分，披著橘色薄纱的夜空中，浮现出又亮又大的晨星。

在描绘出椭圆形跑道的白线中央，有一名女性看著我们这边，眼中充满水光。

「我好高兴！我等了好久好久了。快点来救我呀！」

近似尖叫的恳求不断回响著。

仔细一看，她身上衬衫的右肩部位凄惨地遭到撕裂，本来藏住的肌肤暴露了出来。也能看出那双脏兮兮的裸腿正在微微颤抖著。

「…………」

「怎么啦，小春春？看你一脸难以言喻的表情，咿嘻，难道是起欲念了？」

「我又不是你……我说你啊，做人再怎么不正经也该有个限度吧。看到人家那副模样，你最先想到的词汇竟然是欲念，不如说已经到可怕的程度了。」

「什么，真没礼貌！我才没有看女性受虐的喜好呢，我反对暴力喔～」

「是喔，那姬百合我问你，你觉得那家伙怎么样？」

「嗯～很可爱呀……不是啦，我觉得她很可怜喔。」

「你讲出真心话了耶。」

你的癖好究竟要突破极限到什么地步才甘心啊？……再说──

「可怜？不是吧，哪里可怜？这百分之两百绝对铁定是陷阱。怎么可能会有人把一切都托付给素不相识的陌生人啊，给我滚回幼稚园重新来过啦。」

「喔～真是自暴自弃的思考回路。」

「不过……那家伙的目的是什么？」

我稍微压低语调，决定重新开始观察状况。

尽管那女的从刚才起就一直向我发出撒娇声，却没有要离开原地的迹象。除此之外，她还有提到「巨大的束缚」这个字眼。

束缚。也就是说，有什么无法移动那一类的减益效果吗？

这么一想，便能推测出凌乱的衣衫与污秽的肌肤──简单来说，她所受到的所有伤害都还留在身上的原因，就是在于她没办法去筹措「恢复」和「撤退」等卡片。

「……但真是如此吗？」

又冒出另一个疑问。没有应对手段的无法移动效果？以一张卡片来说，这种减益效果未免太大了，甚至可以断定说不可能会有这种事情。

这样一来，她就不是身体遭到束缚，而是单纯在假装自己动弹不得而已，也就是故弄玄虚。她必须这么做以求得胜利。

那么，该怎么做才能通往胜利？

……举例来说，假设我信了她的胡言乱语好了。

她无法离开原地，想要将密钥脱手。但由于ＲＯＣ的游戏设计，「不能转让或交易卡片」。因此只能在ＰＶＰ中打倒她。

不过，我对这个方法实在很抗拒，并不是出于伦理道德面子等因素，而是我预计会遭到反击。可以的话，我想采取保险一点的策略，也就是利用远距离武器或符咒来夺取。

而且──我现在的手牌中，存在著「某张王牌」。

之前有提到，我在赚取要付给图书馆员的等值代价时，偶然间得到了「附带收获」。那是效果说明为「指定一名视野内的玩家，将其卡槽中稀有度最高的卡片移动到自己的卡槽里」的超稀有符咒「抢夺」。

使用这个的话，理应马上就能夺走「巨大的束缚」，只不过……

「……不可能。这样有点太顺利了。」

如果凭一张「抢夺」就被推翻战局，这种作战就不能称为作战了。再说，就算她被「抢夺」后还有透过ＰＶＰ战胜的方法，也只会造成「巨大的束缚」在两人之间来来去去而已，对她一点好处都没有。

「但既然如此，那家伙到底想干嘛……？」

我盯著虚空，进一步地潜入思绪深处。

「抢夺」。不管怎么想，她最该警戒的果然还是「抢夺」，这是最亏的交换。那么，对上「抢夺」的答案是什么？对策是什么？──我不知道。

这不只是因为我还没有彻底摸透ＲＯＣ卡片的一切，也因为真的有那种符咒的话，反正也是「用完就丢」，不适合持续性的狩猎。

不对……或许，那是「不管使用几次都能回收的卡片」？

但这么一来，该不会是……

「怎么了！快一点过来嘛，我冷到受不了了啦！拜托救救我！」

──哦，原来如此。「所以」你才会用效率这么差的方式在狩猎吗？

尽管我不能理解，但还是稍微能够接受，并用单手启动终端装置，卡槽流畅地展开投影。在一字排开的「加速」、「停滞」、「强化」以及「转移」等熟悉的泛用符咒当中，我毫不犹豫地选择了那张卡片。

「『抢夺』发动。」

在发出宣言的同时，卡片倏地变淡，逐渐从手牌中消失。

一瞬过后，那张无庸置疑是胜利条件之一的「巨大的束缚」──

并没有进入我的手牌里。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顷刻间，垂下视线的我，听到了欢喜得发狂的刺耳笑声。在我宣告使用「抢夺」卡后，那女的好像几乎在同时间蹬地而起。她的速度惊人，表明遭到束缚都是假象，并以荒唐的举动朝我接近。

她手上握著的，是一把沾染鲜血的大镰刀。

专为收割性命强化过的弯刀，一边反射著朝霞，一边瞄准我的脖子攻来。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声尖叫，或者说是狂躁的欢呼声。那女的脸上挂著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就这样挥下双臂。

这记卯足全力的斩击──连我的身体都碰不到。

「……哎呀，其实呢，我是很想用新招之类的解决掉你啦。」

「唔！」

「但遗憾的是，对付你一个人，这样就很足够了。」

前一刻利用「停滞＋转移」移动到她身后的我，缓慢地拔出深深插进她脖子里的短刀。她的ＨＰ条随著华丽的效果显示出来，一口气降落到零，如同字面意思的即死连携效果。

「啊──」

那女的在面露错愕之色的情况下，飘然化为粒子消融而去。

「嗳嗳～小春春，你刚才是怎么做到的呀？」

「呜噢！」

我在确认终端装置的时候，姬百合的甜美气息就从背后扑了过来。

「咿嘻嘻，小春春的耳朵真的很敏感耶～我要舔下去喽？咕啾咕啾地舔喔～？」

「住手，拜托你住手。」

「不要推喔，绝对不要推喔～！」（注：原本是日本搞笑艺人三人组「鸵鸟俱乐部」的哏，就是叫对方推自己，现在被广泛套用在各种说反话的情境里）

「我不是那个意思啦，再说──咿呜！给、给我放开啊！」

彷佛言出必行一般，姬百合真的把舌头伸了过来，我硬是把她从我背上扒走，然后喘著大气，抱紧自己的身体。

相形之下，姬百合只是维持著天真无邪的笑容，双手负于背后，微微歪起头。

「哎呀，又在害羞了～小春春你至少有一点点开心吧？」

「随你怎么说……话说回来，你到底有没有要问问题啊？难得我还打算要回答你耶。」

「哇，抱歉抱歉，我是真的很好奇啦，毕竟刚才的攻防战，我完全看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所以我是认真要听你说，快告诉我吧～」

面对姬百合期待似的眼神，我轻轻叹了口气。

「也没有多复杂啦……应该说，是我擅自把情况搞复杂罢了。要是去思考什么好处之类的，一辈子都没办法搞懂那家伙的企图。」

──那只是一个脑子不正常的战斗狂而已。我用略为焦躁的口气这么说道。

「唔？嗯～？」

姬百合的头歪得更过去了，于是我决定再解释得详细一点。

我一开始使用的「抢夺」，本来应该能在那个当下抢到「巨大的束缚」，因为没有卡片的稀有度会比密钥还要高，照理说不会有其他的选项。

尽管如此，所有权移动的卡片却不是「巨大的束缚」。

没错，这才是她所准备的「秘策」。

「其他玩家指定取走你卡槽中的一张卡片时，将会无视条件，必定选择这张卡片」──也就是稀有符咒「牺牲」。

原来如此，难怪她能躲掉「抢夺」。发现失算的对手会因为不知所措而出现破绽，到时她再不疾不徐地挥动镰刀拿下人头即可，实在是个很完美的计策。

……才怪。

本来的话，没错，那种作战本来甚至连实行的价值都没有，跟我刚才舍弃的假设一样。即使那个战术成功了，ＰＶＰ的报酬终究还是「牺牲」卡。

在这种情况下，她还是进行了「那个」的话……

「她打从一开始就没有在追求游戏上的好处──只能这么想了吧？那家伙只是想进行ＰＶＰ（砍杀）直到腻了为止，仅此而已。」

「哇喔～原来如此呀～」

听完我的解释后，姬百合露出赞叹似的表情，点了点头。

「小春春你知道这一点却还是使用了『抢夺』，表示你是故意顺了那个人的意吧？我有点意外……嗯～不算意外？」

「不，并不是你说的那样啦。单纯是因为，既然她设置了那种圈套，我就一定要透过『抢夺』卡和ＰＶＰ来抢她的卡片两次……唉，话说回来，开始参加ＲＯＣ之后，我好像遇到的都是怪人啊。」

「咿嘻嘻，的确呢，很伤脑筋吧？很厌烦吧～？」

「嗯，你也是其中之一喔！倒不如说，你就是带头的好吗！」

「咦～为什么？为什么～？」

姬百合微微鼓起脸颊，张开双手抱住我的背。手臂受到挤压，而且从脸颊飘来女孩子甜甜的香气，让我有股过于强烈的酩酊感，连忙摇了摇头。就在此时，松软的金丝轻柔地扩散开来，拂过鼻子。

……这是四面楚歌吗？我的自制力差不多要融化了。

「就叫你放开我了啦。」

我推开姬百合的身体，并再次触碰了终端装置。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受到干扰，害我迟迟无法确认「巨大的束缚」的效果。这明明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随著我的触碰，另一个视窗开启──效果说明显示在我眼前。

「唔……」

「嗯～？啊，你该不会是在看『巨大的束缚』的效果说明吧？小春春你看起来好像还很正常的样子，是不是没什么大不了的呀？」

「喔，是啊，没错……大略来说，就是『降低一成敏捷值』，没有到『巨大』的程度。如果其他张卡片也这么轻微就好了。」

「哦～这样啊，那真是太好了呢～」

「…………」

看到姬百合的表情瞬间开朗了起来，我不由得移开了视线……其实，这完全只是谎言而已。「巨大的束缚」真正的效果，是「无法从ＲＯＣ登出」。

当然了，对原本就被封锁住登出功能的「云居春香」来说，一点影响也没有。

只不过，从某方面来看，不把这个视为问题的态度本身就是个问题。虽然情况有点复杂，但反过来想，我的身分可能会曝光，然后因此死去。

所以……我糊弄她也是很合情合理的事情。嗯。

姬百合没有对我的说法起疑，只见她既悠哉又快乐地高高举起右手。

「总之拿到一张了吧～？那我们立刻去找第二张密钥──」

「──等一下。」

我打断了她雀跃的嗓音──刚才好像听见了什么？

我一边感觉到自己的表情瞬间绷紧了起来，一边跪在操场上，缓缓地用警戒的眼神环视周遭。然而，并没有发现什么人影。

「小、小春春你怎么啦？」

像是受到我影响似的，姬百合也蹲下身体。

那个「声音」绝非暂时性的，现在也不断传来。我从没听过那样不可理解的声音，要比喻的话，就像是沉重的金属在互相摩擦，或者是涨大几倍的削风声……

「───────────────！」

……瞬间，「那东西」在我们面前著地了。

那是异样的物体。物体──没错，物体这个表达方式是正确的。就算外观是再怎么扭曲的人型，看那一身从头到脚尖都覆盖起来的厚重盔甲，已经不能称其为「穿著铠甲的人」，而是「铁块」，是造形物。那形状、重量都只针对「不会坏掉」这一点进行强化，彷佛想宣示自己不懂何为机能美和武勇似的。

既笨重又最为刚硬的铠武者──！

「ｇｒｒｒｒｒｒｒｒｒｒｙ！」

那家伙发出搞不清是咬牙声还是吶喊的声响，一口气挥起了右臂。那只手上没有武器，不过也是啦，应该不需要那种东西吧。都具有这样的质量了，只要用揍的就能粉碎大部分的对手。

一瞬间，我和旁边的姬百合对上视线。就一瞬间而已。

「「快逃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们尽全力奔离现场，眼角余光还看到我用力丢出去的短刀被轻易地弹开了。

＃

咒杀狂战士。听说，那个怪物是以这个名称为大家所知的「王的心腹」之一。

按姬百合的说法，他（虽然不知道性别就是了）的特性是会袭击获得密钥的玩家，此外，还明言表示「只要能够在ＰＶＰ中对我造成伤害，我便加入为伙伴」。话虽如此，直到现在也只有一小部分的参加者达成这样的条件。

然后，大概在一个小时左右前，我们成功逃离了那个咒杀什么来著的。

姬百合已经登出很久了。毕竟都跑得气喘吁吁了，体力应该到了极限。要休息的话，比起地下世界，回现实比较安全。

而我则出于一些考量，在目送姬百合离开后，便将凑了复数张的「撤退」卡──用掉其中一张。

「呼……唔？呀唔……嗯、嗯～……呀……」

耳边传来格外恼人的酣睡声。

我立刻睁开眼。睁开眼？我什么时候睡著的？于是，我整顿了一下交换前后混杂在一起的记忆……啊，原来如此，是春风在睡觉吧。所以即使意识交换了，身体还是闭著眼睛的状态。

我想，春风大概是把整个身体都压在抱枕上，并且裹在棉被里睡觉吧。也许是因为这个缘故，我感到有点拥挤，覆盖在棉被下的世界有点暗，视野也完全不清楚。

可能是因为这样，除了视觉以外的感觉似乎变得比平常还要敏锐。

我的床有这么软吗？有这么好闻吗？我全身被一股柔和的温暖所包覆，有一种稍有不慎就会坠落下去的感觉。

接著，突然之间──

「阿凪……阿凪～嗯……抱抱。」

抱枕长出手束缚住我的身体。

我无可奈何地被紧紧抱住，混乱与缺氧造成我的意识猛烈地左摇右晃。

什么？这是怎样？世界奇妙恶梦吗？不对，如果说这是恶梦，我浑身上下都像是要融化一般充满了幸福感，而且舒服到起鸡皮疙瘩，或者应该说──我本来就没有什么抱枕……了？

……………………

我的表情突然冷静下来，猛力掀开了棉被。

「……唔呀？」

躺在清晰视野中的，该说是不出所料吗？是我在地球上最面熟的人类，也就是佐佐原雪菜。雪菜穿著感觉防御力很低的小可爱，不知为何双臂绕到我背上，露出看似很幸福的微笑。

从她衣襬卷上来、露出白皙肚子的部分来看，这就是那种情况吧。

「呵呵……阿凪你啊，真的是不能没有我呢～」

「……怎么可能啊，笨蛋。」

与其说雪菜在说梦话，不如说她是在胡言乱语，我的视线从她身上移开，终于开始打量四周。

这个房间实在很有女孩子的风格，是由白色、水蓝色、粉红色及橘色这些粉彩色调点缀而成的明快空间。毫无疑问是雪菜的房间吧。

这意思就是说，直到刚才为止我都在躺的那张床，也是属于雪菜的。

「…………咦？」

所以是怎样？我跟雪菜共度了一晚吗？

在互换身体的时候？

「喂、喂……雪菜？」

我战战兢兢地叫了她一声，她就回了一句「嗯姆姆？」的神秘语言。

没有办法之下，我把手伸到她的腋下，硬是拉起能够感觉到适度重量的肢体。我让她跪坐在床上，并帮她整理一下衣服，然后用双手夹住她滑嫩的脸颊。

「起床了啦。喂，雪菜我拜托你快醒来。」

「嗯嗯……咦，要干嘛啦，笨蛋。」

「不要起来马上说什么笨蛋啦，你这个笨蛋。好了，快醒醒，小心我揉你胸部喔。」

「你……喂，阿凪，那可是性骚扰──等、等、等……奇怪，你是阿凪？」

「我是阿凪啊，你的青梅竹马夕凪，不然我看起来像其他什么东西吗？」

「…………哦。」

雪菜在我的手中眨了眨那双大眼眸，然后慢慢地绽放出笑靥。好可爱。

……呃，是很可爱没错啦，但重点不是这个。为啥你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啊？

「早安呀，阿凪。」

彷佛一如往常的早晨似的，雪菜这么说道。她一边揉了揉眼角，一边打了个小小的呵欠，接著在伸展手脚之后，懒洋洋地放松下来。

这时，她忽然说了一句话。

「是说，我从以前就一直觉得，阿凪你坦率地露出笑容的话，看起来会非常可爱呢。」

「……你在说什么？」

「就是在说你昨天的表情很好看呀。不过很难得耶，没想到阿凪竟然主动说『觉得很寂寞，想要一起睡觉』，让我吃了一惊呢……怎么样？睡得好吗？」

「────」

我知道我的身体深处唰地热了起来。

雪菜那张笑得无忧无虑的表情毫无一丝杂质。她大概是有认真听进我之前拜托她的事情，诚挚地接受了春风的「请求」吧。哎呀，我这个青梅竹马真的太优秀了。

不过啊，春风啊。

我的确有跟你说，有烦恼的时候可以去找雪菜哭诉──但一起窝在棉被里我可觉得不太好喔！

「唔～～～～！不行，总觉得完全没睡好！睡眠时间不足！所以抱歉了，雪菜，我现在要回房间再睡一次。」

「啊，等一下啦，阿凪，学校怎么办！……真是的，要是迟到我可不管你哟！」

我不想被她看见我满脸通红的模样，于是瞬间就决定要逃走了。我踩上窗框，经由空中跳进自己的房间，然后关上窗户，把紧追而来的骂声关在窗外。

我用右手按著吵闹的心脏，并笔直地走向书桌。

目标当然是那本交换日记。我马上就找到塞在课本之间的交换日记，用有一点粗鲁的动作将其抽出来。催促似的翻开最新的一页。

你跟异性（雪菜）黏得太近对我的人生而言会造成非常不好的影响。我气势汹汹地打算如此抱怨──但是……

「唔……哼、哼，是这样喔。」

「写满整页的感谢之情」，瞬间就削弱了我的气势。

她应该写得很拚命吧。透过文章，可以清清楚楚地想像出她当下的模样。看不到丝毫盘算的真挚谢意，对我无条件的信赖，对雪菜的人格赞不绝口。

她还表示「虽然我还有一点害怕，但我会如同夕凪先生所说，尝试一点一滴地慢慢喜欢上这个世界」，想法很积极正向。

一想到话语背后的情感──我就觉得很不好意思。

「好吧……既然她喜欢的话，那就算了。」

说完，我缓缓地摇了摇头，然后坐在椅子拿起笔。

「云居春香」现在持有的「撤退」卡有五张。虽然只有这些可能还不够，但如果有需要的话，之后再补充就可以了。我就是为了这个目的，才会在武器店附近登出。

总之，就这样「开始」吧。

♭

「春风，从现在开始，我想利用『撤退』卡和交换日记来跟你说话，或者应该说是笔谈吧？反正你先读完一遍再说。

首先是现状报告。现在还不清楚我和春风互换身体的相关情况，所以我决定先将目标放在攻略ＲＯＣ上。我姑且把话说在前头，这是因为不这么做的话，我不晓得我会变得怎么样。你的事情是其次。

而在进行攻略的时候，要是会不定期登入登出的话，不是很麻烦吗？因此，我想要来决定负责人。考虑到春风你的迟钝，基本上由我负责ＲＯＣ这边，春风就跟以前一样使用我的身体就好。到这边你有什么异议吗？」

『咦？那个，我有异议。我想说，夕凪先生觉得这样好吗？你是不是在顾虑我呢？如果你是勉强自己这么说的话，我就不要这样。我也要参加游戏。请让我参加吧。』

「我已经说过不是了吧？我完全没有要让你在现实世界开心生活的打算。这是因为，要是把ＲＯＣ（这一边）交给你的话，我总觉得你大概三秒就会死掉，这会让我很困扰。

另外，我要跟你说，我的确有说你可以依赖雪菜，但这当然是有限度的喔。同床共枕绝对不行。我拜托你，再稍微安分一点吧。」

『啊呜，对不起。因为雪菜小姐很温柔，我忍不住就对她撒娇了……是该反省。我明白了，我会尽可能努力不让夕凪先生感到困扰。』

「请你务必注意。这是为了我社会性的生命著想。

那么，我先统整联络事项喔。除了紧急时刻以外，基本上都在夜晚进行登出，并且要事先准备两张以上的『撤退』卡。每次交换都要在笔记本上报告进度。春风你也是，如果犯下了什么不得了的错误，记得写下来。

那么，联络到此结束──啊，还有一件事。

所谓的有限度，也代表在到达限度之前都没有关系的意思。如果你想去外面的话，那就去吧，要去学校也可以。不过，用我的身体大概会很无聊就是了。」

『不会无聊的。谢谢你。

夕凪先生果然很温柔呢，耶嘿嘿。』

＃

和春风讨论完毕后，也由于在门外等候的青梅竹马的假咳嗽差不多愈来愈明显，于是我决定赶快回ＲＯＣ。

我和前来会合的姬百合一起检视地图，思考下一步的行动。

「──我觉得还是这几个的其中之一吧。」

一边说著，我按顺序指了指地图上的五个「光点」。北边的方位有两个，西边有一个，东南有一个，最后则是目前所在地（这里）有一个。尽管完全四散开来，但不可能不具任何意义。

在得到「巨大的束缚」前，画面上并没有映出这些光点──因此──

这些光点各自对应著「受诅咒的密钥」的所在地。这是我的假设。

「嗯～简单来说，只要得到一张密钥，就会连带知道其他密钥的位置，是这样没错吧？密钥彼此之间互相吸引……相亲相爱……？」

姬百合小声碎念著，并且用有点举棋不定的表情歪著头。

「我总觉得，好像太刚好了～」

「是吗？如果不这样设计的话，只能漫无目的地不断进行ＰＶＰ了吧，以游戏而言就不好玩了，再说……你看这个。不只『巨大的束缚』，持有『恶性的追迹』的家伙，目前所在地也跟光点重叠了，这实在不能说是偶然吧。」

「嗯？哦～的确的确！咿嘻嘻，小春春你果然很厉害呢，真聪明。」

姬百合再次把身体凑过来，开始用手指在投影出来的地图上比划。

我原本不解她在做什么，不过看来是在测量光点之间的距离。

「唔……这里吗？这里好像也满近的。小春春觉得哪个当目标好呢～？」

「只要不是『恶性的追迹』都好啊。反正全部都要找一遍。」

说到这里，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我得先补充符咒才行，卡槽用光了。」

「这样呀。说起来，小春春将那把短刀丢出去了呢。好～那我们去武器店交易──之前，必须多跳几次楼才行哟～！」

「……啊。」

「咿嘻嘻，Let,s都市传说☆」

这个垃圾设计到底能不能想点办法啊？

于是，经过了宾馆（跳楼）与武器店后，我们来到了樱江市立第三公园。

这里离车站满近的，有一半的用地都被绿意覆盖，剩下的另一半则整修为球场。在市内也是屈指可数的大公园。

一到假日，这个地方就会挤满热心运动的少年少女，还有来做森林浴或散步的老人家，不过在ＲＯＣ里，这里跟其他设施一样冷清。

「相对于游戏场域的宽广，玩家人数果然太少了。」

「或许吧～不过，我觉得这样也还算取得了平衡哟～人口密度太高的话，只会一直发生混战，会很无聊。」

「嗯，的确如此。毕竟游戏概念是发挥出持有手牌与战略的极限来击溃对战对象，混战就不符合了。」

「是呀……咿嘻嘻，一说到『击溃』像小春春这样的女孩子，我就好兴奋哟～」

「兴奋个头啊，至少放在内心别讲出来啦。」

我们一边随便闲聊，一边踏进了公园。

不同于「恶性的追迹」那种泄漏位置资讯的方式，密钥之间相互作用所产生的光点精准度并不高，最多只能知道是在「这一带」而已。

所以，即使知道持有密钥的玩家就在这座公园的「某处」，除此之外的事情却完全不清楚。说得极端点，对方也有可能就藏在眼前的草丛里。

「……不过，多半是在森林区域那边吧。毕竟藏什么都是森林里最好。」

我半是肯定地朝一定方向前进。

这是因为，如同我能够感知密钥的地点，对方应该也知道我的位置资讯，已经察觉到我在接近了。「这样还不逃走」的话，就表示对方不是想躲起来了事，就是准备迎击。

我谨记这一点，但绝不胆怯地──微微刮著沙地往前走。

「好热啊……」

高高升起的太阳毒辣地晒著肌肤，一滴汗水从光滑的脖子上滑落下来。

──就在此时──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道尖叫声突然响彻四周，不由分说地撕裂了空气。

＃

树荫下的小小空间。

衣服被粗暴扯落的女孩子，以及袭击她的两名男性。

循著尖叫声找到这里的我，看到了如此令人作呕的情景。

值得庆幸的是，少女还穿著内衣，似乎没有发展到决定性的行为。但是，这无法成为消除她的恐惧与屈辱的因素。不知是否是哭肿的红色眼眸空洞无神，半张的嘴巴正微弱地呼喊著某人的名字。

「弧……月…………」

听到她的低喃声，我便想起来了。没错，她是之前跟十六夜一起的……好像叫做六花吧。

她拚命编织出的ＳＯＳ没能传达给不在场的他知道。也许这样令人感到很愉快，又或者是更加煽动起兽欲，只见性犯罪者们（人渣们）满心愉悦，下流的笑容越发扭曲。

「呿……！」

全身上下的血液瞬间沸腾起来，我没有特意压抑，举起新的细剑（Rapier）就往那两人刺过去。彷佛要将沉滞的空气分为两半似的斩击，尽管对方似乎已经有所发觉，但并未做好迎击的准备，因此我毫不在意地展开特攻，然而……

「──你们两个家伙，少用脏手碰我的东西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就在同一时间点，十六夜弧月出现在我旁边，他用力挥下漆黑沉重的枪把，演变成我与他背对背同时攻击，把那个大块头的男人狠狠弹飞出去。

砰的一声，枪声间不容发地轰然响起。我用不著确认也知道，那是十六夜随意开了一枪的声音。男人勉勉强强躲掉后，有一瞬间朝躺在地上的少女投以留恋的眼神，但还是立刻逃走了。

另一个男人也一边从喉咙发出「咿」的声音，一边已经开始往后退了。

这家伙我倒是很有印象。他使用异形长剑，是之前打算侵犯我的变态。也就是说，他八成是惯犯吧。我掌握住大致的状况。

「咿、咿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很快便发出怪叫声，没有跟在第一个跑的男人后面，而是往另一个方向落荒而逃。

憔悴的六花从他的臂膀滑落下来，她用虚弱的力气紧紧抱住自己的身体，用力闭上盈满泪水的眼眸。接著，她彷佛呓语似的说道：

「呜……呜咳，咳咳……弧……月。」

「嗯，抱歉，六花，我来得有点晚了。我现在就去宰了那两个家伙，原谅我吧。」

「对……不起……都怪我自己，是我自己迷了路。」

「烦死了，闭嘴……唉，别把乾瘪的身体暴露出来啦，真是的。」

十六夜就这样一边口出恶言，一边搔了搔染成深褐色的头发，然后将原本穿在身上外套披在六花的肩上，并趁隙不经意地大力揉了揉她的头。虽然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缘故，只见六花那张惨白的脸恢复了一点血色。

「呿，竟然分成两路了。」

十六夜满腔怒火地喃喃说道，他的额头上浮现出极为明显的青筋。

……什么嘛──我想。

原来这家伙不是单纯的流氓而已喔。这种地方有点犯规啊。

「喂──喂，别装没听到啊，我就是在叫你，垂水夕凪。」

当我在内心累积对十六夜的厌恶时，突然有一道锐利的眼神射向我。

「咦？老──人家吗？」

「人家？哈，这么少女的第一人称超不适合你的啦，真可笑。」

「啊？明明就跟我的外表很适合啊，你眼睛瞎了是不是？」

面对毫无同理心的诽谤中伤，我忍不住骂了回去。不行不行，该保持美少女微笑。

「哈！」

十六夜看了看我，竟然嗤笑了一声，并用力地吐了口口水。

接著，他态度一变，带著自嘲的意味勾起右边的嘴角。

「夕凪，刚才是我欠你一次，谢了。」

「就算没有我，你也完全赶得上吧，没什么欠不欠的。」

「你怎么想跟我无关啊，只要我觉得欠了人情，那就是欠了人情。这种事情不管去到哪里都是感情论，再啰嗦下去也没用……那么，我们来打个商量，你能不能顺便帮我收拾那两个逃掉的家伙？」

「……总觉得这番话很不适合你讲耶。」

「哈，烦死了。那两个家伙是跑掉的，代表他们应该没有『撤退』和『转移』，但要是他们逃到武器店或涌出源的话，情况就会变得麻烦得要命。为了让他们别再继续吸这个世界的空气，哪怕一秒也好，只有我一个人是不够的。」

感觉他语气焦躁，情绪激动。在几公尺之外跟我对峙的十六夜，简直就像炸弹之类的危险物，时时刻刻都在增加热度。

唉──真是的，麻烦事偏爱来找我。

「十六夜，话说回来，你觉得我为什么会在这里呢？」

「啊？我哪知道啊。难道你是来跟我告白的吗？那你该回到前世重新来过。」

「谁会爱上你这种笨蛋啊，要开玩笑的话，你的思维就够好笑了啦──我说啊，打从一开始，盯上那家伙的就是我，所以不需要你的指示，我也会去狩猎那家伙。倒不如说，那是我的猎物，你最好少妨碍我！」

「……啊～是是是，你这家伙也真够麻烦啊。」

对于我滔滔不绝的辩解，十六夜微微摆了摆手回应，然后像是突然感到担心一般，再次看向六花。

姬百合已经在那里用格外熟练的模样开始照顾六花了。

她拿著不知哪来的水让六花喝下去又吐出来，并把手帕浸在水中，再用来擦拭全身。从脸、脖子到胸口，那温柔的手势完全不带一丝性方面的含义。

虽然十六夜观察了姬百合一阵子──但他应该有感觉到六花的表情和缓下来了吧，不久后，他便说了句「我也欠你一次人情啊」，不再担忧。

「那另一边就拜托你了喔，夕凪。」

「……嗯，你那边也是。」

于是，我们瞬间交换了眼神后，朝著各自的目标追了过去。

来吧──该让你们负起让我感到不快的责任了，变态们。

……我难得冷酷地放话了，但拿长剑的变态三两下就被我解决掉，真的很没劲。

不过，毕竟是之前用一张「加速」卡就能逃掉的对手。我现在学到了ＰＶＰ的入门基础，累积过经验，还开始掌握连携的额外效果，他早已不是我的对手了。

「那么，Bye Bye喽。」

起码最后要可爱地说出致命一击的台词。男人的身体化为粒子崩解。

「个人的恩怨」也得以消除后，我便启动终端装置，确认战利品。

在追赶的时候，就地图来看的话，有光点反应的毫无疑问是用长剑的人（刚才死掉的家伙）。虽然我不知道他跟另一个大块头男人有什么关系，但至少我在找的密钥是在他身上。既然如此，在ＰＶＰ获胜后应该能准确无误地夺过来。

「就是这张吗？我看看──呃，咦？」

我忍不住发出奇怪的声音。

「定时耗损症」。拥有这个名称的卡片出现在手牌里是很好，到这里都如我预期。然而，为什么ＨＰ正以异常的速度在减少呢？

我连忙叫出卡片的效果说明。「定时耗损症」──原来如此，是毒吗？也就是一种异常状态。「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受到定量伤害」的效果……！

本来的话，这种耗损本身应该没有多严重，体感上每五秒就会受到十点左右的伤害。以姬百合来说，可以活七分钟再多一点点。

但是，对「云居春香」而言，这种速度相当致命。

最大只有五十点的ＨＰ，「短短二十五秒内就会消耗殆尽」。

「可恶──该怎么办才好？有没有什么好方法！」

我颤抖著手在卡槽里翻找，但没用。「恢复」卡来不及补，「撤退」卡则用了也没有意义。而且ＲＯＣ不存在「废弃卡片的手段」。

「好不容易集到两张了，却要在这种地方结束吗……」

我可不要落到这种随便的下场。因此，我先动脑筋思考，摸索著能够活下来的方法。不过，会有这种方法吗？会那么刚好被我找到吗？唯一可以主动放弃卡片的途径是武器店，但从这里过去有很长一段距离。

结果，在我什么都没想到的情况下，二十秒就这么过去了。

我的剩余ＨＰ变成十，长条的显示转变为危险域（红色）。

我已做好一死的准备，但就在这个当下──

「『抢夺』发动。」

突然间，「定时耗损症」从我的手牌里消失了。

「……呃，哇啊，这是什么这是什么！我的ＨＰ一直在减少耶～！」

与此同时，我的背后传来冒失的惨叫声。格外轻盈的脚步声、微微晃动的双马尾，她的气息还是一如既往地吵闹。

没错，将我从绝境里拯救出来的，不是别人──正是姬百合七濑。

「你……为什么……」

「哎呀，小春春、小春春，为什么这个问题有点过分吧？我们不是伙伴吗～我可是把六花交给十六夜之后，就十万火急地赶过来耶……还是说，你到现在还在怀疑人家吗～？」

「…………」

我没办法回答是，也没办法回答不是。

也许，我的内心有一大部分已经开始接纳姬百合了。但是，某些部分也依然在怀疑她。就连我自己，也觉得这实在是很麻烦又丑恶的人性。

尽管如此，我还没有堕落到连感谢人家的救命之恩都做不到。

「谢啦，多亏有你，我才能得救。」

「哪里哪里，不客气喔。嗯～不过这张密钥没办法拿著呢～虽然很可惜，但还是必须去武器店变卖才行。」

「就是……说啊……」

我用郁闷的表情小声地附和道。如同姬百合所说，继「巨大的束缚」之后出现的第二张密钥「定时耗损症」，是愈早取得就愈亏的卡片。

虽然想放到最后再处理──但这么做的话，就换「恶性的追迹」变成问题了。

饶了我吧──我这么想著。看这情况，应该要做好其余两张卡片也具有凶恶性能的准备。杀意实在太强了，而且也实在太难以挽救了。

「……密钥收集在这里打住吧。」

低喃出的嗓音，连我自己都听得出来充满了焦躁。

♭

（摘录自交换日记）

『我今天拜托雪菜小姐带我去外面，所以我第一次外出了。我借用了夕凪先生的衣服，不过，男生的衣服很不好穿呢。我不小心搞错，把领带系在Ｔ恤上面了。耶嘿嘿，还被雪菜小姐笑了一番。

那个，我跟你说喔，夕凪先生！

外面的世界──有好多人，处处都充满了惊奇。

虽然第一次到外面让我很害怕，但雪菜小姐牵著我的手，硬是（呃，这是正面的意思喔！）带我走来走去，所以我渐渐地没有余力去感到害怕了。只觉得很欢快、很开心、很吵闹。所谓的「喧嚣」就是指那样的氛围吧。我又变得更加聪明了，耶嘿。

途中，有个叫做琉璃的女性从树上跳下来（原来现实世界（这里）的人们也会在那种地方生活呀）加入我们，于是就三个人一起在街上到处逛逛。明明和ＲＯＣ的场域是同样的地点、同样的建筑物，景色看起来却截然不同。我想，我今天一整天都过得很快乐。我很开心，觉得非常非常幸福。

夕凪先生在那边过得好吗？有没有感到厌烦呢？如果有我帮得上忙的地方，请你一定要告诉我。我想回报你的恩情，无论什么事我都愿意做。

毕竟，我是夕凪先生的伙伴嘛。』

＃

随著得到「定时耗损症」，咒杀狂战士袭击而来。勉勉强强甩掉他之后，我先登出向春风做定期报告，接著再次返回这边的世界（ＲＯＣ）。

顺带一提，直到刚才为止都还感觉到的焦躁感，彷佛没出现过似的消失了。

要问为什么的话……就是那个。只是冷静下来而已。

绝对不会是什么梦幻的原因，像是写在笔记本上的「过度关切」充满了我的心胸，焦躁无法乘虚而入之类的。

──我和姬百合决定与之前一样，在家庭餐厅举办战略会议。

有了上次遭到咖啡蹂躏的教训，我这次改喝牛奶与糖浆增量的冰奶茶。甜甜的很棒，最重要的是很有女孩子的感觉。

「那么，第一种胜利条件，收集五张『受诅咒的密钥』大概无望了。」

「嗯，是呀，就是这样～小春春有什么打算？放弃收集，去找『公主』？」

「不，其实也没有那么悲观。」

姬百合「哦」了一声，意外兴致十足地使劲探出身体应和道。

虽然我不会因为这样就轻易地感到心情愉快，但不知怎地还是竖起了食指，沉浸在当老师的感觉中，清了清喉咙。

「咳咳──听好喽？ＲＯＣ里有三种人（角色）。」

「三种的意思是……我、比我强的和比我差的，像是这样吗？」

「你那是什么修罗级的价值观？不对啦，是玩家、ＮＰＣ和除此之外的人。顺便说一下，所谓的ＮＰＣ，指的就是那边的店员之类的，只懂得制式应答的人们。」

我瞥一眼过去，只见那名女性店员露出笑容，以均质性的口吻一边说著「要点餐吗？」一点走了过来。举止和表情等一切都非常完美、正确，但也因此缺乏人情味。这正是非玩家角色。

「然后，『除此之外』的人，就是非玩家也非ＮＰＣ。简单来说，是关系到游戏通关的『王的心腹』等人。这些家伙虽然平常会装成ＮＰＣ，但实际上并非如此──背后『另有其人』。我这样理解对吗？」

「没错没错，好像有许多传闻喔。比如说，可能是从以往地下游戏中表现活跃的玩家里挑选出来的，或是为了争取到资格而展开过血淋淋的斗争之类的。」

「虽然我很想说哪可能这么扯，但斯费尔确实有这个可能，想想还真恐怖。」

我开始有点不安了，不知道ＲＯＣ的幕后，究竟有什么样的魑魅魍魉在蠢蠢欲动。

不过，现在那种事怎样都无所谓。

重要的只有一点。既然「王的心腹」等人的背后「另有其人」的话，那些家伙便跟ＮＰＣ不同，做得到具有人性的应对。这么一想，自然能够缩小范围，找到几个候补人选。

除了咒杀狂战士之外，举例来说，就是武器店老板，还有中央图书馆的图书馆员。

「这样就有三个人了……不过，以现状而言，只是单纯有嫌疑而已，不实际确认看看是不会知道的。但如果都猜中了，那就只剩一人了吧？或许这个条件出乎意料地更容易达成也说不定。」

「喔喔～！」

姬百合夸张地大声欢呼，双眼亮晶晶地拍了拍手。

我很能理解想这么做的心情。我们本来就因为其中一种胜利条件行不通而唉声叹气。现在光是找到可以前进的道路，心境就完全焕然一新。

「……嗯～咦？可是……」

姬百合原本正在跟那名女店员击掌庆贺，欢闹不已，声音却突然黯淡了下来。

「小春春小春春，『条件』呢？就像咒杀狂战士说必须对他造成伤害，他才会加入为伙伴，如果没有达成他们各自设定的『条件』，王的心腹是不会成为协助者的喔……」

「哦，这方面的话，你倒不用担心，我有几个想法。」

我喝光杯子里的奶茶，从座位站起来。虽然只喝一杯就结束饮料无限畅饮，老实说很浪费，但既然是ＲＯＣ（这里）的话，那就没什么好在意的。

「我们先去武器店吧。」

「欢迎光临！」在威势十足的招呼声迎接下，我与姬百合踏进差不多已经熟稔起来的武器店里。这里是樱江市首屈一指的购物中心二楼的西边。武器店在现实世界的对应位置是运动用品店。

肉体强壮的大叔老板看到我们走进店里，便豪气一笑。

「喔，这不是姬百合七濑小姐和云居春香小姐吗？今天也很漂亮喔！」

「咿嘻嘻，大叔还是一样很会说话呢。嗯～来买点什么好了～有推荐的吗？」

「当然有啊！这个怎么样？横扫一切罪恶的传说中的断钢圣剑！……的复制品。不过，单就攻击力来说，可以打包票保证喔。」

「哇啊，怎么这么大！人、人家拿不动这种的啦。」

「像小姐们这样的女孩子手持大剑，不觉得很浪漫吗？」

「我也不是不懂这样的想法啦……是说，这把武器会吃掉卡槽三个栏位啊！谁、谁要用这种东西啦，真是的～我才不要！」

姬百合随便地把传说武器（复制品）退回去。不知是否是心理因素，总觉得老板露出沮丧的表情，但很快地又重振心情，豪爽地朗声大笑。他摸了摸剃个精光的头，感觉快撑破的胸肌鼓得更高了。

果然不管怎么看，都不像是一般的ＮＰＣ。

「那个……」

「哦，怎么啦，春香小姐？想要刚强的武器吗？像小姐这样拥有飘逸金发的女孩子，若是扛著一把具有机械感的家伙，感觉也挺帅气的喔！」

「ＯＫ，等我长到可以喝酒的年龄之后，就到外面聊个通宵吧……不对。」

我探究著和蔼可亲的老板的表情，就这样启动终端装置把卡槽展开，然后迅速地移动手指，首先是将细剑实体化，再从有一个空位的卡槽中选择两张符咒。

随著我的碰触，各符咒的效果说明显现的同时──页面最下方，特殊指令「交易」两个字变亮了。

「我要『交易』。我出『恢复』和『同调』，给我『停滞』和『强化』。」

「ＯＫ，拿去。」

「我出『停滞』、『加速』和『强化』，给我『感知』、『转移』和『恢复』。」

「ＯＫ，拿去。」

「我出『感知』、『转移』、『恢复』和『铁壁』，随便给我四张常见的符咒。」

「ＯＫ，拿去。」

「……小春春，你在做什么呢？」

当我和老板面对面不断交换卡片之际，大概是被冷落太久而感到焦躁，姬百合一脸不满地从背后抱住了我。

毫无疑问含有麻痹成分的甜香飘来，让我的思考变迟钝。

「唔……」

但我习惯了。真的是早就习惯了。我说习惯就是习惯了。

「别、别问了，仔细看著。我要继续了喔──我用『强化』、『加速』、『转移』和『同调』，换一张『撤退』和『加速』还有『铁壁』。」

「……ＯＫ，拿去。」

老板的反应忽然变慢了……「差不多」了吗？

「我用『撤退』、『撤退』和『铁壁』，换『强化』、『撤退』、『加速』、『同调』和『转移』。」

「…………嗯，ＯＫ，拿去。」

「快了」。我很确定。虽然老板装出一副平常心的模样，但我有看出他的眼神愈来愈严肃。不耐烦？生气？都不是。

他单纯是在脑中确认有没有破坏设定好的条件而已。

──身为武器店老板的他，在交换卡片时，基本上都会毫不迟疑地回以「ＯＫ，拿去」这两声回答。然而，我知道他偶尔会像这样对于回答有所踌躇。

可以想到几个原因。

首先第一个是存货少的情况。他要查询店里有没有玩家提出的商品，所以才会产生停顿。再加上，有时候玩家自己也会计算错误。要是交换的天秤不平衡，他理所当然无法点头。

但是，这次我要求的是价格（比率）为三的「撤退」和价格为一的各种常见符咒而已。本来的话，他没道理会回答得比较慢。

尽管如此，他却「犹豫」了。

从这里可以做一个假设──武器店老板的协助者条件为「交换卡片的张数指定」。也就是说，「从Ｘ张到Ｙ张的卡片交换成立的话，他就可以成为协助者」。

因此，每当要说出与条件相近的张数之际，他就会有「一瞬间陷入思考」，导致回答得比较慢……！

「下一个。」

只要这个推测没错的话，离正确答案也不远了。卡槽的上限是七张，而卡片的价格带只分为常见（一）、稀有（三）和「受诅咒的密钥（十八）」而已，排列组合的数量并没有那么多。

「我用『强化』、『加速』、『同调』、『撤退』和『转移』，换『撤退』、『转移』、『同调』、『同调』和『加速』──怎么样？如果我猜错的话，那我再回去重新拟定策略。」

「…………」

「老板？」

「……呵……不，这个不行，我无法点头。」

光头老板无精打采地（不适合他到惨烈的地步）笑了笑后，缓缓地摇了摇头。接著，他用力地双臂环胸，稍微调整两脚的幅度，摆出金刚力士的站姿。

他用拇指强而有力地指著自己的脸──同时堂堂正正地报上了名字。

「真亏你识破了！没错，本大爷就是披著『武器店老板』的皮，实为『帝国骑士团第一大队长』疾风怒涛的奥尔法！尽管违背吾心所愿，但这亦为注定好的命运，好吧，我就成为你的协助者！」

「…………好。」

「反应太平淡了吧，喂！」

你知道我花了多少时间背这些台词吗！老板──也就是疾风怒涛的某某大声哭诉著。一个四十岁上下的大叔练习说一些骑士团和吾心所愿之类的，那种模样的确是会令人觉得满哀伤的。由于实在太可怜了，我便拍了拍他的肩膀。

不过，无论如何──这样就前进一步了。

「我说，公主（Hime）──」

「啥啊？」

「姬（Hime）、姬……姬、姬百合七濑小姐！方便说一下话吗？」（注：日文的「姬（Hime）」即为公主之意）

「嗯～？大叔怎么啦？想邀我约会的话，我的时间全都给小春春了哟～」

「哈、哈哈，这样啊，真是遗憾。抱歉抱歉，哈哈。」

刚才仅仅一瞬间展现出来的威严和风采不知跑哪去了，只见奥尔法队长以娴熟的武器店老板口吻畏缩了起来。他不时用充满歉意的眼神觑著我，而我则不禁叹了口气。

所有王的心腹都知道「云居春香」是公主──我刚刚才得知这么劲爆的资讯。因为奥尔法四度对我脱口说出「公主」和「殿下」之类的字眼，我就把他带到武器店的后面胁迫……更正，是可爱地询问过后，便得到这样的结果。

虽然他表示：「相关人员不知道公主的长相还比较奇怪吧？」……可恶，无法反驳更令人讨厌。

「然后……」

「哦、哦！」

我的口气还带著些许不爽，所以老板的肩膀夸张地抖动了一下。

「怎么了，云居春香小姐！不对，是春香大人！」

「这种叫法好像也怪怪的……不过算了，我有一件事情想确认。『定时耗损症』这张卡片最近有进货吧？该不会已经卖掉了？」

「…………咦？」

听到我这个问题，发出奇怪的假音的反而是姬百合。

她不知为何异样地游移著眼神，没有掩饰住惊慌就插进我和老板之间。

「为、为什么需要那张卡片呢～？你不是已经放弃第一种胜利条件了吗……？」

「哦，嗯，是这样没错啦。」

我用指腹轻轻挠了挠脖子，整理一下思绪。

「定时耗损症」确实是作为胜利条件的密钥系列之一。只是，那张卡片还有另一个其他卡片无法取代的「性能」。

那就是异常状态。一种持续性伤害，也就是毒。

话说，毒这种东西，在现实世界也是悬疑作品的常客，不过有在玩ＲＰＧ或社群手游的人，可能会抱有不太一样的印象。

没错──面对防御超高的对手，固定打法就是毒杀吧。

「你忘了『咒杀狂战士』吗，姬百合？一般方法没办法贯穿那家伙的防御。游戏里应该有准备几种捷径，而其中一种就是『定时耗损症』。」

「啊……可是要怎么做呢？不能把卡片交给对方吧～？」

「对，卡片本身不能硬塞过去，但可以利用『同调』来复制异常状态……我起初是觉得，只要用『同调』的话，对手的防御力也会削弱，这样应该就能赢了。不过仔细一想，在那种状况下，对手没有不逃的道理。以结果而言，使用『同调』的瞬间，对方就会使用『转移』或『撤退』。」

「而利用『定时耗损症』的话……中毒的瞬间起就会受到伤害……」

姬百合点了点头，像是终于明白了。

然而，她的表情远比平常还要忧愁，不对，与其说是忧愁，不如说是有种尴尬的感觉。她很快地移开视线，又悄悄移回来，然后立刻往无关的方向看过去。

「……姬百合？」

「咦！小、小春春怎么啦！今天特别可爱呢！」

「不是吧，是我要问你怎么了才对……而且你未免也太不会蒙骗别人了吧。」

「是、是吗，对啊，是这样！嗯，我知道哟！我什么都知道哟！」

「你没事吧？」

我用狐疑的眼神看著姬百合急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的模样，并缓缓地叹了一口沉重的气。伴随这个动作，我便知道自己的表情变得很僵硬。现在已经没有掩饰的心力了，心情差到了极点。

她这种反应……原来如此，「果然没错」吗？

我肯定了这股极为讨厌的预感。而老板从刚才开始就歪著头沉思，接著，他像是要明确地印证我这股预感似的，说出了决定性的事实。

「……啊～没有啊？别说是最近了，本店从来没有进过『定时耗损症』这种稀有卡片喔。小姐是不是哪边搞错了？」

「──！大、大叔你干嘛说出这种话啦！」

「咦？你、你这么说也没用啊，这毕竟是事实嘛。」

「～～～～～～～～！」

姬百合发出不成声的高亢尖叫，脸色已经超越发白，变成惨白了。

我几乎是心不在焉地听著他们的对话，同时间，也察觉到自己不知为何感到非常沮丧。

──当时，姬百合说要把「定时耗损症」拿去武器店变卖。但是，光从这番对话来看，卡片并没有交易出去。既然如此，她的举动说穿了，也可以称之为她从我身上「抢夺」了「定时耗损症」。

那么，姬百合接近正在攻略游戏的我，一直都在打算把密钥转交给其他人吗？

至今为止那些毫不拘束且可疑的行动，全都是为了引我中计的圈套吗？

不快的情绪在我脑中不断盘旋著。

这是怎样？我到底在干嘛啊？这种事情我打从一开始就知道了不是吗？所有接近我的家伙都在企图骗我，想把我杀掉埋起来。不这么想的话，游戏就没办法进行下去。照理说，这种事情我不是很清楚吗？

「小、小春春？」

姬百合窥探著我的表情，说了些什么。我已经搞不懂了。不管是注视的眼神还是飘来的香气，一切全都是假的、骗人的。不可以相信。本该不能相信的。

不管去到哪里，我果然都是一个人──

「小春春！」

「唔！呃，怎、怎么了啊……？」

耳边突然传来一声大叫，将我沉淀的意识拉了起来。脸颊发红、似乎很生气的姬百合映入我的眼帘。

「小春春，你听我说，应该说你看著喔。」

「看什么啊？我不打算再跟你有任何关系──呃，咦？」

阴暗的思绪因为突然降临的「混乱」，眨眼间就烟消云散了。

我忍不住看了第二次──在半强迫下看到的姬百合的卡槽中，不知为何，现在依然存在著「定时耗损症」。

姬百合吐了下舌头。

「对不起喔～我骗了你。但就像这样子，我没有把卡片给任何人，一直都由我小心地保管哟。」

「这……不可能吧？」

尽管我感到目瞪口呆，但还是勉强开口说道：

「可是，距离拿到这张卡已经过好几个小时了吧。虽然你的ＨＰ算是满高的，也不可能放在身上这么久啊。即使剩下的手牌都是『恢复』也早就死掉了。」

「呃、呃，就是那个嘛～所谓的连携额外效果？把『恢复』和『铁壁』组合起来的话，一定时间内会变成再生状态哟。啊，再生就是ＨＰ会持续恢复的意思。」

「这我知道，但不可能持续长达数小时吧。」

「啊……嗯，是不会呢……」

姬百合的双手原本像是在敷衍似的摇著，现在则放到后面交握，用莫名郁郁不乐的表情看著我。她脸上各种神色交织在一起，相当复杂，要解读并不是一件易事。

正因如此，我催动变迟钝的思考，用尽全力转动起来。

「定时耗损症」是会持续给予持有者定量伤害的密钥。只要放在身上，其效果就不会消失。就算用一次性的符咒来恢复ＨＰ，其效果也会持续好几个小时。这么一想，只能认为要一直带在身上是不可能的事情。

但是，姬百合实际上真的做到了。

怎么做到的？我的头开始隐隐作痛。「定时耗损症」的效果对ＲＯＣ的玩家而言，是「无法回避」的。或许该说是所谓的时间限制吧，就是强迫玩家必须尽可能把这张卡放到最后再取得，然后在剩余的时间内通关──

「……啊。」

想到这里，我突然冒出一个巧妙的想法。

没错，原来如此，就是这个。一直持有「定时耗损症」还死不了的玩家确实不存在。那是犯规（作弊），不可能有这样的事。

既然如此──那就从「姬百合根本不是玩家」的这个角度来思考怎么样？

「……我说，姬百合，我有件事想问你。」

「什、什么事呢？只要是小春春的请求，我什么都愿意回答哟～不管是三围、喜欢的女孩子类型还是敏感带都──」

「你其实打从一开始就知道『老子』是公主了吧？」

「唔！」

姬百合睁大眼睛，不断一张一合的嘴巴只吐出了空气。一阵子过后，她才终于开始说出有意义的话语。

「小春春你在说什么啦！这是不行的哟，要是被人听到该怎么办──啊。」

「看吧，你果然知道。」

「唔～～～～～～！」

有那么一瞬间，姬百合虽然没有戴帽子，但还是做出将帽子拉低的举动，然后她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上。细微的呻吟声从手臂的缝隙间流泻出来。

……没错。仔细回想起来，是有好几个可疑之处。

比如说，她对于太过无知的我丝毫没有怀疑，还主动提出要帮我进行游戏教学，最一开始使用「撤退」时，她有意地忽略「云居春香」还留在游戏里的事实，她遇到我的频率，简直就像是一直掌握著我的行踪似的。

而最可疑的地方就是……

「在ＲＯＨ宣布的活动资讯。姬百合，你还记得内容吗？」

姬百合微微抬起脸后，用不解的表情歪起头。

「咦？你是指公主不能登出这件事吧？可是，之前也说过了，那完全没有提示到什么哟～？」

「对，那个部分确实是这样，我想多半是在误导吧。在活动中宣布的真正资讯……倒不如说，是『怀有二心的公主』这个词组。」

「啊──」

「没错，那个『二心』具有双重意义，同时指『从帝国叛离、谋反』以及『公主的体内有两个人』这两个意思……不过一般来说，谋反比较符合文脉，不会想到是内在的不同。但是，一直黏著我和春风的你，绝对察觉得到才对，而你却没有杀掉我。」

理由很简单。姬百合本来就知道我是公主，即使如此也没有杀我的必要。

也就是说，她本来就不是以玩家的身分参加这个游戏。

「我们之前谈过这个地下游戏有三种人的话题吧，既然你并非玩家也不是ＮＰＣ，剩下的选项就只有一个了。你是胜利条件之一，王的心腹──没错吧，姬百合？」

「…………咿嘻嘻。」

姬百合的表情僵硬了一下，很快便像是放弃似的吐出一口长气。她一边大大伸著懒腰，一边站起身来，脸上浮现出恶作剧般的笑容。

「完全正确哟──我姬百合七濑的真实身分，是『拟态』成玩家的『侍从队队长』，也就是女仆长。所以我也是负责照顾公主的人员哟，你说是吧，我的主人。」

说著，姬百合捏住制服裙子的下襬微微提起，翩然向我行了一个礼。她应该是想要用贵族的方式打招呼吧，但我没听过哪个贵族会穿著膝上二十公分的迷你裙，大方展露出腿部的线条美。

「唉唉～」

尽管如此，姬百合大概是透过这个行动，重新调整了直到刚才为止的阴郁心情。只见她脸上夸张地表现出消沉的表情，是我非常熟悉的那个姬百合。

「我还以为不会被发现呢～小春春真是的，未免太敏锐了吧。」

「不，『定时耗损症』明明就是你自己失误，没有那个的话，我应该不会发现吧。」

「嗯～不过不过，把这张卡片带在身上，或许就有机会通关不是吗？咿嘻嘻，其实在设定上呢，我死掉后会立刻在小春春身边复活哟。我在跟小春春说话时，已经死过好几次了呢～」

「真的假的啊……你就是这样才能带著『定时耗损症』吗？」

我的回答自然而然地夹杂著傻眼的语气。想得到这种作战方式就算了，还化为实际的行动，然后又用无忧无虑的笑容说出这件事，我总觉得这一切都很愚蠢。

「…………呼。」

我微微垂下头，小小地吐出一口长气，然后再次和姬百合对上视线。

「我可以再问一个问题吗？你既然不是ＲＯＣ的参加者（玩家），那么你在游戏中姑且是属于中立的一方，但你这么积极地支援我没关系吗？」

「咦？这当然没关系呀。说到底，从设定来看，『公主』和女仆长（我）本来就不是敌对关系……而且～」

「而且？」

「咿嘻嘻，小春春应该懂吧？还是想听我亲口说出来呢？嗯～？……咿嘻，听我说喔，我是真的很喜欢小春春。春风和夕凪，两个我都喜欢哟！」

「…………」

听到那种直截了当的说法，我不禁陷入了沉默。

蕴含在姬百合眼神中的「热情」，让我感觉到自己的脸颊温度慢慢上升了。

「──我呀，对自己感兴趣的事物以外都提不起兴趣。」

她说出了这种我似乎在哪里听过的主张。

「小春春有听说吗？斯费尔的地下游戏是由先进技术开发部门第三课（Fake Witches）来负责大部分的构筑作业。那里的最高干部叫做天道白夜，二十几岁就晋升为斯费尔干部，也就是所谓的天才哟。」

「……嗯，我知道，有见过一次面。」

掌管一切地下游戏的游戏管理员──天道白夜。

我不可能不晓得这号人物。那是在过去实现了我的愿望，并且相对地烙下不可抹灭伤痕的恶魔。不知不觉中，我的双手拳头已经紧握了起来，柔软的嘴唇压出了齿印。

「对，没错！就是那件事哟～！」

姬百合没理会露出这副模样的我，径自兴奋到语尾都飞扬了起来。

「有个玩家用超乎想像的速度进行攻略，华丽地破了那个怪物般的天才所制作的游戏。明明几个月下来，所有玩家连制胜之道都找不到，却有个异端分子（玩家）在开始游戏后，短短一个星期就获胜了！

那可是斯费尔史上第一个非正式、毫无仁慈且毫不留情的恶魔游戏。

因为这个缘故，所有脱落的参加者都变成废人或是引发了精神异常，就连当时的地下社会都具有『别去参加』这种绝对的共识，那游戏就是这么可怕！

而把游戏攻略到体无完肤的地步──『让游戏结束』的人，就是夕凪你哟。没有你的话，那个游戏就不会结束，会毫无止尽地持续下去，一定会不断出现『牺牲者』……咿嘻嘻，你在我眼中真的很像英雄呢，不感到好奇才比较奇怪吧？怎么可能不心动呢！

所以我一直一直一直很想见你。从一开始就对你兴趣浓厚喔！」

「…………哼、哼，怎么接近我的尽是这种家伙啊。」

「咦～不要把我跟十六夜混为一谈啦～小春春也认为被可爱的女孩子纠缠比较开心吧？」

「就说了，我根本不想被纠缠好吗！」

我猛地伸出手指指著姬百合，她则完全没学乖，「咿嘻嘻」地露出笑容后，走近我一步。明明是个稀松平常的动作，我却觉得现场的气氛似乎都因此改变了。仔细想想，姬百合非常懂得该如何掌握「距离感」。

「听我说喔，ＲＯＣ呢──是特地为春风打造的游戏。」

她突然转换了语气。彷佛是在窃窃私语，又像是祈祷一般。

「不对，或许准确一点的说法，是要『铲除』春风。身为天才的天道白夜尽全力创造出这个游戏，都是为了凌虐、毁坏春风。所以我想，小春春能通关的余地，可能只有针孔大小吧。」

「针孔啊……」

「咿嘻嘻，很棒的『坏人脸』哟，小春春，感觉像是在说『有这么大啊』……我毕竟是处于中立的立场，就算可以在背地里守护春风，也没办法当她的特别伙伴。能够拼上这块碎片的，只有夕凪你而已哟──你说是吧，迟来的王子殿下？」

姬百合倾斜著红色双马尾，开玩笑似的用了这种说法。她的眼神彷佛是在试探，又像是在守护，并且期待著什么，看起来神采飞扬。

──我已经不会抱有「为什么是我？」的想法了。

「那么，姬百合，你先把『定时耗损症』随便换成六张稀有卡片，再立刻买回来。然后要确保手上有『同调』。『再次获得』密钥应该也会遭到咒杀狂战士袭击，等他一进入符咒的效果范围，只要使用『同调』，就能达成条件。

虽然跟预定的不一样，但得到武器店老板、姬百合和咒杀狂战士等『三个人』──这样就『听牌』了。」

「咦、咦？」

听到我突然将话题转回ＲＯＣ的攻略上，姬百合惊讶得眼睛直眨。

「呃，小春春？虽然我自己这么说有点奇怪，但我可是一直在欺骗小春春喔！即使这样，你还是愿意跟我一起行动吗？不用解散吗……？」

「要是你变成敌人的话，我就会趁现在把你打倒。」

「唔，不对啦，我不是这个意思！所以说，呃，那个……」

「……唉，真是的。你到底想怎样啊？」

面对态度不乾不脆的姬百合，我一边口出恶言，一边用力搔了搔脖子。

可恶，都说到这份上了，应该听得懂吧。不如说，给我听懂啦，想害我丢脸是不是？……而且这家伙从一开始就知道装在「云居春香」里面的是我，所以她是在这种情况下做出那些好色的行为喔！这么一想，感觉各方面来说都不太妙。全身都热了起来。

但尽管如此──现在才要怀疑姬百合实在是太晚了。

「听好了，我并不是全盘相信了你的一切，绝对没有这种事情。不过，就那个嘛，你不是玩家的话，多少比其他家伙好一点这样……没错，我的意思是，姑且『相信你是伙伴』。不讨厌的话就跟我走吧，姬百合。至少你玩弄『云居春香』身体的份要用工作表现来抵掉啊。」

「…………唔。」

我说完的瞬间，姬百合的眼眸里就涌起了泪水。

也许，她自己也没料到会这样吧。只见她像是要掩饰似的垂下头，用双手揉了揉整张脸。

然后──情绪一转。

她一鼓作气地抬起头，露出纯净的笑容向我扑抱过来。

「咿嘻嘻，就是要这样才行呀！」

＃

『──很抱歉，我不能成为你们的协助者。』

咒杀狂战士如同字面意义地飞过来后，我们复制「定时耗损症」给予其伤害，惊讶地发现里面是之前那个美女图书馆员，看到那张冰冷的脸庞不甘心似的扭曲后，我笑了一下，结果自己的脸就在瞬间挨了一记痛揍（毫不留情的拳头攻击）。

紧接著，终端装置便显示出要求联络许可的通知。

对方自称「勇者」，坦言是最后一个「王的心腹」，然后就开始用平静的语调说道：

『首先恭喜你们，为避免造成混乱，我就说出这一切的前因后果吧。任一玩家达成「协助者三人」就是将我召唤出来的触发因子。本来的话，我应该把我的所在地告诉你们，并且提出该达成的条件。』

勇者不知为何用感觉不太妙的过去式来说话。

如我所想，他用「但是」这两个字来承接下言。

『这是假设你们为「普通」玩家的情况──若是如此，事情就简单多了。我只要说「我明白了。既然我所信赖的人们都这么说，就表示那位君王是恶人吧」这样即可……不过，除了你们以外的玩家根本不可能到达我这里就是了。』

「嗯？为什么啊？只要碰巧知道姬百合的真实身分，就还有可能性啊。」

『不，你没听她说吗？让侍从队队长加入的条件，除了「识破『拟态』成其他玩家的她的真实身分」之外，还有「从未对公主起过杀心」。只要是曾经选择要杀死公主这个选项的玩家，当下就会失去让她成为协助者的资格，所以才没办法到达我这里……然而……』

勇者的声音阴郁沉重。他用发出最终宣告般的口吻，淡淡地说出事实。

『你们也注定要在这里止步。我将准备好的台词告诉你们吧。「要我成为你们的协助者？……以为我会答应吗？你们是打算联合起来陷害我。若想用蛮力使我屈服的话，我亦会倾尽一切力量抵抗」。』

「什么…………？」

『我的设定（角色）似乎是疑心病很重呢，一直都在警戒狡猾的公主──总之就像这样，应该说这个条件本来就是障眼法吧，并没有要让玩家达成的意思，真的很抱歉。』

「……竟然……是这样啊。」

『是的──啊，请你别误会，我也只是基于「勇者」的立场才会说出这些话，并不是特别恨你──』

我单方面地挂断通话，半带焦躁地喘著气。急遽增快的心跳平复不下来，我双手抱著头蹲下身体。

──瞬间被打落无底深渊。我现在的心情可谓如此。

障眼法。说是障眼法？如果相信勇者所说的，第二种胜利条件就是假象吧。指示的其中一条道路根本没有连接到终点。永远不可能集结四名叛军。

不对，不只如此。因为，这样一来，「云居春香」就完全走投无路了。

「唔……！」

承认这一点的瞬间，我的脑内深处便痛了起来。

但是，嗯，没错，确实如此。云居春香少少的ＨＰ无法一直将「定时耗损症」带在身上，出于立场的因素，得不到勇者的协助，而所谓的杀死公主，简单来说就是自杀，在通关前就会先死掉了。

「这是怎么一回事……唔！为什么啊？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这简直就像是──打从一开始，就完全没有要让公主获胜的打算啊……！」

面对如此绝望的状况，我口中说出的，是这种彷佛在乱发脾气的谴责。

不……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姬百合的确有说胜算只有「针孔」的大小，从斯费尔的特性来看也没有错。但是……

「我找不到啊！」

我找不到。制胜之道这种东西，除了早已被摧毁之外不作他想。

果然──公主，春风，只是为了被狩猎而准备的存在吗？这种……这种烂到透顶的答案可以当作正确解答吗？如果是的话，理由是什么？斯费尔为什么要做这种莫名其妙的事情？

「我不知道啊……可恶！」

咚的一声殴打墙壁后，传回超乎想像的疼痛，脆弱到不行的我，脸颊再次被眼泪濡湿。

「玩家名称：云居春香。

『受诅咒的密钥』收集状况１。『叛军』集结状况３。

状况：胜利条件１及２，无法实行（Burst）。

──要自杀（Retire）吗？」

第一卷 与电脑神姬春风的互换身体完全游戏攻略 第四章 转机

＃

「阿凪？嗳，我说阿凪你啊，怎么从刚才开始就一直不说话？」

「…………」

「阿凪？阿凪～？听～得～到～吗？……喂，明明是阿凪还敢无视我，胆子很大嘛！」

「…………」

「唔……唉……受不了。我说真的，你到底怎么了？你这样我很无聊耶。」

青梅竹马从刚才起就以烦人的距离感走在我旁边，现在终于噘著嘴隔开身体了。看到她略显无精打采的表情，尽管我产生了罪恶感，但遗憾的是，我现在没有心情去应付这些。

……昨天，在那之后我就立刻登出了，并且锁上房间睡了一整天。我当然没有取得春风的同意。现在变成是我突然放弃才刚决定好的责任分配。交换日记摆在那里，彷佛在提醒我看似的，但我连浏览的力气都提不上来。

我究竟搞错什么了──心头又浮起不知是第几次的悔恨。

搞错。

对，我一定是在哪里犯下了决定性的失误。毕竟我完全不觉得有任何可以挽回现在这个局面的可能。密钥的处理方法？协助者的获得顺序？不管哪一个都太迟了，不可能赶得上。尽管如此，我还是忍不住思考了起来。

雪菜毫不在乎我满脑子的杂念，冷不防地说出了奇怪的话语。

「嘀嘀咕咕、嘀嘀咕咕……阿凪就是这样，难得我对你有点改观了，这么快就白费了。」

「…………？」

「啊，只有一点点而已哟，一点点而已。『昨天的阿凪』有一点……嗯，或许该说是帅气吧。总觉得很像以前的阿凪──呃，我从刚才开始都在说些什么呀！」

我用狐疑的眼神看著自顾自地尖叫又脸红的雪菜……这家伙在说什么啊？她说的内容太片段了，我听不太懂。

「……算了。」

我反射性地要把手放到脖子上，但因为懒得动就放弃了。

然而，之后回想起来，我应该抓住这个疑点追问下去才对。

早安。早安啊～垂水。啊，垂水同学今天没迟到呢，昨天的功课写了吗？来得太慢了吧～夕凪～欸欸，你有没有看今天早上的电视啊？今天的体育课（网球）跟我一组吧。是说夕凪，传ＬＩＮＥ给你要记得回啦～

「──────啊？」

随著发出呆傻的声音，书包也从我肩上滑落了下来。

一如往常的教室。一如往常的时间。一如往常沉默地打开门的我，但迎接我的却是不同往常的「开朗问候声」。

「呃……咦？」

面对眼前一片我无法理解的状况，我先是僵了僵，然后慌了起来，忍不住往后退去。

「嗯？你在这种地方干嘛呀，阿凪？很挡路耶，快进去啦。」

「唔噢！」

要不要就这样逃走算了──这个想法划过脑海的瞬间，我就被慢来一步的雪菜从后面推了一把，于是我踉踉跄跄地被扔进这个谜样的空间。

就在此时，大家像是看到不符时节的转学生似的一拥而上，把我的四周包围了起来。

我勉勉强强才能把脸和名字对起来的同班同学们，全都争先恐后地跟我说话。

每一个人脸上所浮现的都是单纯的好意，绝非恶意，连好奇心都不是。他们丝毫没有要陷害我的想法，只有期待和关心这种正向情感汹涌地交错在一起。

要打个比方的话，就是过去的我所失去的、沐于阳光下的日常时光。

如此温馨到不行的空间，对现在的我来说，打从心底觉得坐立难安──我忽然想到一件事。

「是春风吗……？」

我呓语似的喃喃说道。

没错，若是这样的话，也就能解释雪菜的那番发言了。昨天的我──也就是春风，在这里做了些什么，所以班上同学对我的评价倏然改变了。

但是，为什么春风要做这种事情？是讨厌在班上受到排斥吗？还是说……她该不会是打算嘲笑没有朋友的我吧？

「开什么玩笑……」

我小声说道，而聚集起来的同学们都歪起头，一副「你说了什么？」的模样──或许应该在这里打住的。或许压下内心的不安，把不舒服的感觉涂盖起来，做出能够得到平凡幸福的聪明选择才是好的。

然而，由于无望通关ＲＯＣ，让我的心情一直很浮躁，因此在这个时候，我做出了我所能想到的最差劲应对。

「吵死人了！不要吵吵嚷嚷闹成一团啦！啊啊可恶，那个混帐家伙，竟然在我辛苦操劳的时候做多余的事情！根本给我造成麻烦，太擅作主张了吧！算我求你，别再跟我扯上关系了好吗！」

我一边感受著教室内冻结住的气氛，一边将书包弃置不管，就这样离开学校。

「──你给我站住。」

就在我穿过操场的时候，一道声音从头上降落。

「我感到非常遗憾喔，内心很难受。虽然我很中意你，但现在的你不太能引起我的兴趣呢。哎呀呀，竟然说『多余的事情』，我真的是傻眼了。」

和这番话同时跳下来的，该说是不出所料吗，是穿著连帽上衣、叼著棒棒糖的可疑人士，也就是琉璃学姊。

学姊往我踏近一步，用那双几乎遮掩起来的眼眸探究我的表情。

我感到尴尬而移开视线，然后一边小心别让声音颤抖，一边开口说道：

「……为什么你会知道那种事情啊？」

「也没有什么为什么，我几乎所有事情都知道喔，只要是感兴趣的事情，大多都知道。」

学姊用不知是开玩笑还是认真的语气这么说道。实际上，如果为数不少的传闻都是事实的话，她这样的人物拥有这点程度的能力也不奇怪。

「既然如此，我想你应该可以理解吧，学姊。那就是多余的事情……因为我又没有在期望那种事情。真要说的话，我昨天的行动就类似轻微的恶作剧，只是偶尔改变一下风格而已。我现在腻了，决定恢复成原本的我。」

「哦？──原来如此。听到你对我说谎，没想到是这么令人不爽的事情呢。」

「……学姊？」

在对话的空档，学姊也慢慢地朝我接近，不知不觉已经迫近到我眼前。她现在是从正下方仰头看我的姿势。从浏海的缝隙间可窥见她的眼睛呈现一丝愤怒之色，甚至能从她的嗓音感觉到一股慑人的魄力。

「你是真的打从心底认真地觉得，『那种绝技』是抱持著『轻微的恶作剧』这种程度的心情就做得到的吗？」

「咦？──没有啊，可是，那种……」

「直到前天为止。」

学姊插进这句话，然后接下去说道：

「坦白说，你在班上的评价是在底层。即使没有出现实际的霸凌行为，每个人也都在疏远你，不愿接近你。这一点你自己也承认吧？」

「这个，嗯，是啊。你说得没错。」

「但是，这种情形在一天之内颠覆了……你知道这代表什么意思吗？你至今长年累月积起来的负面评价，她用一天的正面评价就弥补回来了。」

「你说她……咦？学姊你怎么会──！」

「请你不要追究那种无所谓的部分──我问你，她为什么要采取那种行动，又为什么要『越过本分试图干涉你』，你难道连想像这些事情的余力都失去了吗？如果是的话，我有点扫兴。这样的你真是无聊。」

「──唔……对不起，学姊，我想起我还有事，先走一步了。」

宛如冷冽刀刃般锐利的话语道破问题所在，我就这样低著头冲了出去。

我用全身感受著风的吹拂，几个关键字在脑中浮现又消失。班上评价的变化。那种绝技。恶作剧。春风采取的行动。干涉。像是要从ＡＩ的框架中逃脱的越权行为，以及其理由。

……的确，说是「轻微的恶作剧」太过分了。这一点学姊说得对。

但若是如此，她付出的就是更加──不便宜的等值代价，如果没有相称的报酬的话，那不是很奇怪吗？既然对春风本身没有好处，认为她的目的是想贬低我应该很合理吧？毕竟，「自己」的好处与「他人」的坏处是相对的等价。

拜托了，春风，请你告诉我是这样没错吧，不然的话，我重要的（坏掉的）价值观就又要被打乱了──

「唔！」

咬得太过头的嘴唇已经变成了紫色。

＃

『所以，我请雪菜小姐和琉璃小姐的帮忙，举行了让大家知道夕凪先生的优点的作战哟！耶嘿嘿，之所以没有事先告诉你，是因为这是要谢谢你平日的照顾，我想给你一点惊喜。

你知道吗？惊喜这种东西真的非常棒哟。既开心，又会觉得暖暖的。就像夕凪先生第一次回应我的声音的时候，心情会轻飘飘的。我很希望你也能感受到当时那样的幸福。

耶嘿嘿，怎么样呢？你开心吗？

我好紧张。原来为别人做点什么会让心口跳得这么厉害，我以前都不知道呢。这是新发现，真的好惊奇。

如果夕凪先生觉得开心的话，我的努力便是有意义的。』

「可……恶！」

不知不觉中，纸张已经在我紧握的手中变得皱巴巴的。

我是笨蛋。前所未有的大笨蛋。

春风以这么纯粹的心意所采取的行动，还有她想表达的感谢，都仅仅因为我心情烦躁这个理由而付诸流水了。我擅自怀疑、舍弃、伤害了她。连去想像这是具有多大意义的事情都没有。

我用手指摩娑著她拚命写下来的笔致…………都到这个地步了──

她都为我付出到这个地步了──我还要继续当个窝囊废吗？

真无聊。现在的我没有意思。雪菜和琉璃学姊都这么说我。这是当然的，因为我打从一开始，能报答春风的事情就只有一件而已。如果还要放弃这唯一的一件事，那就太不像话了。

「…………」

缠绕在我心头的想法有两个──不相信人，以及完全相反的极端。

这两者不断摇晃，尝试吞噬彼此，造成这股动摇的便是春风。

正因如此。

我不可能在此停下脚步──

一奔出家门，我立刻一直线地冲回学校，用滑垒的方式滑进上课中的教室里，向目瞪口呆的所有同班同学下跪。

「很抱歉我刚才跟大家大声发脾气！都怪我当时有点烦躁，所以我希望大家能原谅我。你们今后也一定要跟我还有『这家伙』好好相处啊！……拜托了！」

一瞬间的沉默笼罩著现场。

紧接著蔓延开来的是轻笑声，但我想那应该不是嘲笑。

♭

看到阿凪那豪迈的滑垒下跪，不知为何，我突然想起从前的事情。

我──佐佐原雪菜，曾经出车祸而受重伤。

那是距今四年前左右，我还在念国中时的事情。

我当时的个性既文静又内向消极，也不怎么善于交际，没有什么可以称为朋友的人。所以，那一天我也待在家里看书，不过，我的青梅竹马突然跑进我的房间，把我带出门到隔壁城镇玩耍。

那个青梅竹马就是阿凪──垂水夕凪。

他这个人一直以来总是能够把自己的事情摆在一边，为了他人而行动……是我喜欢的人。

那天，阿凪也强硬地拉著我的手，但我知道他是不想让我觉得内疚。「我又不是为了你，是我自己想这么做的。」他好像说了这句类似口头禅的话。没错，阿凪基本上就是个傲娇。

结果，那天我们唯一一次放开彼此的手，是我在回家路上发现毛色稀有的野猫的时候。

我明明没有特别喜欢猫，却追著他（还是她？）不顾一切地冲到了马路上──然后狠狠地被大型车给撞飞了。

好像还啪嚓一声，传出感觉与自己无关的声响。

在低空划著圆弧飞翔的视野中，映著上下相反的景色、一只状似不解地抬头看我的猫，以及……睁大了眼睛的阿凪。随后我摔在地上，耳边直到最后也一直可以听到阿凪的声音，虽然我无法回应他就是了。

后来，我好像被送到附近某间大学附属医院。这部分是我后来听人家说的，当时，为我看诊的医生开口的第一句话，就这么说道：

「虽然保住了一命……但还没有脱离危机。接下来几天会是关键期。」

那句话要怎么说？是「我对此深表遗憾」这样吗？好像不对。

我的身体在那个当下已经受损到不堪入目的地步。这是一个年纪轻轻的女国中生不该遇到的悲剧。医生似乎判断我就算救回一命，这辈子也没办法行走了，连说话都会有困难。

但是──尽管如此，我到现在还是活蹦乱跳的。我可不是在逞强喔。

被说是几乎没有希望复原的我，在发生车祸后「短短十天」内就痊愈了，这件事在当时引发骚动，有人说是神的奇迹，也有人说是恶作剧。然而，其实我知道这个「奇迹」的由来。

某天深夜──

没有意识的我被固定在医院的病床上，却有一道不可思议的声音传进我的脑中。

『你真的是非常幸运的少女。』

『你该好好感谢他。是的，没有错，正是他的才能拯救了你。』

『不过，他可能因此……变得有点不正常就是了。』

所谓的他，指的是谁呢？虽然那个声音没有告诉我，不过总之到了隔天，我就像是从深沉的睡眠中醒来似的，从床上爬起来了。

然后，我马上就注意到阿凪不在。按阿凪的个性，我还以为他一定会在这里，却是不见人影。明明他也不可能连续好几天都留在这里陪我，但当时的我很任性，还因为这样而鼓起脸颊生气。

后来，是妈妈告诉我的──阿凪一开始的三天一直都陪在我身边。不过在这之后，他「忽然消失了」。没有在家也没有去学校，任何地方都找不到他，甚至还报警协寻了。

妈妈说，他在今天早上带著非常差的脸色回来了。

「他看了一眼你的脸色后，露出了淡淡的笑容呢。不过，他很快就回去了。」

我当下只觉得「是喔」。毕竟是阿凪，那个聚集善意、行动力与厚颜无耻于一身的家伙，之后一定就会来看我了。当时的我仍旧像这样依赖著阿凪。

然而，即使我出院了，阿凪也没有来看我。

我鼓起勇气主动去找他，可是他不怎么搭理我。

直到本来很受大家欢迎的阿凪在学校遭到孤立后，我才终于发觉到。

原来如此，那个变得不正常的人就是阿凪。阿凪用「奇迹」救了我，自己则取而代之崩溃了。如同他一贯的作风，为了其他人、为了我，牺牲了自己。

我高兴不已，也懊悔不已──所以，不管被拒绝几次，不管受几次冷遇，不管被无视几次，我都决定要强硬地、不由分说地、厚脸皮地一直待在阿凪身边。我不再内向消极了。

因为，我是最了解阿凪优点的人。

────所以……正因如此，我才会感到很高兴。

我知道昨天的阿凪不是他本人。毕竟阿凪才不会那样。如果光靠相同的外表就以为能骗过青梅竹马，那可就大错特错了……不过，那个阿凪也是个好孩子就是了。如果能好好见上一次面的话，我们应该能成为好朋友。

但是，我喜欢的阿凪果然还是这一个──我一边看著滑进教室头著地的青梅竹马，一边这么想著。

啊，呃，我没有奇怪的意思喔。并不是征服欲之类的……我说的是阿凪的表情。那眼神并不是要让自己远离周遭的一切，而是拿出一不做二不休的气势，做好用整副身体与别人碰撞的心理准备。

啊……我张著的眼睛不禁落下了泪水。

这泪水是属于哪一种的呢？是因为阿凪变回以前的阿凪了吗？还是说……是因为我知道「现在位于阿凪视线前方的人不是自己」呢？

我不知道。虽然我不知道……但是……

「阿凪果然还是要这样才行呀。」

阿凪有一瞬间往我这边看了过来，我则很快地微微挥了下手，向他示意──好了，快点去吧，笨蛋。

＃

我没办法登入ＲＯＣ。

当我再次离开学校后，我身上就发生了这种异常事态。

其实，登入这件事本身并没有什么明确的目的。只是我事到如今才觉得游戏进行到一半就放弃很丢脸，所以尝试要回到游戏中──然而，不管我在图形锁的画面画几次Ｚ字形，都会弹出「密码错误」这种冷冰冰的显示。

「……可恶，可恶！这是怎么一回事啊……！」

我勉强压抑住因为焦躁而粗喘的气息，穿著制服就往市区跑去。

我不知道无法登入的原因。春风在那边被卷入什么特殊事态了吗？还是说，她被谁杀了吗？虽然我不愿意这么想，但这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毕竟，上次我没有多想就使用了最后一张「撤退」卡。

如果「公主」已经死亡，而「垂水夕凪」没有受到波及的话，照理说，这符合了我当初的期望──但是，我已经无法对这样的结果感到高兴了。谁能接受这样半途而废地结束啊。

「……对了。」

我突然想到一个点子，于是又一次将手伸进口袋，这次正确无误地解开手机图形锁。接著，我点选位于ＡＰＰ一览角落的「ＲＯＨ」。

「ＲＯＨ和ＲＯＣ是连结在一起的──」

这是死马当活马医的想法。所谓的「连结」，说不定只是指上次那种提示资讯而已。但是，ＲＯＣ毫无疑问是沿用ＲＯＨ的世界观来设计的。就算再细的丝线，只要是连在一起的，或许就有办法拉到身边。

「有吗？有没有？拜托连到ＲＯＣ啊……！」

我连按好几下游戏主页画面中的选单列，浏览各种项目。什么都好。只要是能连到ＲＯＣ终端装置的「通讯」之类的，或是用声音硬是把讯息送过去的功能都可以。就算是两边世界能够连结到的留言板也无所谓。

然而，那种东西不存在。

我无力地闭上眼睛，而我的手指──似乎偶然碰触到某个项目。开始播放以社群手游而言显得相当沉稳的音乐，我不禁看向画面。

「……『探索模式』？」

画面上映出了我操作的３Ｄ模型角色和各种状态资讯，还有手牌里的符咒卡。游戏大概跟相机有连动，因此背景并不是插图，而是现实世界本身。

原来如此，这就是一边到处探索，一边往前推进的扩增实境（ＡＲ）游戏。我学到了一个不太重要的知识。

「现在又不是做这种事的时候。」

我稍微咒骂了一下，立刻就要关掉ＡＰＰ。仔细一想，起初登入ＲＯＣ好像也是操作失误造成的，真的是很会给人添麻烦耶。我这么想著，又瞪了画面一次──

「唔！」

现在……背景上，是不是倒映著一个挥舞著巨剑的人？

当然，那种家伙没有出现在我的视野内。但是手机中，理应是隔著镜头映照出来的现实世界的画面，确实存在著那种疯癫的人类。

「该不会……」

我的心脏用力地怦怦作响。我跟随直觉，就在启动「探索模式」的情况下，环视周遭的景象。结果，还真的有。我看到了好几个不可能出现在现实中的战斗痕迹。

对，错不了，这起到决定性的作用。

「ＲＯＨ的探索（ＡＲ）模式会映照出ＲＯＣ的『游戏场域』！」

既然如此，我一定能够找到春风。

──我一边将映照在手机画面上的「ＲＯＣ」与「现实世界」重叠起来，一边全力奔跑著。

我好久没有像这样为了某个人而把自己弄得气喘吁吁。最后一次的记忆，大概是四年前吧。在那之前的我，本来很善于「管闲事（做这种事）」，但在经历过那个游戏后，这种强硬的性子就突然消失了。

为了拯救出车祸受重伤的雪菜，我心无杂念地参加了那个游戏──在那里，我置身在为数庞大的恶意之中，遭到击溃而崩坏。用「不相信人」这几个字来形容我都还算太过轻描淡写，我开始什么也无法相信，感觉草木皆兵，一直都处在郁郁寡欢的情绪中。

直到与春风「互换身体」为止。

直到那家伙用出乎意料的纯真之情（方法），颠覆我完全扭曲的价值观为止！

对我来说，春风的存在太过眩目。那是把过去的我所拥有的东西，再彻底单纯化的天性。而且春风落到比我还惨的处境，却未曾失去自我。她很坚强，实在太坚强了。我真的老是受到那家伙的影响而产生动摇。

但是，正因如此──

「我就陪你走到最后吧，春风……留你在这种地方太不划算了。嗯，把你丢下是我不好，如果你在生气的话，我向你道歉。所以……所以别躲了，快点出来吧！是你让我打算这么做的，你得负起责任啊！」

我不管周遭的目光，径自大吼著──就在此时──

我看到画面上出现了某个熟悉的身影。

我一时之间无法相信，眨了好几次眼后，再次探头看著画面。人影并没有消失。这里是人工河川的河岸，第一次互换身体时，「我」所哭泣的地方。那个少女现在也一副快哭出来的表情，但彷佛正在强忍一般，双手抱膝坐在地上，低垂著头。

我想出声，却只发出嘶哑的嗓音，便红著脸清了清喉咙──咳咳。

重来一次（Retry）。

「……欸，春风。」

我用夹杂著紧张的声调跟她搭话。

画面中的少女──简直像是从客观角度看自己一样，感觉很不可思议──似乎并没有注意到我的声音。大概是声音没有连接吧。明明就近在眼前，却隔得好远，我的心传来阵阵刺痛。

我与她无法相遇。

我和春风所居住的世界不同，所以永远也无法相遇。

──然而，我怎么可能放弃啊，混帐。

「春风，是我。我是夕凪。」『……』「抱歉我来迟了。」『……』「干嘛啊，你在气我迟到吗？」『……』「我啊，虽然是第一次跟你见面，但总觉得像是认识很久了呢。」『……』「可能是因为我们互换过身体，而且也透过交换日记了解到你的个性，不过应该不只如此吧。」『……』「我和你很像喔，同样都是被逼入了绝境，但你比我严重多了。」『……？』「不过──我也一样不想再被丢下了啊。」

语毕的瞬间，春风的肩膀震了一下。她一边甩动著顶级的金丝，一边左右看来看去，像是在寻找谁似的眨著眼睛──然后，朝著虚空开口了。

『难道说，是夕凪先生吗……？』

「唔！对、对啊，你听得到吗？听得清楚吗？」

『是的──很清楚！』

春风轻轻点头后，优雅地压著裙子静静起身。从举止来看就跟我完全不同了。虽然这种说法很奇怪，不过如果是这样的话，我想对「云居春香」来说应该也是如愿以偿吧。所谓的人类，似乎光是内在改变，看起来就会如此不同。

而春风东张西望地环视周遭。

然后，她用双手用力地擦了擦渗出些许泪水的眼角。

接著，照理说她应该看不到我，却近乎笔直地看著我──露出了心满意足的笑容。

『初次见面，对吧，夕凪先生……耶嘿嘿，我们终于相遇了。』

＃

『首先，很抱歉，是我在阻挠夕凪先生登入。』

移动到附近的长椅后，春风立刻如此起头说道。

我和春风分别坐在现实世界和地下世界（ＲＯＣ）的同一张长椅上。虽然我还要透过手机画面来看她，令人感到很焦躁，但总之是取得对话的形式了。

「……我可以姑且问一下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吗？」

『这个……有一点难以启齿。夕凪先生应该已经知道了吧？』

「是有隐隐感觉到，但我想听你亲口说出来。因为我其实有点生气。」

『啊呜，你果然察觉到了呀。』

画面中的春风微微垂首，在大腿上交握的双手不断蹭动著。她抬眸往我（应该在的方向）瞥了几眼，游移著视线，然后像是认命似的开口说道：

『是声音──我听到了夕凪先生的声音。』

「声音？」

『是的，而且应该是绝望……由于我们表里相互连接，所以情绪激动的时候，似乎就会传递「声音」给对方。』

「……」

原来如此。这么一来，我一开始听到的「幻听」，就是春风的哀号了。

「然后呢？」

『所以说，呃……那个，我直觉认为夕凪先生在攻略游戏上陷入困境，因为听起来实在太绝望了……于是我──』

「──于是你觉得『云居春香』在不远的将来就会在游戏中死亡，为了避免那个当下的『内在』是我，你就锁住登入了？」

『啊呜……耶嘿嘿，夕凪先生果然很敏锐呢！』

「不是啊，你在这种地方明显地敷衍过去有什么用？」

春风低声呻吟，感到伤脑筋似的露出忧郁的神色。

就算是斯费尔的ＡＩ，直接干涉ＲＯＣ的伺服器，改写登入条件这种事情，我觉得已经超越了绝技，根本是「不可能的任务」……不过，既然实际做到了也没有办法。问题在于这么做的「意图」。

『……可、可是！』

大概是从我的声音察觉到了我的想法，春风突然大声说道。她紧紧握著双手，控诉似的挤出后续的话语。

『这很正常，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毕竟……这具身体本来就是我的。夕凪先生只是运气不好被卷进来而已。既然如此，要死在ＲＯＣ的应该是我才对！』

「……」

『而且……耶嘿嘿。我到底是ＡＩ（物品），我想也有人认为制作者想怎么做是对方的自由。确实如此。虽然我并不想死。』

春风突然低下头。也许她不想让我看见她的脸庞，但斗大的泪珠滴答滴答地滴落到她紧握在大腿处的拳头上。

『我呢……已经够幸福了。被丢进ＲＯＣ之后，我一直孤零零的，生活在恐惧之中……但我这几天过得很快乐。有这些回忆的话，不管发生多么痛苦的遭遇，我都一定不会有事的。我承受得住。』

「…………」

『我承受……得住……喔？』

春风终于抬起头，试图要露出笑容，但她的脸上早已是泪痕斑斑。

──我总算明白了。这才是斯费尔的意图所在。

他们先给予春风孤独和恐惧，然后准备我这样的存在作为一丝希望。但是，这并不是什么可能性，而是要将春风推入更深层绝望的「虚假的希望」。

毕竟，不懂什么是希望，哪可能知道什么叫做绝望。

因此，他们安排我到她身边，当作一种撒饵，以便灌输负面情感给过于纯粹的ＡＩ。

而这恐怕，是在为「下一次的游戏」铺路──

「……唔。」

我的脸颊不知何时僵硬了起来。拳头握得远比春风的还要用力。

这样啊。为了那种垃圾计画，你们就让这家伙露出这么伤心的表情吗？

「有一件事……有一件事我要更正。」

『咦……？』

我一边缓缓地吐出气息，一边这么说道。春风微微张著嘴等待我的下文，没办法朝她伸出手让我不甘心到了极点。我和春风之间果然还是隔著世界和次元这种规模的巨大鸿沟。

但尽管如此，只要能够传递话语，我就是离你最近的人。

「你之前说我只是被卷进来而已，其实错了。斯费尔──天道白夜（游戏管理员）是指名要我参加。如同你被那家伙虐待一样，我也早被他盯上了。所以这不是巧合也不是意外，我和你一组是必然的结果。」

『啊……可、可是……』

「没有什么好可是的。我是之前的地下游戏的通关者，他为了泄愤，让我在这次的游戏中担任『一丝希望』。当然，剧本是写到我和你一起被击垮的部分。」

我说了声「但是」，继续下文。说著说著之间，我渐渐烦躁了起来。

计画？剧本？你这个人是怎样，以为自己是神吗？

「我说，春风，你觉得很快乐吧？你之前说过我这边的世界很灿烂耀眼吧？还说过既开心又幸福吧？你难道不想继续下去吗？那么乾脆就放手真的好吗？像这种事情啊，只要失去一次，通常都没办法再挽回了喔。」

『我……我……』

「顺便告诉你，我可是很讨厌喔，那种令人不爽的结果，谁会感到高兴啊……所以，我再问你一次，再给你一次回答的机会。

你究竟想怎么做──怎样的结果才是你希望的？」

之前写在笔记本上的问题，我再次拿来问她。虽然她当时没有给予我清楚的答覆，但现在已经不能再闪避了。因为你不给我答覆的话，该怎么说才好，我就没有展开行动的藉口啊。

『……』

春风沉默地垂著头好一阵子。她的侧脸看起来极为认真且正直，几乎要将人震慑住。

而后，她忽然站起身，喊道：

『我──还有、还有很多想做的事情！今后也想继续活下去，现在完全不够……！说我任性也好，贪心也罢。我──春风……想要和夕凪先生牵著手，和他在一起……永永远远地在一起！』

「了解，公主殿下。」

毕竟是在这个当下，我也不禁有点耍帅地这么答道，然后与画面中的春风直直地对上彼此的视线。

伸出的手触及不到她，也无法抚摸那一头长发。

尽管如此，两个世界确实隔著小小的画面相连著。

这实在是很奇妙的交叉连结（Cross Connect）。我与春风是如同字面意义的一心同体，背靠著背，无法取代的独一无二的存在（Partner）。由于我们随时都伴在彼此身边，慢慢恢复成原本的「自以为男主角」秉性的我，已经「不会再说出泄气话了」。

正因如此──一抹窃笑浮现。

我毫不掩饰地勾起嘴角，发出宣言：

「仔细听好了，春风……我们从现在开始，要将这个游戏攻略到体无完肤的地步。」

让天道白夜，让斯费尔后悔选择垂水夕凪来当春风的伙伴。

「玩家名称：云居春香。

『受诅咒的密钥』收集状况１。『叛军』集结状况３。已丧失（Lost）所有胜利条件。

状况：重启攻略。」

第一卷 与电脑神姬春风的互换身体完全游戏攻略 最终章 仅此唯一

＃

徵得春风的同意后，我这次真的要登入ＲＯＣ了。

才刚交换完，立刻有一发子弹在完美的时间点朝我射过来。

「呜噢！」

我发出呆傻的叫声，在千钧一发之际躲掉了……不对，千钧一发是骗人的。几缕在空中飘舞的莹亮金丝就是证明。

我咂著嘴看向攻击者，那家伙长著一张我格外眼熟的脸。

「十六夜弧月……！」

「哈。唷，两天没见了啊，垂水夕凪。过得好吗？那Bye Bye啦。」

十六夜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匆匆打完招呼后，再次瞄准我。

连续不断的枪击──我扭过身体，只见铅弹从我正旁边穿过，将地面挖出深深的窟窿。

「呿……」

对了，切换思维吧。

或许ＲＯＣ的确是为了让春风「崩溃」而制作出来的游戏，但敌人不是只有斯费尔而已。这是允许ＰＶＰ和妨碍乱斗等一切行为的地下游戏。不能攻击刚登入的玩家这种温良有礼的规则是不存在的。

因此，「以多欺少」很卑鄙的指责当然也没什么好讨论。

「弧、弧弧弧月！我、我该怎么办才好呢！」

六花在十六夜旁边如此叫嚷著。她将一把大到跟身高不搭的剑实体化并拿在手上，看起来一副战士的模样。

……但是，仔细一看，便发现她的脚在微微颤抖，表情充满惊慌，小小的手指彷佛紧攀著靠山似的，死命拉著十六夜的外套。

对照之下，十六夜则是一脸嫌麻烦地拍掉她的手。

「啥啊？搞什么，这点小事是不会自己想喔？你幼稚园有毕业吗？」

「你──你这说法是怎样呀！我是国、中、生、啦！小学当然也顺利毕业了喔！笨～蛋笨～蛋弧月这个笨～蛋！最终学历托儿所──好痛！等一下啦，很痛，很痛耶，弧月！不要用手枪钻啦！」

「你、吵、死、了！怎样都好啦，打就是了。要是不懂的话，就随便挥剑去进行自杀特攻也行，我会配合你的攻势掩护你的。哈，误射就交给我吧。」

「好、好的！……不对啦！你不是要误射吗！会砰的一声打到我的脑袋不是吗！唉，弧月你啊，看不惯所有报酬都被太过优秀的我给拿走，终于打算要下毒手了吗？」

「六花。」

「是……啊，我、我知道这个。平常粗暴愚蠢又烦人的小混混偶尔展现出正经的一面……毫无疑问是壁咚告白的旗──」

「别说梦话了。」

「是的！」

六花被一只大掌猛抓住头，泪眼婆娑的她终于踏地奔了出去。但是，她和十六夜不一样，应该不习惯战斗，看那摇摇晃晃的轨道，感觉要花十几秒才会抵达我这里。

只有现在了。

我无视迫近的六花，只将十六夜留在视野内，然后以指尖启动终端装置。

我瞥了一眼，便确认完卡槽的状况。里面有五张卡片，分别为「巨大的束缚」和细剑，然后是常见符咒「强化」、「转移」和「停滞」。

姑且不谈张数……内容实在称不上是丰富。「停滞＋转移」已经被对手知道了，而在最坏的情况下，感觉也有必要考虑单独用「转移」来随机瞬移。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唔！」

我的思绪至此的瞬间，终于将我捕捉到攻击范围内的六花，用力地挥下了大剑。虽然摇摇晃晃的剑法丝毫没有气势，但一想到我的ＨＰ光是擦到就会被打飞出去，便觉得这绝对不好对付。

一边任长发随风飞扬，我一边后退躲掉──六花踉跄著倒在地上──然而，尽管只有一瞬间，但「离开地面」显然是判断失误。

「还真是到处都是破绽啊。」

哒的一声，可笑的开枪声响起。射出来的子弹以音速劈开空气，像是要咬破我的心脏似的疾飞而来。

身体已经浮空的我，所采取的行动是一项赌注。

「这──个混帐！」

「呜呀啊！」

我勉强朝在附近蹲著的六花的背踢了一脚，反作用力让我的姿势出现些微改变。

紧接著，枪弹便从近距离通过，近到肌肤甚至能感受到其冲击波。

「唷──很有一套嘛，夕凪，白色的喔，很懂嘛。」

「唔……不要乱看别人的内裤好吗，小心我杀了你。」

「哈，还不是你自己露给我看的。我说你啊，连内衣都这么讲究，原来是道地Coser啊。太可笑了。」

十六夜用枪口对准我，同时再次吹出轻浮的口哨声。

在他的脸上所浮现的，是屹立不摇的「从容」与「自信」。对自称天才游戏玩家的他来说，这种程度大概跟耍儿戏一样吧。

那么，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做，才能摆脱这个局面──？

「唔、唔唔唔……！」

彷佛在嘲笑还没想出解决方法的我一般，连原本倒在地上的六花都站起来了。她就这样把大剑扔在地上，努力地开始操作终端装置。

接著，几秒过后，她一脸得意地挺起（单薄的）胸部。

「哼哼！我也不是笨蛋哟。符咒这东西，与其普通地发动，组合在一起的使用方法才比较赚！我看过弧月使用的模样，所以已经掌握住使用方法了喔！」

「……啊？喂，六花，你说我的用法？笨蛋，你那么做的话──」

「『强化＋加速』发动！然后捡起武器突击────！」

六花毫不理会十六夜的制止，就这样朝我展开突击。「强化＋加速」是让攻击值与敏捷值产生大幅度修正的泛用连招。拜此所赐，她也能毫无窒碍地举起武器，那威势跟刚才比起来，就像变了个人一样。

只不过──不习惯战斗的六花，一定还不知道。她不懂。

「能力值上升」这一类的符咒，效果愈大，「中断时的落差」就愈严重！

「『强化＋停滞』发动！」

「呜咿呀啊啊！这是怎样！好重，武器又变重了啦！」

在我喊出发动宣言的同时，顺利冲起来的六花突然趴倒在地。

可能是「强化」和「停滞」的连携效果让敏捷值跌落底层，或者是强化内容被拔除得一乾二净吧。不管是哪一个，她短时间内是动不了了。

「唉～真是的，不就提醒你了吗，这个笨蛋六花。」

似乎是预测到我的行动了，十六夜没有特别感到惊讶，只叹了声气。他看起来不是在哀叹战力减少，反而还吐舌挑衅用闷哼声抗议的六花。

…………不对。是说，奇怪？

看到这幅情景，思绪突然高速旋转起来，我慢一步地将右手放在脖子上。

不对，不对，不是的。战力减少？才不是这样。因为「十六夜应该知道六花没办法像样地战斗」。尽管如此，他却特意把她带来这里。

为什么──？就算对收集密钥还是对垂水夕凪（我）有执著，让六花同行也没有意义。如果是要避免她遇到前天那样的灾难的话，根本不需要让她登入吧。

既然如此，事情就很简单了。

十六夜的目的本来就是要让我和六花碰面。

他早知道她会输给我，或者应该说，他从「一开始就是抱著这打算」才唆使她进行ＰＶＰ。

「难道说──你……」

「啊？」

因为突然想到的假设，我抬起头后，他就秒速回了一个感觉很不爽的回应。那是类似牵制的声调。我对他投以「干嘛啊？」的眼神，他则像是在引导似的，眼睛看向了「某个位置」。嗯……

我不知怎地搞懂了这一连串的行动所涵盖的意思，便无可奈何地点点头。

「──欸，你叫做六花是吧？」

「咦，我吗？是啊……呃？」

「若是下次在现实世界遇到，我再跟你道歉。有必要的话，请你吃烧肉也没问题。」

「呃、呃，那个，你如果不说清楚的话，我也听不懂喔，不过总觉得有股讨厌的预感，我现在非常想逃走，而且这个人长著一张可爱的脸蛋却感觉超可怕的──」

「为了我去死吧。」

「果然是这样吗──！」

我不理会发出尖叫声的六花，把心一横，贯穿了她的胸口。一瞬间受到致命伤害后，就会化为粒子消灭。应该连痛苦都感觉不到吧。

而在这之间，十六夜弧月并没有出手妨碍。

「……唉。」

怀著某种理解与肯定，我叹了口气。

受不了，真的是个兴趣低劣的家伙。不仅兴趣低劣，而且还一点也不坦率。

十六夜脸上依旧维持著好战且挑衅的轻蔑微笑，而我不发一语地用细剑的剑尖指著他──只说了一句能够解释这个麻烦状况的「答案」。

「其实你啊，没有打算要杀我吧？」

＃

「呵呵……咯咯，哈哈哈哈！」

十六夜不知为何捧腹笑了起来，我则放下戒备地收回视线，决定检查卡槽里的内容。

如我所想──透过刚才的ＰＶＰ从六花身上移到我这里的卡片是「压迫的虚无」。不是常见的符咒、稀有符咒或武器，而是「受诅咒的密钥」之一。

「……我从一开始就觉得很奇怪了。如果你是认真要杀我，我现在手牌完全不够的情况下，不可能有办法跟你一战。你放水放得实在太明显了。」

「哈，的确是如此，你说得没错。不过，我的理由是什么呢？我想你应该也知道，我这个人最讨厌输了，就算一时兴起也不可能放弃对决喔。」

「我知道啊，所以才说你兴趣低劣──你从一开始就是要我杀掉六花。」

我不悦地说完后，感觉十六夜的笑意稍微变浓了。

「哦，这又是为什么呢？」

「第一点，你们应该已经打算要退出这游戏了吧？而第二点就更单纯了，你就是想找我麻烦。」

「你这家伙是怎样啦，讲话这么带刺喔。大姨妈来了吗？」

「就是因为你老是这样啊，变态战斗狂（跟踪狂）──然后呢，你真正的理由是最后这一个。你让六花持有『压迫的虚无』，再『故意』让她被我打败，藉此卡片便会间接性地进入我的卡槽里。也就是说，这是类似『转让』的行为。我有说错吗？」

如果转让这个措词不恰当，那也可以说是「还债」。

简单来说，这家伙只是为了偿还跟六花有关的「人情债」，才计划了这次的袭击。

「……没有啊，你说的完全正确。」

十六夜这么说著，然后感到麻烦似的抬起双手。

「密钥卡一张。我不知道这对你来说是具有多少价值的报酬，但如同我之前所说，这种东西就看个人的标准。所以总而言之，我是认为我这样就还清人情了。哈，你尽管感恩戴德吧，Cosplay狂人。」

「就说我不是了啦……话说回来，既然是谢礼的话，那你就应该更坦率点送出啊。」

「你在说啥啊？那样我会觉得很无聊啊。虽然认真的战斗要留待下次有机会再说，但刚才那个也是同时在举办看不见的对决喔，比的是『你究竟能识破多少我的作战』这样。不过，我倒是没想到一切都被你看出来了。不愧是夕凪啊，到底是我唯一的劲敌。」

「哇，好恶心。你跟劲敌这种字眼真是不搭到一个极致耶。」

「少啰嗦～别人要怎么说都是自由吧。何况我和你交情算不错吧？」

「呀呜！」

十六夜不知何时来到我身边，还牢牢地搂住我的肩膀，害我脱口叫出很女孩子气的声音。

「……这个可爱的尖叫是怎样？真可笑。」

「烦死了闭嘴啦变态！不要碰我肩膀也不要把脸贴过来快滚一边去啦！」

看到我的反应，十六夜竟然大笑了起来，于是我踹了他一脚，硬是把他的身体拨开……不妙，体格差异还有各方面来说都很不妙。这种身为被捕食者的感觉真是难以言喻。

我一边按著还在激烈狂跳的心脏，一边瞪著十六夜，而他则一脸嫌麻烦的表情挥了挥手，然后背过身去。

「是是是，遵照公主殿下的吩咐。不过，其实不用你说我也该回去了。六花那家伙放著不管的话，她会自己开始生闷气的。那再见啦，之后再打一场吧，夕凪。」

「………………啊。」

「啊？」

我发出一个细微的声音，十六夜耳尖地听见后，转过头来。我在没有意图的情况下不小心叫住他了……没有意图？不，这倒未必。我想我确实有「意图」。

只不过，这会否定这几年来的自己，所以在承认的时候感到犹豫罢了。

但是──现在已经不能再犹豫了，必须踏出下一步才行。如果是现在被春风那令人傻眼的纯粹击中的我，应该有办法。所以……

「你等一下。」

我再次出声，说出准确的话语。

「……啊？干嘛，你还有事喔？」

「不是，与其说有事……其实，我有个请求。」

十六夜大概是察觉到我这番话有言外之意，他露骨地皱起眉，半垂著眼看著我。我对此感到有些退缩，但还是尽可能不移开眼神地继续说道：

「帮我吧。」

「…………啊？」

十六夜的表情有如鸽子被玩具竹枪射出的豆粒打到（注：日本谚语，比喻事出突然而目瞪口呆的模样）一般（我有生以来第一次看到），整个人僵在原地。

虽然他的反应差点让我感到灰心，但我用意志力压制住，握住的双手奋力地向著下方。都这样了，我已经自暴自弃起来了。随便啦。

「所以说……你帮我吧！听好了，我有一个ＲＯＣ的通关策略，一个妙计。但靠我一个人实在没办法走到那一步！」

「哦，然后呢？」

「所以……所以虽然这非我本意，但还是向你──『向十六夜弧月提出协助的要求』。我的意思就是这样。」

「…………」

十六夜不发一语地观察我一阵子。

沉默，寂静。我差不多按捺不住焦躁，正打算说出下一句话之际──耳边突然传来「哈！」这道熟悉的笑声。

「你这家伙是不是变了？眼神跟之前不一样喔。」

「……谁知道。我还是跟往常一样啊。」

「哈，说什么蠢话……不过，我是不介意帮你一点忙啦，但相对的，这次换你欠我一次人情了。」

「嗯，可以啊，我绝对会还你。顺便问一下，你想要什么回报？」

「什么都行啊。不过，既然你改变了本大爷的意志，那就要给我最有趣的东西──除了天道白夜惨败的模样以外，我是不会接受的。」

「这哪是什么都行啊，你这个贪婪的家伙。可恶，竟然要求这么过分的等值代价。」

「哦？所以你是答应了吧……呵呵，咯哈哈哈，有意思！没想到除了我以外，还有能够认真说出『让天道白夜落败』这句话的大蠢蛋，看来这个世界也不是一无可取嘛！」

十六夜用异常高涨的情绪一边这么说著，一边向我伸出了右拳。

我总觉得有点难为情，说了句「蠢蛋只有你而已」这种最低限度的反驳，伸出自己的小小拳头去碰他的拳头。

接著，我们两人交换了一个「图谋不轨的人」特有的抿嘴微笑──

「……你、你们感情好好喔，小春春和十六夜。」

第三者（姬百合）的登场让我们突然间正色起来，挥开了彼此的手。

＃

从结论来说──

从十六夜成为伙伴的那一刻起，收集各密钥的问题就解决了。

说到底，如果密钥「只靠抢夺」的话，就没有多难。有十六夜这样的游戏技术，本来就不太可能会在个别ＰＶＰ中落败，对手的卡槽也被密钥占掉空间。为保险起见，只要暗藏一张「撤退」卡，成功率就会变得极高。

实际上，十六夜凭著宛如鬼神般的表现，一下子就收集到剩下的密钥了。

但是，「接下来」反而才是问题所在。

「找齐散落在城下的五把『受诅咒的密钥』，献给古代的祭坛」──在只能透过武器店交换卡片的ＲＯＣ里面，胜利条件的「后半部分」才是最大的难关。

「……喂，夕凪，你差不多该告诉我了吧。你打算怎么和牌？」

在武器店外，购物中心附设的美食广场中，十六夜把脚放在四人座餐桌上面，就这样用傲慢到极点的姿势开口说道。

「我想来想去，最后全都行不通。都走到这一步了，你该不会想说你没有计画吧？」

「就是说啊，小春春。」

在旁边大口吃可丽饼的姬百合也趁机说道：

「现在是托武器店的福，咬咬，才能顺利回避掉『恶性的追迹』，嚼嚼。要通关的话，卡片必须全都要放在小春春身上不是吗？咿嘻嘻，好甜。」

「你可以吃东西和说话选一个吗？」

实在太缺乏紧张感了，我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不过，他们两人的提醒，或者应该说担忧是很合理的。对于选择用「受诅咒的密钥」这条路线来通关的玩家而言，「那个问题」正是在最后的最后堵住去路的高墙。

──五把密钥现在全都在这里。

虽说是全部，但并不是全部都在我手上。「恶性的追迹」在十六夜身上，「巨大的束缚」和「压迫的虚无」在我身上，而「定时耗损症」和最后一张「死雾的陷阱」则在姬百合身上，是由三个人来分担。

「为什么不现在立刻集齐呢？」……任谁一开始都会这么想吧。但是，只要看过各张「受诅咒的密钥」的效果说明，一定会跟我们一样抱头烦恼。

「恶性的追迹」──将你的目前所在地及卡槽公开给所有玩家。

「巨大的束缚」──你无法登出。

「压迫的虚无」──压迫的虚无会消耗掉三格卡槽。

「定时耗损症」──定时耗损症会每五秒对你的ＨＰ造成十点伤害。

「死雾的陷阱」──当你首次得到死雾的陷阱时，ＨＰ便会归零。

「用一般方式进行游戏的话，哪可能通关啊。」

随著苦笑，我喃喃说出像是在发牢骚的话语。

不，实际上，撇开「死雾的陷阱」不看，单单一张卡片的减益效果并没有多致命。就算是「死雾的陷阱」，凭「复活」这张稀有卡片就能应付过去，从这一点来看，事前情报会让它成为最无害的一张卡片。

然而，问题还是在于「集齐之际」的凶恶性。

因为──收集到这些卡片的玩家，必须在卡槽完全没有空间的情况下，趁自己还没因为持续性伤害死亡前，闪避从整个场域蜂拥而至的敌对玩家，到达「祭坛」才行。

「哎呀呀，这根本是强人所难啊。」

十六夜双手交握放在后脑杓，用不知是苦笑还是不耐烦的嗓音大声说道：

「虽然姑且还有武器不用以卡片型态就能带著，但ＰＶＰ用的符咒一张都没有吧？那不就单纯只是一个靶子吗？这样看来，武器店和祭坛之间隔了这么远的距离八成也是有意的设计吧。」

他用戴著粗糙银戒指的手指轻轻敲了敲地图。我的视线移到他的指尖下，看到地图上显示的「祭坛」位置确实离这里绝对称不近。必须要渡过好几公里外的河川，再走上一段距离。

假设现在将密钥集中在我身上，我预估连一半的路程都走不到。

真是的──十六夜又夸张地叹了一个气。

「说到底，都要怪你体质超虚弱吧。ＨＰ五十是怎样啊，就算有病弱的被动能力也该适可而止吧……啊，对了，难得你敏捷值这么高，只要你成为秒速超过两百公尺的短跑选手不就解决了吗？哈，我果然是天才啊。」

「怎么可能跑那么快啊，你是笨蛋吗？」

「说啥？」

「怎样？」

「嗯～唔唔唔……啊，我知道了！」

打断我和十六夜超没意义的互瞪的，是椅子喀哒倒下的响亮声响。我像个美少女似的抖动一下肩膀，往那边看过去，发现一脸得意的姬百合不知何时站了起来。她似乎是因为太过用力，才把椅子撞飞出去。

「啊，咿嘻嘻，奶油没吃掉，啾。」

接著，她不知为何（真的无法理解）舔起了手指。伴随著格外妖魅的咕啾咕啾水声，她像是在舔糖果一般，将食指放进嘴唇的缝隙间来回进出。

「「…………」」

理所当然产生动摇的两名男子皆沉默下来，彼此刻意地清了清喉咙后，将视线移开了。

──咳咳。哎呀，今天天气也很好呢。虽然室内看不到天空就是了。

「嗯嗯～？怎么啦，小春春？迷上我了吗？是不是终于迷上我啦？」

「才……才不是咧。只是觉得跟十六夜争论很蠢而已。是说你啊，弄脏的话拿那边的纸巾擦一擦不就好了吗？」

「咿嘻嘻，小春春真是不坦率，好可爱哟～真是的～」

姬百合用谜一般的理论来评价我。她就这样带著坏心眼的笑容坐下来，紧接著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说了声：「啊，我跟你们说哟～」

「我稍微想了下，既然我们都有三个人了，那就分别带著密钥过去，到了祭坛再把卡片集合起来怎么样？嗳，是不是好点子呀～？」

「嗯，前提是要做得到……那要怎么做？」

十六夜淡淡地回道。姬百合眨了眨眼睛，继续说：

「咦？就是这样呀，『束缚』、『虚无』和『死雾』给小春春嘛？我和十六夜带著剩下的两张卡片呀～？这样就完美了。就算因为『追迹』导致手牌被看光也不会有危险，然后有『恢复』的话，『耗损』也不成问题了！」

「不是啊，所以说，你要在祭坛移动密钥？在没有武器店的情况下要怎么移动？哈，如果办得到的话，一开始就不用这么辛苦啦。难不成你是稀世的魔术师吗？」

「唔，到、到时候就用『抢夺』──啊，原来如此。」

姬百合微微垂下头……借用某漫画的台词来说，她的提议除去「不可能成真」这一点的话，就是完美的作战了。

要问为什么的话，原因很单纯，「抢夺」这张卡本来就不容易获得。根据那个冷血图书馆员的说法，「抢夺」是稀有符咒，整个ＲＯＣ只有九张。由于没有锁定持有者的方法，搞不好比密钥系列还要难获得。

彷佛是要替换陷入沉默的姬百合一般，这次是十六夜抬起了眉毛。

「我姑且问问看，如果不用『抢夺』，而是用ＰＶＰ怎么样？在刚才的点子里，有关『抢夺』的部分换成『夕凪杀掉我们两人』的话，就没有资源上的问题了。」

「啊……抱歉，这个没办法喔。我不是正规玩家对吧？所以就算杀了我，卡片也不会移动的样子……？」

「哦，说起来是有这么一回事，有够麻烦的。唉……咦？这样的话，夕凪拿四张，我拿一张……不对，好像不行。含『追迹』的四张密钥放在身上完全是自杀行为，然后你又没办法持有『耗损』。」

十六夜大大地吐了一口气，静静地闭上双眼。看他交叠的双腿在微微摇动，应该是现在也正在全力动脑筋思考吧。

但是，他的嘴边没有往常的笑容，取而代之的脸颊扬起一抹自嘲似的弧度。

「话说，虽然现在才提这个也太迟了，不过分开带卡片实在没什么意义啊。我是不知道其他人怎么想啦，但至少我的话，光是发现『「追迹」的持有者正往祭坛前进』就会开始警戒了。不管手牌内容怎样，总之一定要去阻挠对方。毕竟是只有一名胜利者的游戏，这点程度的谨慎很理所当然吧。」

「是啊，确实也有这个可能。要是错放导致对方通关的话，那就太不堪了。」

而且愈棘手的玩家，行动力就愈强──虽然我是这么想的，但还是决定别讲出这句话。棘手这个形容，以这个情况而言是一种称赞。我才不想称赞这家伙。

「唔～～呜，我想不出来啦～！嗳嗳，小春春你打算怎么办？」

也许是差不多焦躁起来了，姬百合把双手用力放到桌上同时放弃思考，往我这边看了过来。她的眼眸被红色浏海遮住一半，此刻像是有所期待似的闪闪发亮。十六夜也一样，大概是想投降了，他看似有点不甘心地耸了耸肩。

也就是说，把回答托付给我了──我把脑中描绘的蓝图再临摹一次后，缓缓地开口说道：

「对，你们两个说得没错，这游戏『我绝对没办法通关』。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正面突破……所以，『要通关的不是我』。」

接著，我握住惊愕地睁大眼睛的双马尾少女的手。

「姬百合，是你。」

「──我之所以确定能够通关，是因为我想起了姬百合的『设定』。」

我握著柔嫩小手而感到内心慌乱的同时，也打破寂静开始进行说明。

「『死亡时不会失去卡片，并移动到公主附近』……简单来说，这就是『能够指定目的地的瞬移』。这样事情就简单多了吧？姬百合利用武器店得到『追迹』以外的密钥，再透过ＰＶＰ打倒持有『追迹』的十六夜。然后看是要自杀，还是配合『耗损』的时间限制都可以。剩下的，只要『云居春香（我）』事先前往祭坛，游戏就结束了。」

立刻「喔喔」地发出赞叹声的只有十六夜。

对照之下，姬百合明显地露出不安的神色，甩掉了我的手。

「小、小春春你在说什么啦！这样你会被处刑耶！」

「那是反叛者（玩家）达成条件的情况。公主的『协助者』掀起革命，没道理是公主要被杀掉。那个斯费尔不可能轻视剧本吧？」

「是这样……没错……可是我不是玩家喔！没参加游戏的情况下，不可能有办法通关──」

「『最快达成任一条件者，即为这场内乱（游戏）的胜者。反叛者（玩家）总计一百人──算上你正好一百人』。」

「……咦，呃……那是ＲＯＣ的序言吧？这有什么问题吗……？」

「最快达成任一条件者获胜。玩家有一百人。」

「咦？嗯，是啊……咦？」

「──所以说……」

姬百合混乱至极，十六夜见状，感到好笑似的开口说道：

「没有人说『达成条件的玩家获胜』，只要能完成条件的话，狗也可以获胜。简单来说就是这样吧？」

「对，你说得没错。ＲＯＣ这游戏，不管是玩家还是ＮＰＣ都能通关。」

「啊──……可、可是，可是！」

面对预料之外的发展，姬百合似乎脑筋跟不太上，她胡乱地上下挥舞著手，嘴巴一开一合，拚命寻找否定的依据。

「啊，对了，报酬！如果是我通关的话，小春春你就拿不到报酬──呃，呀啊！」

我打断她后续的话语，强硬地抓住她纤弱的肩膀拉过来，旁边则传来烦人的口哨声。可能是因为这样，我臂弯中的姬百合浑身僵硬，脸颊也在同时染上淡淡红晕。

彼此都是女孩子，所以不要紧。我一边在脑中重复念著，一边尽可能真挚地说道：

「那些也全都包含在内。姬百合，我只有你可以依靠了，帮帮我吧──应该把ＲＯＣ破关的人，是你才对。」

「────」

一阵沉默。安静到就连细微的声响都有可能划破空气。

姬百合不发一语，看起来不知所措，过了几分钟后，她像是终于恢复呼吸似的，口中冒出不知道是声音还是吐气的呻吟。

「哦、哦哦……」

「……怎么了？」

「慢、慢著，小春春，我刚才怦然心动了，心脏跳得好快哟！我还以为你要抬起我的下巴了呢。哇，怎么办，后劲好强，这个后劲好强哟。好像突然小鹿乱撞起来了。嗳嗳，要不要确认看看？小春春也来摸吧～？」

「随你怎么说啦，笨蛋。」

我原本还在担心自己是不是太得意忘形了，结果这么想的自己反倒才像是笨蛋。

把无言和安心随著水一同饮尽后，我站起来吐出一口气。接下来只要交给姬百合的话，无庸置疑就能把游戏本身破关。

因此，至少在ＲＯＣ（游戏）的最终时刻，该交棒给真正的「公主」吧。

──反正又还不会结束。

♭

我靠在武器店的墙上，等待夕凪的指示。

虽然十六夜在旁边看起来好像很闲的样子，但我不打算主动搭理他。十六夜跟斯费尔（我们）的关系本来就很微妙了……不过，以「姬百合七濑」个人来说，我虽然不讨厌他，但也没有多大的兴趣，大概就是这样的感觉吧。

我把视线从他身上收回，往正下方一看，这边的景象倒也很有趣。

一字排开──应该说，「堆积起来」的大量武器。

这也是夕凪准备好的秘策之一。

从最一开始来看，「受诅咒的密钥」的价格是十八，要在武器店交换的话，需要准备六张价格三（稀有符咒）的卡片。而卡槽的上限是七张。所以不管怎么做，第三张以后的密钥都没办法经由武器店来获得。

……没错，一般来说只能放弃。

但是，夕凪好像立刻就发现了。在武器店交换时唯一的例外，就是武器。只要利用可以随意卡片化、实体化的武器居间协调的话，就可以在卡槽不受到压缩的情况，确保等值代价。

我觉得，这真的是很厉害的想法。

当然，为了量产「恢复」，还是去跳了好几次楼，但这都是小问题而已。毕竟，老板本人（大叔）应该也没有想到这种密技。夕凪果然可以成为斯费尔「预期之外」的玩家。

因此──在我脑中不断重复的，是不久前听到的「热情告白」，以及另一句话。

「攻略到体无完肤的地步──是这么说的吗？」

这是夕凪透过ＲＯＨ的ＡＲ模式，对春风（小春春）说出的宣言。

光是回想起来，心脏就扑通扑通直跳……哎呀，夕凪真的很有趣。超越斯费尔有史以来被誉为鬼才的天道白夜？真厉害，如果真是如此，我一定要见识看看。真的是无法自拔地被他吸引住了。

其实，夕凪想到的那种特技般的胜利方法，我根本想像不到。这是真的喔。仔细一想，虽然我从ＲＯＣ的开发初期就参与其中了，但几乎无法接触到最关键的游戏系统，因为我一直在照顾小春春。

没错，小春春──电脑神姬系列五号机（Bug Number Code Epsilon）春风。

所谓的电脑神姬，是斯费尔旗下的ＡＩ中，在较为特殊的经历下诞生的系列。虽然我不清楚详细情况，但听说是被称为斯费尔的「头脑」的天才们发挥才能互相激荡，结果「偶然间诞生」的非常态产物。

其中一人就是小春春。

然后，醉心于那孩子的天道白夜开始预谋著「什么」，于是就有了这次的ＲＯＣ。

他好像说要使用小春春的特殊「能力」做这个做那个的。我姑且听过概要，但那个人的脑子有点太过异次元了，我实在听不懂。或者应该说，我也没什么兴趣。

毕竟，我从一开始一直怀抱期待的就不是ＲＯＣ的内容，而是「垂水夕凪」会怎么攻略这个难易度必定会设定得非常恶毒的游戏。

再来就是──啊，打来了。

「嗯，好像是时候了呢～」

我暂时停止不断打转的思绪，捡起脚边的一把剑。接著，我将剩余的武器全部拿来当交易素材，交换夕凪留下的两张「受诅咒的密钥」。

然后──我摆出有点装模作样地架势，对准十六夜的胸口。

「咿嘻嘻，要是不小心弄痛你就抱歉喽。」

「啊？」

我开个玩笑想缓和现场气氛，但十六夜却皱起眉头。接著，他用不可一世的模样低头看我，讽刺地勾起嘴角──说道：

「你是笨蛋吗？我从好几年前跟地下游戏扯上关系的时候开始，就已经做过那种觉悟了好吗？不要啰啰嗦嗦，速战速决啦，臭婆娘。」

…………

我可能还是满讨厌这个人的。

「呀啊──」「哇！」

「死亡的情况下，会在公主的附近复活（Respawn）」。依照这种设定转移的瞬间，一股微微的甜香轻柔地包覆住我的身体。

慢了几拍后，我明白状况了……我正抱著她。紧紧地抱著。我用力地埋在小春春那估算是Ｃ罩杯的胸部里。

「磨蹭磨蹭。咿嘻，哎呀，这是不可抗力嘛，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对吧～？软软的呢～」

「啊，唔，请不要这样──呀啊！」

小春春一瞬间变得面红耳赤。她拚命地拉我的手臂的动作很可爱，感觉自己一个不留神就会失去自制力。

在享受了一下触感后，我放开了她的身体。

小春春用介于泪眼和鄙视眼的眼神看著我，我则把视线移开，环视周遭想敷衍过去……这里好像是在小山丘上，有舒服的风吹拂过来，是很清爽的地方。除了我和小春春以外，没有其他人在。

在这个散发著某种神圣氛围的空间的正中央，摆著类似台座的东西。

……不对，与其说类似，应该说就是台座。设计造形的是我。感觉会在中世纪欧洲风ＲＰＧ里出现，可能还会插著传说之剑的立体造形物。

想得没错，那就是「祭坛」。

我看到出色的成果而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转过头去，望进小春春的眼眸里。

「咿嘻嘻，我们好久没有好好说话了呢。」

「姬百合小姐……是的。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毕竟姬百合小姐是斯费尔的人。」

小春春那头美丽的淡金色长发随风飘扬，她用樱色的唇瓣说出我的名字，然后就腼腆似的微微一笑……好、好可爱。这孩子果然是犯罪级的可爱啊。让人有点想蹂躏她一番。

然而，遗憾的是，现在时间紧迫，没有亲热的闲情逸致。

因此，我就只问这个问题吧。

「……觉得怎么样呢？」

与夕凪交换身体，来到现实世界，尝试反抗ＲＯＣ（斯费尔）──觉得怎么样呢？

这个问题塞满了许多心意。毕竟，我好歹也隶属于斯费尔先进技术开发部门第三课，是天道白夜的部下。如果说我是让小春春落到这种处境的罪魁祸首，那么，正是如此。我无法做出任何反驳。

但是，尽管如此……

看到小春春一脸开心地笑著，我的表情也放松下来。这是真的。

被小春春动摇心灵，无可自拔地对她产生兴趣。这也是真的。

──因此──

「…………是的。我那时很开心。不对，呃，我说错了，是现在很开心！不管是现在，还是今后都永永远远不会改变──我真的很幸福。」

「……咿嘻嘻，这样呀。那真是太好了。」

听到她的回答，我差点哭出来的同时，也拉起小春春的手，重新面向台座。接著，我举起了终端装置。

启动条件完成──由于将集齐「受诅咒的密钥」的终端装置献给祭坛，开国君王还什么的所遗留下来的「绯剑」觉醒了。

嗯，简单来说，就是上面刻著火焰纹章的大剑突然现身的意思。

「哇……」

可能是没有从夕凪那边听到详细情况吧，小春春睁大眼睛看著剑。

那激起人保护欲的表情……我突然兴起了恶作剧的想法。

「小春春小春春，机会难得，和我一起拔出来吧～？」

「咦？可、可是，没关系吗？这种事情不是通关的人才能做嘛……」

「唔。你怎么这样啦～小春春。难道你想看到手无缚鸡之力的我因为支撑不住剑而被压扁吗？」

「哇，那可不行！我会努力帮助你的！」

我和惊慌失措的小春春一起，用四只手掌握紧大剑的剑柄。

嗯，感觉真的很重。早知道是自己要用的话，重量设定应该要再少一点才对……就这样，我脑海里浮现出这种无关紧要的后悔。

我，我们──使劲拔出终结这个世界（ＲＯＣ）的绯剑──

「非玩家　拟态名：姬百合七濑。

『受诅咒的密钥』收集状况５。『叛军』集结状况３。

状况：『绯剑』获取确认，胜利条件１正式达成（Complete）。

──ＲＯＣ闭幕（游戏通关）。」

＃

登出ＲＯＣ后，我回到家里，静静地待了一阵子后，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了起来。

传来的是一封简单的通知。上面写著ＲＯＣ服务终止的公告说明。

即使我尝试登入，也没办法再连接到游戏场域。ＲＯＨ的ＡＲ模式也一样，不管怎么探究画面，也找不到任何战斗痕迹。映照在上面的只有亲爱的现实而已。

没错，ＲＯＣ闭幕了。

内战在侍从队队长（姬百合）发起的革命之下终结，公主因身为她的协助者而得以免刑。

无庸置疑的幸福结局。没得挑毛病的大团圆。

是大团圆──那又如何？

春风确实不用再被盯上性命了。但理所当然的，只存在游戏中的她，也被留在那里了。只要ＲＯＣ消失的话，我与春风之间本来就相当薄弱的连结也会彻底断绝。

这样一来，无论有没有把游戏通关，结果都差不多。

「辛苦您一路以来徒劳的奋斗努力。」我感觉自己可以听到坏心眼的ＧＭ的嘲笑声。

「……至少也该说『公主永远过著幸福快乐的日子，可喜可贺』之类的吧。」

我一边发著牢骚，一边打开交换日记。不知从何时起，春风的现实世界奋斗记已经连载了好几页，那几近眩目程度的彩度让我忍不住发出了苦笑──然后，我的视线偶然落在最后一页。

跟其他页比起来，这一页写的文章并不长。都、区、町、番地连著写下来的一行文字，还细心地附上邮递区号，是某个地方的住址。正下方还有一行用稍重的力道写的文字，那笔致漂亮到很难相信是出自我的手，而内容如下：

『请你一定要来救我。』

「哈哈。」

是受到雪菜的影响吗？春风也变得相当厚脸皮了嘛，而且还很了解我的性格。虽然我从一开始就丝毫没退出的打算，但被这样拜托之后，整个人突然间充满了干劲。

我用力阖上笔记本，深深吸进一口气，尽力露出了无所畏惧的笑容。

「等著吧，天道白夜，我现在就过去你那里──为了接走春风。」

我握著从笔记本剪下来的碎片，走在公园旁边时，头上传来了搭话声。

「你给我站住。」

「啪沙」的轻盈落地声。早就习惯成自然的登场场景以跑步来收场，琉璃学姊看似不高兴地撇著嘴，一口气把脸凑了过来。

面对她的气势，我一边微微后退，一边抬起一只手回应她。

「你来得好慢啊，学姊。我等你很久了。」

「……咦？你看起来不是很惊讶嘛。」

学姊像是感到扫兴似的歪著头，嘴里的棒棒糖略为改变位置。

「而且，你在等我？你已经预测到我会出现了吗？还是在期待我出现呢？如果是后者的话，我会很高兴喔。」

「嗯……两者都是吧，真要说的话是前者。毕竟，本来受到邀请的就是学姊你啊。我只是为了从旁插手才去的。」

「邀请？你到底在说什么──」

「别再装了，『姬百合』。」

我在学姊说到一半的时候插进这句话，而她的动作完全僵住了。樱色的嘴唇维持在半启的状态。我慢慢朝文风不动的她头上伸出手。

「事到如今还要掩饰啥？……不过，用平辈的语气跟学姊说话很奇怪就是了。」

「呀啊！」

接著，我一口气掀起盖到眼部的帽兜。尽管琉璃学姊反射性地举起两只手，但已经来不及了，那张令人惊艳的精致容貌暴露在外面的空气中。

如我所料──除了发色以外，她的容貌和姬百合七濑如出一辙。

学姊用慌张的手势将帽兜拉回原位，然后用双手紧紧压住，一边防卫著，一边开口说道：

「你、你太过分了……竟然在大庭广众之下突然脱人家的衣服。你该不会是喜欢那种玩法吧？哎呀哎呀，真是个大变态啊。」

「才、才不是咧，学姊。我只是确认一下而已啦。」

「这足够当作脱女孩子衣服的理由吗？既然如此，你会一边说『我只是想确认你是男的还是女的』一边拉下伪娘的裙子吗？顺便说一下，我从懂事以来，就几乎没有在外面脱掉帽兜过喔。这大致上算是第一次喔。是我的初体验。」

「我很抱歉。」

学姊落落大方地点点头，说「很好」。不过，她的嘴边看起来有一抹笑意。也许是欺负我让她的心情畅快了些。她转著棒棒糖，嘴巴不停动来动去，还微微叹了一口气。

然后，她无力地垂下头。

「嗯，没错喔，你真是观察入微。我就是姬百合七濑『背后的人』……不过，你是什么时候注意到的？我姑且算是有在小心避免穿帮耶。」

「与其说注意到……我一开始会感到在意，是因为学姊和姬百合的价值观太过相像了。只凭『有无兴趣』来判断一切，这种风格可完全不多见喔。」

「真不可思议啊。」

「是很不可思议……啊，这么说来，仔细一想，学姊你不也是一副认识春风的模样吗？而且在现实世界会关心我的人，除了家人之外，就只有雪菜和学姊你而已了。也就是所谓的删去法啦。」

「原来如此。你那太狭窄的人际关系反而帮助你将我锁定为犯人。」

要你管啊。虽然我这么想著，但她说的确实没错，所以我只能保持沉默。

琉璃学姊看著我，然后喜笑颜开。这跟以往的学姊不太一样，却是我格外熟悉的那种「咿嘻嘻」的笑容。感觉像是在使坏，最适合用来挑衅，但也许是一直待在一起的缘故，不知不觉间已经变成了令人安心的表情。

接著，学姊……不对，是姬百合这次自己把帽兜往上拉了。

一头亮丽的黑发滑顺地倾泻而下，那样的庄严感让我不禁屏住气息──然而……

「真亏你能识破！大概是这样的感觉吧～嗯，再让我重演一次身分曝光的场景吧？被你发现就没办法了。我正是拟态玩家兼饰演女仆长姬百合七濑的琉璃是也☆」

「…………」

「是、是也☆」

「好了，我并不是没听到。」

或许我的回答听起来很冷淡。

但这不能怪我。一个范本般的黑长发美少女突然用莫名亢奋的情绪比出横向Ｖ字手势，甚至还吐出了舌头，开始在语尾加上「☆」符号。完全糟蹋掉了。把我一瞬间的怦然心动还来啊。

…………不过，很可爱就是了。

「所以说，你为什么要特地演那种角色啊？既然是为了避免被识破真实身分的话，光是拿掉帽兜不就可以了吗？」

「唔～是啊，虽然是这样，但我没有帽兜的话，没办法出现在人前喔。」

「……什么？」

「就是说，如果不把脸遮住一半的话，我会觉得很难为情，不敢去外面，也不敢跟别人说话。可是，如果在游戏里也一直戴著帽兜，不是很奇怪吗？会引起怀疑吧～？所以我决定整个人格都换掉，变成完全不会感到难为情的活泼开朗女孩子！」

学姊开心地笑著补充一句：「素材出处是以前的动画～」虽然她讲出来的话都相当胡闹，但一想到是琉璃学姊，只会觉得「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啊」，真是不可思议。

「然后──嗳，小春春。」

突然之间，心急般的嗓音伴随著轻微气息从口中挤出，敲打著我的耳膜。

绝妙的距离感，令人忍不住就要发烫的「热」，一瞬间就笼罩住现场。

「你应该有吧？能够让我好好享受的策略。」

她的眼眸充满期待，像是在高喊等不及似的闪闪发亮。

「……这个嘛，你就仔细看著吧。」

我悄悄地重新绷紧了神经。

＃

在春风的地图及学姊的带路下，我抵达了建立在东京一角的大厦。

我们穿过入口的门，到柜台表明来意。柜台小姐虽然有一瞬间露出惊讶的表情，但还是很快就拿起内线话筒。电梯没多久便降落下来，里面出现了一名看起来非常像秘书的女性。她伶俐地说了一句：「请跟我来。」

于是，我和学姊就跟著她一路来到最高楼层的办公室。

里面空间很宽敞，相连的桌子上成排摆著电脑，所有画面都开著在演算某种公式。有的是立体模型正灵活地做著动作，有的正在塑造广大世界地图，非常忙碌。

这幅情景，应该可以用「壮观」来评论吧。

然而，与这种宽广与威慑感相反，斯费尔内就「人数方面」来看，显得很冷清。

或许平常挤满了研究者也说不定──但至少现在办公室里只有一名站在正中间的男子。

他穿著毫无一丝脏污的白色西装，身形颀长，端正的五官上戴著一副眼镜，整理得没有一丝偏移的金发轻柔地盖在眉毛上。

嘴角浮现一抹似是柔和又似凌厉的笑意，他就是那名稀世天才。

「天道……白夜……」

「是的，没错。你是垂水夕凪吧，欢迎来到斯费尔先进技术开发部门第三课。我叫做天道，有劳你远道而来。」

听到我用颤抖的声音吐出的话语，天道用一派轻松的语气这么答道。他的态度跟泰然、超然这一类字眼很匹配。他大张双手，彷佛要欢迎我们似的。

而天道的旁边摆著一台桌上型电脑。

不，这件事本身没什么好特别拿出来讲的。电脑这种东西，光是在这间办公室里就有几十台。因此，问题不在于外壳，而是内在──那上面映出了我已经相当熟悉的某个少女。

『夕凪先生，你真的来了呢。』

「……春风。」

我喊著她的名字，同时在内心松了口气。

这是很不可思议的感觉。ＲＯＣ闭幕，我与春风之间的同步（连结）被切断都是刚刚才发生的事情，再说我跟春风本来就只见过一次面。而且，那次也没有正式地面对面。

尽管如此，看到春风隔著画面伸出了手，我便知道自己自然而然地露出了笑容。

我也感觉到束缚住全身般的紧张感解除，一股来历不明的「力量」源源不绝地涌出。

「──那么，就先恭喜你游戏通关吧。」

听到天道朗朗的说话声，我便从春风身上收回视线。

我跟他隔著几步的距离，他用戏剧化的语调这么说著，然后很自然地用中指调整眼镜的位置。

「老实说，你远超乎我的预料。『公主』在ＲＯＣ的立场是特意设计成压倒性的不利。虽然确实有留下能够通关的路径，但也只有小缝隙的程度罢了。没想到你能如此完美地攻略成功呢。哎呀，我实在非常佩服。」

「谢谢夸奖。」

我微微耸了耸肩，这么答道。

「不过，通关的不是我，而是姬百合。」

「这一点我当然明白。倒不如说，就是我设计只留下这个方法的。因此，你选择的手段毫无疑问是最佳解答。非常出色……咦，你看起来好像不怎么开心呢。」

「这个嘛……您看起来又不像是希望我高兴的样子。」

「哦？」

看到天道装糊涂似的动著眉毛的模样，我一边感到些许不耐，一边用食指指著他的正旁边。在那里的，是宛如被囚禁的公主般展示于人前的春风。

「哦，什么嘛，原来是『这东西』啊。」

对于我的回答，天道似乎感到很无趣似的嘀咕道。

「唔……也好。我可以说明给你听，怎么样？你对这个状况能了解到什么程度？……呵呵，怎么了？不要用那种眼神瞪我嘛。」

「你都这么直接地『挑衅』了，我的沸点可没有高到这样还不瞪你的地步啊。」

我一边用比平常低沉许多的嗓音说著，一边勉勉强强让心跳平复下来。

天道的问题、挑衅，换成其他说法的话，就是：「你觉得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为什么春风会被囚禁起来？你该不会连一点头绪都没有吧？」

──我决定不用敬语了。

「不用谈什么程度。『云居春香（我）』能否将ＲＯＣ通关这件事，你本来就觉得无所谓吧？」

「哦？理由呢？」

「这次的地下游戏，是为了给春风灌输『负面情感』而举办的。起初是孤独，然后是恐惧。但是，只有这些还不够。这是为什么？因为一开始就没有希望的话，根本无从得知什么叫做绝望。所以，作为『绝望』的前置阶段，为了让春风看到通关的可能性，你便选择了我。」

八成是在上次的游戏中结下了麻烦的梁子吧。我讽刺地低声说道。

「不过，结果那都是『表面上的说法』。毕竟，要是我没能攻略ＲＯＣ的话，春风就会如同剧本堕落沉沦，假设真的一路通关了，春风是ＡＩ，她会在关闭的ＲＯＣ中独自一人陷入绝望……哈哈，真是了不起的天才啊。」

没错──打从一开始，斯费尔就预先准备了两种计画。

担任公主的骑士的「垂水夕凪」「失败」的Ａ计画，以及顺利地「一路通关」的Ｂ计画。不管会用到哪一个，最后春风都会遭到击溃。

因此，在ＲＯＣ关闭的当下已经太晚了。

我是在天道的手掌中，表现得最活跃的一枚棋子。

「…………非常出色。」

天道一如既往地用夸张的动作拍了几次手，神色愉悦，扭曲的嘴角透出一丝残暴，他就这样说道：

「真不愧是你啊，垂水夕凪。这是接近完美的解答──没错，ＲＯＣ的目的是『代号春风的善性反转』。让极端偏向『正面』的『这东西』的情感染上绝望，使其成为彻底无慈悲且残酷的ＧＭ。」

「……既然如此，如果要这样的话，一开始直接把ＡＩ的情感设定成你要的，再制作出来不就好了吗！这么做的话，春风就不需要遭遇到这么惨的──」

「嗯？哦，原来如此，还没说明到这部分啊。」

天道用漫不经心的语气打断我的话语，然后用戏剧化的动作调整眼镜的位置。接著，他说出令人一时难以置信的「内情」。

──据他所说。

春风也是其中一员的ＡＩ系列──电脑神姬，她们是非常态产物。身为斯费尔心脏的天才们所集结的实验场发生了「系统失控事故」──把留给该机体的几片「无法解读（Enigma）的代码」嵌入后所制作出来的人工智慧，便是取了这样的名字。

她们跟寻常ＡＩ的不同之处，主要在于以下两点。

在进行某些设定之前就已经拥有类似情感的东西。

并且，拥有背离常识的、对电子世界的干涉能力。

天道白夜参与制作的电脑神姬五号机「春风」，当然也具备一部分那样的能力。虽然目前还很微弱，但只要持续调整的话，不久后便能掌握住连线游戏的一切……就是这样的能力。

只不过，她原本具备的「善性」是这个能力的绊脚石。因此，天道便打算透过ＲＯＣ击溃春风，创造出理想的ＧＭ──

「…………」

我在脑中咀嚼长长的独白，静静地不发一语。

从天道的语气中找不到说谎或演技的色彩。旁边的琉璃学姊也没有否定，这样看来，应该全都是真的吧……不可思议的是，我并没有多惊讶。虽然我不知道原因，不过到头来应该都会集中在「因为斯费尔就是有可能这样」这一点上。

ＲＯＣ和其他地下游戏在我这种外行人的眼中看来，本来就跟魔法差不多。

「──对了，垂水夕凪。」

天道的声音打断了我奇幻式的思考。

「你的解答确实非常出色。但遗憾的是，你犯了一个很大的谬误。」

「谬误？」

「是的，没错……如果是我听错的话，我向你道歉，你刚才说了『无所谓』这三个字对吧？你认为你本身的参战对我们而言，是无所谓的事情。」

「我是有这么说，怎么了吗？」

「────无所谓？你吗？怎么会，不可能！」

天道语塞了一会儿后，突然握紧拳头，如此大声说道。眼镜下的那双眼眸炯炯发光，瞬间打破了他原本冷静的形象。

「错了，并不是。要赋予代号春风绝望的这件事，确实与你无关，但是你──你知道对于我这样的游戏管理员而言，最得之不易的东西是什么吗？崭新的点子？舒适的系统？高性能机器？不，都不是。我告诉你，即使呕心沥血地制作出一款游戏，只要没有能够将其魅力充分发挥出来的玩家，就不能称之为完成品！」

天道一边拍了拍白色西装的下襬，一边极力主张著。

也许是因为激动的缘故，他的脸颊微微染红，语调也逐渐加快，变得粗暴。

「垂水夕凪，你是非常棒的玩家，正是符合我需求的人才。在四年前的游戏中，我见识到你一小部分的能力，一直还想再『试验』一次看看……但迟迟没什么机会。我实在等了相当久。」

「机会？只要用强迫的方式让人登入地下游戏，要多少机会就有多少吧。」

「不，这就有违我的美学（Policy）了。逃不出去的死亡游戏之类的，并不是我的兴趣。不强制任何人参加，且胜者不管发生什么事，报酬都一定会支付。这是不能退让的底线。」

要是我（ＧＭ）舍弃信义的话，这种非法游戏就不会成立了──天道用这句话总结了自己的想法。

的确，这句话应该是事实吧。根据十六夜所说，在过去的地下游戏中，从来不曾出现不允许「放弃参加权利」这种事情。这次也一样，利用「撤退」离开后，只要不再登入就到此为止，说起来，根本也没有败北的罚则。

当然除了公主以外──我要加上这条注解。

「……你在生气吧？就这么不愿意被卷入吗？」

不知道天道是怎么解读我的表情的，他这么说著，并笑了笑。接著，他像是投降似的举起双手，用比刚才沉稳几分的语调继续说道：

「关于这部分，我向你道歉。虽然我认为做到最低限度的公平了，但我不否认这个手段多少有点强硬。我答应你以后不会再这么做了。有需要的话，我也可以写誓约书喔。」

「不用了，很麻烦。」

「那就当作我个人的警惕吧……不过，你觉得怎么样呢？如同我所期待的，托你的福，ＲＯＣ得到了刺激的（thrilling）趣味性。所以──当然这并非强制，单纯是个提议──只要你愿意的话，要不要也参加下次的地下游戏呢？放心，这不是坏事。不瞒你说，目前规划中的下一款游戏，将由『这东西』来担任ＧＭ──」

「────够了，闭嘴！」

在眼前这个讨人厌的男子用下巴指向春风的时候，我就差不多爆发了，短短骂了一句打断那家伙的话语。

但是，天道只是不解地偏过头。

「闭嘴？究竟是为什么呢？我要是闭嘴的话，就会死掉。」

「谁管你那极端的体质啊……有趣？有趣吗？哈哈，不巧的是，会说ＲＯＣ有趣的疯癫家伙我只知道你和十六夜而已，不过幸好你们都是笨蛋。而且还是超级大笨蛋。我才不要跟你们为伍咧。」

「嗯，所以你没有参加的打算吗？」

「是啊，没有。不只如此，我还要尽全力阻挠你们。虽然我觉得没用，但还是说一下好了。住手吧，别把春风牵扯进你们的游戏里面。」

「…………」

天道对我投来彷佛是在看珍禽异兽的奇异眼神，就这样看了一阵子。

然后他喃喃说了一句「我不懂」。

「我不懂，我不懂啊。你讨厌我的游戏虽然是件憾事，不过也没有办法。尽管我认为任何人都能享受的游戏才是最棒的，而且也以此为目标，但要是问我究竟有没有实现，我只能回答没有。而这是因为，有趣与否到头来还是个人主观的问题，不可能统一。」

他的嗓音压抑，却还是传遍了办公室的每个角落。我想，这是很适合领导人的说话方式。可以窥见那种不由分说地吸引所有人的强大之处。

「与此同时，我也不管别人怎么想我的游戏。只会当作宝贵的意见收下，仅此而已。但是，如果要强行把那个『意见』施加在别人身上的话，我当然要管。这很正常吧？我非常认同思想的自由，但若要影响别人就另当别论了。因此，我不能答应你的要求。」

「…………」

「就算你再怎么讨厌，我还是喜欢地下游戏，其他还有许多乐在其中的人。正因如此，如果你想要『破坏』的话，这就是价值观的冲突了……啊，别误会，冲突本身并不是坏事，只是碰撞需要对象。这次的对象就是我。」

为长长的一番话做下总结后，天道再次推了推眼镜，然后静静地注视著我的双眼。

我听到了吞口水的声音，但我不知道是春风、学姊，还是我自己发出来的。

──价值观的冲突。原来如此，这话说得没错。天道认为有趣的游戏才是最棒的，拥有为此不惜舍弃其他一切的意志。而我无法认同「那个」，打从心底感到厌恶。

但是，我突然感觉到一股不对劲。

我提出拒绝的「那个」，也就是「春风被卷进地下游戏这件事」。只要能在离我和春风很远的地方举办，我就觉得无所谓。

然而，若是如此，天道的回应就没有回答到我的斥责。他是有意地错开论点吗？不，不对。这份「介怀」应该不是源自于这件事。

我用唾液润湿有点乾的口腔后，缓缓开口道：

「天道，你讨厌把价值观强押在别人身上，不会强制别人表达意见。你是这么说的吧？」

「是啊，这是当然的。这世上没有比『强制』与『毁约』更丑恶的字眼了。」

「那我想问你一件事──你是怎么看春风的？」

天道那张端正的脸庞忽然出现疑惑之色。

我不等他回答，接著说道：

「这很奇怪吧？既然你拥有那么强烈的信念，为什么却能完全无视、践踏春风的人格呢？你不听那家伙的声音吗？那家伙正在发出悲鸣啊。她被你欺负得遍体鳞伤，一直在哭。你这样不是很矛盾吗？」

「矛盾。矛盾吗？……哪里有那种东西呢？你说的话真难理解。」

「……啊？」

「嗯，看来是哪里有误会──我先把话说在前头，我非常重视代号春风。这是稀有且充满谜团的电脑神姬，直到现在都尚未完全弄明白。培育这个所需要的爱、时间、工夫以及其他诸多的一切，我都不会吝惜给予。」

天道说了声「只不过」，没有一丝造作地淡淡说道：

「这不是人类。」

「……唔！」

「没错，我觉得这东西很重要的心情，或许跟小孩子抱著珍藏玩具的情感差不多。觉得怜爱，不想失去。但到头来还是棋子。就算拥有某种近似于心的东西，终究不是真正的人类，而是仿造品。所以，比起这种东西，你不觉得让游戏气氛热烈是更加重要的事情吗？」

他趁我沉默之际，不断讲出令人倒胃口的话。

原来如此……原来是这样啊，混帐东西。难怪只有春风的境遇明显不平等。难怪会误解我的斥责。

这家伙打从一开始，就没有把她当作一个人来看待。

没有将她视为具有那样的意义的存在。

相对于垂著头的我，天道依然一副从容不迫的模样，他这时候才第一次看向春风。那确实是看著道具般的冰冷眼神。纤细的手指敲了几个键，输入缩在画面内侧的少女必须遵从的「接近」指令。

──然而──

「……奇怪。」

天道发出感到异样的声音，我不禁抬起头。

画面中的春风不知为何，明明接收到制作者（Master）的命令，却一动也不动的。她就这样双手抱著头，反抗似的准备坐下。

不仅如此，她还对终于困惑地皱起眉头的天道吐出红色的舌头。

「高阶指令的拒绝……？怎么可能，代号春风没有那种功能──」

天道的声音透著焦躁，他以惊人的气势把附近的电脑拉过来，开始进行一些操作。那充满威慑力的背影确实很有研究者本色，看来我当然是被排除在意识之外了。连绵的敲键声持续了一阵子。

突然空闲下来的我，不知怎地便决定探头看看春风在的那台电脑。

「啊。」

我们四目相交了。春风从手臂缝隙间窥看著外面，一发现我，她的表情登时绽放出光采。我尝试用食指描摹萤幕，春风像是受到吸引似的举起双手，展露笑靥跟了过来。

……是啊，没错。就是这样。到头来，我是被这家伙拯救了。

「喂，天道。」

「可恶……太奇怪了。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无法解读的代码失控？无法控制？但是为什么到了现在──干嘛，垂水夕凪！」

我在享受完春风的笑容后，再一次站到了天道白夜的面前。

这样的位置关系很适合称为对峙。我挑战似的瞪著那对碧色的眼眸。

「你的『败因』在于你无法放下认为这家伙只是道具的想法啊。」

「唔……」

那双伶俐的眼睛微微眯起，为了穿透我的本意而开始分析。不过，用不著等待结果，天道便露出嘲弄般的笑容，开口说道：

「我搞不懂啊。在ＲＯＣ获胜靠的是你的实力吧？『这东西』完全没有派上任何用场。倒不如说，对你而言只是枷锁罢了。」

「不，我说的不是游戏。而是你的计画──要给予春风绝望的这种企图。」

「……？那我就更不懂了。使用到败因这个字眼的话，就表示你想说我的计画失败了吧？愚蠢至极。是因为你发挥出超乎预期的英雄表现，现在开始要再次品尝孤独滋味的『这东西』，才会受困在惨痛的绝望之中。」

「这个嘛，如果事情按照你的预定发展下去的话，确实是会这样吧。」

「……怎么，你的论述方式还真是冗长啊。」

天道不耐烦地扭曲著嘴角。将一切都掌控在手中的他，像是要展现自己的绝对性优势似的大展双臂。接下是ＧＭ的管辖范围──他重复著不悦的动作强调著。

「听好了，游戏已经关闭了。在这种情况下，不过是一介玩家的你要怎么卷土重来？你确实表现得很好，但这种快速进攻也只到这里为止了。你要一心向往『这东西』是你的自由──」

「我就说了──」

然而──我也差不多濒临「忍耐的极限」了。

「满嘴『这东西、这东西』的烦死了，聒噪鬼！你的事情和野心之类的怎样都无所谓啦。想制作全新的有趣游戏？喔，是喔，随你做吧。这与我无关，我也不感兴趣。但是，唯有对待春风的方式我是绝对管定了。」

「……还以为你要说什么……」

天道一脸无奈地摇了摇头，无动于衷的眼神射向我。

「我说过了吧？游戏结束了，已经没有你能够插手的余地了。」

「『还以为你要说什么』？哈哈，你在说什么啊，这可是我的台词耶。你竟然还没明白啊？我早在很久之前就打出最后一张手牌了。」

「…………什么？」

天道皱眉，像是要窥测我的本意似的潜入思绪之中。毕竟他被誉为稀世天才，我在游戏中，或者是今天在这里的发言与行动，他一定全都记得吧。然后他在脑中一一对照著。

但是，就算做这种事情也得不出解答。

「室长（Leader）──呃，现在的我这么叫你好像有点奇怪。嗳，天道白夜先生。」

在我、天道以及画面中的春风这三方互相瞪视之中，突然有一道轻浮到像是跑错地方的嗓音插了进来。

那是ＲＯＣ的「胜者」。琉璃学姊，又称姬百合七濑。

「不好意思在这种时候打扰，不过可以先给我胜利报酬吗？话说回来，真的可以算我赢吗？咿嘻嘻，小春春别恨人家哟～？」

「喔，没关系啦。」

姬百合转过头来，我便冷淡地回应她。就跟之前说过的一样，我没有想要的东西。

相反的，我知道姬百合想要的东西。

「……嗯，当然可以。」

突如其来的干涉似乎多少打坏了天道的心情，但他立刻重振精神这么答道。

「你想要的东西是什么？最新的机材？下次担任ＧＭ的权利？不管是什么，约定就是约定。我以我的自尊与信念起誓，立刻就会为你──」

「抱歉，室长，都不是耶。」

姬百合毫不留情地斩断天道的推测。她用毫无一丝恶意的表情「咿嘻嘻」地笑著，然后恶作剧似的眨了眨眼，竖起食指。

「是说，我满久之前就说过想要什么东西了哟。不是机材或权利这种『微不足道的小东西』啦。」

「…………你在说什么？」

天道沉下脸来。

「就是胜利报酬嘛。咦，你明明是室长却不记得喔～真是拿你没办法耶～我已经发过宣言喽，断定地说过喽。」

「………………………………该……不会是……」

顷刻后，我发现天道的脸色正渐渐发青……他该不会是想起来了吧？如果是的话，那他的记忆力真的很惊人。就算是我，如果不是当事人的话，我绝对想不起来。

那种愚蠢的愿望。

「──我要的是身体。」

姬百合一脸开心地转著手指，这么说道。

「咿嘻嘻，你记得吧？我说过了吧？第一次跟小春春说话的时候，我的确说了这句话。这可不是开玩笑哟……没错，我要的就是春风的身体。当然，要可以在现实世界到处走动的那种。」

「唔！你这家伙说什么！」

「你可不能抱怨喔。」

我打断天道惊慌的话语，尽可能地展现出充满嘲讽的笑容。

「地下游戏的报酬是任选一样想要的东西吧？既然如此，肉体也是可以的。所以这就是请主办人（你）尽全力──赌上一切精力、智慧、财产和执念，把这家伙变成人类的意思啦！」

「啊────」

听到我连珠炮般的斥喝，天道眼镜下的双眸睁得老大，春风也愣愣地半张著嘴。在开始湿润起来的视线的注视下，让我觉得有点难为情，因此把视线从春风身上移开。画面中，她正摇摇晃晃地朝我这边走过来。

我不理会地继续下文。这绝对不是在掩饰害羞。

「我没有干涉的权利？说什么蠢话，既然都拿饵引人上钩了，该付的就要确实付出来啊。你不是有自己的一套美学吗？不是有不能退让的信念吗？你事前已经发誓绝对不毁约，而且明确说过『任何』报酬都可以。可别说你做不到啊。」

「你这家伙……是认真的吗？」

天道的眼眸开始迸射出危险的光芒，不知为何不看姬百合，而是看向我。

「我说的是任何东西，任选一样想要的东西啊！对，没错，什么都可以。庞大的金钱也可以！地位和名誉也不是例外！只要利用无法解读的代码，像你上次要求的让人复活也做得到！然而，你却想要那种东西？让只会动跟说话的人偶显现于现实世界？我不懂。实在难以理解，为什么，为什么啊！『这东西』就这么重要吗？」

「所以我不就说了吗？」

我平静地说道，然后毫不犹豫地大步走近天道，一把抓住他那领带系得一丝不苟的领口。

他都大放厥词讲了这么多──不稍微反击一下的话，那就太不划算了。

「你的败因，就是没办法把这家伙升华为道具以上的存在。你错看了这家伙的价值。明明我就想得到春风希望『获得解放』的可能性，你却浑然未觉。因为这对你来说，是不可能的事情。

不过，不管怎么费唇舌说明，我想你应该不会明白。套一句你说过的话，我『喜欢』这家伙是我的价值观。一定跟你的完全不同。」

「………………唔。」

我微微增强手臂的力道后，天道就这样慢慢地瘫倒下来了。

尽管愚蠢却立于顶端的现任君王（游戏管理员），为了公主（春风）这个唯一且最大的弱点而下跪──讽刺的是，这幅情景正是重现了他自己写在ＲＯＣ序言结尾的部分内容。

我从天道身上收回视线，往秘书待命的门的方向走过去。在这之前，我朝不知为何脸颊晕红的春风挥了一次手。

又不是今生永别了，这样就足够了吧。

「唔……」

对了。虽然也不是说要用这个代替，不过临走前就丢个一句话吧。

「你可以把她当作一个人类相处一阵子看看。春风说不定还真的有办法改变你的价值观呢……就跟我一样。」

第一卷 与电脑神姬春风的互换身体完全游戏攻略 尾声

＃

距离ＲＯＣ闭幕后，已经过了三个月。

我的日常生活还算是和平、宁静且悠闲──然而马上就要遭到破坏了。

「嗳，阿凪！嗳嗳，阿凪！转学生耶，听说有转学生要来喽！」

「我知道啊……是说你真吵。用不著特地在别人耳边大叫吧。」

「因为阿凪在发呆嘛，反正你一定没有在听大家说话吧？」

「关你屁事啊。而且我有在听啊，转学生的事情刚才山西已经告诉我了。」

「……那个，我叫做川西。」

「我听川西说过了，没问题。」

到处传来轻笑声。

不知道是因为之前的滑垒下跪很好笑，还是因为那鸡婆的「两人」付出了一番努力，我在班上的立场比以前好很多。

虽然我是这么想的，但从那之后就开始来学校上课的琉璃学姊──她以会与人目光接触为由，总是维持在姬百合模式──还是严苛地评论我依旧是孤独鬼啦孤高（笑）之类的，由于社交能力方面首屈一指的雪菜，似乎总是用跟父母一样的微暖眼神在守护著我，所以，说不定真的是这样。

「不知道会是什么样的人呢。嗳，夕凪你觉得呢？推理看看嘛。」

「……喔～就那个吧，女的。」

「这个大家都知道啦。真是的，几乎都没在听人家说话。」

「那我硬要猜男的。」

「搞不懂你在硬要什么耶！咦，伪娘？阿凪其实是伪娘吗？我都不知道……没资格当青梅竹马了。性转换是怎么做到的呢？」

「雪菜。」

「怎、怎么了？我正在雅虎留言板写东西，很忙的──」

「笨────蛋！」

「唔，什、什么嘛，明明是阿凪还敢把我当笨蛋！」

不久前，根据突然出现的十六夜所说，暂时是不会举办地下游戏了。只不过，这应该不表示天道白夜悔改了吧。他单纯是忙于其他工作，没有心力去推进地下游戏而已。

实际上，似乎就预计下下个月要展开新的游戏，老早就完成报名的十六夜，每天都传ＬＩＮＥ叫我报名。

顺带一提，那家伙非常爱用贴图。

贴图的种类可爱到我不禁胡乱猜想，或许他是跟六花使用同一支手机也说不定。

「好了──好了！大家快点回到座位上！早上的班会要开始了喔！」

「老师！听说今天有大新闻对不对～！」

「对，有的，所以大家快点坐好～！嗯，很好！」

「是可爱的女孩子吗！老师，我可以抱著期待吗！」

「呵呵，这样会让转学生不好意思进来啦，你们就拭目以待吧……虽然我是想这么说啦～」

「嗯？」

「我偷偷告诉你们，她非常、非常非常可爱喔，既可爱又坦率，再加上柔美可人，让我真切地觉得好想要那样的女儿呢。」「老师，在那之前要先结──」「安静。」「是。」

这么说来，虽然是没什么关系的事情，不过斯费尔大厦里的那个秘书小姐，好像就是那个冷血的图书馆员。前阵子，她为了帮天道白夜带口信而来联络我，当时就把真实身分告诉我了。

我还听她讲了很多类似发牢骚的事情，不过回想起来，我记得的大概只有被分配到「勇者」角色的人觉得戏份太少而闹情绪，结果在庆功宴上喝闷酒喝到烂醉。琉璃学姊只因为柳橙汁和气氛就醉了，而似乎是酒醉后就会哭的武器店老板因为这样而非常烦人，搞到最后，所有人都要秘书帮忙照顾。

我还没说够，有机会的话下次可以约在居酒屋。她说到这里的时候，我就把电话挂断了。

「……嗯～想逃避现实也到此为止了。」

数十秒后，我睁开眼，喃喃这么说道。班会刚开始不久。站在台上的老师朝门口喊了声：「可以进来了喔。」从这部分来看，应该可以说是最佳的时间点吧。

──我开始紧张了起来。

啊，没有啦，不是那么一回事。我才不是在期待……不对，就算是那又怎样啊？可恶，我好不容易藉由想其他事情来分心了，但这一刻来临时，我的心脏还是一口气狂跳了起来。就算闭上眼睛、堵上耳朵，也无法平复下来。这是从内侧燃烧起来的，没有办法补救。

──喀啦一声，微微的声响传来。

教室前方的拉门被轨道卡住几次，最终还是打开了。

登时间，彷佛惊叹一般，又彷佛欢呼一般，总之这样的喧哗声响遍整间教室。

大家的视线前方，站著一名少女。

这个转学生的娇小身躯上穿著新制服，金色的长发滑顺地飞扬起来，脸上的纯真笑容能掳获住任何人的心──她就是春风。

没错，所谓的天道白夜的口信，还有他从事的大型工作，指的就是这件事，让春风漂流至现实世界的企画。我不知道实际上是怎么做到的，就算问了八成也会被岔开话题吧，总之天道成功了。

不愧是拥有魔术师之名的天才集团、斯费尔干部的一员。

「初、初次见面。耶嘿嘿，我叫做春──不对，呃，我叫做云居春香。还请大家今后多多指教！」

春风用小碎步走到讲台处，这么说完后，就优雅地行了一礼。就在这时候，一股可能是类似负离子的甜香味在空中飘散，坐在前面的同学们全都遭到击沉。

「呃──」

那双充满好奇心的大眼眸环视著整间教室。大概是深深感动于能够用自己的身体来到学校，微微张开的嘴巴透露出春风的兴奋。

她的视线转到我这边，停住了。

「哇、哇。」

紧接著，春风一边发出不成话语的声音，一边一步步地踩著不稳的步伐往我靠近。金发少女的异状让整间教室充满了问号，几道怀疑与我有关的视线朝我投射而来。

我带著歉意、烦躁以及些许优越感承受这些视线。故事的主角就是这种心情吗？在我如此理解的同时，超乎想像的感慨袭上心头，我就这样静静地等著春风走过来。

……等著……等著，嗯？

「雪菜小姐！」

「竟然是她啊啊啊！」

我忍不住抱著头大叫道。唉，的确，真要说的话，主要在照顾春风的人是雪菜啊！跟我只有过两次不完全的面对面而已啊！我到底是自顾自心跳加速个什么劲啊！超丢脸的啦！

「呃，那个……？抱、抱歉，我们认识吗？可是，我好像没听过春香这个名字……为什么呢？这么可爱的女孩子，我不可能记不住呀……嗯？不过，总觉得，这种柔柔的感觉，我好像知道，又好像不知道。唔唔？」

春风抱紧了雪菜，而雪菜则发出不知所措的声音。这是当然的，从雪菜的角度来看，她跟春风完全是初次见面。即使受到单方面的亲近，也回想不起来那些回忆。

只是，雪菜是交流专家。

「哎呀，不过──你这么可爱，我就原谅你吧！」

雪菜来回抚摸著春风的头，春风原本就很幸福的表情又更加地陶然放松了。那可爱的模样，这次换教室后方的同学们全都摆出仰天的姿势。金发美少女转学生的冲击性已经很强了，春风脸上丰富多彩的表情更是牢牢地抓住了人心。

然后……那舒服地眯起来的眼眸，不经意地和我对上了。

「「啊。」」

我们彼此都发出呆愣的声音……不，先别责备我。我可是学姊口中的「孤独鬼」耶。我完全不习惯应付这种事情，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因此，或许也不是这样，但先行动的是春风。

她慢慢放开雪菜的身体，左手用力握起并放在胸前，剩下的右手则缓缓朝我伸过来。没有被击沉的同学们都一脸疑惑地关注著她的举动。雪菜也微微歪起头，朝我看了过来。

众目睽睽之下，我虽然感到很害羞──但也不能因此不回应。

「来。」

所以，我伸出左手碰触春风的手。她的手很小，感觉一握就能将整只手包覆起来，但我没这么做。双方伸出同一边的手，叫做「握手」，如果是不同边的手，就是一般的「牵手」吧？这是春风期望的事情之一。

「啊──」

我没办法再继续注视春风那张盛绽的笑靥，于是稍微移开了视线。然后一副使命达成的模样想分开彼此的身体，但事情不会那么称心如意。

因为我的左手被春风给紧握住了。而且是所谓的十指交缠。

教室响起此起彼落的惊呼声。

「……耶嘿嘿。终于，终于，真正地见面了。我很高兴，夕凪先生。」

「嗯，是啊……话说，我想跟你打个商量，可以先放开手吗？」

「我不要。」

「竟然不要啊？」

「我才不要……我已经决定好了。我是好不容易才来到这个世界。是夕凪先生将我拉出来的──耶嘿嘿。所以，我决定要比以前还要任性一点。想要的东西就不会放手。我想永远跟你在一起，所以我会一直珍惜地握著。这样──应该可以吧？」

此时浮现于春风脸上的，老实说，我分不出是不安的表情，还是满面的笑容。

因为，我的害羞程度已经达到了临界点，胸口深处变得太过燥热，春风之前说过的「惊喜＝幸福」的论

点，我直到现在才举双手赞同──简单来说，我非常在意正在冒汗的左手。

第一卷 与电脑神姬春风的互换身体完全游戏攻略 后记

初次见面，我是久追遥希。

读音是「Kuou Haruki」……这名字会让人不知道该怎么念吧，很抱歉。这是很久之前取的笔名，希望大家能用温情的目光来看待。

那么──

这次诚心感谢各位购买我的出道作品《交叉连结１　与电脑神姬春风的互换身体完全游戏攻略》！

各位觉得如何呢……？我算是满胆小的，所以真的很紧张。这部作品至今为止都只有给朋友看过，结果突然之间就要扩展到全国，我冷静地思考，却没办法保持冷静。总觉得文章开始变得没有条理了。我就是混乱到了这种程度。

尽管如此，这是现在的我倾尽全力写出来的作品，希望大家能够从中获得乐趣。

回想起来，我第一次写小说是距今十一年前的事情。如果限定于轻小说的话，大约是九年前左右。从那之后，我开始投稿参加新人奖，也有稍微脱离写作的时期，但最后还是回来继续写，而大概从前年起，我就只专心投稿给ＭＦ……然后走到了现在。

不过就像这样，是相当漫长的长期战，所以当我接到得奖的通知时，比起喜悦，我倒是先怀疑起对方的精神状态了（超失礼）。哎呀，毕竟在小学的毕业文集中，我写下的将来的梦想可是「小说家」喔！当然不可能轻易地相信呀。我还发呆了一阵子。之后整个人都快要昏厥过去了。

只不过，这还不是终点，而是起跑点。现在才要开始。难得能够像这样被拉上公开的舞台，尚不成熟的我，也会拚尽全力好好努力的。

最后是谢辞。

ＭＦ文库Ｊ编辑部的各位，非常感谢大家颁给当初不尽完善的本作这样的殊荣。插图家konomi（きのこのみ）老师，我作梦也没想到您竟然愿意负责我的作品的插图。我现在还感觉像是在作梦一样。最喜欢您了。

除此之外，在书籍出版之际承蒙关照的许多人士，还有支持我写作的家人及各位朋友，然后请容我再重复一次，购买这本书的读者们，我要向所有人致上最大的感谢。真的、真的很感谢大家。

那么，篇幅也所剩不多了，这次就写到这里。

我衷心祈祷能够与大家一起长久地走下去。

久追遥希

第一卷 与电脑神姬春风的互换身体完全游戏攻略 插图

第二卷 与电脑神姬铃夏的互换身体完全游戏攻略 序章／邀请函

台版 转自 深夜读书会

图源：深夜读书会

录入：ritdon.com

♭

『致平日「深深」喜爱我们斯费尔游戏的各位。

首先，我要为贸然传这种讯息的无礼之举致上歉意。真的很抱歉。然而，在这样的前提下，尽管我明白自己有所僭越，还是希望各位务必将这封讯息阅览到最后。

如何？——很好。

这次，我们怀着对各位的感谢之情，将举办某个游戏。

其名为Selector of Seventh Role——SSR。这是由担任勇者、魔王、革命家、判官、处刑人、追迹者与神官这些职业〈角色〉的七名玩家展开的大乱斗。

身为参加者的你们，将依职业分别设定不同的胜利条件，或者以达成「另一个」条件为目标来进行这个游戏。

那么，详细的说明就留待之后的新手教学，现在就先牢记几项注意点吧。

第一点，这个游戏稍微「不同」于平常的「地下游戏」。

因此，报酬也和过去不一样……但相对的，我们会让这个游戏「更加有趣」。

第二点，这个游戏设有参加资格。

如同前面所述，开始SSR的所需人数「正好七人」。多一个少一个都不行。多人〈MMO〉的话还可以另当别论，但这个人数的玩家若是用随机挑选的话，实力不平衡会导致谁都享受不了游戏的乐趣。这种不幸的结果有可能发生，对吧？因此，唯独这一次，条件设定得稍微严格了一些。

不过，请放心。既然收到这封讯息，就是「你毫无疑问已经获得『资格』的证明」。希望你一定要在我的游戏里大显身手一番。

最后还有一点。

我们——不对，我打从心底盼望着「你」的参战。看好了，是打从心底。如果这个愿望无法实现的话，我甚至可能会疯掉呢——』

第二卷 与电脑神姬铃夏的互换身体完全游戏攻略 第一章 是否参加SSR〈游戏〉？

＃

「垂水同学～！我问你喔，今天放学后要不要跟我们去唱卡拉OK呀？」

「……卡拉OK？」

午休时间，第四节课终于结束后，教室开始被一片和缓的嘈杂声包围住。

同班同学猛地凑过来向我搭话，而我一边极力与她保持距离，一边尽可能摆出嫌弃的模样开口说：

「不了，我不去。有够麻烦的，而且我又不太擅长唱歌。」

「什么啦～不要讲这种话嘛。明天秋分不是有放假（注：秋分为日本的国定假日，通常是九月二十三日前后）吗？现在就该振奋起来才行呀！再说，垂水同学的青梅——小三也会来耶！」

「喂，什么意思啊！我可不记得自己变成阿凪的小三了喔！」

「好好好，你乖你乖。既然如此，那就叫你小老婆好啦。」

「气、气死我了！不要乱讲！我也不是什么小老婆啦！真是的，阿凪凭什么啊！」

「你干嘛瞪我啦……」

在仓川某某女同学的煽动下，一脸火大地朝我看过来的，不用想当然是雪菜——佐佐原雪菜。不仅是去年选美比赛的冠军，也是班上的红人〈偶像〉，而且还是我的青梅竹马。她现在正摇着齐肩短发，板起脸孔，明显感到不悦。

不管怎么想，错都不在我身上吧……尽管我这么想，但开启不讲理模式的雪菜是听不进这种道理的。这时候先默默地移开视线才是正确答案。

话说回来——小三、小老婆。

之所以会跑出这种与高中生不相衬的词语，当然有其充分的理由。

至于那个「理由」……

「——我咬！唔姆……呼。耶嘿嘿，真是太好吃了！」

就是在我垂水夕凪的旁边一脸幸福地大吃奶油面包，留着一头晶莹金发的美少女——春风。

原本还在跟雪菜嬉闹的仓桥（还是叫仓川？），忽然探头看着春风的脸说：

「嗯，话说……」

「哇！怎、怎么了，仓野同学？」

原来是叫仓野。

「没有啦，就觉得春风果然长得很可爱呢……真的没办法认为你跟我们一样属于人科耶。不对，倒不如说，要相信你跟我们一样是地球生命本来就是一件满困难的事情。」

「啊呜。耶、耶嘿嘿～别这么夸我嘛，我会害羞。」

「这、这害羞的方式！不同次元的杀伤力！」

仓野这个演技派突然按住制服胸口，趴倒在书桌上。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都是很浮夸的反应。不过，春风那种媲美吉祥物的可爱度已经脱离常轨——这样的说法也并不是完全偏离。

毕竟，正确来说，春风「不是人类」。

她是被称为电脑神姬〈Bug Number〉的「特殊AI系列」之一，在三个多月前举办的地下游戏「ROC」中，因为胜利报酬而获得现在这具身体。

同班同学们当然不可能知道这部分的内情。对于「春风」这个名字，他们八成都以为单纯是取自本名「云居春香」的昵称吧。不过，她那惹人怜爱的模样还是在转瞬之间震撼了全校，入学一周就成立了亲卫队、粉丝俱乐部、后援会甚至是保护者会，令人不敢想象未来会是怎样的光景。

而且，春风她——虽然个性和善好亲近，算是和任何人都聊得来就是了——总之很黏我，黏到盲从的地步。

……一言以蔽之，这是非常不妙的状况。

这么说也不太对，我为了救出春风，确实在ROC做了很多事情，她能够像现在这样坐在教室里甚至让我有点感动。而对于她仰慕我一事，我也单纯地觉得很高兴。但是——

「夕凪先生、夕凪先生！」

「……干嘛啊，春风？」

「你看！这个奶油面包呀，里面的奶油竟然有两层耶！」

「哦，对啊，是鲜奶油和卡士达酱。虽然有人抱怨几乎跟泡芙没两样，但就是因为很像泡芙，吃起来一定很美味。」

「哇……原来是这样呀。我真的很喜欢甜甜的滋味。耶嘿嘿，夕凪先生要不要尝一口？」

「咦？」

春风就这样带着毫不设防的纯真笑容，将撕成一口大小的奶油面包凑到我面前。

「……！」

同时间，整间教室的气氛倏然冻结……春风太过少根筋，总是下意识地做出这种举动，然后羡慕、怨恨、诅咒和沙○基（注：暗指「勇者○恶龙」里的即死魔法）就会汹涌翻腾地席卷我们班上。对于被孤立在风暴中心的我来说，没有比这更教人坐立难安的处境。

只不过——相较于之前因为断绝交流所导致的「排斥」，这种情况显然不同。

我知道大家并未抱着恶意或敌意，真要说的话，那是夹杂着轻松玩笑的反应。

最近坊间（似乎）都在议论我虽然态度不佳，但开始可以沟通了。于是，这样的我，下定决心张嘴吃下春风递过来的面包。

尽管嘴唇有一瞬间碰到了春风的手指……我还是不动声色地咀嚼了起来。

「……嗯，真好吃。」

「啊……耶嘿嘿，我就说吧！」

「唔！夕凪你这家伙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然而，「脸颊微微泛红，将食指置于胸前的春风」似乎具备着十足的威力，将同班同学们的理性吹散殆尽。四处传来椅子铿然倒下的声响，每个人身上都缠绕着准备惩处我的异色斗气。

「……不妙。」

终于意识到危机后，我也从座位上站起身。

我目不斜视地直往走廊逃去，将歪着头满脸疑惑的春风留在原位。不过在这之前，我听到教室后方的雪菜和仓野的这段对话。

「——所以，雪菜你实际上是『怎么看待』春风的呢？」

「也没什么啦……我一开始当然有觉得『难不成情敌登场了！』之类的，又觉得自己想错了，后来又冒出同样的想法，最后果然还是会这么认为，可是……」

「嗯嗯，冒出同样想法的频率还真是高呢……可是什么？」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现在反而是我渐渐喜欢上春风了……她真的很可爱喔。她目前住在我家附近，但常常会在晚上跑进我的房间，央求我说『能不能跟你一起睡觉呢……？』这样。她那个模样可爱到我都差点心动了！啊，我有拍下她的睡脸喔，你要不要看？」

「…………啧。」

「啧什么！而且还这么不屑！」

「吼唷，是怎样啦，今天老是被放闪耶！好啊，没关系，我就不约你们去唱卡拉OK了！现充给我爆炸吧！让我们几个单身的互相取暖就可以了！」

「咦咦！什么放闪，那、那可是你先提起的耶！等一下啦！」

……雪菜的声音很响亮，让我听得很清楚。

看来今天不用和大家一起去唱卡拉OK了。

＃

放学后，秋日阳光眩目。我跟雪菜以及春风这两人一起踏上归途。

我们回家的方向完全一致。先前的对话也有提到，春风目前「独自居住」在雪菜家正对面的大楼。据说和户籍及学校相关文件一样，都是由ROC的GM——天道白夜准备的。

他不愧是格外讲求信义和诚意这些字眼的人，果然在这部分不会有疏漏。

然而……独居是美中不足的一点。

天道算不上正常人，我不晓得他是怎么想的，不过要高中生独自生活是难度相当高的一件事。再加上春风之前都待在游戏里面，她不可能具备独立自主的生活能力。

第一天就把菜烧焦了。

第二天让洗衣机的水满出来。

第三天被吸尘器的电线缠住，大玩自缚游戏。

……据说雪菜和我妈都看不下去，现在是由她们轮流去春风家里做各种家事。

「嗯？夕凪先生，怎么了吗？」

我的苦笑可能呈现在脸上了吧。春风一脸疑惑地抬头看着我，而我答说「没事」之后，假意咳了一声，决定改变话题。

「咳咳——话说，春风，你已经习惯现实世界〈这里〉的生活了吗？」

「啊，是的！」

听到我这个笼统的问题，走在旁边的春风露出一抹柔和的微笑。

「我过得非常快乐喔！大家真的对我非常非常好……感觉每一天都会增加难忘的回忆。耶嘿嘿，也有许多很棒的新发现哟。」

「这样啊。嗯，那就好。你说的新发现有什么呢？」

「唔……虽然我觉得所有的事情都包含在内啦……唔，我想到了！夕凪先生，我昨晚也有一个新发现喔。人类在睡觉的时候也可以说话，对吧？其实我昨天怎么也睡不着，所以跑去雪菜小姐的房间找她一起睡觉，结果雪菜就一边紧抱着我，一边说『阿凪——』呜哇！」

「春、春风，这件事就说到这里为止吧！好吗！好不好！」

「咦？啊，好的。既然雪菜小姐这么说，那我就不说了……嗯？」

雪菜唰地红了脸，猛然抱紧春风，让她说到一半的话（物理性地）停住了。我投以狐疑的眼神后，正好对上那双拼命游移的褐色眼眸，接着她一秒移开了视线……她八成是梦到跟我有关的梦吧。这确实会令人有一点害羞就是了。

就在她微妙地闪躲我的眼神之际——我口袋里的智慧型手机忽然振动了起来。

「嗯？」

振动两次后，立刻就停止了。

我不记得自己有在傍晚的时候设定闹钟，所以大概是某些事情的通知吧。合理推断是为数不多的朋友传讯息给我，或是社交游戏的活动通知和APP的广告邮件之类的。不过，无论哪个才是正确答案，在雪菜的心情恢复平静之前，都可以用来消磨一下时间。

想到这里，我就拿出了手机。

「我看看……不是广告耶，是一般邮件？而且这个邮件位址是怎样，『完全隐藏』？」

我微微皱眉，点击这个通知。起初我以为可能是自己看错了，但再次确认后，寄件者栏位所记述的文字果然只有「unknown」而已。然后主旨就简洁地写了三个字——「邀请函」。

…………我一开始冒出的想法，就是绝对要拒绝。

我完全措手不及。因为这三个月来，我和这方面的事情已经毫无瓜葛，所以整个人都彻底松懈下来了。

「————咦！」

在浏览邮件正文的瞬间，我意识到视野迅速地变窄了。

还听到脑内某处的回路发出啪滋啪滋的刺耳声响。

「『致平日深深喜爱我们斯费尔游戏的各位』……」

这是地下游戏的举办通知——原来如此，这样我就能理解寄件者之所以是「不明〈unknown〉」的原因了。

地下游戏——那是斯费尔股份有限公司私下举办的非法游戏，一旦暴露出来绝对会吃上官司，可以说是这间超大型企业的「黑暗面」。他们具备足以被誉为魔术师〈Magus〉的异端技术力，别说领先现代游戏业界，根本把其他对手远远抛在后头。一般来说，「这玩意儿」一直被当作都市传说来看待，但我知道确有其事。

没什么好奇怪的，我本身就参加过地下游戏，而且还参加过两次。

也因为这样，我原本觉得自己已经充分理解斯费尔有多危险与恶质……不过，或许这样的认知还有一点不足。

「——阿、阿凪？嗳，你有在听吗？这张『图』是怎么回事，会不会有点吓人呀……？」

雪菜不知何时开始探头窥看着我的手机画面，然后怯怯地这么说道，并用手指着。

「这张图」指的是邮件的附件插图。上面画着可爱的人偶被无情地扯下头部与手脚后，支离破碎地掉在地上，令人毛骨悚然。明明笔触走的是Q版风格——不对，正因如此，这张兴趣低劣的画才会显得更诡异。

我很清楚这张插图代表着什么，一看就懂了。

与人类如出一辙，几乎分不出差异，但又不是人类——也就是人偶，抑或玩具。

对，没错。那些家伙竟然用这种方式来「比喻电脑神姬」，简直岂有此理。

「……！」

为了让急速上升的体温降下来，我用右手摸着后颈，专心地思索起来。

邀请函、斯费尔、带有强烈暗示的插图，还有附件档案的名称「致亲爱的垂水夕凪」作为证明。集结了这么多的间接证据，应该可以确定这就是针对我个人所发出的「威胁」。

话虽如此，但春风都已经在现实世界了，他们要出手没这么容易——

「……不对。」

不，我想错了。「这指的不是春风」。既然她是电脑神姬五号机〈Bug Number Code Epsilon〉，代表至少还有四名同型机。想当然耳，「人偶们」至今仍在斯费尔手上。

……所以说，应该就是这么一回事吧？

如果我不参加这个游戏的话，春风以外的电脑神姬就会遭到消灭〈杀害〉——？

「……是、是怎样？这又『与我何干』！」

我用颤抖的嗓音勉勉强强挤出这句话。

没错，垂水夕凪你给我冷静一点。这次的游戏不同于之前为了救雪菜而跳进的地下游戏，也不同于半强制性地被拖下水的ROC。因为我对「她」根本一无所知。尽管我的心情确实很不快，但没有道理为了救一个素未谋面的AI，而去参加那种低级的游戏。

我这么想着——然而，就在这时候——

「啊……」

带着些许悲伤的气息冷不防地振动了我的耳膜。

是春风。她大概是无意中瞧见了手机画面吧。那双睁大的碧眸因为不安与惊吓而动摇不已，相反地，小小的双手则紧紧交握着。

「…………」

——我到底在干嘛啊？

我忍不住在内心对自己啧了一声。目前确实还没办法决定要如何看待这封「邀请函」，但就算如此，至少我该知道春风看到这封邮件会很难过。而且我又摆出一副阴郁的表情，她当然会不安。

因此……

「——真是的，最近的『猎奇漫画』未免也太真实了，好令人头疼啊。」

我索性用开朗到很假的声音这么说道，并用手指弹一下手机画面。

雪菜愣愣地睁圆眼睛。

「咦？你说漫画……到底是什么意思？」

「就是这张图啊。好像有一部新漫画要展开连载了，这是主视觉图。不知道该说是很低劣还是怎样……不过这大概是卖点吧。」

「什、什么嘛，原来是这样吗？讨厌耶，那你应该一开始就告诉我们呀。看到你好难得好难～得一脸严肃的模样，害我都觉得有点可怕了——是说，你干嘛啦？突然抱着头。」

「没什么啦……想说雪菜平常就是个笨头笨脑的笨蛋，被你毫不客气地当笨蛋揶揄比想象中更受打击耶。」

「笨——你又说我笨！而且还说这么多次！喂，阿凪，你旁边有一个这么娇弱可爱的青梅竹马正在感到害怕，你身为男人，这时候应该说一句帅气的台词吧！为什么是攻击我啊！」

「……呵。」

「仔细盯着人家的脸看然后用鼻子笑究竟是什么居心啊你这家伙！我、我要告你家暴！」

「我什么时候成为你家的一分子了啊？」

「我不管啦！反正家人就是回过神才发现对方就在身边的存在嘛！呜呜……阿凪这个笨蛋、坏心眼。嗳，春风你也这么觉得吧？」

「……耶嘿嘿，就是说呀。我也有一点这么认为喔。」

受到夸张地嚷嚷着的雪菜影响，旁边的春风尽管有些生硬，但还是露出了笑容……不管怎么说，这部分正是雪菜的厉害之处。她对春风的情况了解得很少，更不用说春风与这封邮件的关连，她应该连想都想象不到吧。尽管如此，她还是能从春风的表情「有所察觉」，然后硬是扮演成开心果。

说真的，我有一点尊敬她。

「…………谢了。」

「嗯？奇怪，阿凪你刚才有说什么吗？抱歉我没听清——」

「没啦，就问你胸部是不是有点缩水了这样。」

「缩你个头啦——————！」

然而，把这件事说出口会让我非常难为情，所以我还是随便糊弄过去了。

＃

在客厅吃完晚餐后，我回到房间躺在床上。

我就这样维持仰躺的姿势拿出手机。因为总觉得有点在意，我便再次确认刚才那封邮件。这是地下游戏的通知，一封「邀请函」。我一边用昏昏欲睡的脑袋咀嚼字句，一边用右手的指尖慢慢滑动画面。

「是说……像这样重新阅读到最后又能怎样？」

重复这种无意义的行为一阵子之后，我小声地吐出一句带点自嘲意义的低喃。

我就开诚布公地说出内心话吧——假如这指的是春风，假如跟我说春风被斯费尔抢回去的话，我一定早就参加游戏了。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好隐瞒的。现在的我，有一点不敢想象失去春风的情况。

不过……若对象是我不认识的AI，那事情就大大地不同了。

我感到很烦闷，也很焦躁，完全无法冷静下来思考，但尽管如此，只表现出难过的模样，实际上不去淌浑水才是明智的判断。

「只能当没这回事了吧……」

做完这个结论后，我正要缓缓闭上双眼——就在此时——

房门「叩叩」地响起两次轻轻的敲门声。

「那、那个……夕凪先生。抱歉这么晚还来找你，我可以进去吗？」

访客是春风。

「呃，那么，我有些话想跟你说……耶嘿嘿，刚才很谢谢你。感觉你一直在顾虑我的心情。」

春风端坐在我的床上，微微垂着头开口说道。

她应该刚洗完澡吧，身上简单地穿着薄睡衣和针织外套。从带着光泽感的金发间隙之间，可以窥见她正怯生生地抬起碧眸看着我。

「……呃，夕凪先生？」

「啊，没事——咳咳。你说的刚才是指哪件事？」

「就是那封邮件。你为了转移话题，不是撒谎说那是漫画吗？」

「其实那并不是顾虑到你，我只是觉得把雪菜卷进来的话，事情会变得很麻烦而已。」

「不管是哪一个理由，我都觉得很高兴哟。」

「…………是喔。」

春风在我面前微微偏过头，而我则稍微移开了视线……果然还是老样子，像我这样性格别扭的人，对于这种纯真又少根筋的发言似乎很没有抵抗力。由于平常的对话总是建立在反驳和挖苦之上，一旦对方给予全盘肯定，当下就会「语塞」。

在我因为这种没出息的理由而沉默下来时，春风就缓缓地继续说话了。

「那张图……是电脑神姬，对吧？」

「……对，九成九是。而且附件档案还写着我的名字，不太可能只是碰巧搭配一张有那种暗示的图。所以我猜，那应该是冲着我来的『恐吓信』。」

「恐吓信……所、所以，是为了让夕凪先生有『参加游戏的念头』……？」

「没有确凿的证据就是了。不过，很有可能因为通关ROC而被麻烦盯上……可恶，斯费尔竟然拿电脑神姬当人质，到底在想什么啊。」

仿佛在呼应我的不爽咒骂似的，春风可爱地吞了口口水。

她的表情看似正烦恼着什么、犹豫着什么——尽管如此，她最后应该还是下定决心了。只见她反复几次浅浅呼吸后，把手放在胸前，开口说：

「夕凪先生，我跟你说喔。我——春风是电脑神姬系列的最新型——啊，不是的，请你别误会，我并不是在炫耀。那个……所谓的最新，指的就是出生后经过的天数最短，没错吧？」

「嗯？是啊，可以这么说。」

「那么，我就是『老么』了。我是最小的妹妹，有好几位『姐姐』……可是，大家目前都还在斯费尔里面。她们都被抓了。」

「…………」

「……夕凪先生。其实，我有一件事要拜托你。不对，与其说是拜托……可能只是任性的要求而已。」

说到这里，春风暂时打住话语，她抬起眼眸，用亏欠的眼神看着坐在隔壁的我。她这个模样意外地带着点妩媚。水润的眼眸、颤抖的双唇、细弱的气息。接着——

「请你救救我的姐姐。」

——她百般挣扎地说出了那个「任性的要求」。

「拜托你，请你帮帮忙，把她救出来。我的姐姐说不定过得比我还要惨……你能不能救救她呢？」

春风的低语愈来愈小声，小小的脑袋轻轻地埋进我的胸前。也许她真的很苦恼，才会做出这种像小孩子的举动。尽管她平常就很爱撒娇，但应该没有这么极端才对。

我看着处于视野正中央的她，暗自叹了口气。

……不过，反正我早料到事情会变成这样了。

说起来，春风这个人根本是「坦率」的化身。看到那种邮件，她不可能没有任何感觉，也不可能不会有所动摇。明明其他姐妹还在水深火热之中，却只有自己获救——这种不必要的罪恶感会在她心中滋生。这一点也是显而易见的。

「…………」

因此，我决定缓缓地伸出右手，摸摸她的头。顶级的金发传来轻柔的触感，柑橘淡香微微搔动鼻腔。

我稍微拨开她的刘海，与那双碧眸四目相交。澄澈的颜色直勾勾地凝视着我，仿佛要把我吸进去似的。这是主张着自己必须有所行动的坚定眼神。我果然不管怎样都拒绝不了春风的请求。

「……真拿你没办法。」

「咦？」

听到我用极小音量说的低语，春风猛然抬起了头。

「夕凪先生，你刚才说什么……？那个，如果我没听错的话——」

「很、很遗憾，你听错了。」

「哇呜！呜、呜呜……原来是这样呀，对不起。」

「……嗯。」

「……（偷瞄）。」

「不是啦，所以说……啊啊啊啊真是的！好啦！好啦，我一定会救她出来！既然你都这么拜托我，我也只好答应了。身为ROC的胜者，再说这也是特别受到关注的玩家该尽的义务，我就答应斯费尔的邀请吧！这样总可以了吧！」

「哇……！谢谢你，夕凪先生！」

「喂！」

春风猛地用全身扑抱过来，我一个没接稳，被推倒在床上。甜甜的香味与触感同时袭来，几乎让我的感官麻痹。我撇过头掩饰自己八成红得要命的脸颊，勉勉强强地继续说道：

「但、但是！——但是，既然要参加这个游戏，能不能给我更好一点的理由呢？虽然营救和保护也没什么不好，不过听起来还是很消极被动吧。我想要设定一个更积极、可以让人提起拼劲的目标。」

「积极的理由……是吗？」

春风「嗯」了一声，沉思似的闭上眼睛一会儿。

几秒后——她蓦然露出灿笑并站起身，转身回头看着我说道：

「那我要说喽，夕凪先生——『我想要姐姐』。非常非～常想要！而我准备认作姐姐的那个人呢，竟然！被斯费尔给囚禁起来了！把她抢过来吧，我要发动姐姐争夺战！」

插图p033

「……原来如此，来这招啊。」

看着春风举起拳头发出提振士气的吆喝声，我露出一丝苦笑。

都还不认识对方就要把人「抢」过来，未免也说得太过头了——不过，这样确实可以带给人更大的动力就是了。

＃

『从寄出邀请函到初次登入为止，所需时间为三百八十二分钟——真是感谢您花相当长的一段时间打情骂俏啊垂水夕凪先生。我的工作热情被连根铲除了，请你跳过新手教学，自行去享受这个游戏吧。』

「…………呃。」

嗯，先厘清一下状况好了。

我拗不过春风的「任性要求」，决定参加游戏后，便立刻重新打开那封邮件。几分钟后，我透过信末的连结移动到某个网站。那个网站似乎是「登入应用程式」的下载页面，还来不及眨眼，智慧型手机的主画面就追加了没看过的图示。

到这里都还好。

在点击图示的瞬间切换了视野，转移〈登入〉到令人摸不着头绪的神秘空间，但在经历过ROC之后，我现在也能够平心看待这样的转变。

只不过——才刚登入就看到眼前有一名「坐在半空中」的女性，还被对方用随便到不可思议的态度来对待。对于这个现状，我想破脑袋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唉，这难道不是因为您智力不足吗？』

女人推了推镜框，神情愉快地酸了我一句……我现在才发现，原来她就是在ROC担任图书馆员的那个家伙。难怪我就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她，对于那种不客气的态度也毫不意外。

我一边抑制着很自然地就要抽动起来的脸颊，一边决定先环视周遭。

这是个很奇妙的空间。球型剧院包厢——应该可以这样形容吧。不只水平方向，连脚下和头上也一样，整体上就是三百六十度萤幕。不过，画面上没有映照出任何东西，萤幕连接处发出的绿色光芒劈开幽暗，充满奇幻色彩。

这时，我忽然察觉到一件事——「春风不在这里」。

「她没办法登入吗……？」

『是的，当然如此。邀请函应该也有提到这一点，垂水先生该不会是日语不好吧？这下可伤脑筋了，因为我只会说八国语言而已。』

「日语是我的母语啦，我可是不折不扣的日语圈的一分子。所以邀请函写了什么？」

『还用说吗，当然是「参加权」——我们斯费尔每次举办地下游戏都会统整各玩家的成绩。而这次的游戏，只有在该资料留下一定以上成绩的玩家才可以参加。不过正确来说，依照游戏的设定，非指定玩家本来就进不了场域。』

「哦……原来如此。毕竟春风没有参加过地下游戏。」

『会被反弹回去。反过来说，垂水先生已经有两次通关经验了，可说是游刃有余。换作是淘汰赛的话，您就是种子选手了呢。我真为您感到高兴，总算是有一个可取之处。未来某天肯定会出现一位能够忽视你诸多诸多诸多缺点，只关注优点的好心人的。』

「你干嘛突然开始安慰我啊？我的缺点也没有多到需要重复三次『诸多』——」

『女装癖。』

「……那可不是我的兴趣喔！」

我觉得很不服气。我在ROC跟别人互换身体等诸如此类的事情，不都是你们〈斯费尔〉强迫我的吗？

『好的好的，是我失礼了，真的很抱歉……咦？垂水先生，莫非您真的动怒了吗？我会被要求展现诚意或道歉或脱衣或被调教吗？像AV那样。』

「不……我不需要。」

『喔喔。不愧是把斯费尔第三课〈我们〉逼至毁坏状态的垂水先生，真是宽宏大量呢。』

「……请问一下，我惹你讨厌了吗？你该不会非常讨厌我吧？」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图书馆员——虽然这是她在ROC里的职称，但事到如今还要问名字很麻烦，所以维持这个称呼应该没关系吧——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而是在嘴边勾起一抹陶醉的优雅笑容。不愧是天道白夜的部下，斯费尔先进技术开发部门第三课〈Fake Witches〉的一员。应对起来的冗杂度似乎也经过精心挑选。

话说回来……「毁坏状态」啊……

不知该说如我所料还是怎样，ROC以「出乎预期的方式结束」，似乎带给第三课不小的打击。尤其是身为室长的天道对春风所施行的「处置」，想必让这群人闭关了整整三个月，期间大概也没办法进行游戏的开发吧。

「……嗯？照这样说，这次的地下游戏难道跟天道无关吗？」

『正是如此。如同通知所述，这次的游戏是在较为特殊的情况下举办的。第三课几乎没有参与，报酬也并非「任何东西」，而是单纯的「奖金」。所以，其实我也只有参与到新手教学而已。』

「哦，是这样啊。」

『您也用不着说得那么遗憾……对不起。像垂水先生这种有英雄情节的早熟小鬼，我一丁点兴趣也没有，还请您见谅。』

「什、什么啊？我对你这种冷血老——」

『您再说下去的话，分配给您的角色就会是「树木」。像幼稚园才艺表演一样真是太好了呢。』

「…………」

『好的，到此为止——先前也说过了，我想尽快结束这个新手教学。听从「那家伙」的指派，已经让我做得很不情愿了，真受不了。』

图书馆员用闹别扭似的口气絮絮叨叨地发着牢骚。不过，刚才那真的是我的错吗？要说是不讲理，倒不如说是专制。根本恐怖统治。

唉，真是的。配合这家伙扯东扯西的话，话题永远不会有进展。

「所以咧？差不多该进入正题了吧。这次是什么游戏啊？」

『啊，是是是，您说得没错。那么就来说明规则吧……嘿。』

图书馆员看似感到非常麻烦地嘟嘟囔囔着，并慢慢抬高右手。

接着，「啪」一声——她打了个响指。

「唔……！」

随着这道响亮的声音，三百六十度全景萤幕启动了。一瞬过后，无数相连的「短文群」占据了整片视野。如此庞大的文字漩涡甚至令人觉得有种暴力感。我看向开头的部分，那里只简洁地写着「说明书〈Rule Book〉」。

『嗯。灵敏度完美——这样吗？不过，展开速度有一点问题。』

眼镜女一边喃喃说着「需要改善」，一边俯视这片景象，然后从容地翘起脚。

因为这样而增加些许「图书馆员的气质」后，她嘴边浮现浅浅笑意，接着说下去：

『好了，趁我还很有兴致的时候继续这个话题吧。

这次邀请垂水先生游玩的是Selector of Seventh Role——简称SSR的七人大乱斗。所有玩家会被分配为勇者、魔王、革命家、判官、处刑人、追迹者与神官等其中一个职业，目标是达成各职业的胜利条件。

那么，我预先在这里公开所有职业对应到的胜利条件。

勇者：击破魔王。

魔王：击破勇者。

革命家：处刑人、追迹者、神官退出游戏。

处刑人：魔王、判官、神官退出游戏。

判官：神官生存，以及任意两个职业退出游戏。

追迹者：面对其他六个职业的持有者全员，达成「在半径十公尺以内潜伏五小时」。

神官：换日时，有三名以上「持有5000pt以上的玩家」。

——到这里有什么问题吗？』

我一边将图书馆员的说明吸收进脑袋，一边追逐着说明书的字句。

七人大乱斗。每个玩家会被分配为不同的七个职业，目标是达成各职业的胜利条件。并且，所谓的胜利条件就是写在这里的七个条件。

「到目前为止都还算听得懂……我问一下，既然说是大乱斗，就表示只要有人达成条件，游戏就会在当下结束吧？」

『您的理解没有错。』

「那么，神官胜利条件里的『pt』是什么？」

『以垂水先生的程度而言，这个着眼点不错呢。以垂水先生的程度而言。嗯。

接着继角色制之后，来说明点数制吧。这部分真要说的话，是这个「游戏世界整体的规则」。由于解释起来很麻烦，用粗略的比喻来说——pt这东西就是「万能货币」。』

「万能货币？」

『是的。从食品、日用品到武器、防具、道具、服务所需代价、打工薪水、任务报酬——说得极端一点，NPC、土地甚至整个世界，只要能付出等值的pt，就没有买不到的东西。』

「……喔。」

我心想原来如此，这听起来还满有趣的。并非「这个世界的金钱是以pt为单位」这么简单而已，在与其他玩家进行PVP时，应该会是导向有利局面的必备要素。

「所以要怎么样才能赚到pt？」

『有几个方法。如同刚才所说，可以在游戏内解任务或是打工，做生意也无妨。但是，从现实世界带过来的东西就算卖掉也得不到pt，请谨记这一点，因为斯费尔不负任何责任。』

「跟别人进行PVP获胜的话呢？全都归我吗？」

『答案是YES。在击破其他玩家的情况下——顺道一提，击破的定义就是很单纯的「HP归零」——对方玩家的持有pt会全部移转到您身上。除此之外，这个世界的pt本来就会自动增加。只要登入游戏，便会以每分钟1pt的速度持续增加。因此，基本上来说，一直保持登入会比较划算喔。』

「什么划算……这种事再怎样都办不到吧，学校之类的是要怎么办啊？」

『我倒认为「垂水先生一定没有问题」……好了，总之SSR的游戏内容大概就是这样。妥善运用pt，比其他人更快达成胜利条件，这很简单易懂吧。细节部分就请您在游玩的过程中慢慢学习了。』

我厌烦了——图书馆员一边表达这样的弦外之音，一边露骨地打了个呵欠。该说她实在很擅长挑衅他人吗，总之这样的人格令人非常惋惜。

「唉……算了，就这样吧。大致的规则我应该都听懂了。」

『那真是好极了，垂水先生——那么，已经没事了吧？没错吧？我可以将您刚才那句「听懂了」当作完全明白的证明记录下来吧？』

「嗯，没问——」

『啊，对了。说起来，通知上也有提到，除了各职业的胜利条件之外，还存在「另一种」胜利条件，游戏开始后，您记得赶快去确认一下喔。』

「……你竟然打算在忘记说这件事的情况下结束新手教学啊？」

『呵，您这么说还真是失礼至极啊，垂水先生。我没有忘记，而是窃以为「垂水先生的话，应该不用说明吧……反正是个小鬼……」如此。』

「…………」

『嗯，看来您没有任何意见。非常好，垂水先生。真的非常感谢您的协助，让我可以延长休假——那么告辞了。嘿呀！』

啪一声，配合图书馆员随意打的响指，全部的萤幕再次归于沉默。

幽暗之中，在微弱的光源映照下，戴着眼镜的她浮现出一抹蛊惑的笑容。与此同时，她的嘴边不知为何噙着「怜悯之色」——然后说了这么一句话：

『「请节哀」，垂水先生……我姑且会一直支持着你的。』

＃

『已确认七名玩家正式参加〈登入〉。』

『系统正常运转〈All Green〉：时间同步〈Synchronize〉适当：职业配置〈Role Cast〉完成。』

『距离游戏开始时间18：00剩余三秒——二秒——』

『——零秒。』

『开始进行Selector of Seventh Role。』

……刹那间转暗。

几秒后，我战战兢兢地睁开双眼，便发现自己的身体正豪迈地「飞在空中」。

「呃，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

落下。坠落。我毫不客气、毫不留情地破风而下，离遥远的地面愈来愈近。

映入视野的——是绝对「不可能出现在现代日本，极为不同的街貌」。

这座巨大的城市整体以带有红色的砖块建造而成，给人井然有序的统一感。以世界观而言，应该比较接近中世纪奇幻作品、RPG里面会出现的那种「城下町」风格。修建为同心圆状的街貌正可谓是经典的建筑方式，唯一的显眼之处在于中心部本该是城堡，但这里则是盖了一座高耸的建筑物。

那是……钟塔吗？

「不对，现在不是想着『那是钟塔吗？』的时候！才没有闲情逸致去欣赏咧！」

为了唤醒不知何时开始逃避现实的思绪，我用力吼出声——但是——

「慢着……等一下，好奇怪……不会吧？」

「我的声线没这么高吧」？

突如其来的疑问让我忍不住摸了摸脖子。接着，一种「光滑弹润的触感」立刻顶回手指。而且这只手指也「白皙修长」，实在不像是男高中生会有的手指。

「粉红色长发」暴露于带有劈断之势的风压中，一整个倒竖冲天。

哥德式「黑色长裙」仿佛降落伞一般膨了起来。

「……这……这是……！」

哦——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到这个地步，迟钝的我也意会过来了。

「她说的『女装癖』还有什么『请节哀』……原来是『这个意思』啊混账啊啊啊啊啊啊啊！」

换句话说，看来我和ROC那时候一样，这次似乎——也必须跟不认识的女孩子交换身体来进行游戏了。

尽管我有几次差点在空中昏迷过去，但这个坠落似乎只是一种演出效果，原本像陨石一样坠落的身体，却平安无事地落地于游戏场域。

「如果不是必要性处理的话，用不着特地让人坠落吧……」

在咒骂的同时，我也安心地呼了口气，并先观察周遭的情况。

这里应该是住宅区的一角。也因为接近晚餐时间，看似从商店街那边回来的NPC让道路变得颇为拥塞。晚霞与砖块产生相乘效果，营造出富有怀旧情怀的景致。

此外，最令人惊讶的还是那种不寻常的重现度〈品质〉。

在ROC的时候也彻底让我体会到了这一点，如果对方不是斯费尔的话，我绝对不会相信这是「创造出来」的世界吧。

「……是说，这种事情先摆一边。」

我用可爱的声音喃喃说道，然后甩了甩头，断绝不需要的思绪。

Selector of Seventh Role——SSR。关于这次的地下游戏，我有好几件事要确认。不过，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先照「镜子」。虽然我平常不是那么在意打扮的人，但完全不晓得自己长什么模样的话，意外地令人不放心。

我就抱着这点细微的不安，在游戏世界闲晃了十五分钟。

走到类似小广场的空间后，我发现那里有个小小的「喷泉」。

「虽然是很老派的方法……不过算了。」

真要选的话，当然是穿衣镜比较好，但只是要照出长相的话，这样就很足够了。我抱着决心点了点头后，从喷泉的侧缘探出身子。结果——

「哇……」

好可爱。

我看到了十个人里有十个人都会如此称赞的超绝美少女。

第一眼的印象应该是「看起来很华丽」吧。淡粉红色的头发轻柔地流泻到背部，一双大眼睛是强势的红色。感觉在头上戴个皇冠会很适合……不对，有一点不同。比起清纯端丽的公主，一手掌握整个世界、天下无敌的「魔王」更加贴近形象。

将这种形象衬托得更突出的，是这身衣服——哥德式黑色礼服。而且走的不是沉静的风格，搭配的荷叶边多到过度装饰的地步，也就是所谓的哥德萝莉塔服装。搞不好比之前的春风更加强调「女性」这一点，对我来说其实很不好受。

要问哪里不好受，那就是胸部。

薄薄的布料因为胸前的柔软丰盈而撑成碗状，裸露度虽偏低，但胸部的位置开了一道小口……于是自然而然，我便可爱地倒抽了一口气。

听从恶魔的呢喃声，我就这样朝那个艺术般的丰盈伸出手——

「咦！不、不行不行，这样是不可以的吧！」

——千钧一发之际，我回过神，将抬起来的双手重新交抱在身前。

「真是的……」

我调整有点紊乱的呼吸，并决定暂且把「这家伙」的容貌问题抛到脑内一角。现在该思考的是更「紧急的事情」。

亦即——为什么我和她必须交换身体？

这是怎样，到底在干嘛？ROC和SSR都搞这招，难道将我套用进美少女虚拟形象是斯费尔的流行吗？不，应该不是这个原因吧。ROC的「互换身体」存在着「必然性」。那么，这次理当「也是如此」。

换句话说——「这家伙就是那张插图里的电脑神姬」。

所以SSR的GM是出于某个目的，让我跟她交换了身体……？

「……呼。算了，再继续想下去也没有结果。」

我叹了口气。水面映照出厌世的表情后，我用优雅的动作离开了喷泉。

不懂的事情再怎么苦思也不会有办法。

遵循这个简单明了的真理，我将「互换身体的疑问」搁置一边，在附近的石阶坐下，决定触碰看看从刚才就很在意的「终端装置」。

终端装置缠绕在左手腕上，尽管颜色和细节设计不同，但基本上和ROC那个类似臂部装甲的装置一样。操作方法似乎也没什么不同，我试着把手指放上去，画面就在眼前投影展开。

显示出来的是终端装置的首页。玩家的持有物品、详细状态和职业等资讯，全都一起塞在这里……唔，该怎么说好呢，总觉得这UI设计得不太亲切啊。或许习惯后会觉得很方便，但一开始的时候应该会很不知所措。

「不过，先不管这个……我是『魔王』啊……」

我一边微微摇着被粉红色长发包覆的脑袋，一边缓缓地低声说道。

——魔王，就是魔王。从七个职业中分配给我的是魔王。

我回想图书馆员在新手教学的说明内容。SSR的参加者有七人，存在的职业也一共七个。也就是说，每个人都会被分配到一个职业。并且，每个玩家的胜利条件是依照各自的职业来决定。

「没记错的话，魔王是『击破勇者』吧。」

虽然我还不晓得难度是怎样，但幸好条件很单纯。简单来说，只要我尽快从另外六人当中找出勇者，想办法打倒对方就可以了。

接着，我决定也看看其他项目。

话虽如此，几乎所有东西都已经听图书馆员说明过了。以HP为首的各种数值、连服装鞋子都详细记载的「持有物品」一览，还有「现在持有pt」的显示栏，小数点以下的数字在现在这一刹那也正持续不断地上升。

要说有什么新奇资讯的话，就是玩家资讯的项目里所记载的「技能」吧。

『玩家名称：垂水夕凪。持有技能一览。

——职业技能。

魔王：强制征收（2000pt）：从一名指定玩家的持有物品中夺取任意一项。以这个技能夺取的物品，用任何方法都无法夺回。

——共通技能。

增速（50pt）：一定时间内，指定玩家的敏捷值加倍。不可重复。

力量（50pt）：一定时间内，指定玩家的攻击值加倍。不可重复。

治疗（100pt）：恢复指定玩家的HP，为总HP的三成。使用后，一定时间内不可再使用。

终焉（10000pt）：「你会成为SSR的胜者」。』

「…………原来如此。图书馆员说的另一个胜利条件就是这个吧。」

我望着终端装置的画面，小声吐出这句话。除了各职业的胜利条件之外，所有玩家共同拥有的「第二个胜利条件」——便是这个「终焉」技能。

举例来说，将这个设定套入我，或者应该说魔王的话……

·击破勇者。

·存10000pt使用终焉技能。

比谁都还要快达成其中之一，就是攻略SSR，进而救出「这家伙」的绝对条件。

「10000pt啊……」

我抱胸沉吟起来，并确认目前持有pt，显示在上面的数字是1014。虽然是非常不上不下的数值，但一开始应该是刚好1000pt，然后随着时间增加合计起来就是现在这样。

「我想想，pt的自然上升是每分钟1pt，单纯计算的话就是一天1440，一星期10080pt吧。因此，极端一点的话，只要躲将近一个星期就会自动通关……不过，也不可能这么顺利吧。」

我自己说完都不禁露出苦笑。毕竟那可是一个星期，要假设这段期间完全不消耗pt实在太牵强了。就算自己完全不出手，逃走的时候也需要用到加速技能，不可能以0pt逃走。

「……不过，所谓的万能货币真的很有意思。」

红眼美少女不禁贼贼地勾起嘴角，吐出这么一句话——也就是我。

虽然我在新手教学听到pt时没什么感觉，但像这样看到连技能消耗都是用pt来管理后，我终于确切地体会到了。pt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该怎么使用最有效率。这是游戏初期的醍醐味，想确认的事情多不胜数。

因此——没错，就稍微来尝试看看吧。

＃

SSR对于「持有物品」的处理有一点特殊。

首先，所有道具都可以使用「收藏〈Close〉」和「展开〈Open〉」的指令任意取出或收起。而且「收藏」状态的持有物品也可以透过终端装置直接出售，购买当然也一样。换句话说，在SSR不需要经由商店或对象来取得道具。

在这样的情况下，清楚理解这一点后——我来到了一间商店。

「……欢迎光临。」

跨过门槛的瞬间，柜台的男人就投来没有干劲的招呼声。

我只向他点头致意，便往内侧前进。一整片墙上所展示的都是「武器」。从携带型短剑到超越身高的锐利宝刀，丰富多样的刀剑密集地排列在一起。

「这样的数量还真是壮观啊……欸，老板，我只是问一下啦，这把要多少？」

「……180pt。」

我的外表和口气之间的落差，似乎让板着脸的老板惊讶了一瞬，但随即恢复淡定的态度这么说道……看来他应该是NPC吧。尽管相较于电脑神姬还是差了那么一截，但斯费尔的AI技术还是有点接近怪物级别。

话说，先别管这一点——一把短剑要180pt啊……

「行情好像跟日币差满多的。」

我来这里的原因有几个，其中一个就是「调查物价」。毕竟就算叫我存10000pt，我也不晓得这是多庞大的数字。

在这一点上，进入这间店是正确的。

其实，剑的价格当然各有不同，就凭外行人随便望几眼也绝对不可能搞懂什么行情。所以我看中的，是贴在店家内侧的传单。

『受理佣兵出租。500pt就能雇用战士一日！有指名制！』

「原来如此……这也就是说，如果要靠打工来赚到10000pt的话，佣兵等级的工作就必须连续做二十天才行啊。」

要求的目标太高了。

尽管我变得有点忧郁，但总之是成功得到想要的资讯了。我偶然间看到一把廉价版〈复制品〉的圣剑杜兰德尔，决定选来当作眼下的护身兵器，便一把抓住剑柄带到柜台。然后，依旧板着脸的老板微微抬起了头。

「……你要买吗？」

「对，麻烦结账。是说，这把剑没有附剑鞘吗？」

「……250pt。剑鞘的话免收费。从那边的剑鞘里随便挑一副带走就行。」

「这样啊。还真是新颖的系统呢。」

我一边说着玩笑话，一边从老板指着的地方借走一副剑鞘。虽然我没在意尺寸和形状，只是随便选的，但对于这部分的问题，游戏世界总能应变自如。这副剑鞘明显过大，却在装进杜兰德尔（伪）的瞬间，咻咻地收缩了起来。

「好。」

我将收纳着剑的剑鞘挂在腰上，有点得意地挺起胸来……老实说是很碍事啦，但毕竟是我在SSR〈这个游戏〉的第一把武器。现在也才刚买到手而已，就算兴冲冲地挂在身上而不使用「收藏」，也不至于会遭到报应。

我一边想着这种无关紧要的事情，一边操作终端装置完成付款，然后带着好心情准备离开商店——刚好就在此时……

「……慢着，小姑娘。」

冷淡的嗓音从后方叫住了我。

「……你是想怎样？我应该说过剑鞘是免收费的吧。」

「嗯？我的确有听到啊，也没打算付钱喔。」

「…………」

「没事的话，我就走喽。毕竟老子——人家在赶时间。那『待会儿见』啦。」

我配合外表露出小恶魔风格的笑容后，这次便真的离开了武器店。

——才刚踏上石板路，挂在腰际的剑鞘就摩擦着地面，发出喀喀的声响。

「接下来呢……」

长发随风飘扬的同时，我将双臂环抱在胸部的正下方。既然资讯大致上已收集完毕，那差不多该来拟定SSR攻略的方针了。

首先，以目前的印象而言，要存10000pt恐怕是痴人作梦。要花的劳力和时间都太多了。虽然好像还有「透过PVP击破其他玩家就能获得对手所有的pt」这条路，但要是运气不好的话，也赚不了多少。

既然如此，那就还是要去打败勇者，以职业条件的胜利为目标。

「这个方法感觉也有一点问题啊。」

我心情晦暗地叹了口气。

原因在于，「所谓的勇者就是毁灭魔王的存在」，这本来就是游戏的常识。斯费尔如果有确实沿袭这个公式的话，SSR的勇者即使具备对付魔王的致命技能也没有什么好奇怪。

「魔王与勇者并不是对等的吗……不过，事到如今抱怨职业分配也无济于事。总之，先想办法找出勇者吧。」

说完，我半是下意识地抬起右手，习惯性地摸后颈，然后不经意地挠了挠后脑勺——就在这一瞬间，舒服得可怕的触感从指尖一路穿透到脑袋。不妙，太过轻柔了。光滑得不可思议，软到仿佛要融化，极致的柔顺感令人想永远摸下去……是说，不对啦！

「这、这种事情怎样都无所谓啦！现在该想的是打倒勇者的方法——」

「——『打倒我』？哦，你这句话真有趣呢。虽然我觉得是白费工夫，不过你可以试试看喔。」

「咦！」

在理解那句话的意思之前，我的身体就已经先行动了。

共通技能「增速」启动。我充分运用暂时增强的敏捷性，跃向通道旁边。同时间，一道荒谬的破风声轰然重击我的耳膜。冲击后，余音回荡，石板路被刮起弹飞……真是不得了的威力啊。才挥这么一下就破坏了宁静的街景。

来来往往的NPC争先恐后地逃往安全地带——就在此时……

有个人影喀喀地踩着鞋子，悠然地朝我走来。

那是个很奇异的人物。毕竟「没办法辨识出样貌」。我明明是正对着对方，但对方的身高、长相、体型甚至是衣服颜色，一切都辨识不出来。

要比喻的话，那只是一个「影子」。

「影子」走到我面前站定，然后慢慢张开双手，和缓地轻声说道：

「初次见面，魔王。『我是勇者』。没错，我正是勇者。很抱歉，这个游戏开始没多久就要因为我的胜利而结束了。嗳——你现在是什么心情啊，魔王？」

难以捉摸的嗓音道出了宣言，不过，听起来有一丝冷酷之意。

＃

我有一句话必须先说在前头。

其实ROC的时候也是如此，裙子这种东西真的致命性地不适合战斗。

「……咕！」

一声铿然响彻四周，我慢了一拍才意识到自己挡住了勇者的攻击。轮廓模糊的巨剑从上方挥斩而下，尽管我反射性地举剑回挡，但要展开剑刃互抵的角力战的话，武器和使用者都过于不成熟。平衡在瞬间崩毁，我在差点踩破礼服的情况下，赶紧与勇者隔开距离。

与此同时——「登」的一声，我知道是终端装置在切换显示。

圆形的绿色HP条、技能的简易连接〈快捷键〉，以及登入功能的暂时中断〈封锁〉。换句话说，就是所谓的「PVP模式」。断绝玩家逃往现实世界的这条最强退路，但相对的，似乎会让各种资讯可视化，为战斗提供支援。

「——嗯，你的洞察力还不赖嘛。」

「唔……！是怎样啦，你从刚才开始到底想干嘛啊！」

「想干嘛？我就说我是勇者啊。因为打倒你就能通关，我才会立刻全速来这里『猎杀』你。这不是很正常吗？」

勇者以教诲的语气说出危险言论，还「呵呵」两声，像是在嘲笑。

我重新观察勇者手上的巨剑……虽然我不是很清楚，但一定是相当厉害的武器吧。就像刚才我明明合并使用「力量」和「增速」，却几乎连制衡都没办法。这就代表双方存在着压倒性的性能差距。

——然而——

如果只因为这样就停止思考的话，根本不可能有办法攻略地下游戏。没错，那家伙手上的武器确实很强。但SSR开始后还不到一小时，参加者之间当然不会产生多大的pt差距。

这就代表着——勇者「失策了」。

现在每个人都只持有初期值再多一点的pt，如果买了强到不相衬的武器，那就代表身上已经没有资源了……！

「——『增速』！」

加速技能的效果时间已结束，我再使用一次，然后笔直地朝勇者冲过去。不出所料，在我加速之后，勇者没办法彻底追踪到我的位置……果然没错啊。除了那把大得非比寻常的巨剑外，还把pt花在「阻碍认知的道具」上，那家伙如今恐怕连使用「增速」的额度都没有了。

尽管如此，那家伙却还是用非常游刃有余的态度说着风凉话。

「我觉得你是在白费工夫耶。一点效率也没有，反正胜利是属于我的。」

「少啰嗦！」

我不顾大肆飞扬起来的粉红色长发，往勇者砍了过去。确实的手感通过剑身传到了手臂。虽然那家伙往我的肩头回砍一剑，划破一道伤口……但很浅。终端装置表面的HP条只扣了一点点，而且我还可以使用恢复技能〈治疗〉。

我伸出红舌舔掉自己的血后，瞪着到现在还从容地站着的勇者。

「……哈。你的『眼神』还真惊人呢。我好像有点兴奋起来了。」

「……哦，这样啊。那你就带着兴奋的心情去死吧！」

我厉声痛骂后，踩上附近的石壁一跃。能力值在技能的增强下变得相当暴力，娇小的身躯像子弹一样飞了出去。民家的屋顶、老旧的招牌、路边的岩石——我以Z字形轨迹到处跳跃，并在过程中，使出攻势凌厉的回旋斩从偏上的位置挥砍而下。

勇者拿起巨剑挡住这一击，试图利用武器的性能差距来压制我，但这点程度的抵抗我也早就料到了。我以被挡住的剑为轴，整个身体跳起来「半回转」。右脚因为离心力而强化，就这样瞄准勇者的天灵盖——

「呃……！」

——击中了。

勇者招架不住这记威力破表的脚跟下踢，失手将巨剑掉落在地。虽然伤害远不足以让人陷入濒死状态，但刚才的冲击可能造成了脑震荡，只见勇者的动作摇摇晃晃的，无法稳住。

「这一击……就结束了。」

以离谱速度划出离谱轨迹的代价，就是我事到如今才产生想吐的感觉，但我还是挡在勇者面前。然后，我就这样毫不犹豫地将复制版的杜兰德尔直直地刺出去。

「呃————啊……」

嘶哑的声音，以及呼气。

勇者伸出双手抓住剑，跪落了下去，最后全身扑倒在地面。手腕的终端装置的光芒瞬间消失，紧接着，身体也化为粒子从世界上消失……嗯，还好不是那种会留下尸体的系统。

「呼……」

但不管怎样，这样我就打倒勇者了。

我一边安心地微微呼着气，一边将自己的剑收入剑鞘，顺便「收藏」到终端装置内，然后用力将空空的双手举向天空，伸展背部肌肉——是说……嗯？奇怪？

我打倒勇者了？

等等——慢着，给我等一下。由于突然遭到袭击，我满心只想着要自卫，不过，我该不会「已经达成胜利条件」了吧……？

是啊，毕竟就是这样。我是魔王，而魔王的胜利条件就是打倒勇者。

老实说，我觉得非常没劲，根本都还没拿出多少实力，但的确是满足了条件，所以表示「SSR就会到此结束」——

「——不会这样就结束喔。」

「咦！啊，『增速』！」

听到突然拂过耳膜的平板嗓音，我刻不容缓地选择发动加速技能。不需要思考，我条件反射地不断往前方冲刺。

后来回头想想，这个判断毫无疑问非常正确。

因为……在下一瞬间，不知何时站在我背后的勇者举剑横扫而来。

「什么…………你怎么会……」

我在樱色发丝纷飞的视野中看见勇者后，勉强挤出颤抖的嗓音。

「刚才那样没让你死掉吗！」

「哎呀，我说啊，难道你已经忘了吗？不久之前我不是才说过吗？『你可以试试看』这样。」

「试试看……？」

经他这么一提，我才忽然想起一件事，于是用右手碰触终端装置。画面在与勇者重叠的情况下投影展开，我滑动操作，开启写着「纪录〈Log〉」的页面。

如同「纪录」字面上的意思，游戏内发生的事情都会以文字的形式记录在这一页。其中分为「个别纪录」与「全体纪录」这两种，前者似乎会显示「在自身参加的PVP中使用的一切技能、道具之纪录」，后者则是「在SSR整体世界中使用的职业技能之纪录」。

而那家伙意有所指的事情，在两边都清楚地记录了下来。

『勇者使用了职业技能：自动存档＆读档。』

「呃————」

我说不出话来。

所谓的无言以对，就是现在这样。

自动存档＆读档……所以是「自动复活技能」？这是怎样？别开玩笑了。不对，说到勇者的话，最没道理的特性确实就是这一点。绝对性的主角补正。无论死掉几次，都可以从最后的存档点重新来过。「扭曲的不死性」。这或许真的很适合当作勇者的职业技能。

但是，这不会很奇怪吗？把在RPG学到的这种卑鄙理论带进来的话，就代表这个游戏的魔王不可能打赢勇者……！

「所以我就说过了啊，你是在白费工夫。」

脚步声刺耳地喀喀作响，逐渐削弱我的精神。

「魔王打赢勇者这种事情，是不可能发生的。你一开始参加的就是没有胜算的游戏。哈，非常没有效率吧。换作是我的话，老早就退出了。毕竟，你已经无计可施了吧？」

影子说完，吃吃窃笑了起来。无计可施……确实如此。尽管pt还没见底，但继续打下去的话，迟早会落入那种困境。等到彼此的pt都用完，就是单纯比武器的强度了。

先行投资的差距就在这里——「先行投资」？

「不…………还没完咧。」

没错，我想起来了。动摇和焦躁害我完全忽略了一件事，但确实「存在」。我正是为了这种时候才预先准备好。

我深深地吸进一口气……然后猛然「背对勇者狂奔了起来」。

「——咦？」

勇者似乎有一瞬间感到困惑，但随即急起直追。背后传来逐渐逼近的气息，而且每一秒都愈夹愈近。我猜，勇者的敏捷值应该本来就设定得较高吧。我明明一直保持「增速」的状态，但不管经过多久都还是甩不掉对方。

我转进巷子里，爬上石阶，在道路上奔驰。

就这样，我冲进去的地方——没什么好隐瞒的，就是那间「武器店」。

「喂，老板！快给我出来！」

我踮起脚尖，双手撑在柜台上，朝里头拼命地扯开嗓子喊道。虽然这种台词怎么想都不该是可爱女孩子说的，但这部分就别计较了，毕竟事态紧急。

「……搞什么，想说怎么吵得要命，结果又是你啊？」

「面对这么一个美少女还说『又是你啊』这种话，你也太过分了吧……不过算了，我赶时间就长话短说吧。我有一件事要拜托你。」

「…………」

老板微微皱起眉，用看不出思绪的灰色眼眸看我。

——就在此时，店门口传来喀哒声。

「哦，原来你躲在这种地方啊。」

「唔！」

是勇者。宛如影子般捉不住实体的武勇之人……被追上了啊。

那家伙看似稀奇地环视店内一圈，然后转过身，朝我投来怜悯似的视线。

「逃跑后躲起来，这样的选择简单得令人失望啊。我还以为你一定会再动点脑筋呢。还是说，你是打算在这里买武器？SSR的商店跟装饰没两样，这种事情稍微研究一下终端装置不就知道了吗？」

「怎样都无所谓吧？是说，你讲话可以不要这么像十六夜吗？老子可不是为了取悦你们才参加游戏的啊。」

「十六夜……？而且还说『老子』？奇怪，原来你是男生吗？」

「咦？啊，不是——咳咳……哼……哼！人家可不是为了回应你们的期待才参加游戏的喔！」

「…………」

说完，过两秒我就后悔了。

「……哼。」

不知是不是对我的行为感到傻眼到极点，勇者不再说一句话，从背上的剑鞘拔出巨剑，缓缓地步向我。瓮中之鳖，穷途末路——虽然我联想到了这些词语……但不对。「我还没用完所有的手牌」。

我现在的持有pt大约「250pt」。初期值和随着时间增加的pt加起来将近1060pt，再扣除杜兰德尔、四次「增速」、两次「力量」共计550pt，照理说会至少剩下「500pt」，但不知为何出现了三位数的误差值。

那么，剩下的250pt到底消失到哪里去了——？

我就这样用挑衅的眼神看着勇者，然后向旁边的「老板」贼贼地勾起嘴角。

「你应该还记得吧，老板。我买这把剑时，支付的价钱不是250pt，而是500pt。你还问我到底想怎样，不是吗？好吧，我就告诉你。那可不是剑鞘的钱——而是『贿赂』！五分钟就可以了，帮我争取逃跑的时间！」

「「呃！」」

我知道自己冲口说出的这番强硬言论，让老板和勇者都瞪大了双眼。

没错——这正是先前离开这间店之际，我投下的「先行投资」的真面目。

pt被称为万能货币。说得极端一点，连世界都能买下，因此和其他游戏的金钱类存在着本质上的不同。我认为应该还有更自由〈Fuzzy〉的使用方法，如果办得到的话，那就该做做看。pt的使用方法一定会成为攻略SSR的关键。

「…………」

老板听完我的「贿赂宣言」后，始终一语不发——不久后，他静静地呼出一口气，缓缓起身离开柜台。他一脸嫌麻烦似的挠挠后脑勺，并走近墙壁，从一整面的展示剑之中挑了把特别大的日本刀。

接着，他以静悄悄的步伐流畅地转身。

在慢步朝勇者走过去的途中，他用冷静的眼神锐利地射向我。

「……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呃！老子……不对，我叫做垂水——也不对……」

名、名字是……这家伙的名字叫什么啊？

难得NPC大叔演出这么帅的一幕戏，我却卡在名字这一关。ROC那时候都是报玩家名称「云居春香」，但很不巧的是，我这次是以垂水夕凪的身份参加。不管怎么想，那都是男生的名字，不适用于这副外表。

「…………啊。」

对了。这家伙我猜应该也是电脑神姬吧。

春风的同型机、前辈、「姐妹」——既然如此——

「铃……铃夏。我叫做铃夏。」

「……这样啊。虽然大概也没机会见面了，不过，你要好好保重啊。」

「呃……！好，老板你也是喔！」

插图p067

受到沉重的气氛影响，我夸张地如此大喊，老板则无奈地摇了摇头，用下巴指了指商店内侧，应该是催我「赶快走」吧。他微微摆动身体与勇者对峙的模样既独特又奇异，看起来简直像是精通武术或其他功夫的高手。

「……那孩子是我的客人。虽然我不晓得你是谁，但劝你就此罢休吧。」

「哼……原来如此。贿赂，贿赂啊。我的确没料到还有这一手。」

在老板的冰冷目光（我看不到就是了）注视下，勇者略带不甘心地吐出这句话。这是实质上的撤退宣言——看来我真的得救了。

我一边在脑中对老板致上满满的感谢，一边从后门离开了商店。

＃

「唉……」

在老板的协助之下溜出武器店后，过了大概二十分钟。

尽管顺利摆脱勇者是好事一桩，但我愁容满面，根本不像个美少女。这也已经是我第四次叹气，差不多连计算的心情都没有了。

不过，我会这样应该也是情有可原的。

魔王该打倒的目标，亦即勇者——那家伙持有「绝对死不了」这一类的自动复活技能。得到这样的资讯之后，还要人提起干劲才是强人所难的要求。

「……但似乎也有坏处就是了。」

我低声说着，看向终端装置。虽然真的非常少量，害我差点没注意到，不过勇者使用「自动存档＆读档」的瞬间，我的pt稍微上升了一点。

因此——尽管这只是我的推测——那个技能所具备的效果应该是类似「死亡时，将持有pt转移到击杀自己的对象身上后，以HP全满的状态复活」。

「不过这样一来，到头来还是没办法打倒勇者。难道是『虽然以魔王的职业条件无论如何都赢不了，但相对容易存到pt，所以没关系吧？』这种马虎到不行的平衡调整吗？」

……不，这样「反倒还比较好」。

狙击——这个不祥的字眼闪过我的脑海。实际上是有这个可能的吧。因为SSR是第三课没有参与制作的特殊地下游戏，完全无法保证这次的GM会跟天道一样维持最起码的公平性。

「……唉。」

我又叹了一次气。

尽管抱怨个不停，我也丝毫不打算因为这种理由就退出游戏。毕竟我在春风面前夸下了那样的海口，要是这点程度就放弃攻略的话，倒不如一开始就别管什么邀请函，早该拒绝参加……切换一下思绪吧。

「刚才的PVP几乎耗光了我的pt，总之先去赚钱吧。既然是RPG的必备要素，去酒馆之类的地方应该会有任务——」

话才说到这里，忽然「电话响了」。

「咦？」

不是吧，电话会响……太奇怪了，这里又不是现实世界。

「是说，啊，该不会是终端装置在响吧……？」

这么想着，我看向左手——结果好像发生了超乎想象的异状。

要比喻的话，就像是被超恶质病毒感染的电脑。整个终端装置宛如镜球一般散发强烈的光芒，扬声器大肆响着节奏快得要命的来电铃声。本来该显示持有pt的栏位，现在正闪烁着类似警示讯息的呼叫通知，终端装置本体也用几乎要掐碎手臂的力劲不断振动。

如果说是终端装置附属联络功能的一部分，这样的演出效果明显太过头了。

「……咕嘟。」

我因为种种理由而咽下一口唾沫，战战兢兢地伸出手指触碰画面。

结果，通知内容本身似乎确实是有人来电，在没有任何预备动作的情况下，突然跳到通话画面。画面正中央显示着对方的电话号码，而我当然没有看过……好像……并非如此？奇怪？

这不是「我的手机号码」吗？

因为混乱和动摇而变迟钝的思绪终于得出了结论——就在这一瞬间。

『总～～～～～～算是打通了！』

电话那端传来的是「我的声音」。

「…………咦？」

『咦什么咦啦！垂水夕凪！你到底对我做了什么啊？你脑子有洞吗！虽然我不晓得你是怎么办到的，但「谁准你擅自使用少女的身体」啊！你给我听好了，现在立刻登出！要是你对我的身体做了奇怪的事情……人家是不会轻易放过你的！』

「不、不是啦——先等一下。」

『……我等了啊。还没好吗？』

「太快了啦！」

我一边打断那个急躁得要命的催促声，一边想办法整理紊乱的思绪。

以我的声音讲出那种用字遣词实在恶心到超出临界点，让我很想干脆死一死算了。至于对身体做奇怪的事情，我好像已经不小心做了一点点。不过，我在想的并不是这些小事——这是「你的身体」？

「你……所以你该不会就是——」

『没错啊。我一开始不就说了吗！』

她用力地深吸一口气。

然后用我所熟悉的男高中生嗓音，以近乎尖叫的方式这么说道：

『我是电脑神姬二号机！就是现在正被你玩弄着身体的可怜女孩子啦——————！』

『Selector of Seventh Role第一天结束时，中途情况。』

『魔王：584pt。勇者：104pt。革命家：1291pt。处刑人：997pt。判官：360pt。追迹者：1103pt。神官：882pt。』

『职业胜利条件、进行状况——找不到该对象。』

第二卷 与电脑神姬铃夏的互换身体完全游戏攻略 第二章 非出自本意的身体交换〈玩家交换〉

＃

——深夜十二点，悄然无声，世界被寂静笼罩。

我回应突如其来的联络而从SSR世界登出之后，透过房间的笔电和「她」面对面。

『哦……』

廉价的液晶画面映出一名红眸女孩子，她正用露骨的鄙夷眼神瞪着我。

『你……叫做垂水吧？你打算参加游戏，结果不知为何用的不是自己的身体，而是跟我交换了。反过来说，我也转移到你的身体里。你想这么说，对吧？』

少女直勾勾地盯着我，眼神严厉得简直像是在秤人斤两似的。

在那张表情上，只找得到不满与反感。

她深深地吸入一口气，然后——「砰」地用力挥下双手。

『那你干嘛不在那个当下立刻登出啊！这太奇怪了吧！咦，难道不奇怪吗！明明陷入那种莫名其妙的状况中，却还觉得「不懂的事情再怎么苦思也不会有办法」是怎样啊！哪里没有办法了！登出不就解决了吗！』

「那个……」

『哎，真是的，拜你所赐，我这几个小时一直被「麻烦事」缠身，你知道我现在累得要命吗！你要怎么赔我啊！给我负起责任喔！』

「不是啦，你听我说……」

『而且还偏偏是个「男的」……！应、应该没出事吧？我的贞操还没出事吧？』

「啊？当然不可能会出事——」

『「有个粉红毛在喷泉旁边一边碎碎念，一边试图揉自己的胸部」。路上的NPC可是目击到这一幕了耶！』

「关于这件事真的非常抱歉。」

我原本坐在床上，瞬间跳下来将头磕在薄薄的地毯上。

耳边传来用鼻子「哼」的一声后，我抬起头，便看到「交换身体的对象」——那个女孩子微微红着脸，将双臂交抱在身前。

『这次就饶过你……还敢有下次的话，我就把你「碎尸万段」。』

操着极度危险词汇的少女——电脑神姬。

直到刚才为止，她毫无疑问就是我自己，于是我重新以客观的角度观察她。

虽然春风也是如此，不过她真的是美到超脱现实的女孩子。黑色哥德萝莉塔礼服、粉红色长发、看起来很有主见的红色眼眸。明明每个部位都很有特色，却不会互相干扰，呈现出高度的和谐。

只不过……

『……看什么看啊？』

要挑一个问题的话，就是她彻底地在警戒着我——这样吧。

「呃……总之，先厘清一下情况吧。」

也因为尴尬气氛的影响，我不由得搔了搔脸颊，开口提议道。

结果，少女露出显而易见的嫌弃表情。

『什么？情况已经够清楚了吧？垂水，没想到你的个性还真是麻烦啊。』

「才没有咧，很正常啦。再说，我连现实世界〈这边〉和SSR〈那边〉可以通讯的原因都不知道耶。你竟然打算省略这部分的说明啊？」

『这当然是因为我是电脑神姬啊。以上QED〈证明完毕〉，OK？』

「慢着，完全不OK啊……『电脑神姬具备特殊能力』，这一点我确实知道，但我认识的那家伙可不会这一招啊。」

这时间八成已经睡着的春风——虽然不清楚她是何时回去的，但床边有留下一张写有「请保重身体喔」的字条——我一边想着她的事情，一边试图反驳。

毕竟，如果电脑神姬都能像这样进行通讯的话，ROC那时候写交换日记的意义何在？我并不是要否定书面沟通的作用，但从各方面来说，直接对话还是比较方便。

我提出这一点后，画面那端的她一脸疑惑地偏过头。

『咦？你在说什么啊？这是很理所当然的事情吧。编入我们体内的Enigma代码至今依然完全没有破解，它会对AI产生什么样的作用，这方面几乎都还在摸索中喔。所以，每个电脑神姬所发掘到的能力都不一样。以我的情况而言，就是「对终端装置的干涉效果」这样。』

「……原来是这样啊。」

电脑神姬各自具备了不同的「固有」特殊能力——是这个意思吗？

回想起来，天道似乎有提过这件事。举例来说，电脑神姬五号机——春风的能力是「改写设定」。春风曾经改写我在ROC的登入条件，让我暂时被排除在游戏之外。

同样的，这个少女则是具备「直接干涉终端装置的能力」。

『哼哼，怎么样？这样你应该全部都懂了吧？』

「嗯，但也就只有通讯这一块吧。其他部分我还是一头雾水。」

『唔……为什么啊？撇开电脑神姬如何的麻烦问题不谈的话，也不是那么复杂的关系吧？垂水你对我性骚扰，而我宽宏大量地原谅你了。你看，这样不就说明完毕了吗？那么Bye～～』

「慢着！不要擅自把性骚扰当成既定事实！也不要抱着那种半吊子的理解就打算拍拍屁股走人啦！」

我向嘟着嘴坚持主张的少女——不对，是将脸凑近笔电画面叫道。

老实说，这样的情景简直惨不忍睹，但我也顾不得形象了。既然她是动了某种手脚才能建立通讯，要是切断的话，我就没办法主动联络她了。所以我当然拼了命也要留住她。

『受不了耶……真拿你没办法。』

也许是我的祈祷奏效了，少女喃喃低吟了一阵，不久便耸耸肩这么说道。

「太好了……那么，先自我介绍一下吧。我叫做垂水夕凪，是高中生。虽然我不能说得太多，不过，我是因为一些缘故才会参加SSR。」

『用我的身体？』

「嗯，没错，但我并不是故意这么做的……然后呢？你是谁？」

隔着薄薄的液晶画面，我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双红眸。

这个超绝美少女的「真实身份」。虽然她已经亲口证实自己是电脑神姬，但我想知道的反而是她的「遭遇」与「现状」。在互换身体这种特殊状况下进行游戏，手头资讯再多都不会白费。

『咦？所以说……嗯？』

——我是这么想的，不过……

『我是谁还用问？刚才不就说过我是电脑神姬了？……你是笨蛋吗？』

「不是啦，我当然知道你是电脑神姬啊。但是，我要问的不是这个。」

『那你到底想问什么啊？讲话不清不楚的耶。』

「你……我没讲出来而已，你倒是得寸进尺了啊。我知道了，既然这么想要我讲清楚的话，我就一题一题问吧。首先，你叫什么名字？」

『…………名字？』

少女原本用鄙视的眼神瞪着我，但突然睁大眼睛眨了眨。『对喔，名字……名字吗？』她嘴里不断如此重复着，一反刚才那种浑身带刺的态度，现在看起来相当温顺。不对，与其说是温顺……不如说甚至有点「沉痛」。

「呃～那个，你该不会是没有名字吧？」

『唔！少、少啰嗦啦。就算没有名字也没差吧——不对。我不是没有，是「不需要」。说起来，之所以没有准备识别记号给我，正代表我才是唯一、绝对——』

「那不好意思，你的名字可不可以取为『铃夏』啊？」

『最强又全知全能的女超人…………欸？』

她像是在说服自己似的开始碎碎念，而我打断她的话语，直截了当地抛出刚才就很想问的问题。

随着掺杂困惑的气息，少女缓缓地抬起头。

『铃、铃夏……？所以这是你想的名字？』

「对。风铃的铃以及春夏秋冬的夏，结合起来就是『铃夏』。不瞒你说，我刚才在游戏里无意间报了这个名字。我也不希望造成后续麻烦，如果你愿意配合的话，那真的是帮大忙了。」

『…………』

「……是说，怎么了？你不喜欢吗？」

装在二十四寸画面里的她，就这样垂着头不住颤抖，导致我完全看不到她的表情。但是……她的踌躇令人觉得情况不是很乐观。

我的脑海闪过这抹不安，而就在这一刹那。

『————呃！』

缀着粉红色头发的少女一鼓作气地猛抬起头。

『嗯、嗯哼？铃夏。铃夏啊。都、都怪你的品味太差了，害我愣了一下！真是的，实在受不了你耶！……不、不过，既然这是你绞尽脑汁好不容易才取好的名字，要是一口回绝的话，那就太可怜了……所以我出于无奈，只好拿来用了。我会把铃夏当作自己的名字的。你、你别误会哟！我可是非常不愿意！』

「咦？啊，不是啦，如果你这么不愿意的话，其实也没关——」

『我没说过我不愿意吧！』

「…………啊？」

这是怎样？程式错误吗？

少女——「铃夏」鼓起泛红的脸颊骂着我，但有时候又喃喃说着「铃夏……嘻嘻」，变成了谜样的机器人。我则望着她那奇特的行为，微微地歪了头。

「——那么，你几乎彻底了解SSR的规则，没错吧？」

『对，没错。关于SSR的事情，我可以说是最强的包打听喔。不管是规则、设计还是路边餐厅的秘密菜单，我可是全部都晓得呢！』

我隔着画面看铃夏自信满满地说着，同时「嗯」地静静用双臂抱胸。

后来经过十几分钟——等她终于重新启动后，我问了她几个问题，才晚一步地掌握住大致的情况。

首先，铃夏是斯费尔干部之一「胧月咏」的电脑神姬。她是出生时期比春风早很多的二号机〈Code Beta〉，为了能够参加SSR，似乎接受了许多调整。因此，她当然也确实掌握住了游戏内容。

然而，唯有一点除外——「与我互换身体这种冲击性的发展」。

『这件事我真的是怎么样也无法接受耶……』

铃夏就这样不悦地鼓起脸颊，叽哩呱啦地抱怨着。

『好不容易才盼到游戏开始，结果突然间就被抢走了耶！就算我再怎么宽宏大量，也是会觉得不开心啊。你要怎么赔我啊，垂水。』

「不是啦，我也不想这样啊。刚才不是已经跟你说了吗？」

『哼，是喔。原来你会去摸不喜欢的女生的胸部啊？』

「……我说啊，能不能别再拿这件事糗我了？我要哭了喔。」

听到我的恳求，铃夏看似愉悦地扬起嘴角，并吐了一下舌头。

就在这种毫无重点的瞎聊之中——我一直在悄悄观察着她的表情。

……这是怎么一回事？

从开始对话到现在，铃夏展现出来的都是近乎百分之百、很纯粹的「喜悦」之情。撇除对我的不满与恶言不看的话，那是毫无一丝杂质的超高昂情绪。她表示「一直很期盼游戏开始」的时候看起来也很自然，应该不会是骗人的。

但是，这样……会不会有点奇怪？

说起来，我之所以参加SSR，是为了避免发生那张邀请函所暗示的「电脑神姬的处刑」。既然铃夏是「SSR的GM所拥有的电脑神姬」的话，那她正是我打算救出来的人物。

然而，铃夏似乎不忌讳这个游戏。

她看起来并没有像春风那样被不安与恐惧压垮。

若是如此，这又是为什么？那张近似威胁的邀请函只是伪造出来的？还是说，铃夏是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单方面地遭到他人利用？

「…………嗯。」

我低声沉吟着，并用右手摸后颈。如果铃夏真的希望参加游戏的话，那我能够采取的最佳手段当然就是「撤出SSR」。毕竟那样一来，没有任何人会因为我的参战而得到好处。我还不如在家里看漫画——但是——

「该死……要是没问那个问题就好了。」

问及名字时，她脸上浮现出的悲痛表情一直在我脑中挥之不去。

这或许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情，但铃夏那种「无敌开朗」所崩毁的一瞬间，深深地烙印在我心中。唉，看样子，这种烦闷的心情没那么简单就能甩掉。因此，我只有一个选择。

「——听我说，铃夏。」

『我不要。』

「能不能也让我参加SSR？」

『都已经先下手了，现在又无视人家说不愿意，硬要人接受……垂水你真够差劲的……』

「……好了，真的拜托你。」

铃夏开玩笑似的扭着身子，而我用较为正经的语气这么说道：

「一下子就好。用轮流游玩这个说法你听得懂吗？不是一直由我来登入游戏，而是把你的时间分一半给我就可以了。」

『不要，一半也满久的耶。你是在装什么谦虚啊？……唉。听着，我并不迟钝喔，我看得出来你有什么苦衷。可是……我也有不想退让的事物。再说，这场交易对我来说根本没好处，不是吗？』

「这个嘛，其实是有好处的。」

『咦？』

我咽下一口唾沫，静静地抬起头，结果就直接对上那双有点紧张地注视着我的红眸……我猜，她应该正在期待着「什么」吧。但我完全不清楚她的情况，实在不觉得自己有办法迎合她的期待——

「在我游玩SSR的期间，你可以随心所欲地享受我这边的世界。」

『唔————！』

「呃……你懂我的意思吗？就是说，并不是我单方面地使用你的身体，毕竟是『互换身体』嘛。既然如此，虽然是模拟的方式，但你也可以来到我这边的世界。所以……不对，也没有什么所以就是了。」

铃夏只是睁大了眼睛一语不发，于是我说到后来渐渐没了底气。当初春风因为这样就感到很开心，所以我猜这么说的话，铃夏可能也会很开心……但从她的反应来看，似乎不太能接受这个提议。

「抱、抱歉。刚才讲的你就忘了吧。其他的好处……呃，我想想。」

『我要去。』

「……咦？」

『我说，我要去……不只是游戏，连外面的世界都能享受对吧？嗯，这样的交换条件还不错。倒不如说，简直太棒了！垂水，你很懂嘛！』

仿佛情绪高昂到破表一般，铃夏的语尾急遽上扬。

她用食指指着画面另一端的我——并且满脸笑容这么说道：

『把你一半的时间给我吧，这样就行了。你先前的无礼之举我可以一笔勾销！』

她的表情极为愉悦，看起来像藏了满肚子坏主意。

……我觉得自己可能有点过于轻率了。

＃

经历过ROC那一次后，我就知道互换身体是非常麻烦的现象。

不能以自己的身份，而是被迫代替他人参加游戏，置身于斯费尔的威胁之中。这一点自然不必说，不过，同时发生的「另一个问题」绝对也不小。

没错——登入游戏期间，我完全没办法干涉垂水夕凪的身体。

没办法干涉。换句话说，就是「被篡位」。这会造成多大的影响，回想春风那次就一清二楚了吧。在ROC和我互换身体的她，才用一天就颠覆了我的日常生活。当时只是互换身体的现象〈这件事〉碰巧往好的方向发展罢了，从铃夏那个邪恶的笑容来看，丝毫不能保证这次也会一样。

有鉴于此，我决定趁深夜先传讯息给雪菜和春风。我对雪菜表示「我被卷入有点麻烦的事情里，可能有一阵子会做出奇怪的举动，你别放在心上」，为她打预防针。至于春风那边，我则大致说明包含SSR概略在内的情况，也顺便说一些「你好好盯着铃夏，别让她失控」之类的话，将这类事情拜托给她。

本来的话，「这件事」可以交给更适合的「学姐」，但遗憾的是，我传给她的讯息始终是未读的状态。因此，尽管有点不放心，我还是只能把铃夏的事情托付给春风一人。

——就这样来到隔天早上。秋分。

铃夏今天将SSR让给我一整天，于是我和昨天一样启动登入应用程式，前往游戏的世界。

登入后，我立即察觉到「异状」。

「咦？」

像是要陷进去似的松软床铺、触感舒服的上好床单，头上则是白色的床幔。

……我看得出来是某间旅馆。毕竟电脑神姬也无法不眠不休工作，找旅馆休息是极其自然的行为——但是……

「也用不着住在这种看起来很贵的地方吧……」

我忍不住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这里恐怕是位于贵族区、以富贵阶层为对象的高级旅馆吧。光是环视一下室内，就能感受到十足气派。如果我现在不是美少女模式的话，在这样的房间里光是呼吸，甚至都是一种不懂分寸的行为。

我端丽的五官染上忧郁，决定慢慢地起身。

「……嗯？」

就在此时，脖子一带有微微的异样感。

这是……什么？「细绳」？还是「锁链」？我虽不清楚材质，总之是某种细丝状的东西缠住脖子一圈。我不由得垂下视线，当然就因为绝妙的角度而看到占满整片视野的肤色——不对。

「这、这家伙……竟然还戴了一条『闪亮到不行的项链』啊！」

我抽动着脸颊，叫醒左手腕的终端装置。

二号机铃夏。她身为电脑神姬的能力是「对电子机器的干涉效果」。换句话说，就是骇客的高级版。本来的话，并没有准备连接SSR与现实的通讯手段，但多亏这个能力，半是强硬地建立起相互之间的连结。

『——嗯？啊，垂水？怎么啦？你登入还不到五分钟耶。』

「还敢问我怎么了？……我说啊，你真的了解这个游戏的规则吧？我们必须存pt才行耶。不管是使用技能还是买道具，全部都要用到pt。结果你突然就乱花钱，会不会太扯了啊？」

『唔……什么嘛，说我乱花钱未免也太难听了。我对你真失望耶。』

「你的意思是，花钱在这间旅馆和项链完全没有一丁点浪费吗？」

『哼，这还用说吗？像我这样的身份是不可能住在廉价旅馆的。更何况你不觉得那条项链超可爱的吗！我看到的瞬间就被电到了呢。我觉得那个宝贝绝对是为了让我戴在身上而诞生的！而且还附带「解咒」的技能效果耶，要是不买反而还比较失礼吧！』

「…………唉……」

『嗯？垂水？嗳，你在听吗？垂～水～？』

我一边把铃夏的声音当耳边风，一边茫然地瘫倒在床上，然后用死鱼眼看向终端装置的画面。

我就这样确认持有物品栏。项链——找到了。「解咒之印」。确实如铃夏所说，具有解除诅咒型技能和道具的效果。但是，这又怎样？游戏才开始没多久，诅咒并没有来势汹汹到需要当作明确目标来对付吧。

「……我顺便问一下，你花了多少？」

『价钱吗？嗯～没记错的话，加上那边的住宿费——包含泡澡费、按摩费、车马费和饮食等各种费用在内——大概花了1000pt吧。』

「一千……？——哇，真的假的啊？只剩54pt了！」

听到回答的金额高到远超乎想象，我差点失去意识。

1000pt？这家伙竟然花得这么凶啊？不，这的确很令人吃惊，但「原本没有这么多pt」吧？昨天的游戏开始时间是傍晚六点，到现在一共经过十二小时左右，累积pt是700再多一点。用这个数字加上初期值，并扣掉我用掉的部分……嗯，距离1000pt还是会差一点点才对。

对于我的困惑，铃夏像是理解了什么似的「啊」了一声。

『你是在意pt不够的部分吧？嗯，没错没错，因为还差一点点，所以我把你的剑卖掉喽。反正跟我的新衣服又不搭，没关系吧？』

「没关系个头啦——！」

受到太大的打击，导致我不顾一切地发出不像美少女的怒吼声。电话那端传来「咿呀！」（用我的声音）的尖叫声，但我现在也没有心力去缓和气氛了。

「咦，什么！这是怎样！所以你连唯一的武装都卖掉，把自己搞到几乎身无分文也要买这种项链吗？你是在骗我吧！」

『我没骗你喔。垂水，好好面对现实吧。』

「你没有资格讲我啦！是说，虽然刚才被你轻描淡写带过去了，但你『还买了衣服』不是吗！为什么啊！颜色和设计几乎一模一样，没有买的必要吧！」

『啊。抱歉……不对，不是的。你误会了。呃，那个……这是因为……』

「……嗯？」

我察觉到铃夏的语气弱了下来，便立刻停止追究。二秒、三秒过去，只有略带紊乱的气息传入耳中……她是怎么了？我原以为她会跟刚才一样趾高气昂地两三句带过，但为什么只有讲到「这件衣服的时候」会这样……？

『唔……这、这又有什么关系！』

仿佛要抹消我的疑问似的，原本支吾其词的铃夏，突然大声了起来。

『我和垂水你不同，是个女孩子，当然会花心思在衣服上呀！』

「不是，或许你讲的也没错。但就因为这样——」

『……够、够了！你从刚才开始到底是怎样啦！你是不是误解了什么啊？』

「误、误解？」

我用有点不耐烦的口气反问回去，但可爱的女孩子声线还是很没气势。

反过来看铃夏那边，如果是美少女就算了，她是用男生的——而且还是我自己的——声音，以非常理所当然的口气讲出相当惹人不快的一番话。

『是啊。我的确答应和你互换身体。但是，我可不记得自己说过要协助你玩这个游戏。我要用我的方式享受SSR，也会利用你给我的时间在这边的世界尽情玩乐。我才没有时间在这边跟你客气呢！』

「喂，慢——」

不顾我的阻止，通讯就这样无情地「嘟」了一声，被切断了。

我盯着擅自回到待机模式的终端装置，茫然地屏息了一下子。

不知道GM的目的。

也不知道勇者的攻略方法。

到头来，本该夺过来的电脑神姬，现在却连对方的协助都完全得不到。

……在这种状况下，我真的有办法通关这个游戏吗？

＃

由于一切都进行得很不顺利，我的焦躁早已超越极限，但也不能坐以待毙。于是，我把早餐（包含在住宿费里）吃个精光后，前往已经完全苏醒的早晨城市。

温和地照耀着的秋日阳光。NPC〈人们〉开始行动的气息。

在喧嚣之中，贵族区的气氛依然带着一丝优雅，我一边用全身享受，一边为了再次确认现状，而决定从终端装置连接到「公布栏」。

公布栏。

这是终端装置的一部分功能，简单来说，就是「能够查询所有玩家目前持有pt的功能」。由于不容作假，所以资讯本身很有帮助，打开一次的所需花费也才50pt而已。今后应该也会频繁利用吧。

不过……在铃夏乱花钱之后，眼下也不能说「而已」就是了。

『公布栏：第二天早上七点四十二分现在。魔王：9。勇者：480。革命家：1570。处刑人：594。判官：780。追迹者：1222。神官：1004。』

「嗯，原来如此。目前的情况是这样啊。」

我微微眯起眼，心想自己真的落后了。

接下来不管要做什么，都必须先从存pt开始吧。虽然就算赚得再多，被铃夏挥霍掉就没意义了，但这部分只能多劝她几次了。

「——赚pt喔。」

我将双臂轻轻交抱在身前，在柔和芳香的包围下自言自语了起来。

「要怎么做呢？最快速的管道应该是打工吧。铃夏说她把剑卖掉了……但也没有其他东西可以卖了。」

「把你的身体卖掉就好了。一定可以卖到好价钱的。」

「不，这不可能吧，就各方面来说。要是被不认识的大叔侵犯的话，会变成一辈子的阴影耶。」

「那我主动报名吧。我会让你非常舒服的，你绝对不会后悔。」

「又不是这个问题。而且跟女孩子的话，老子的——呃，是说，咦？」

……我现在是在跟谁讲话？

我一边后悔自己没即时反应过来，一边用力将身体转向左边。别说是杀意了，连正常的气息都不是，但无庸置疑有谁在——「来历不明的某种东西」。

果然——站在那里的是一名陌生少女。

浅水蓝色的鲍伯短发。

与其说是娇小，不如说是相当纤细的身材。

淡漠且缺乏表情的脸庞，以及给人的第一印象是「无色」的眼眸。

「你是谁……？」

听到我这个极为理所当然的疑问，少女落落大方地点了点头，然后用莫名平板的语调这么答道：

「我是三辻小织。人称——冰之女帝。」

「…………呃？冰之？」

「女帝。」

「哦，这样啊……嗯。」

我不知道该怎么吐槽才好。要我老实说出内心想法的话，大概是这样。

呃，女帝。冰之女帝。因为叫小织，所以是冰（注：小织与冰的日文发音相同）吗？总感觉取名方式很随便，但这件事本身怎样都无所谓，反正绰号往往都是如此。而且堂堂正正地报上名字，情绪却相当低落，也算是很符合冰之女帝这个外号。

不对——现在不是想这种事情的时候。

「你有何贵干啊，女帝？」

我往前踏出一大步，静静地瞪着她。

这家伙……这个少女显然与其他NPC不同性质。她的左手腕有发光的终端装置，是SSR的正式参加者。此外，既然这个游戏的属性是大乱斗，那就几乎不可能基于战斗以外的理由接近其他玩家。

不妙——不妙、不妙。我脑中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是警铃大作的状态。

该如何摆脱这个局面？率先浮现于脑海的是「逃跑」，但遗憾的是，我现在连能够使用「增速」的pt都没有。话是这么说，我也没有武器，正面进行PVP只是单纯的自杀行为罢了。这也不能纳入选项。

——我「呼」了一下，夸张地吐出一口气，让思绪冷静下来。

还没完。还有一个能够为现状打出破口的手段。虽然因为有点粗暴，我实在不太想采用这种手段，但事已至此，也没有我抱怨的余地——

「等一下。」

然而……

等我发现的时候，我的手正准备在光天化日之下脱掉衣服，使用「收藏」后卖掉换算成pt，而三辻白皙的手用力地抓住我的手臂，阻止后续动作。

「不用急躁。我并没有跟你战斗的意思。」

「……咦？这没办法相信耶。而且就算你说不要战斗，也不代表老子——我没有这个意思吧？」

「你不会的。看这个。」

三辻对我的挑衅毫无反应，只是淡然地操作终端装置。

接着，她将某个画面——我还以为她要把「玩家资讯的页面投影展开」，结果她猛然把画面凑到我面前。

「…………干嘛？」

这个页面记载着持有物品、职业等几乎所有个人资讯。一般来说，没人会让其他玩家看到这个画面。对于她太过突然的举动，我心中的疑问愈来愈大，但她就是不断把终端装置往我顶过来，似乎不把我的反应放在心上。

「…………」

总之，三辻把终端装置压在我的脸颊上的话，我也看不了，于是我尽可能不作他想地抓住她的手臂推回去，与她保持适当的距离。

「嗯？为什么推开？」

「已经看够了，也知道你想表达的意思……原来你是『神官』啊。」

不知是否出于心理因素，三辻看似满意地点点头。

「神官」——没错，她的终端装置上记载的职业名称是神官。而且，神官这个职业，「光是知道这一点，就足以说明她接近我的理由」。

毕竟，神官是全部七个职业里「最容易被盯上」的一个。

革命家和处刑人的胜利条件是神官退出游戏。神官只要生存，判官就有获胜的可能性〈风险〉。此外，「换日时，有三名以上持有5000pt的玩家」就是神官的胜利条件，只要是想尽快存pt的参加者都会疏离这个职业。这样的处境〈角色〉相当不利。

但反过来看，在性质上，袭击其他玩家也没什么好处……简单来说，这个职业也可以是「暂时结盟的不错选择」。

事实上，魔王打倒神官几乎没有好处。虽然夺取pt当然是有效的，但相对会导致革命家和处刑人离胜利更近，这样风险太高。至少要等掌握住判官的动向后再说。最起码不是这么早就要断绝关系的职业。

不过，我倒是有一件很在意的事情就是了——

「可以一起作战吗？」

仿佛要打断我的思绪一般，那对摸不透想法的无色眼眸动也不动地窥视着我。虽然在意思上不同于春风，但她也是很容易接近别人的少女。我猜，应该是因为毫不在意，才会这样没有警戒心。

嗯…………这个嘛……

＃

就结论而言，我决定答应三辻的合作要求。

我并不是没有警戒心。毕竟直到最近为止，我对人类抱持的不信任心态是以年为单位的。现在遇到初次见面的对象，心中还是会优先冒出「这家伙是否会危害到我？」这种命题。

然而，我之所以点头答应，是因为我实在无法从她身上感觉到「敌意」……以及单纯的战力问题。老实说，以现在的pt来看，倒不如说我比较需要仰赖三辻的协助。

从这方面而言，她主动接近我的时机可以说来得正好。

「——话说回来……」

我向快步往前走的三辻搭话。

她察觉到我在跟她说话后，才转回来微微地偏过头。

「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觉得你竟然会知道那种『打工』啊。明明游戏才开始一天而已。」

「喔。」

尽管我算是在夸奖她，但她还是老样子平板地应了一声。

所谓的打工，是她刚才提出的赚pt方法。我们的方针都是「总之先赚pt」，所以她就顺势提议了。她说是钟塔的修理作业之类的……总觉得很耸人听闻。

「我昨天看了很多招募传单，感觉这个是最好的。」

三辻简短答完后，便转向了前方。我再次从背后望着她的身影。

……她果然是个很娇小的少女。身高比现在的我还要矮。尽管面无表情，但与纯真可爱的容貌相互作用之下，让她看起来稚嫩到说是国中生也不会令人感到奇怪。

而打扮方面，她穿着薄薄的衬衫和短裤，非常随性。与其说是休闲或男孩子气，真要大胆形容的话，就是很类似「伪娘」的服装。藏在裤子下面的大腿一反那脸沉静的表情，看起来既耀眼又健康。

——此时，被偏短的袜子包起来的那双脚，忽然停下了脚步。

「到了。」

听到那平淡的嗓音，我便抬起视线……抬高，再抬高，不管怎么仰望天空，还是无法看清其「全貌」。这也难怪，毕竟是SSR世界最高的塔，仿佛直通天际的雄姿是其傲人之处。

那座甚至高耸入云的建筑物——正是SSR的中枢——钟塔。

我们找在入口附近值勤的作业员说话后，似乎已经有交代过了，我们就这样被带往上层。

不过，这里并没有电梯这种时髦东西，当然是徒步走上去。这段路走得满辛苦的，两个人的吁吁喘息重叠在一起。男作业员大概是注意到这种情绪落差，便在途中告诉我们这样的事情。

——据他所说……

虽然这栋建筑物称为「钟塔」，但也具备瞭望台的功能。爬上距离地面数十甚至破百公尺的高度之后，就会看到类似露台的地方，据说从这里可以俯瞰整个城市。

然后位于瞭望台上方的，则是这栋建筑物被称为钟塔的由来——木造大时钟。

塔的顶端四面安装着巨大的文字盘。按照男作业员的说法，SSR里的所有时钟都是以「此」为基准来设定时间。也就是说，这并不是什么夸饰法，正是那个时钟完全控制住SSR的时间。

「反正呢，说了这么多，总之就是这个时钟厉害到不行的意思啦！」

……嗯。的确，内容概略来说就是这样。

也由于男人讲了很久，当我察觉到的时候，已经抵达瞭望台了。戴着白色安全帽的他回过神说了声「啊，对了」，然后像是现在才想起来似的，开始说明「打工」。

「最重要的工作内容……对对对，就是搬运作业。之前有一道雷从天而降，造成其中一个大时钟坏掉了。虽然停了一个不会影响到时间管制〈系统〉啦，但毕竟时钟管理员很伤脑筋嘛。我们想尽快把它修好。」

白安全帽作业员张开双手，看似高兴地补了一句：「这边就是你们上场的时候啦。」接着，他指向设置在瞭望台一角的类似帐篷的东西。

「建材和作业道具都在那边了。上面还满窄的，所以才会把东西放在这里，有需要的时候再把必要的东西拿上去。你们的工作就是听从上面的指示，每次都要下来这里把要求的东西拿到上面。基本上就是不断重复这个过程。虽然是按件计酬，但只要你们够努力的话，要赚到1000pt也不是梦想喔！」

「！呵呵……一千点。」

听到男人口中的数字，直到刚才都面无表情一语不发的三辻终于扬起了嘴角……原来如此，特地选这种类似体力活的工作就是为了这个理由吗？尽管感觉很累人，但几个小时就能赚到四位数的pt确实很吸引人。

「那么，总之就开始工作吧。」

完成任务后，NPC〈大叔〉往楼下走去，而我一边目送着他的背影，一边朝旁边的三辻出声。于是，她表情不变地点了点头，立刻在眼前的帐篷物色了起来。

接着……不知怎的，她没过几秒就回头叫我。

「铃夏。」

「咦？——啊，嗯。老子就叫铃夏。」

「铃夏，原来你是用老子自称啊。铃夏好帅，帅铃夏。」

「……抱歉，给我忘掉刚才那句。不对————咳。请你忘掉刚才那句，可以吧？」

「要忘掉很难，因为我对记忆力很有自信……总之，你过来一下。」

她用平板的语调这么说着，并朝我招了招手。

在她的引导下，我探头看往帐篷的内部。这个帐篷和其他不一样，入口可以遮掩起来，内部有点暗。话虽如此，只是有一点罢了，还不至于无法辨识里面的模样，所以想当然的，「那东西」也清楚映入我的眼中。

那是布料光滑的白上衣，以及带给人活泼印象的深红色短裤。

也就是——「运动服」。

「太好了。」

三辻不理会有点张口结舌的我，一边用双手抓起运动服，一边吐露简单的感想。

「应该是要我们在这里换衣服吧。这样就不会弄脏衣服了，我觉得很好。」

「等……等一下，三辻。你打算穿这个吗？」

「穿啊。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

这还需要解释吗？

健全的男高中生大概有两三成都是用色色的眼光在看女生运动服，要是在课堂以外的日常场合看到更是如此，再说三辻（虽然没有胸部）又超可爱的——理由非常多，但总之就是不行。

「？我不懂。」

三辻华丽地忽略我纠结的内心，微微地偏过头。而且还不只如此——

「呃！你、你给我等一下，三辻！」

「干嘛？」

「你刚才——没有任何犹豫就打算脱衣服啊？」

「……这有什么问题吗？」

三辻用那双始终淡然的透明眼眸看我，并如此反问着。

她的手已经放在衬衫上了，耀眼的肚子露到了肚脐的部分，纯真的脸庞上毫无一丝恶意。看到这里，我终于想起一件事——没错，「我现在跟铃夏互换了身体」。

换句话说，以客观的角度来看，这里只有「两个女孩子」……！

大概是因为这样，三辻别说害羞了，她反而一脸疑惑地继续说道：

「铃夏你好奇怪。我们都是女孩子，这样很正常。而且不换的话，衣服会因为流汗而黏答答的喔。」

「是、是啊……哎，确实是这样没错啦……咳咳。那么，老子——我先到外头去，你就继续换衣服。我们轮流使用这个帐篷吧。」

「嗯？轮流的话，就没问题了吗？」

「我想是吧。虽然偷窥确实是很不光采的行为，但只要避开这一点的话，完全——」

……嗯？

不，等一下。我在说什么啊？问题还是有的吧，而且超级大的。毕竟一个人换衣服的话，就表示我等一下必须独自待在这个帐篷里，目不转睛地看着只剩下内衣的铃夏的身体。不妙，真的不妙。没办法好好正视自己的身体到底是什么状况！

我无法掩饰脸颊温度急速上升，迷失在思绪的迷宫里，不停兜着圈子——就在此时……

「嘿。」

也许是感到实在很麻烦，于是三辻小织「不带一丝犹豫，迅速脱掉了衬衫」。

「喂……！」

我反射性地移开目光。但是……没用。只不过是匆匆一瞥的影像，那符合形象的朴素内衣就鲜明地烙印在我的视网膜上了。虽然我努力地试图抹消掉，但随之又响起脱掉短裤的沙沙声——慢着！

「哎，真是的，你给我穿上衣服啦！」

这是在搞什么！你是怎样！竟然不是先换上衣，而是一次把全部的衣服都脱掉，会不会太色情了点啊混账！

我将视线用力从半裸的三辻身上移开，飞也似的冲出帐篷。接着，我就这样趁势摸上终端装置的表面，用粗鲁的动作叫出通话功能，拼命地不断点击位于历史纪录最上方的名字。

还没响超过三声，对方就接起来了。

『喂？这次又要干嘛啊，垂水？我现在正忙着「用」你的朋友雪菜——咳咳。忙着「跟」雪菜玩耶。』

「…………」

我听到了有点危险的台词，而且在她背后气喘吁吁的确实是雪菜没错，但现在（因为很麻烦）就不追问了。果然只靠春风是压制不住她的。雪菜抱歉了。

『垂水？……嗳，你有在听吗，垂水？唔，如果要讲衣服的事，我是不会道歉的喔。』

「哦，不是啦，我没要讲那个。关于『衣服的事情』，反而是我该道歉……那个啊，我有一件事想问你，要是我弄脏这件衣服的话，你会生气吗？」

『什……什么意思啊？你想说什么？』

铃夏略显困惑地反问回来，于是我大致说明了一下情况。与其说是说明，不如说重点在于跟她商量能否穿这件衣服打工。只要能得到铃夏的同意，我根本没必要演出脱衣舞。

然而，铃夏的反应并不如预期。

『唔，我不想要弄脏耶。』

「我说你啊，能不能别再用我的声线发出『唔』的声音了？你知道很烦吗？……不对，我是说，我之后会好好洗干净的。这样也不行吗？」

『不行。我本来就不准你碰我的衣服了！嗯……是说，对了。』

铃夏说到这里顿住，然后骤然一变，声音里混入些许喜悦，继续说道：

『依你所说，你那边还有另一个女孩子对吧？哼哼，我想到好点子了。你能不能把那个女孩子叫过来？』

「什、什么？你要干嘛啊？」

『别问了！快点！』

「真是的……知道了啦。」

对于一如既往地大耍任性的铃夏，我一边叹着气，一边转向帐篷。结果三辻正好也换完衣服走了出来。

运动服胸部处略为隆起，我的视线微微从那边移开，朝她说道：

「三辻，能过来一下吗？其实铃夏——不对，是昨天认识的NPC有事情要跟你说。」

「？一下的话无妨。」

三辻点了点头。

得到同意后，我调整终端装置的设定，让三辻也能听到铃夏的声音。

『OK，很完美。好的，那垂水你闭上眼睛。

然后——你叫做三辻吧？哼哼，听了你肯定会吓一跳。你呢，「现在要帮眼前这个超绝可爱的女孩子做造型」喔！放心放心，照我说的做，一点也不难。来，伸出你的手～脱掉～』

「嘿。嘿。」

「——给我等一下啦！」

我对着从终端装置播出来的声音，以及乖乖照做的三辻发出怒吼。但我还是有闭着眼睛的，因为被迅速剥掉衣服，导致我想睁眼也没办法。

铃夏用不开心的语气反驳我。

『垂水你是怎样？这么做就不会有任何人受伤呀。你是对哪里不满啦？』

「会受伤啊，主要是我的自尊和门面都被狠狠中伤了啦！我岂止是不满，根本羞耻得要命，而且三辻一定也很讨厌这种——」

「我不讨厌喔。」

「你竟然持反对意见啊！」

「我觉得没什么，所以你别乱动……不然很难脱。」

「呃——」

我感觉到三辻的声音特别近，便立刻停止了呼吸。与此同时，一股温和香味轻柔地包覆住全身上下……应该是站在我面前的三辻，把手绕到我的背后摸索着吧。为了把我的衣服脱下来。而且穿着运动服。

吹拂到脸上的气息。

仿佛要压上来的体温及呼吸声。

以及，衣服很快地被脱掉后，逐渐失去防备的不安感。然而，按在背上的手却令人感觉到一丝安心——

『……这、这样好像还比较羞耻一点呢。』

——我说啊，铃夏。

这世上有些事情是只能放在心里，不能说出来的。

＃

「——铃夏，你察觉到了吗？」

尽管换衣服的时候发生不少争执，但之后还是正常工作了五个多小时。我踩着毫无轻盈感的步伐下楼梯时，三辻就在耳边悄声这么说道。

为了散掉闷在身体里的热度，我拉着运动服的胸口处搧风——顺便补充，从上方窥视的角度会让这个动作变得非常煽情——并偏过头反问回去。

「察觉到什么啊？」

「……铃夏真是迟钝。木头脑袋。笨蛋。傻瓜。色鬼。」

「不是吧，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但有必要说到这个地步吗……」

「不，这是很恰当的评价。因为——我们『被跟了』。」

「呃——」

听到这耳语般的声音，我全身紧绷了起来……被跟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你知道对方是谁吗？」

反问的同时，我的思绪也高速运转着。基于SSR的游戏系统，遭到其他人袭击也没什么好奇怪的，但以对手而言的话，应该还是来历不明的「勇者」最有可能吧。到目前为止，只有那个「影子」对我抱有明确的杀人动机。

「不，我不知道是谁。」

三辻就这样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

「但我知道时间。大概跟了好几个小时了。」

「怎……怎么会？这不可能。毕竟我——我们一直在同一个地方走来走去啊。要是躲在哪边的话，应该会被发现才对。再说，如果是准备偷袭就算了，光是在旁边监视好几个小时有什么意义——」

「『有的』……有个人就算只是在旁边监视，依然有其意义。」

听到这句意味深长的话，我慢慢地将右手伸向后颈。只是监视就有意义？并非寻找下手的时机，而是单纯地跟在后面，亦即尾随。如果尾随这个字眼不够精确的话，也可以说是跟踪或追迹……「追迹」？

对了，确实有这么一号人物。

有个职业的胜利条件很特殊，不需要攻击其他参加者，反而必须让对方活着，并且潜伏在极近的距离之下——没错。

「『追迹者』！」

「————哎呀，被发现啦。」

「咚」地响起轻盈的落地声，光是如此就让情景倏然一变。

本应是无人无物的空间，出现了「一名少女」，仿佛海市蜃楼乍现后，就这样化虚为实。

从各方面来看，她都是个令人印象深刻的女孩子。黑色长发加上一绺红色的羽毛剪发尾，身上穿的不知是否该说是庞克系服装，轻飘飘且低调的黑白样式，极具摇滚风格。但另一方面，她还把一只巨大的熊娃娃紧抱在胸前。

她嘻嘻一笑，看起来既像天真无邪又似病态，然后在我们面前轻轻提起裙摆。

「初次见面，两位姐姐。莉奈的名字叫做莉奈，如你们推测是追迹者，请多指教哟♪」

「…………」

她的嗓音甜到会萦绕在脑中。可爱归可爱，但真要说的话，第一印象会觉得她充满了心机。与此同时，我也对她抱有「似曾相识」的感觉。这是为什么呢？明明是初次见面，但我好像认识某个气质和她类似的人物。比方说，在上次的地下游戏〈ROC〉还是哪里……不对，现在不是想这种事情的时候吧。

追迹者踩着喀喀的脚步声，朝我们走近。

我凝神观察她的样貌，便发现了一件事。她的阴暗眼眸完全没有在看我。那黏着的视线只看着一人——三辻小织。

「啊哈！果然呀，果然是这样……♪嗳嗳，姐姐你叫做三辻小织吧？」

「是啊。」

「『冰之女帝』、『不败战姬』，在地下游戏的综合成绩为历届第二高，是个超强天才玩家……啊哈！错不了的吧？你一定非常非～常厉害吧？」

「…………」

尽管追迹者以挑衅般的语气煽动，三辻依然文风不动地静静回看她。

面对这样的三辻，她脸上的骇人笑容更是大幅度地扭曲起来。

「嘻嘻，嘻嘻嘻……！对对对！那种事情根本根～本一点都不重要！真不愧是小织姐姐呢。没错，重要的事情只有一件，就那么一件。听好喽，莉奈呀——超～～级讨厌小织姐姐的♪」

她的语调听起来雀跃愉快，但眼神和说出口的话则相反，有如锐利刀刃一般，完全不带一丝说笑的含义。接着，那甜美的低语声〈诅咒〉进一步说道：

「莉奈看你超～不顺眼的。想知道原因吗？啊哈！姐姐自己应该知道吧？……没错，就是因为『十六夜哥哥很喜欢你』哟。」

「呃！」

突然冒出预料之外的名字，我不由得差点呛到。

不过……这么说来，确实有一种可以理解的感觉。嗯，原来如此，那两人是很像没错。她和那个十六夜弧月有一些相似之处。不管是色调、服装、气质抑或总是蕴含笑意的扭曲表情，全都让我联想到那个变态战斗狂。

看来这并不是巧合——而是因为她就是十六夜的信徒吧。

「十六夜哥哥♪莉奈最喜欢最喜欢、只属于莉奈的哥哥♪」

追迹者仍然重复着十六夜的名字，语调有一半像是在唱歌……该怎么说好呢，看到这幅景象会令人有一点不安。十六夜那家伙，该不会每次参加地下游戏都会量产出这一类的麻烦吧？记得他在ROC的时候应该是跟另一个女孩子在一起，那家伙的人际关系到底是怎样？

「不过——」

追迹者轻轻拍着熊娃娃的头，脸色忽然黯淡了下来。

「你知道吧？十六夜哥哥喜欢强者。他只对强者感兴趣。」

「…………」

我知道。十六夜弧月就是这种家伙。他是个执着于追求强者的疯子，甚至可以说这一点就占了人物介绍的八成五。

「所以呢——」追迹者一边嗤笑着，一边往前踏了一步。

「莉奈很讨厌你。只要是十六夜哥哥喜欢的人，莉奈全～部都最讨厌了！……啊哈！说真的，莉奈完全没有理由跟两位姐姐打斗，毕竟莉奈是追迹者嘛。可是呀，人家『忍不住』了。看着小织姐姐后，莉奈就觉得自制力和SSR进度之类的一切，全都无所谓了！所以呀，小织姐姐听着，你差不多做好心理准备了吧？莉奈绝对绝～对……会『杀了你』哟♪」

「……是喔。」

三辻小织与「追迹者」在极近的距离下对峙着。

发狂的笑容与平静无波的表情相互碰撞——不久即引爆战火。

「——『不可视的征服』。」

追迹者率先陶醉地喊道。随着这句发言，她娇小的身体连同熊娃娃一起逐渐融进空气之中。短短几秒便完全看不见她的身影。

可以感觉到空气微微扭曲……她刚才是说「不可视的征服」吗？虽然我还不晓得确切的效果，但从追迹者的职业特性来看，恐怕是潜伏型的技能吧。她一定还在「那里」。带着浅笑窥伺绝佳的时机。

「…………」

然而，尽管对手斗志高昂地来势汹汹，三辻还是一动都不动。她就这样呆呆地望着虚空，仿佛毫无危机意识。与其说游刃有余，她这种反应已经该归类在「毫不在意」——就在此时——

「『增速』！」

潜伏状态的追迹者猛喝一声，宣告自己发动了加速技能。

同时间，一道轰然巨响在塔的内部回荡——这是什么？「不可视的征服」应该不是会伴随这种轰鸣的技能。既然如此，难道是追迹者拿出了「巨大的武器」吗？然后用力挥动起那把武器，打算消灭掉至今还呆立在原地的三辻……！

「——啧！」

在眼前的空气柔软地扭曲碎裂的刹那——我猛然放下原本摸着后颈的右手，碰触左手腕的终端装置。接着，我以流畅的动作启动共通加速技能「增速」，然后依靠暴涨的敏捷值蹬地而起，从旁边扑向三辻。

「咦……？」

轰鸣、冲击，而后一片寂静……几秒后，我战战兢兢地回头一看，便见到不久前我和三辻站的地方满目疮痍。理应由坚固的砖块做成的墙壁、地板和楼梯都喀啦喀啦地崩落而下。

「……啊哈。你干嘛妨碍莉奈呢，这位姐姐？」

然后——她的身影悠然飘出。

如同一开始出现的时候，追迹者仿佛从空气中渗出似的轻松现身。

「真是的，姐姐好过分哟。你听好喽，莉奈呀，最最最～讨厌被别人妨碍了喔。姐姐你真的知道这一点吗？」

「……谁知道啊。我才刚认识你而已，不可能知道这种事情吧。」

「哼～姐姐很爱顶嘴耶。莉奈觉得这样不好喔。」

于是，她就这样扭曲着嘴角，眯起那双像猫的眼睛……冲了过来。

「——去死吧！」

压倒性的超加速。追迹者旋转着原本抱在胸前的熊娃娃，并顺势挥动双手横扫而出。伴随荒唐的冲击声，壁面受到熊娃娃的直接轰炸，轻易地翻起飞散，瞬间形成了一座瓦砾山。

「呃……！」

看到身为破坏根源的武器「真面目」后，我的脸颊微微抽动着——尽管如此，我还是扭转身体，成功躲开了第一道攻击……嗯，确实是很不得了的威力，但如果只是这样的话，短时间内应该都能持续躲过攻势。至少没有跟勇者那次一样绝望。

然而，这时候——

「铃夏碍事。走开。」

「咦？呃，哇啊！」

这次，我的身体「反而被三辻撞开了」。

我的理解跟不上这出乎意料的发展，而三辻也不理会我，径自迅速地摆出迎敌的架式。紧接着袭来的第二击——她同时使用「增速」与「力量」，配合攻击的时机，往「上方」跳起。熊娃娃挟着轰鸣经过她的脚边，击中墙壁后，开出一个巨大的洞。

「啊哈！你终于认真起来了呀……姐姐♪」

对于三辻的参战，追迹者无比心醉地扭曲着脸庞。

但是——她的表情很快就笼罩上一层阴影。

「…………咦？」

这也没什么好意外的。因为，这幅情景显然很不对劲。

虽然三辻用跳跃躲过了追迹者的攻击，但不知何故，她就这样「停在空中而未降落」——接着竟然「在空中转换方向」，随即朝追迹者的肩头狠狠地使出一记脚跟下踢。从物理学角度来看，这是不可能做到的事情。

但「这件事」确实发生在现实之中了。

「啊，唔！」

爆击。太过强烈的冲击让追迹者发出呻吟声，手上的熊娃娃滑落到地上。然而，三辻的攻击还没结束。她依然飘在空中，然后绕到追迹者背后，从绑在大腿上的皮带里抽出短剑，直指着她的脖子。

「……要死？还是逃走？」

到这里为止的所需时间——不过数秒。

如此神乎其技，与其说令人赞叹，不如说令人目瞪口呆。

「…………可……恶！」

三辻仍是一脸冷淡，而追迹者的表情则是狂怒与耻辱各半，并咬住了下唇。但是，那种事情对我来说根本不重要。近距离见识到「冰之女帝」的游戏天分，我深受震撼，只能瞪大眼睛看着。

这家伙——刚才「买下了重力」。

细节部分就要靠推测了……不过我猜，三辻把作用在身上的重力买下来，然后「收藏」在持有物品栏里，借此创造出暂时性的「无重力状态」。接着，她一边任意「展开」得到的重力，一边活用推动力，实现「模拟空中悬浮」。

她并不是使用了什么特别的技能。

也没有使用难以获取的稀有道具。

「（『pt可以购买任何东西』——她只是加以应用这个游戏设计而已。不过，这太扯了吧？那家伙在刚才的战斗中立刻就……不对，就算她很早之前就想到这个方法，但游戏才开始一天而已，就能构思出这种战术吗？）」

我咽下唾沫，重新看向三辻的侧脸。尽管那张脸毫无表情又感觉不到气势——但确实很强。难怪会吸引到十六夜的注意。

「（话说回来……pt连重力这种『没有实体的东西』都能买啊？不仅可以用来贿赂他人增强战力，也有如此狡猾的使用方法……那其他呢？还有什么是可以买的？好好想想吧，这很重要。连看不见的东西、概念性的事物都能当作道具……没错，我也可以，比如说……）」

比如说——虽然我还没想到，但感觉好像得到了一点「灵感」。

三辻不管还在思考的我，略为晃动手上的短剑，继续说道：

「怎么了？快选。」

「唔！……知、知道了。莉奈会消失，消失就行了吧！」

三辻以类似威胁（其实就是威胁吧）的口吻催促着，于是追迹者终于屈服了。她捡起掉在地上的熊娃娃，就这样迅速地奔下楼梯。

在隔开一定的距离后，她忽然回过头。

「——啊哈，莉奈生气了。SSR绝对绝对绝～对会由莉奈第一个通关！好好期待输给莉奈的那一天吧，姐姐们♪」

「……咦？」

完全不干我的事吧——虽然我想要这么反驳，但刚才那番话似乎是所谓的临走前撂狠话，我什么都还来不及说，追迹者就失去踪影了。

我微微叹了口气。总之先向旁边的三辻道谢。

「呃，那个，谢啦，三辻。老实说你真的帮大忙了。」

「…………」

她什么也没回答。取而代之的，是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我的眼眸，静静地思索着什么。整整几十秒过后——她终于启唇说道：

「你……」

「咦？」

「……不，没什么。还有，不用向我道谢。因为我们现在是合作关系。」

结果她只说了这些就背过身去。

我不太懂她葫芦里卖什么药，一边目送着她的背影，一边独自挠了挠后颈。

——啊，对了，说个题外话。

听说追迹者大肆破坏建筑物后所需的修缮费，把我的打工薪水全都抵销掉了。

＃

「……嗯？」

修理钟塔的打工结束后，我立刻登出，然后无所事事地度过晚餐前的时间，但就在这时候，我听到房间外传来「哒哒哒哒」的激烈声响。

这噪音听起来很像有小偷闯入，会令人忍不住戒备起来，但不巧的是，这是垂水家常有的事，所以我连叹气都省了。不久后，如同预料的景象在视野边缘发生了。

「——阿凪～～～～！我说你啊！」

啪嗒！门被用力地打开，只见我的青梅竹马雪菜带着愤怒的神色，毫不客气地步步逼近。她来到这个房间时的情绪从高到低各不相同，但爆气上门理论时通常都是这个表情。

因此，我也摆出一副极为无所谓的模样，一手拿着漫画回道：

「喂，发生什么事了啊？你不久前还是个好端端的人类啊。」

「欸，干嘛说得好像我现在看起来不像人啦！不管怎么看，我都是可爱讨喜的人型青梅竹马雪菜小姐啊！」

「竟然变成这副德性……我其实还满震惊的……」

「咦？咦？怎样？我在你眼中是什么模样？异形怪物之类的吗？再……再说阿凪，要是我变成那样的话，你好歹该担心——」

「真没想到主角会变成木桶呢。」

「原来在讲漫画啊！搞什么啦，阿凪还敢耍我！」

雪菜在吁吁喘着气的同时，还用尽全力吐槽我……什么原来在讲漫画，我打从一开始就只有在提漫画的剧情。

「真是的……所以呢？你来干嘛？应该是有事情找我吧？」

「咦？啊，对……呃，是什么事呢？」

「……那再见。」

「呃，不是啦，不是这样！都怪你老开玩笑才害我忘记——不对！」

雪菜原本极其自然地坐在我的床上，结果忽然像是想起什么似的站起身。接着，她微微红着脸，猛地将脸凑近我。

清爽的香味轻柔地掠过鼻间。

「阿凪你啊，昨天晚上有说过吧？什么『今后可能会发生很多奇怪的事情，希望你可以忍耐一下』之类的。」

「哦，对啊。」

我确实说过。参加SSR一事——说得更直接一点，就是「我和铃夏互换身体」很有可能会给周遭带来麻烦。但是，我不能将互换身体的事情详细解释给雪菜听，只能含糊其词地蒙混过去。

「……话说，啊。」

回想到这里，我突然想起在钟塔和铃夏通讯时的事情。

对了……说起来，铃夏那家伙第一天就立刻把雪菜卷进来大闹一番。从终端装置另一端传来的声音来推测的话，反正一定不会是什么好事情。看来只能乖乖听她说教了。

「嗯，然后呀。」

当我在内心下定如此决心的时候，雪菜就说了这句话，然后清清嗓子。不知是否是心理作用，那双红褐色的眼眸仿佛发热似的湿润了起来。

「我懂的。我知道那应该属于『奇怪的事情』的一部分，如果阿凪不想说的话，我也不会问。所以，没关系。我会忍耐。」

「嗯……抱歉。」

「不用道歉。按阿凪的个性，一定是顾虑到我的心情吧……可、可是呢。」

雪菜才刚露出略为羞涩的模样，随即又从我身上移开视线……是在干嘛？

「…………那样，实在有点……」

「咦？」

「唔～～～～！所以说！」

我完全没听清楚雪菜叽叽咕咕的说话声，于是把头倾过去，而雪菜就发出难以形容的呻吟声，然后用唰地通红的脸庞看着我。

接着——在彼此的鼻子几乎要碰到的距离下，她尖叫似的喊道：

「告、告白这种行为！真的不能乱做！」

「………啊？」

我忍不住发出呆傻的声音反问回去。

雪菜也许因为这样而自暴自弃了起来，她索性用半抓狂的语气继续谴责：

「哎，受不了，阿凪这个笨蛋！你到底是怎样啦，一大早和春风一起来我家，结果就突然用力抓住我的手臂！虽然我搞不懂你在开心什么，但你一整天都在耍着我们玩耶！不、不仅如此，在最后一刻还那样……那样……」

「那……那样？」

「……壁咚后说什么『我爱你』之类的…………太贼了。」

「————」

听到这里，我的思绪完全停止了。雪菜害羞到感觉头上冒出了热气，我愣愣地看着她，自己也仿佛燃烧殆尽似的沉默下来……咦？那是在说我吗？我一整天都拖着雪菜跑来跑去，最后还告白了？说我喜欢她？

「「…………」」

我们这对青梅竹马在极近距离下互看一阵子，彼此都讲不出下一句话。

率先恢复过来的是雪菜。

「唔……我、我知道啦。刚才也说过了，我心里明白的。那就是『奇怪的事情』对吧？今天的事情对阿凪来说是个错误……或者说类似意外吧？」

雪菜说着，并嘟起嘴巴，偷偷地抬眸看我。错误或意外之类的说法……实际上是这样没错，但受到如此直截了当的质问，我实在很难点头承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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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呃……」

总之，现在首要之事是掩饰过去。我透过终于恢复的脑内拉霸机，想办法挤出适合这个情况的词汇。

「没有啦，那个……真的很抱歉。但、但就是那样啊。既然你明白的话，就不需要这么害羞了啦。」

「唔！」

雪菜气呼呼地瞪了我一眼。

接着，她用力鼓起脸颊后，扮鬼脸似的吐出舌头——

「就算我知道你不是认真的，但害羞的事情还是会很害羞啊！阿凪你这个大～～～～～～笨蛋！」

撂下这句话后，她立刻离开了房间。

「……我刚才说错什么了吗？」

我挠着后颈，嘀咕了一句。虽然我感觉自己好像选错了很重要的选项，但这四年来，我的人际经验值就是一直不断被削减下去。雪菜照理说也该知道我的瞬间判断能力很差才对。

「——噢。」

当我在思考这种事情的时候，桌上的手机忽然嘟嘟地响了起来。

我迅速操作，启动通话画面。对方是铃夏。

「喂——」

『啊，是垂水吧？呵呵，怎么样怎么样？本小姐冰雪聪明，为你的恋爱轻～轻地推了一把哟！连我都觉得自己的手腕高明到有点可怕呢。如果你因此成功脱处☆的话，你可要供养我一辈子喔！』

「…………」

『哼哼，看来你是太过惊喜，连感谢的话都说不出来了吧。』

「才不是咧，我是太过傻眼，连骂人的话都说不出来了啦。」

『咦咦～？干嘛呀，垂水你真是不坦率耶。再说，是你太奇怪了吧？身边有两个这么可爱的女孩子，你却完全没有出手，简直太扯了。你该不会是以最近很流行的草食系男子（笑）自居吧？』

「少啰嗦啦。我告诉你，别说什么出手了，雪菜可是我的青梅竹马耶。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事到如今怎么可能起那种心思啊？」

『是这样吗？真的？』

「是啊。」

『一～～点也没有？』

「…………没有啊。」

『……嗯？算了，我就当作是这样好了。嗳，那春风呢？是说，我第一次去那边的世界时，你们原本不是在床上卿卿我我的吗？你没想过要听从欲望侵犯她吗？』

「你的说法也太露骨了吧……你竟然能对自己的『妹妹』用那种字眼啊。」

『妹妹？什么妹妹……啊，也是。春风的确是五号机……哦，所以才会……』

「……铃夏？」

『————咦？啊，不，没什么。呃，我想想……对了！我是打算给你提供另一条珍藏的消息。嗯，只是这样而已喔！』

「珍藏的消息？」

『是呀……哼哼，尽管高兴吧。给我注意听好了，刚才告白的时候呀——雪菜「好像还满开心的」哟。看那样子，直接推倒绝对没问题。』

「呃……！真是的，你给我适可而止一点啦！」

在我怒吼的瞬间，她就留下愉悦的咯咯笑声，中断了连线。

我一边瞪着手机画面，一边「唉……」地长叹一口气。

「我可是为了你才打算攻略SSR的耶……」

——不对。

尽管我忍不住发起牢骚，但参加SSR是我自己的决定。铃夏并没有拜托我，斯费尔也没有强制我参加。就算她再怎么任性又轻率，要因此埋怨她绝对不合道理。

再加上——虽说我行我素，但她有时候会在高昂的情绪之间露出一丝「阴霾」，这一点让我有点在意。她偶尔会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有所隐瞒」。因此，要断定她只是个「我行我素的任性女」或许言之过早。

「……不过，如果是我想太多的话也无所谓就是了。」

我喃喃自语了一句后，便摇了摇头，不情愿地起身走到书桌。

根据经验法则，差不多要出现第二次「来袭」了——在那之前，必须先想好该怎么在雪菜面前辩白。

＃

一晚过去，隔天早上。

大概是昨天大肆嬉闹真的很好玩，铃夏今天也想要来现实世界。

我本来应该会爽快答应，但其实我现在还满犹豫的。昨天是国定假日，今天则是平日。要是让铃夏去学校的话，绝对会引发惨烈的事态。不过，也不能因为这样就荒废游戏进度。

等等诸如此类——距离现在大约三十分钟前，我不断烦恼着这种事情。

「……结果，说了这么多还是选了这边，看来我说不定还满容易被人牵着鼻子走的。」

到头来，我还是决定来到SSR世界。我跺了几下脚，还不敢太大力，以免勾破长裙，并带着自嘲含义低声这么说道。这里……应该是接近城市外缘的住宅区吧。相较于之前看过的贵族区和商店街，少了些生气，感觉有点冷清。

「话虽如此，但对我来说这样的乡下正好。」

我一边喃喃说着这种无关紧要的感想，一边投影展开终端装置的画面。拥挤难读的UI还是让我有一瞬间皱起了眉，重振精神后，我连到公布栏。

『公布栏：第三天早上八点二十分现在。魔王：1374。勇者：1229。革命家：387。处刑人：1003。判官：800。追迹者：2208。神官：2455。』

我放心地呼出一口气。

……嗯。1374pt的话，扣掉昨天与追迹者战斗所消耗的pt，再加上自动增加的部分后，差不多就是这个数值。铃夏那家伙搞不好是因为在外面的世界玩得很开心，才愿意在游戏里面保持安分。

「接下来……」

切换思绪吧。我现在该思考的是今后的行动。如果要规规矩矩地前进的话，今天也去打工赚pt是最好的办法……不过，其实我一直隐隐有股「不好的预感」。

要问为什么的话，是因为「动作实在太少了」。

「应该差不多了吧。就算游戏开始后花了整整一天才掌握住规则与设计，现在也已经是玩家该正式展开行动的时候了。」

而且，像三辻那种具备高度游戏天分的玩家更是如此——我在内心悄悄补上这一句。

实际上，这是很吊诡的事情。从公布栏的资讯来看，连持有pt已经超过2000的玩家都开始出现了。现在正是备齐强力武器和丰富的道具，或研究职业技能如何应用于战略的最佳时机吧。尽管如此却毫无动静。

其中特别不对劲的是「革命家」和「处刑人」，还有「判官」。

以「处刑人、追迹者与神官退出游戏」为目标的职业——革命家。

以「魔王、判官与神官退出游戏」为目标的职业——处刑人。

以「神官生存，任意两个职业退出游戏」为目标的职业——判官。

这三个职业不同于追迹者与神官，真要说的话，他们「没有不进行PVP的理由」。虽然其他玩家有着「积极行动反而让他们更有利」这样的难题，但他们本身是没有的。正因如此，做足准备就立即行动才合理。

既然如此……难道有其他人在妨碍这件事吗？

这么一想，「确实如此」。记得——

「铃夏。」

「呃！……喔、喔喔，是三辻啊。干嘛啦，吓到我了。」

三辻在绝妙的时间点出现，还从背后叫住我，于是我像个柔弱美少女似的颤动了一下肩膀……她还是老样子，太无声无息了。

「铃夏。不好了。大事不好了。」

「这话从你口中说出来实在很没紧张感，但我还是问问看好了。怎么了？」

「你看。」

「……不是啦，就说了，你把终端装置硬塞过来会让我看不到。」

这样的互动好像有点似曾相识。我轻轻地制止她不断伸过来的手，并在没有多做心理准备的情况下探头看画面——

「……咦？这是……！」

「对，应该是『PVP』。我想是某个人做的好事。」

三辻淡淡地接口说道。

——她的终端装置映照出SSR的整体图〈地图〉。同心圆状的街貌上分散着七个点。分布情况为我们所在地有两个，另一地点有三个，剩下两个各自在不同地方。虽然不晓得哪个点是谁，但七个光点所代表的恐怕是每个玩家的所在地吧。

是这个意思没错吧？我用眼神向三辻确认，她则老实地点了点头。

「没错。这是可以在十分钟内掌握所有玩家位置的道具……不过很昂贵，还只能用一次。而且对使用潜伏技能的玩家无效。很垃圾。」

「什么垃圾……不对，现在不是讲这种事情的时候吧。再不走就糟了。」

我感受到自己的心跳数逐渐变快，并用右手摸着后颈。

三人参加的PVP……？这在能够设想到的范围内是最不妙的发展。我指的不是pt大幅移动这点程度的小事，而是「判官」。「神官生存，任意两个职业退出游戏」——我担心这个胜利条件会在一场战斗中达成。

「…………唔……」

我将下唇咬得发疼，同时偷看了「三辻」一眼。

对了——三辻小织是神官。假设这场PVP有两名玩家退出游戏好了，只要我在战斗结束前杀了三辻，判官的胜利条件就不会成立。

「……铃夏？不去吗？」

似乎是对我的模样感到疑惑，三辻用无色透明的眼眸静静地凝视着我。

我注视着她的眼眸——还足足花了将近一分钟不停转动思绪——到头来，我只「……唉……」地小叹一口气。

「不，我要去。实在没办法坐视不管。你也要去吧？那快走吧。」

我用眼角余光看到三辻应声点点头，便立刻踏出步伐。

……嗯，我知道。我很清楚。如果打算以冷静的思绪来进行游戏的话，按理我必须在这里打倒三辻。毕竟这样更保险又有效率。虽然她具备高超的游玩技术，我不晓得自己有没有办法正面扳倒她，但从一开始就放置不管绝对是错误。

然而——她好歹从追迹者的攻击下保护了我，要背叛她会让我有点内疚。

用她的话来说，就是我们至少现在是合作关系。

我出于这个含糊的理由而打消攻击她的念头，选择奔往更重要的PVP现场，也因此「完全轻忽大意了」。

「——啊！」

小巷道突然出现些微的高低差。跑在前头的我立刻察觉到这一点，并没有出事，但紧跟在我后面的三辻就没这么幸运了。她娇小的身体踉跄跌倒，眼看头部就要遵循重力撞在石板路上——

「『增速』！」

——在发生撞击的前一刻，我使用加速技能滑进三辻下方。伴随咚一声小小的冲击，被水蓝色头发包覆的脑袋平稳地着陆在我的肚子上。也许是荷叶边起到吸收撞击的作用，以落下的距离而言，我倒没有感觉到多大的疼痛。

正当我这么想的时候——

「————咦？」

我抬不起身体。

我并不是遇到鬼压床，也不是被物理力量压得起不了身——只是因为「突然有一把凶器直指着自己，导致我没办法继续抬起头」。

「三辻……？」

她——三辻小织对我的疑问毫无反应，以一贯的淡然表情注视着我，穿透了过去。她就这样用骑乘的姿势束缚住我的身体，以冰冷的视线看着我……慢着。冷静点。我得保持冷静。

我是为什么要接受三辻的协助？啊，对了，虽然有几个琐碎细节，但说到底，是因为「她是神官」的缘故。神官与魔王互相厮杀也得不到好处。正因如此，才成立了这个合作关系。

不过，若是这样的话，「她现在为什么要攻击我」——？

……当我思绪至此的瞬间，感觉到左手腕的终端装置微微振动了起来。

「嗯？」

三辻似乎也一样，她沉默地看向自己的终端装置。接着，她用一瞬确认完内容后，不知为何将投影画面反转，硬是塞到我面前。尽管我感到奇怪，但在这个姿势下，我也没办法转开视线。

终端装置上显示着SSR的全体纪录。

然后，在几则系统讯息之中，有一行字格外醒目——没错。

『革命家击破神官。』

「…………呃！」

一瞬间，我感觉到全身血气退却。

怎么会……不管怎么想，这都太奇怪了吧。「神官」？「被打倒的是神官」！那么，眼前这个箝制住我的家伙又是「谁」？该死，混账，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我之前看到三辻的终端装置上，确实记载着「神官」这个职业名称啊——

「100pt。」

「……咦？」

三辻淡淡的嗓音斩断了我乱成一团的思绪。

「『伪装终端装置画面的道具，100pt就买得到』。非常划算。光靠这个，就能把游戏的节奏拖得这么慢。」

「咦！」

终端装置的伪装——原来如此。所以那个神官名义是假的。

也就是说，她把「职业」掉包了。本来的三辻恐怕有杀害我的动机，但用原本的职业名称不好接近我，因而伪装成无害的神官。与此同时，「真正的神官」冒充成三辻的职业，借此牵制住盯上神官的革命家和处刑人的动向。这一切的状况都是由她引导而成的。

巧妙的假冒策略，不晓得她这颗石头击落了几只鸟。

这就是——冰之女帝。

「…………呃。」

当我发现的时候，一滴汗已经沿着脖子滑落下来。

我顺便咽下一口唾沫……嗯，我其实早有预感。不管是她从昨天起就一直跟着我的行动原理，还是行云流水的行动，就连那内敛的杀气也让我感到很熟悉。想来倒也理所当然，毕竟「我跟这家伙已经交过一次手了」。

「你……是谁？」

尽管如此，我还是礼貌性地如此询问，而三辻小织表情未变，低声答道：

「勇者——我是勇者。」

＃

隐约可以听见远方传来许多人在交谈的嘈杂声。

阳光并没有强烈到令人流汗，这样的好天气很适合用「平和」来形容。

在这个几近完美的休憩地点中，我——露出不该出现在美少女脸上的超阴郁表情，并用小碎步走着路。

「……我为什么还活着啊？」

最后我还自言自语地冒出一句沉重的话，但请不用担心，我姑且说的是游戏。

——确定三辻是「勇者」的瞬间，我已经放弃了一半。

因为在那个情况下，横竖都是死棋。岂止叫将，根本被将死了。我当然并没有彻底放弃胜负……但我实在想不到脱离困境的计策，而且那种东西应该也不存在。即使想把希望寄托在职业技能上，只能夺取持有物品的「强制征收」也派不上用场。

……然而当时，三辻淡然说出自己的真实身份之后。

她竟然毫无预兆地站起身——将手上的短剑「收藏」起来，然后转过身背对着我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临去前留下的话语，至今仍在我脑中不断重复着。

「不用反抗。『反正我还不能杀掉你』，而且你刚才救了我，这次就放你一马。」

「但是，我昨天也有好几次杀掉你的机会。可能今后也会出现很多次……铃夏太没有危机意识了。你太容易相信人了。」

「这可是游戏喔。地下游戏。」

「要是一直思考多余的事情，绝对赢不了。」

「我才不会输给一个做事这么没有效率的人。」

「——那种事情我当然知道啊。」

我一边夹杂咒骂地吐出这句话，一边踢飞脚边的小石子。

三辻说的每一句话都很有道理。既然她是勇者的话，她的确有非常多杀我的机会。毕竟我误以为她是神官而安心下来，对她几乎没有防备，甚至还想以协力者的身份帮助她。

想来真是奇怪。绝对不能相信其他参加者——这理应是地下游戏的基本。实际上，我过去也是如此而获得胜利。

……但是——

这样的我——从前那个为了通关地下游戏而不惜重塑人格的我，却在经历过ROC后，被春风破坏殆尽了。岂止稍微变换主张，我根本必须以完全相反的思维来挑战这个游戏。即使承担了几件多余的事情，我也不打算随便舍弃掉。

是说……从根本上而言……

「如果多余的事情〈那种东西〉能够轻易屏除的话，老子打从一开始就不会参加SSR了好吗？」

我微微撇着形状姣好的嘴唇……没错。没察觉到三辻的真面目的确是我的失误，但也不代表这种温吞的思维完全是错的。不是的，并非如此。我从现在起必须证明这一点才行。

所以，简单来说——

「等着瞧吧——我是绝对不会输给三辻的。」

被人大肆挑衅，还吞下一场惨败，尽管这让我的脸颊因为焦躁感而有点扭曲，但我终究是个女孩子，于是只「呼」地吐出一口气，加紧脚步再次赶往目的地。

＃

「哈！——唷，夕凪，你来得真慢耶。你跑去哪里鬼混了啊？」

「…………」

我来到那场PVP的进行地点。才刚抵达就听到粗暴无礼的说话声，我一边压下想掉头一路冲回家的心情，一边僵住可爱的脸庞。

为了确认这个我不愿相信的现实，我慢慢抬起原本低垂着的头。然而……遗憾的是，如我所料。破得很严重的刷破牛仔裤、红色衬衫搭上外套、皮肤上的摇曳火焰刺青，以及深褐色短发。这个桀骜不驯地站在我面前的流氓，是「我一辈子都不想扯上关系的类型」。

十六夜弧月。

他在ROC是春风〈我〉的最大敌人，但在诸般原因之下，最后和我成为合作关系——不太对，真要说的话，是安于并肩奔驰关系的变态战斗狂。

「唉……你啊。退一百步来说，『你在等我来』这倒没什么，毕竟PVP〈打架〉的时候有其他人出现也是正常的。不过为啥你知道我是夕凪啊？你和我在SSR是第一次见面吧？」

「啊？这还用问吗？就那个啊。」

「那个？」

「气质、氛围，还有一种味道。」

「……你欠揍吗？」

我像是要遮住比春风大一点的胸部似的抱紧身体，发自本能地察觉到自身危机，与眼前的流氓隔开距离。可恶……所以说这家伙真的很危险，跟踪狂等级显然更上一层楼了。

十六夜看着我，贼贼地嗤笑一阵子后，举起右手的手枪轻轻敲了敲自己的肩膀。

「不过，这点芝麻小事根本无所谓。我不管你是在参加一人角色扮演大会还是怎样，既然你有加入这游戏的话，我也没什么好抱怨的。」

「要我讲几次啊？这不是角色扮演啦——唉，算了，就当作是这样吧。」

我投降似的举起双手，放弃继续解释。反正这家伙又不是拘泥于外表的类型。不管我撩起闪亮亮的金发，还是轻柔地摇曳淡桃红色长发，大概都没办法引起他多少注意吧。

先不管这种事情了，我有一件事要问他。

「话说……十六夜，看你留在这里，想必『你是革命家』吧？」

「哈！这倒未必——虽然我很想这么说，不过，直接讲就是这样。要隐瞒这件事应该也不太可能吧……对，革命家就是我。虽然职业伪装这种小伎俩害我白花了一些时间，但总算是杀掉神官那家伙了。」

「哦……什么啊，原来你也费了不少工夫喔。」

「啥？也没有到费工夫的程度啦。顶多就像路边的障碍物从小石头换成岩石而已，没什么差。虽然确实让对方争取到一点时间就是了……话说，那该不会是你干的好事吧，夕凪？是吗？」

「哇啊！谁、谁准你这大块头搂我的肩膀啊？小心我告你喔！快放手啦……吼唷，不是啦！自称是神官的不是我，是三辻啦！」

「三辻——这……呃。」

十六夜原本还在拿无聊事烦我，但当我讲出三辻这个名字的瞬间，他整张脸登时僵住了。他喃喃说着「不会吧」，并用手枪的枪口搔着后脑勺一下子后，夸张地用全身大叹了一口气。

「唉……竟然又跑出一个麻烦的名字。我知道她喔，三辻小织。孤高的天才游戏玩家。参加到最后的游戏从没一次输过，大家还根据这种超乎异常的战绩而把那女的叫做『不败战姬』啊，还有『冰之女帝』之类的。听说她明明赢那么多场，但要求的报酬都很微妙，甚至还有人坚称她是斯费尔安排的暗桩。」

「……真的有那种跟外号一样的称呼啊？」

「啊？哦，对啊。地下游戏的常客通常都有一两个外号，你也不例外。」

「你不用告诉我。我不想听。」

「我想也是。」十六夜大笑了起来。看这情况，八成是被取了相当不符期待——更正，是莫名令人羞耻的外号。我现在才觉得，三辻能够在初次见面的对象面前自称「女帝」，那样的精神构造实在让我打从心底羡慕……是说，嗯？

「奇怪了，既然这样，你为什么情绪这么低落啊？简单来说，三辻强得不得了对吧？你不就最爱这种人吗？」

应该说，有这种家伙在的话，你就快去找她，别再缠着我了——我将这句话放在心里，有一半是单纯感到疑惑地这么问道。

但是，十六夜脸上略带愁容，并且摇了摇头。

「呃……我不行。不知该怎么说，我拿那家伙没辙。」

「……啊？」

「不是啦，我并没有在开玩笑，这是真的……我一开始当然很兴奋啊。在迟迟等不到你回归地下游戏的时候，一张新面孔飒爽登场。本大爷不可能不去挑战她。」

「嗯，我猜也是这样。然后呢？你瞬间就被反杀了吗？」

「你是蠢蛋啊？如果有这种事情经过的话，反而会更激发我的斗志好吗？不是那样啦，根本就打不起来啊。」

「咦？」

听到预料之外的回答，我皱着眉反问回去。而十六夜就愈来愈不爽地继续说道：

「就是说，那女的没有要认真决胜负的意思。你知道吗？那家伙是打从根底的『效率魔人』，这是众所皆知的事情。她绝对不做多余的行动。既然是这样的话，我当时都已经得到对战最强的称号，她要是还跟我交战岂不是荒谬至极吗？」

「哦……原来如此。简单说就是被避开了。」

「就是这样。而且到头来我在游戏里一次都没撞上她，但每次最终成绩都是她比我高耶。不只是高而已，还是第一名。谁受得了啊？……哦，对了，『不败战姬』这称号也是有秘密的。那家伙还满容易弃权的喔。一旦必须跟我这种她自认赢不了的对手直接进行PVP的话，她就会立刻放弃胜负。不过也因为这样，她才会是『在参加到最后的情况下就是全胜』的战姬大人。」

十六夜说完这些后，真的很郁闷似的叹了一口气。看来他确实是对三辻感到没辙，那张脸已经浮现出浓浓的疲惫之色。

「…………」

顺道一提，我还知道有个活像十六夜信徒的神经病跟踪狂在SSR里面……但我不忍心在这时候补刀，现在先别说出来好了。

「——所以……」

当我因此而沉默下来之际，十六夜就短促地出了一声。

「你原本是跟三辻小织——那个冒充神官的家伙共同行动，现在决裂后剩你自己而已，没错吧？那你告诉我，那家伙是什么职业？」

「…………」

「干嘛啦？资讯也是要等价交换的，这是基本好吗？啊，我再顺便告诉你，原先在这里的另一人是判官。没想到溜得挺快的，没成功干掉真可惜。」

十六夜不怀好意地嗤笑着，就这样拿枪对着我。从他的语气和态度来看，应该并不是真的有进行PVP的打算，但这家伙的战斗开关异常松弛，谁知道哪些因素会促使他扣下扳机。

……没办法了。

「那家伙——是勇者。不是神官，而是勇者。」

「咻～真的假的啊？这位勇者大人才第一天就立刻发动职业技能，牵制住所有玩家耶……这就是女帝吗？确实是她的作风就是了。」

「啊……」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我现在才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

的确，职业技能发动后会记载在全体纪录上。要是「自动存档＆读档」这种作弊技能公布在那上面的话，谁都不会浪费力气去袭击勇者。三辻趁机和神官交换职业名称，借此接近魔王〈我〉。在这段期间，真正的神官就假冒成不容易被盯上的「勇者」，争取时间直到真实身份暴露为止。

——再次觉得三辻真的很猛。

「哈！」

当我对三辻的认识又往上修正的时候，耳边忽然传来十六夜感到滑稽似的笑声。他一个劲儿地窃笑着，并用指尖旋转手枪。

「那家伙是勇者的话，代表你就是魔王吧？」

「……嗯，是啊。」

「咯咯咯咯……哈哈哈哈哈哈哈！夕凪你还是一样让我见识到了有趣的游戏啊！魔王挺身对抗拥有不死之身的勇者是怎样！唉唉～革命家完全是烂职业啊！早知道是这样的话，我还比较想当勇者咧！」

「你这家伙讲什么风凉话…………嗯？你刚才说什么？」

「啊？……我没说什么奇怪的话吧。你是不是太常玩角色扮演导致出现幻听了？」

「…………」

这是怎么回事？确实有什么东西让我感到很在意。

「不……抱歉，没事——真是的，要说烂职业的话，魔王才是吧。必须打倒的对象可是不死之身耶。这样是要我怎么攻略啊？」

「哈！打倒无敌勇者的方法吗？嗯，的确，所谓的RPG都是这样。玩家不管输几次都能从存档点重来。对魔王那边来说应该跟恶梦没两样吧。像勇者这种打倒再多次都会重新站起来的存在，讲得直接一点就是『绝望』。」

「…………」

「不过——第一点，『并不是没有方法』。」

十六夜突然认真起来，然后有点没劲地这么说道。

「方法当然还是有。但我猜你应该已经想到这方法，只是刻意忽视掉而已，而且我自己也是死都不想用。所以就不在这里多谈了。」

「……嗯。」

虽然赞成十六夜的意见让我不太爽，但姑且还是点了点头。十六夜看到我的反应后，也许是感到很满意，只见他扬起了嘴角。

「所以呢，第二点。这才是重点。很简单——『去怀疑』。不断怀疑。绝对打不倒的复活技能根本是作弊，不可能有这种事。哪边一定有漏洞——其实这种思维是地下游戏的常态就是了……不过，麻烦的是这次未必也适用。」

「……什么意思啊？」

「你也有听说了吧？平常都是天道白夜在掌控地下游戏，但这次不是……夕凪，我跟你说，我之前参加过好几场地下游戏，所以对于天道主导的游戏，我可以保证一定有最低限度的公平性。但是——如果你问我『其他人』是不是也一样的话，我就不得不保留回答了。」

现场瞬间充斥着令人坐立难安的沉默。

「…………」

的确，我也明白十六夜的说法。从邀请函可看出过度的残酷性、职业间的不平等，还有图书馆员在新手教学时的台词。将这些事情纳入考量后，再问我SSR的GM能不能信任的话，我的回答当然是不能。

但是——这是所谓的跨次元的问题。我们身为玩家，就算绞尽脑汁也无济于事。

「……话说回来啊。」

这时候，原本用手枪搔着头的十六夜，忽然刻意地叹了口气。

「从客观的角度来看很搞笑就是了，你是魔王这一点倒是我有点失算了。」

「什么失算……哪里失算了啊？说到底，你是革命家吧？胜利条件是处刑人、神官和追迹者退出游戏。跟魔王〈我〉没有关系啊。」

「不是喔，既然有夺取pt的系统，当然会发生无视条件的PVP啊。至少对我来说，遇到你就是开打，才不管什么职业咧。」

「……虽然我有很多意见，但这样又有什么问题？」

「所以说，问题就在『我不能这么做』啊——喂，接招。」

「呃，啊！」

十六夜毫不理会我的反应，以流畅的动作举起了枪口。随即响起「砰」的枪声——但音速铅弹并没有贯穿我的身体。

「——唔。」

不仅如此，「发出呻吟声的反而是十六夜」。我皱眉看着这幅莫名其妙的景象，而十六夜突然扭曲着脸庞。那表情不是痛苦，是感到「愉悦」。

「……你脑子还好吗？」

「痛死了……混账。还是老样子很擅长暗中进行射击嘛，臭家伙。」

「不是啦，我问的不是物理性的伤害，而是精神方面的……慢着，射击？什么意思？」

「真啰嗦耶，看不就知道了吗？『我被射击了』。就在我打算杀你的那一瞬间，简直像伺机已久似的。」

「啊……？什么你被射击，谁干的啊？」

「啊？当然是试图保护你的勇者啊。你还没睡醒吗？」

十六夜眯起那双狭长的眼睛，仿佛在说自己搞不懂原因一样。搞不懂原因的人是我吧——当我打算这么反驳之际，终于恍然大悟。

不……我懂原因。

勇者的胜利条件是「击破」魔王，不是让魔王退出游戏。换句话说，「要是我被其他玩家杀了，三辻就无法获胜」。因此，「三辻必须保护我」。尽管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放我走，但至少以现状而言，我的死亡对她最不利。

——十六夜不耐似的吐出一口气。

「她给自己设下这种限制条件太奇怪了吧。根本无法好好行动。而且我刚才打倒神官后，其他人已经加强对我的警戒了……真够麻烦的。啧，竟敢偷偷摸摸地躲起来啊，那个臭女——（砰！）——痛死了，喂，要打的话就给我堂堂正正地从正面来啊，混账！」

仿佛要打断他的话一般，子弹突然飞了过来，而十六夜毫不掩饰自己的烦躁，一拳打在旁边的墙壁上。不过，他当然得不到答复。

我用眼角余光看着他开始碎碎念——我自己也思索了起来。

神官被打倒后，现在每个职业的状况都出现大变动。判官和追迹者的职业胜利条件完全消失，只能透过存10000pt来赢得胜利。反过来说，革命家和处刑人则前进了一步。但由于警戒变强，他们的行动也相对受到大幅限制。

而且，其他玩家也开始必须把部分pt用在警戒上……嗯，总之前路相当难行。

「嗯？」

当我迟迟没办法咽下在内心闷烧的焦躁之际，忽然发现左手腕的终端装置在发光。

也许是现实世界〈对面〉出什么意外了，我赶紧触碰通话键——

『啊，呀呼～垂水？我跟你说喔，我可能搞砸了一点事情。今天有体育课……然后，人家不是女孩子吗？所以就不小心跑进女更衣室了。啊哈哈，抱歉啦抱歉啦！但你不用担心，我看大家好像准备动私刑，当下就迅速逃走了哟！』

「…………」

「喂，夕凪。呃～那个什么……你好像也满辛苦的。」

——十六夜弧月的鼓励让我尝到屈辱的滋味，也没力气拨掉他放在我肩膀上的手，就这样错愕地跪倒在地上。

『Selector of Seventh Role第三天结束时，中途情况。』

『魔王：2361pt。勇者：2079pt。革命家：1603pt。处刑人：448pt。判官：360pt。追迹者：3032pt。神官：退出。』

『职业胜利条件、进行状况。』

『革命家：已达成神官退出。剩余二职——处刑人、追迹者。

处刑人：已达成神官退出。剩余二职——魔王、判官。

判官：由于神官退出而无法达成职业条件。完全转移为pt取胜。

追迹者：由于神官退出而无法达成职业条件。完全转移为pt取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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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与电脑神姬铃夏的互换身体完全游戏攻略 第三章 隐情

＃

三辻小织的真实身份曝光、神官退出、不巧再次遇到十六夜弧月。

昨天发生许多事情，而在经过一夜后——铃夏坚持「今天不管怎样都要玩游戏」，我便让她登入SSR，自己则去上学。包含国定假日在内，我已经三天没来学校了。

现在是午休时间。因为之前那桩「女更衣室侵入事件」，我早上就被叫去教师办公室，还遭到女生们的眼神攻势，实在有够惨，但大概是我的疯狂道歉策略奏效了，其他人对我的杀意逐渐平息了下来。

……原本是这样才对。

「唔？奇怪，小凪小凪，今天小春春没来吗？」

「……有来啊，现在跟雪菜一起去福利社了。是说，你这家伙的脸太近了。稍微拿捏一下距离啦。」

「咿嘻嘻。怎么啦？所以你是怕被我的美色诱惑而脸红，才要我离远一点吗？唔～该怎么办好呢～好烦恼哟～喵～看招。」

「喵个头啊！还有你这家伙别再靠近——」

「啊～！说起来，小凪呀，你从刚才起就一直对着『学姐』说『你这家伙』吧～？这样不行哟，我得好好处罚你这个小混混学弟才行。」

「喂，等——」

脸颊被捏住。

尽管我用尽全力抵抗，然而仅仅一瞬，我就被「她」抓住了。她隔着桌子朝我伸出双手，不断揉捏我的脸颊……这就是「处罚」吗？我既不痛，也感受不到任何恶意，但以煽动羞耻心的方面来看，效果的确非常高。

此外——

「……………………」

——整间教室投向我的视线都冷却下来了，这个作用毫无疑问也很大。

「唉……」

我一边任凭她揉捏，一边微微摇了摇头。她的举动立刻就让我陷入「如坐针毡」的情况。要是我因此逃走的话，可以想见会引起更多的反感，所以我决定带着些许抗议含义地半眯着眼看她，哪怕这只是最低限度的抵抗。

「……真是的，我说你啊。」

「嗯？咿嘻嘻，怎么啦～？叹气叹得那么刻意，其实小凪是希望人家多理理你吧～？」

「没有，不是啦。才不是这样咧。」

我的瞪视丝毫没有任何威胁效果，但先不管这一点。

——她是个很俏丽的少女。

朴素的制服穿得极度随性，裙子短到推测不出膝上几公分。看起来有点小心机的红色双马尾在肩膀下晃动，不知该说是小恶魔系还是具备魅惑感，总之她嘴边总是妆点着一抹带有虐待狂气质的笑容。

「咿嘻。真是的～小凪真的很容易害羞耶～哎唷～」

「姬百合七濑」——没错，坐在我面前不断摇晃耀眼裸足的她，就是曾经帮助我攻略ROC的斯费尔成员姬百合。她不仅是那位天道白夜的直属部下，也是拥有许多谜团与传说的超强女高中生。她用开朗至极的性格与爱装熟的态度来拒绝我的拒绝，是个「距离感异常」的人。

话虽如此，那种彻底偏向「阳光」的人格是专门为ROC虚构出来的，她原本叫做琉璃，居无定所且没工作〈积极型尼特族〉……理应是这样，但上次的游戏结束后，她不知怎地开始以「这个模样」来学校了。

至于理由，据她本人所说——

「我之前对学校没兴趣，现在有兴趣了嘛～不过，人家跟我说不能穿平常那件连帽上衣来学校，但要我脱掉的话，我又会害羞到想死。既然如此，干脆就用『这副打扮』来上学好了，大概是这样吧～？」

似乎是这么一回事。顺道一提，她用假发盖住亮丽的黑发，胸部不够的部分是用胸垫来补足。后者是我的目测啦，但姬百合和琉璃学姐的罩杯绝对有差。没想到这么在意自己是贫乳啊……学姐。

不、不过，先撇开这点不谈。

「——啊，姬百合小姐！姬百合小姐在耶！」

「呃！……琉、琉璃学姐？」

雪菜和春风正好在这时候回来了，我决定收起这种不道德的想法。

那两人看到姬百合的反应有着鲜明的对比。春风眼睛发亮地冲过来，雪菜则红着脸抱紧自己的身体，躲到附近的同班同学〈仓野〉背后，还「吼吼」地发出威吓般的叫声。

……不过很可惜地，她这是很恰当的反应。毕竟三个月前初次见面（？）之后，姬百合一逮到机会总是会对那家伙伸出咸猪手。

「呿～真是的～小凪和小雪都太容易害羞啦～」

姬百合原本不悦地嘟着嘴看雪菜，但后来就收回了视线，没有特别深究。接着，她态度一变，双手大张接住扑进自己怀里的春风。

「噢噢。咿嘻嘻，好久不见啦。真是的，将近一个星期没补给小春春成分，人家差点就要变成人干了啦。小春春过得好吗？没见到人家会不会寂寞～？」

「耶嘿嘿……这个呀，姬百合小姐不在的话，感觉有点安静，真的会寂寞呢。」

「哇呀～！哎呀，小春春果然超级天使的！抱歉哟，我最近有点忙，连明天能不能来也不知道呢……咿嘻。来来来，再过来一点。紧紧抱住人家嘛～」

「紧、紧紧抱住吗？好的，呃……这、这样……抱紧～」

「哎唷，触感和抱起来的感觉都超棒的啦，不愧是小春春……我闻闻。嗯嗯，好香哟。嗳，我可以摸吗？可以用手指帮你梳头发吗～？」

「咦？啊～你已经在梳了……嗯～」

「很舒服吧～？放心把全部交给人家吧，不用害怕哟。唔姆！」

「好、好的……咦？呀！那、那个，姬百合小姐，耳朵！那里是耳朵——呀啊！」

「「…………」」

春风以一己之身承受着姬百合毫不客气的性骚扰，可以看出被抱在怀里动弹不得的她，脸颊变得愈来愈红。朦胧的眼神已经有点煽情。溢出的呼吸既紊乱又娇媚，最后甚至开始变成类似娇喘的声音。

「……咿嘻嘻。」

尽管如此，姬百合的恶行并未停下。她巧妙地用自己的身体阻隔外部的视线，然后将脸埋进滑顺金发所包覆住的脖子里，右手则用妖娆的动作将制服钮扣从上依序——

「————欸！阿凪你是要看多久啦！」

我看到钮扣即将被解开的一幕。

雪菜不知何时来到我旁边，她卷起笔记本朝我（还有姬百合）的头狠狠敲了下去，导致我最后还是没能见到那样的情景。

「你问我铃夏情况怎么样？」

——当性骚扰闹剧华丽地落幕后，大概经过十分钟。

因为需要私下谈谈，我和姬百合便更换地点，来到中庭设置的长椅并肩坐下。

听到我感到困惑的声音后，姬百合一边吸着铝箔包冰茶，一边点了点头。

「嗯，没错哟。其实我之前匆匆瞥过几眼，然后就有一点在意她。你也知道，第三课〈我们〉几乎没有插手这次的游戏〈SSR〉嘛。」

「哦，图书馆员确实也说过……是说，对了。为什么你从前天起就一直联络不上啊？拜你所赐，我简直被整惨了。」

「咿嘻嘻，怎么啦？小凪等不到我的回复，感到寂寞了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啦。」

「哎唷，小凪还是一样不坦率耶，真是的……咿嘻，抱歉啦。我去办了一下室长交代给我的工作。因为太忙了，不知不觉就搁置没回了。」

「……天道交代给你的工作？跟SSR的营运无关吗？」

「嗯嗯。啊，可是内容是秘密哟～这有守密义务，无可奉告哟～！」

姬百合将食指放在嘴唇上，「咿嘻嘻」地露出恶作剧般的笑容。

我看着她，轻轻叹了一口气。不过，我打从一开始就不觉得她会告诉我这么多。说到底，我和姬百合根本不是合作关系。

我清了一下喉咙。重振心情后，回到原本的话题。

「所以，你是要问铃夏的情况吧？……她啊，这个嘛，不知该说是我行我素还是不按牌理出牌，真的是个很不得了的家伙。面对互换身体这种异常状况，她几乎没怎么抵抗就接受了，甚至在现实世界和SSR都是为所欲为。她害我没办法好好推进游戏进度，连日常生活也遭到大肆破坏。坦白说，我已经受够了。」

「……是喔。可是可是，那小凪你怎么不生气呢～？」

「没啊，我很生气耶，气得要命……不过，我的确没有打从心底讨厌她。该怎么说好呢——因为那家伙『看起来超开心的』。一切行动都散发着光采，完全感觉不到恶意，所以……总之，就算她闯祸了，我也不会对她发脾气。」

「……是喔～是喔～是喔～」

「……你在生什么气啊？」

随着我谈到更多关于铃夏的事情，姬百合的不爽程度就逐渐增加，最后还嘟起了嘴巴。不是吧……太莫名其妙了。明明是她要我回答，我才说出这些事情，为什么还对我摆出这种态度啊？

「唔——反正呢！」

姬百合仿佛要重摆架式似的喊道，然后倏然站了起来。

这一瞬间，过短的裙子飞扬起来，与我的视线同高，白皙的大腿直接映入眼帘。再加上距离非常近，这幅景象差点让我晕过去。我不由得别过头去，而她则状似满意地勾起嘴角，双手交握在背后，微微歪起头。

「……怎、怎样啦？」

「嗯～？啊，没啦没啦。刚才那样已经完成迷倒小凪的任务喽～」

「啥？才没有咧。谁会这么简单就被迷倒啊？」

「唔。小凪你果然很不坦率耶……咿嘻嘻，不说这个了。听好喽，我有一件事想要问你。」

姬百合说到这里，暂时打住话语，表情略有变化。氛围明显与之前不同，带着一抹空灵色彩。那是看起来既温柔、真挚又有点「落寞」的微笑。

「嗳，小凪。铃夏之所以『看起来超开心』……你觉得是『为什么』？」

「……咦？」

「她看起来很开心吧？从你的角度来看，她总是散发着光采，很享受人生对吧？」

「对、对啊……是这样没错。」

「那你觉得原因是什么？她为什么看起来很开心？『是什么令她那么开心』？……嗯，如果说她想尽情在这个世界游玩，这一点我也懂喔。毕竟简单来说，这里就是异世界嘛，任何人都会感到很兴奋。但铃夏她呀，不只是外头的世界，连在SSR也一直一直——保持着高昂到『不寻常』的情绪吧？对于这一点……你不觉得有些奇怪吗？」

姬百合说完便注视着我。虽然她的语气很轻佻，但那双眼睛寄宿着认真的神采。

「……你说的或许也没错，但这八成是——」

「你想说铃夏本来就是这种个性吗？唔，也是，在你眼中看起来就是这样吧。可是……『这不可能』。毕竟我之前见到的『电脑神姬二号机』是非常『乖巧的孩子』哟～很文静，总是低垂着头，什么话都不说——嗯。用我的说法来形容的话，就是『很无聊』。至少跟你刚才告诉我的『铃夏』比起来，有点不能相信是同一个人耶。」

「————」

她的声音很温和，可以想见是为了不让我感到混乱，而我只能沉默不语。

……这是怎样？什么意思？

铃夏并非高昂情绪中藏着一丝阴霾，而是偶尔出现的阴霾才是核心，她在我面前用尽全力掩饰这一点——将姬百合那番话照单全收的话，就是这样。那种开朗到令人傻眼的个性并不是她的真面目。一定是强装出来的。

然而……假设真是如此，「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是什么原因将她拘束在「随时随地都必须表现得很开心」这种「强迫性思维」里？

「……」

我紧咬着下唇，将右手放在后颈上。

我不知道——尽管我还不晓得详情，但从春风那次来看，很容易就能想象到背后大概藏着令人不快的内情。邀请函的插图恐怕不是单纯的威胁。虽然我看不到也听不到，不过，「铃夏正在哀鸣着」。

既然如此……我……

「啊——可、可是我跟你说喔！」

这时候，看到我完全陷入沉思状态，姬百合连忙摆了摆双手。

「刚才那些只是我的直觉而已，也有可能完全是我搞错了哟！」

「这样喔。但你特地来向我提出忠告，就表示这次的GM很不好对付吧？」

「唔！小、小凪讨厌啦，领悟力太强了吧～！」

姬百合尖叫似的说道，还夸张地做出仰天的动作……虽然她名义上是要询问铃夏的情况，但打从一开始的主要目的就是为了警告我吧。以她的个性而言，这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她这个人意外地心思细腻。

「胧月咏——是这名字没错吧？那家伙有这么棘手吗？」

「唔～与其说是棘手……应该是『危险』吧。嫉妒心强，自我中心，为了达成目的不择手段。小凪，你最好小心一点。胧月咏和室长不同，根本毫无底限可言——咿嘻嘻，所～以～说～！」

姬百合在这里打住话语，摇着红色双马尾，猛然把脸凑近。就连我身体都往后仰了，她也毫不在意。那双直勾勾地凝视着我的眼眸，与「过去」同样因为期待与高涨的情绪而热气氤氲，看起来炯炯有神，燃着熊熊烈火。

「你必须拿下彻底的胜利！」

——如果说我的内心完全没受到打动，那当然是骗人的。

＃

『喂？垂水～？现在有没有空？我有一个非常好的消息要告诉你喔！』

与姬百合分别后，我还坐在中庭长椅上，随即手机就接到一通来电。

每次都是这样，擅自开始通话，小小的液晶画面放大显示出铃夏那张得意洋洋的表情。虽然我这时候就隐隐有不妙的预感，但还是凭着一丝希望催促她说下去。

「好消息？什么啊？你长高了吗？」

『你在说什么蠢话啦。我的身材比例已经很完美了，才没有地方需要再成长呢。不是啦——我要讲的是这个！』

「……哪个啊？」

铃夏那双鲜红眼眸闪烁着光辉，自信满满地如此断定着，但我还是搞不懂她在说什么。她的外表和昨天几乎一样……不对，仔细一看，上臂一带缠着某种类似臂章的东西。她是指那个吗？

我歪着头感到困惑，而铃夏则欣喜地加深了笑意。

『真是的，受不了你耶。如果你看不出来的话，我只好说明给你听喽！』

「说明才是正常的吧……」

『才正常就满足了，垂水你就是这副德性。算了，我会按照顺序告诉你，好～好听着吧。记得佩服我的贴心与机智喔！』

「是是是。」

我开始感到麻烦，于是随便应了几声。画面另一端的铃夏无比开心地「嗯！」了一声点点头——这种坦率的部分倒还满可爱的——接着，她将双手扠在腰上，一脸得意地开始述说「好消息」。

『那件事要从寒风凛冽的冬天说起。』

「要回溯的话，拜托倒回今天早上就好。」

『那就今天早上吧。我一如往常在大街上散步。这天，爱店的每日餐点是蛋包饭，所以我微调步伐，让自己能够在中午的时候抵达餐厅。』

「……我说啊，会不会太长了？完全看不到终点在哪里耶。」

『嘻嘻，马上就要进入佳境喽。不用担心啦——没错，事件就是在那里发生的。散步途中，我觉得肚子有点饿，就顺路去甜点店吃馅蜜，再带着极好的心情继续散步，紧接着就出事了。』

「想必是蛋包饭卖完了吧。」

『不，这时候的我已经填饱了肚子，觉得蛋包饭也不是那么重要了。所以你答错了，才不是那样——突然喔，附近巷子里冲出了「其他玩家」。』

「…………什么？」

我听到这里才将思绪切换到游戏。

遇到其他参加者……？是谁？既然三辻不知何故「故意放我走」，就表示可以对铃夏出手的玩家应该不多。我想得到的可能性，大概是可以单独突破三辻防线的十六夜，或者遇到的就是三辻本人。

结果正确答案是后者。

『——她说自己是勇者。我看她小小只的，又是水蓝色头发，跟你提到的三辻外表一模一样耶。』

「……然后呢？她攻击你了吗！」

我忍不住大声了起来。虽然三辻当时说「还不会杀你」，但她身为勇者，当然有杀我的动机。无论何时露出獠牙都没有什么好奇怪的。

『没有喔，她没攻击我。』

铃夏没事似的摇了摇头。

『不仅没有，她看起来根本不像是会攻击我的样子。她一边舔着冰淇淋，一边露出感觉很幸福的平板表情，我猜她可能今天休假吧？』

「什、什么休假……这是怎样？虽然我不是很懂，但总之没发展成战斗对吧？至少还没阵亡吧？」

『这当然呀。要是阵亡的话，我——咳咳，没事。呃，对，我们没打起来。勇者她「点头示意后，立刻就准备回去了」。』

「……啥？」

所以最后还是没杀掉魔王。尽管这个方针本身没有变，可是跟昨天那杀气全开的模样比起来，她的态度截然不同。昨天和今天到底差在哪里——不对。

有一点不同。这也是当然的，虽然只有一天之差而已，但昨天和今天的魔王内在是不同人……不过，勇者有可能因为这样而改变行动吗？如果有的话——那就是——

『她是在怕我啦。我看得出来。』

「才不是咧。」

『哼哼，垂水你是怎样？夸奖人是不需要客气的。而且我不是说好消息吗？为什么你会联想到「阵亡」啊？』

「哦，确实是这样没错……话说，你差不多该讲了吧。装模作样也装得太久了。」

『好，那你就仔细听好了，然后发自内心地佩服我吧！』

在手机的小小画面中，可以看到铃夏猛然昂首挺胸。接着，她说道：

『遇见勇者的时候，有一道天启降临到我的脑中，告诉我这是好机会，绝无仅有的机会！所以我没有任何犹豫，看到勇者即将离开，我就锁定她使用了「强制征收」哟！』

「…………啥？」

听到太出乎意料的字眼，我忍不住从长椅上站起身。

使用「强制征收」……？明明没有发展成PVP不是吗？不对，就算真的发生了PVP，也该以「增速」和「力量」这种便宜的共通技能为主。根本不需要动用会耗掉大量pt的职业技能。

「慢着……给我等一下。你到底用『强制征收』抢到了什么？」

『所以就是「这个」呀。真是的，我从刚才就一直现给你看，结果你完全没注意到耶。』

铃夏用闹别扭的语气说着，并把左臂伸到身体前面。多亏如此，刚才看到类似臂章的东西以特写镜头呈现在画面正中间……嗯？不对，这个……不是臂章？

『没错，我还放话了哟。我说，勇者〈你〉的内裤，就由我收下了！』

「————」

她这句话具备太惊人的威力，导致我身体摇摇晃晃了起来，然后瘫坐在长椅上。

我做了几次深呼吸，抑制住内心动摇后，才勉勉强强挤出声音。

「你、你这家伙……讲这种话是认真的吗？」

『当然是认真的呀！在突然遇到勇者的情况下，立刻使用「强制征收」做出回击，如此华丽的表现……嗯，说不定我真的是天才呢。呵呵，那张铁面稍微变红的瞬间！状似羞耻地跑走的背影！垂水，你没看到真是太可惜喽！』

「～～～～～～！啊啊啊够了，给我闭嘴——————————！」

别说道歉了，她反倒得意洋洋地如此回答，当我察觉到时，自己已经发出了惊天怒吼。

到……到底是谁说这家伙没有恶意，所以不会对她发脾气的？讲这什么蠢话！错了吧，正因为没有恶意才更麻烦，她就是这种类型啊！

「你在得意什么啊！太奇怪了吧！的确，你遇到勇者还能平安生还，这其实满难得的，我可以为这一点向你道谢。但是，那种回击方式是怎样啊！你可以不用回击啊！就这样擦肩而过不是很和平吗！」

『咦～？你干嘛讲成这样？难道是想挑我毛病吗？我超级聪明的耶！』

「想当聪明人的话，什么都不做才是最正确的吧！你知道使用『强制征收』要花多少吗！」

『2000pt对吧？』

「…………答对了……唉。」

听到铃夏若无其事地这么回答，我则一边抽动着脸颊，一边叹了口气。

2000pt——正是2000pt。在这个时间点失去如此大量的资源，造成的不利影响绝对不小。在焦躁感的驱使下，我半下意识地将右手放在后颈上，深深地吸进一大口气，让自己恢复冷静。

就在此时——

『啊哈哈……好开心喔。真的很开心。非常……非～常开心。』

小小的低语声从终端装置的另一端传过来，恐怕她本人也没察觉到自己发出了声音吧。而且，与其说是自然流露的情感，真要说的话，那种语气更像是在「说服自己」是开心的。

我听到后，忽然想起刚才与姬百合的对话。

铃夏为什么非得表现出如此「开心的模样」不可呢——

「……唉。」

『嗯？叹什么气呀，垂水？怎么啦？』

「不，没什么。啊，对了，我现在可以登入吗？反正你为了使用『强制征收』，已经把pt花到见底了吧？在这种情况下让你进行游戏太可怕了。」

『说、说这什么话！你这是不信任我的意思吧？……而且，垂水你没有生气吗？』

「如果你明知我会生气还说出刚才那种话，那你也相当厚脸皮嘛……不过，我确实没有多生气。既然是互换身体来进行游戏，我早就做好心理准备会发生这种事情了……再说……」

『再说？』

「从你的角度来看，可能不同意这一点……但我们姑且算是伙伴吧。我觉得自己有责任为你闯下的祸收拾残局。所以快点跟我交换。」

『啊…………』

铃夏对我单方面的宣告起了一点反应。

但她没有继续说什么，只老实地低声说了句「好吧」——就在我们即将交换身体的「前一刻」——

『咦？——呀啊！』

手机听筒传来微弱的尖叫声。

「……铃夏？」

我疑惑地出声询问，但铃夏没有回应。取而代之的，是终端装置的摄影模式从前镜头切换为后镜头。与此同时，「影像中映出了另一名人物」……那模样看起来很不寻常。有病态般的白色装束，以及近似痉挛的歪斜表情。

我与铃夏一起倒抽了一口气，而就在这一刹那——

『「处刑人」冒昧来访——嗨，魔王大人，有空的话要不要跟我玩玩啊？』

那女的——处刑人勾起一抹扭曲的笑容。

＃

率先有动作的是对方。

『呀哈哈哈哈哈哈！』

白衣女大幅度地扬起嘴角并蹬地而起，瞬间缩短与铃夏之间的距离。她就这样伸出右手，以凌厉的掌底袭向铃夏的喉咙。

『啊，呜！』

随着呻吟声，娇小的身体浮起来，粉红色长发飘然散开。

处刑人从后方用双手架住铃夏，再以流畅的动作启动终端装置，利用「展开」指令让曲刀显现，抵在她的脖子上。

『呀哈！——彻底中了奇袭是什么感觉啊，魔王大人？我其实还满有纪律的，所以从早上开始就一～直在等待最佳时机喔。』

『我……不知道那种事情啦！』

『啊？哈！什么啊，你这家伙。叫的声音挺好听的嘛！真令人受不了啊。』

处刑人一边发出恼人的不快声音，一边玩弄单手握着的曲刀，在铃夏的脸颊上拍了几下。当然，刀刃目前并没有接触到肌肤。但那女的每次缓缓动着手，铃夏的表情就会因痛苦而扭曲。她的脸色早已苍白，颤抖的双手不安地抓紧裙摆。

「…………」

我隔着画面瞪着这幅令人气愤的景象，静静地思索起来。

——我不晓得处刑人的目标。

不……说不晓得也不太对。光从表面来判断的话，倒不如说非常简单明了。处刑人〈那家伙〉的职业胜利条件是神官、魔王和判官退出游戏。魔王身为目标，遭到袭击根本一点也不奇怪。

但是，稍微想想就会知道一件事。魔王没那么容易杀死。如果一定要杀魔王的话，就必须先打倒阻挡在面前的勇者——拥有「自动存档＆读档」这种作弊技能的最强无敌勇者大人。

我现在之所以能够保持一定程度的从容，追根究底的话，「这一点」就是原因。三辻绝对在某处看着这一幕。要是有人打算杀死铃夏，瞬间爆开的应该是对方的脑袋吧。三辻小织就是这么强。只要在她的监视之下，铃夏就会是SSR参加者里面最安全的一个。

因此我不懂——那个处刑人究竟要怎么杀掉魔王？

『呀哈！』

仿佛在嘲弄我的想法似的，画面另一端的处刑人用力扭曲着脸颊。她那双环绕着铃夏脖子的手臂重新使力，而后突然扬起嘶哑的嗓音。

『喂！你有在听吧？「勇者大人」！』

「……咦？」

我一头雾水，发出了愣愣的声音——但慢了几拍后，我便察觉到了。

原来如此……是因为看法不同。勇者成为魔王的护盾，也代表魔王本人就是勇者的弱点。如果是弱点的话，就能拿来当「人质」。处刑人打从一开始就反过来利用职业之间的关系，她的目标不是只有魔王一人，而是准备将两人一网打尽……！

『呀哈哈！喂，勇者大人看得到吗？看得出来吗？没错，我刚才对这家伙的身体使用了「连结链甲〈Linker Mail〉」！这玩意儿可以让自己与一名指定玩家同步〈Link〉，每次自己受到伤害时，其中百分之二十五就会由对方代为承受，也就是诅咒型的道具。不过，一听就知道了吧，倍率很微妙。一般情况下，我才不想使用这种东西咧——但是！』

『……但是什么？你说啊！』

『不错嘛，魔王大人，个性好强才有征服的价值！呀哈！……没错，在这里出场的就是处刑人〈我〉的职业技能。「改造适性」——这个技能「能够改造所有在SSR里获得的道具」。对，没有错，这个「连结链甲」是特别订制品。现在变成我受到伤害的两百五十六倍会打击在你身上！』

『……！』

『哈！干嘛啊，不需要这么害怕吧？一瞬间就会挂了，反倒轻松多了吧！』

『不、不是……！』

铃夏睁大红眸摇了摇头，处刑人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可憎地扭曲起脸颊。我凝视她的手部动作，便发现那把偶尔闪现锋芒的曲刀在割开铃夏的衣服。那手势看起来实在非常熟练，已经接近于习惯性动作了吧。

「可恶……铃夏。喂，铃夏！」

我用焦急的声音不断叫着她的名字。

铃夏抿紧嘴唇一阵子，最后随着一声轻叹，她无力地开口道：

『……做……什么啦。』

「交换吧。你的脸色很难看耶。在这种情况下，不可能想得到脱困的方法吧？」

『哼。说得好像你就想得出来一样。』

「至少我的脑袋绝对转得比现在的你还快啦。所以快点跟我——」

『我不要！』

「唔……为什么啊？」

『抱、抱歉，垂水……不过，我是不会改变心意的。我不换。绝对不跟你交换身体。就算你擅自登入，我也会立刻把你赶回去。』

铃夏的固执声音从接着手机的喇叭传出来。虽然她讲得很坚定，但画面上映出来的双脚却不断在颤抖……无能为力的我只能微微咬紧嘴唇。

『——那么——』

这时候，铃夏缓缓抬起头，用挑衅的语气向处刑人说道：

『你想要什么？应该不是杀掉我这么简单而已吧？』

『嗯？哦，这是当然的。毕竟有「连结链甲」的作用在，无论何时何地都可以杀掉你嘛，以顺序来说的话，反倒留到最后比较好，因为我的目标是判官。』

『判官？』

『对啊。光是神官死掉，状况就一口气有所进展。要是不在这时候孤注一掷的话，我根本不会有胜算——就是这么回事。所以在我的盘算中，既然你有勇者大人的保护，没那么好杀掉，那就绑架你充当挡箭牌，创造出通关的突破口后，再把判官杀掉。』

『……你该不会是打算叫我做什么吧？』

『呀哈！放心吧。你只是单纯的pt提供者〈提款机〉罢了。因为判官那混账似乎有付pt给追迹者，一直在使用潜伏技能

大概是肯定自己占有压倒性的优势，处刑人滔滔不绝地讲着自身计划。

借由对魔王施加「分担伤害」的诅咒〈连结链甲〉来封锁勇者的动作，再利用服从于自己的魔王来杀掉判官——这个战略确实很合乎逻辑。由于稍微挣扎就会受到即死等级的反弹伤害，所以铃夏连些微的抵抗都不能做。

『——不过，如果这样还是行不通的话，我就得祭出「最终手段」了。』

『最终手段？——你的意思是，如果使用高级道具也找不到判官的情况下吧？你打算怎么做？连位置都不知道的话，想打也没办法啊。』

即使身陷绝境，铃夏不知何故还是用谨慎的语气不断提问。

于是，我终于察觉到一件事……她的眼睛看似注视着处刑人，实则不然。不知出于什么缘故，「她正看着画面另一端的我」。而且，说起来，铃夏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发问。她难道是在「争取时间」吗？明明嘴上一再拒绝，还是多少对我抱有期待吗？

「……唔。」

既然如此——「我没有不采取行动的道理」。

真的没有能够打破现状的手段吗？只要能够突破处刑人，管他技能、道具还是pt，用掉什么都在所不惜。我巨细靡遗地回想从SSR开始到现在的记忆。虽然「强制征收」在这种时候派不上用场，但总不可能完全无计可施。「连结链甲」。分担伤害的诅咒。对付这一点的唯一解答。

「啊，这么说来……我记得……」

——有了。

随着突然转动起来的思绪，我抬起右手轻轻地放在光滑的后颈上。是的，绝对错不了。「这样就能一举推翻现状」，强硬地改写这种垃圾发展。

「好……」

我一边喃喃说着，一边将意识拉回SSR。处刑人原本还在吊胃口，迟迟不回答铃夏的问题，正好在这时候开口说道：

『连位置都不知道的话，想打也没办法？呀哈！这可未必啊，魔王大人。』

『……什么意思？』

『很简单——「我已经雇用了最优秀的黑客」。就算斯费尔再怎么厉害，攻击终端装置的话，一定还是会有漏洞啊。这样就可以窃取到判官的个资。呀哈，只要进行到这一步，之后就用不着担心了。威胁诱骗监禁施暴，这类非法力量在这种时候可是很方便的。好好用你们那愚蠢的脑袋思考吧！我管他勇者还判官，如果在SSR世界没办法出手的话，在现实世界干掉不就好了吗！』

『…………！这、这种……这种事情！』

『觉得我没教养？邪门歪道？还是卑鄙无耻？不，你想错了，我是狡猾！能用的东西就拿来用，这有什么错？钻规则漏洞有什么错！呀哈哈，盘外战术简直好极了！反正SSR也不过是一场游戏罢了！』

处刑人带着坚定的意志大声叫嚣。她恐怕不是来到SSR〈这个游戏〉才产生这种思维的吧。在之前的游戏中，她一定也是靠相同的方法来挤进前几名。

『……住……手……』

铃夏在她的臂弯中被曲刀抵着，现在已经完全垂下了头。淡桃红色长发轻飘无力地垂落下来。透过刘海间隙，可依稀看到那双鲜红色的眼眸睁得比谁都还要大。

那模样，令我想起之前在春风身上看到的「绝望」——

「…………要交换了喔，铃夏。」

思考回路的某处完全烧断，我连铃夏的回答都没听，就冲动地点击了SSR的登入图示。

＃

处刑人——她告诉了我一个好消息。

SSR是大乱斗世界的游戏，正因为「不过是一场游戏罢了」，所以没办法舍弃与现实世界的关联。它不是完全独立的另一个世界。既然如此，「我也没必要把思维拘束在游戏里面」。

没错，我多少得感谢一下她。那个GM要推行的，一定就是这种将「策略」攻破到体无完肤所必须具备的观点……不过，该怎么说好呢？

若要因此饶过处刑人〈那家伙〉的话，又得另当别论了。

视野在一瞬间切换。

登入SSR的那一刻，我感觉到脖子上有冰凉的异物感。与此同时，也发现有一股超乎意料的强大力量压制着身体。哥德萝莉礼服被割得破碎不堪，早已失去衣服的形状。

我差不多到极限了。虽然不晓得铃夏刚才是什么表情，但积累的水滴让视野略显模糊。可以感受到凉凉的泪珠滑下脸颊——因此——

「喂，处刑人。」

「啊？……你这家伙是怎样？突然摆出反抗的眼神——」

「我有几件事要告诉你。」

「………哦？说来听听啊。」

我感觉到处刑人在我的脑袋后方浅笑几声。她握着曲刀的右手猛然施力，大概是想牵制我。呼吸变得有点困难。

但是，我丝毫不在意这种小事，而是微微扬起嘴角，无所顾忌地说道：

「你的策略『只有这样』吗？」

「……啊？」

「喔，没有啦，我不是瞧不起你，就是一个很单纯的问题……刚才那些真的就是你的完整作战计划了吗？如果是的话，那你——『会不会太天真了点』？」

「——你！」

「呃！」

我刚说完，那只没有握着凶器的手就狠狠地往我的太阳穴揍下去。头痛到像要裂开一般……但这样一来，我终于成功「从处刑人的臂弯里逃脱出来了」。

我将手放在滴答流血的头上，就这样带着挑衅的笑容盯着她。

「为什么啊？为什么到刚才那里就打住了？既然将老子当成傀儡，就该在那个当下『抢走我全部的持有物品』吧？你应该好好尽上全力才对啊。这部分的疏忽毫无疑问是你的失误。」

「持有物品？哈！还以为你要说什么咧！我的策略早就布置完毕啦。现在才说这个太晚了，一切都来不及了。绝对不可能在这时候出现什么逆转剧情啦！呀哈哈！」

「你的笑法实在有够吵的。你刚才讲的那句话，我现在原封不动地还给你——『好好动脑吧，你不是有脑袋吗』？老是用那种扭曲思维的话，你可就看不见游戏的本质了啊。」

我不屑地这么说道——接着——

「『解咒之印』。」

我缓缓抬起手放在「胸前的项链」上，说出了道具的名称。

瞬间，「那东西」飘到半空中，开始散发出闪耀的光芒。纯度无比高的银才有的光辉，鲜明到令人眼花目眩。然后……啪叽一声。在最后奏出这道轻响后，转瞬间便粉碎四散——于是——

『已使用道具「解咒之印」。「连结链甲」失去效力。』

「————什么！」

处刑人这时才露出错愕的表情。

「你、你这家伙！为什么会这么刚好有解咒道具啊！」

「碰巧而已。真的只是碰巧，但谁教你没做好调查呢？」

「你……混账！混账！臭家伙竟敢一副游刃有余的模样！为什么？为什么我的完美计划会败在这种狗屎运之下啊！」

「…………『计划』？」

我用隐隐带着怒火的嗓音低声说着，并往前踏出一步。而处刑人则相对地往后退了一步。我再前进一步，她又退了一步。

「我看你好像有什么误会，所以先把话说在前头好了——在现实世界击垮勇者？我告诉你，我和十六夜那种变态战斗狂老早就发现那种方法了啦。知道归知道，但我们不会这么做。」

「啊？为、为什么啊？你这家伙，连这种时候都还想装乖乖牌吗！」

「才不是咧。因为那种方法已经脱离游戏了。别说什么规则漏洞或盘外战术之类的，根本就『违反规则』了啊。你完全没有抨击其他玩家的权利。这么喜欢犯罪的话，干脆一开始就去外面杀人算了，白痴。」

「……啧！」

处刑人被我一步一步逼退到墙边后，她啧了一声，以低姿势瞪着我。接着，她豁出去似的重新握紧大型曲刀——倏然改变态势，发着怪声向我冲过来。

「呀哈哈哈哈！你这家伙该不会忘了自己一把武器都没有吧？好啊，我不跟你瞎扯了，就用这把刀子让你闭上那张狂妄的臭嘴！」

处刑人踩着石板路疾奔而来，同时厉声如此喝斥着。

看着那个每秒都在逼近的身影，我只叹了一口气。

「……我说啊，你才是忘了什么事情吧？」

「啊？哈！你到底是多瞧不起人啊？如果你是指勇者的话，我当然记得很清楚啊！不过很可惜，这个巷子无论从哪来看都是『死角』——再怎样的高手都不可能有办法进行射击啦！」

「喔，你说的也没错啦……『一般情况下的话』。」

然而遗憾的是，那个勇者非比寻常。

『勇者已使用职业技能「自动存档＆读档」。』

「如同期待」的系统讯息显示出来之际——我旁边出现了一名玩家。那是有着娇小身材与水蓝色头发的少女——三辻。她脸上是一贯的面无表情，举起狙击枪后，连一瞬的时间都不浪费，在处刑人尚未意会过来而僵在原地时，不由分说就瞄准头部开了一枪。

轰响，余音，而后归于寂静。三辻小织转头看我。

「我应呼唤前来了。」

「…………这是怎样？」

听到她用淡然的嗓音说出这句话，我失去全身力气，不由得当场瘫坐在地上。

尽管我已经有所预料……但这个勇者真的太作弊了。刚才那种异常之举，应该是「借由杀死自己来达成职业技能的发动条件，然后立刻复活到我旁边」——即是利用无敌的复活技能的强行移动方法。乍看之下很荒谬，但以当时的情况而言，这么做确实最有效率。

我「唉」地轻叹一口气，并看向三辻。

「抱歉……多亏你来得即时。不过，你应该也不是特地跑来救我的吧。」

「嗯，对。这是利害之一。所以用不着道谢……先不提这个了。」

「嗯？干嘛？」

「…………」

三辻目不转睛地凝视着我，一语不发……「又来了」。三辻之前做了几次类似的行为。那双无色眼眸仿佛是试图从我身上找出「什么」。而她的淡然表情上，寄宿着一丝摆荡不定的「某种神色」。

三辻像是想说什么似的开口，然后闭上，接着又张口，但还是闭了起来。

「……没什么。」

到头来，她只说了这么一句，便踩着摇摇晃晃的脚步前往不知何方。

＃

『勇者已击破处刑人。』

全体纪录显示出如此平淡无奇的讯息之后，经过数刻。

我心怀感恩地收下处刑人遗留的曲刀并「收藏」起来，接着触碰终端装置的投影画面，微微地偏过头。

「通讯失败……？」

画面中央显示着这行文字。我因为担心铃夏的情况而想跟她取得联络，但终端装置始终连不上她那边。

「……嗯。没办法了，不能通话的话，那就传个讯息看看吧。」

我原本摸着后颈的手再次放在终端装置上，点击通话画面旁边的图示。

虽然有几件事情想问她……但总之先问这个。

『你没事吧？我看你好像受到不小的惊吓。』

铃夏在与处刑人一问一答的途中，样子变得很奇怪。她脸上的绝望，看起来不单纯只是因为杀意迎面扑来而产生的。我想刚才那场战斗中，可能有某种东西触碰到了她的「隐情」。一种她绝对无法视若无睹的东西。

我就这样抱着有点烦闷的心情打算关掉画面——就在此时……

『——嗳，垂水。你想通关这个游戏对吧？』

「咦？」

看到突然显示于终端装置的这条讯息，我不禁皱眉。

这算是……回复吗？不，至少前后文完全没有连贯。此外，也许是因为这句话不是用说的，而是用写的，她以往那种欢闹的情绪彻底被削弱，甚至有一种严肃的感觉。

「…………」

心头的一丝疑问令我眯起红眸，慢慢地输入回复。

『嗯，是啊。既然都参加了，那就得攻略〈通关〉才行嘛。』

『这样喔……嗯。』

『你「嗯」什么啊？你一个人想通也没用，我还是完全搞不懂耶。』

『这是当然的呀。说到底，我又不想让你懂。啊，不过最后让我说一句话吧。』

『嗯？干嘛啦？……是说，你讲「最后」到底是——』

『我果然还是很讨厌你。』

——从这里发生的变化格外缓慢，看起来像是进入慢动作模式。

我明明没有做什么操作，视野却逐渐模糊，世界晕染开来，进行切换。熟悉的校舍、中庭的长椅、独自坐在这里的我。不知何故，制服裤子上有好几颗「泪珠」滴落的痕迹。

「咦……为什么，我……」

「强制登出」——不，正常来讲的话，应该是随着刚才那道宣言，「铃夏擅自登入了」。

我用衣袖粗鲁地擦掉眼泪后，连忙启动手机。接着，我连按了好几次SSR的图示，想办法尝试登入进去……然而，画面上只显示出「现在无法进行这个操作」，我的「内在」没办法飞进SSR里面。

「话说，这次别说通话了，连传讯息也不行啊。」

我叹着气关掉手机，躺在长椅上仰望天空。

「搞什么啊……真是的。」

这情况俨然就是担心已久的事情终究还是发生了。虽然我不晓得自己哪里得罪了她，但像这样单方面地被隔绝在外，我便没办法主动取得联系。我们这种扭曲的共存关系，正因为扭曲，才会如此轻易地遭到撕碎。

——说起来，和当时有那么一点像。

被拒绝当互换身体的对象〈伙伴〉后，我脑中闪过的，是春风在ROC中采取「妨碍登入」的事情。仔细一想，我上次和这次都被电脑神姬给赶出游戏了。

但是，这两次看似相同，却完全是两回事。春风是为了保护我而自愿选择游戏世界，但铃夏是抱着明确的敌意把我「关在现实世界里面」。

那么，她的理由是什么？敌视我的根据在哪里？

回想起来，她的行为打从一开始就很奇怪。夸口说自己很期待SSR举行，但实际上并没有多兴奋，也没有认真进行游戏的意思。不仅如此，她还老是在阻挠我，简直像是「怕游戏被我通关」似的。

「…………」

我一边躺着，一边将右手放在后颈上。然后在闭着眼睛的情况下专心思索。

恐怕——铃夏的「隐情」与SSR的GM有关吧。

若真是如此，「她所怀抱的问题绝对不是我能处理的」。

「……不过，这也当然。如果她能感受到一点可能性的话，应该会像春风一样说出来，仰赖我的协助。但是，她没有这么做。那家伙大概被彻底拘禁了起来，我根本无从出手。」

我刻意说出不愿承认的事实。不知不觉间，原本气馁垂下的左手紧紧握起。

——喂，这样下去真的可以吗，垂水夕凪？

「当然……不可以啊。」

我想救铃夏。

尽管她没有拜托我，也没有依赖着我，但我还是想救她。她即将被「某种东西」摧毁，却没人伸出援手，而我自作主张地想要把她硬抢过来。

为此，我能做的事情……果然还是只能「通关这个游戏」了吧。在「Selector of Seventh Role」七个职业之中，被选为「魔王」的我，使命就是打倒无敌的「勇者」。

勇者的能力宛如铜墙铁壁。「自动存档＆读档」——形同作弊的完美自动复活能力。相对之下，魔王的「自动征收」是可以抢夺任何持有物品的技能，但目前偷到的顶多只有勇者的内裤而已。至少乍看之下完全没得打。

不过，「我还是看得到，想象得到」。

资讯已经齐全了。至今为止的游戏过程中，让我感到在意的地方全都串连起来，清楚明白地揭开了SSR的攻略步骤。冰之女帝——三辻小织的游戏技术虽然是一道障碍，但只要跨越过去，应该就能直冲通关了。

然而，要实行这个计划的话，「还缺少一块拼图」。

只有一块。就那么一块，却不是我有办法拼凑起来的部分。斯费尔这个敌人太过强大，导致我无论如何都逆转不了「那一点」，再这样下去的话，我毫无疑问会败北。

因此——

「…………可恶……真不爽啊。虽然很不爽，但也没办法了。」

我从长椅上站起身，嘴上嘀咕着诅咒般的话语，并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接着，我先拜托春风「帮个小忙」，再点击电话簿里为数不多的一个号码，一边深呼吸，一边拨打过去。

对方立刻就接起来了。

♭

我是电脑神姬二号机——是个「失败品」。

就是这么一回事。

啊，别误会了，虽然这种话不该由我来说，但性能本身应该并不差。继发现Enigma代码后立刻做出来的一号机，由「那个人」……胧月咏带着竞争意识设计出来的二号机。不仅具备电脑神姬皆有的人类感情，在电子干涉能力方面更是杰出——等等诸如此类的。

但尽管如此，我……

从制作原委来看，我本来就是一号机的劣化复制版，完全不可能超越原版，而且经常发生故障，要是不接受定期维护的话，连存在本身都很危险，因此总是给那个人带来麻烦——就是这样，似乎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废物。

啊哈哈。能相信吗？听说要是那个人不在的话，我连三天都活不了喔。

而之所以变成「这种情况」，也不是那个人的能力有问题，仅仅是因为我天生就是个烂渣的缘故。

是吧？

真的……很荒唐对吧？

但是再怎么荒唐，对胧月咏来说，那就是现实。他是斯费尔干部的一员，上进心超级强，心高气傲，又自称为天才，会把「我不可能犯错」当作口头禅一样挂在嘴上的一个人。

由于他是这样的人……所以我想，他才会无法忍受有人抢先完成了电脑神姬。他用对抗的心态把我做出来，但因为太急躁而导致构造上漏洞百出，其实那个人根本没有能力去运用来历不明的Enigma代码——结果便诞生出如此「不中用的废物」。

没错，废物。

内行人只消一眼就看得出来，就是个全身上下东拼西凑的破烂人偶。

好不容易做出来的我却是「这副德性」，胧月咏显而易见地非常沮丧，还用尖锐的言词痛骂了我一顿。然后——到头来，「他打算当作没这回事发生」，决定把我关进小小的、小小的封闭世界〈游戏场域〉。

从斯费尔与世界中孤立出来，谁也不会造访的孤独世界。

我被隔离在那里……已经是「将近两年前」的事情了。

啊哈哈。从那之后，我每天的日子几乎跟地狱没两样。在热闹却无人的城里有气无力地走着走着，就这样度过了一天，然后日复一日，几百天都是如此。

其实也是有活动的。毕竟，我每三天就必须让那个人维护一次。不得不见那个人——在斯费尔的「真正」天才们包围之下，不断积累怨气的胧月咏。

那个人总是掐着我的脖子，用阴沉的眼眸说这些话。

——你这个废物。

——在我的经历上留下污点的最烂最糟失败品。

——全都怪你，因为你是个一无是处的烂渣，害我也要被那些家伙嘲笑。别开玩笑了。我可是天才，远比那些家伙厉害多了。

——结果却……被你给毁了！

啊哈哈。「那就杀了我呀」——我不晓得自己这么想过几次了。简单来说，我就是奴隶，让那个人发泄焦躁情绪的便利工具。像我这样的缺陷品，到头来只能做到「这一点〈当出气包〉」……开什么玩笑啊，是你把我做出来的耶。

不过——转机在三个月前突然来临了。

ROC——正式名称为Rule of casters的意外性落幕。虽然对斯费尔而言，这只是「一场地下游戏结束了」，但对那个人而言，并非如此。胧月咏认为ROC以那样难看的方式收场，等同于「天道白夜的败北」。连亲手抚养长大的电脑神姬都被夺走，是完美到可笑的战败。

因此，那个人八成是这么想的——

只要击溃让天道败阵的垂水夕凪，就能证明自己比天道更「强」。

……受不了。

一直都觉得他是个蠢蛋，但那个人远比我想的还要蠢上非常多。

但是，即使腐败，他好歹也是斯费尔的干部。决定方针后的行动力非比寻常，从这里开始的事情几乎都如他所愿地进行了下去。「煽动」斯费尔先进技术开发部门第三课，「调换」预定举办的下一个地下游戏。

而「调换过来的游戏」就是Selector of Seventh Role——以他给予我的封闭世界为舞台的地下游戏。

在SSR开始的前一刻，那个人把我叫过来，说了这些话。

——喂，烂渣。我给你一个机会。

——SSR马上就要举办了，你也要以玩家的身份参加。

——如果你能够赢得胜利，我就把你从这个封闭世界放出来。当然，如果输的话，还是维持现状，没有任何对你特别不利的条件。这是我能做到的最大让步。

——真是的，感激涕零吧，废物〈垃圾〉。

他这么说。啊哈哈，真的很有趣，可笑到我都要流泪了。只要赢的话，就让我从这个世界出去……这是怎样？脑子没问题吗？我没有维护就活不下去。就算从这个世界出去了，这件事也毫无意义。

可是——尽管如此，我还是很高兴。

毕竟，这里原本只是个封闭世界而已，却要变成游戏舞台了喔。不会只有平常那些NPC，具有自我意识的玩家都会进来这里呢。这种事情太棒了吧。我两年来都在这个闭锁的世界里过日子，对我而言，这样的想象如同毒品一般，既强烈又迷人——正因如此——

「我的愿望就是尽可能拖长游戏时间」。

仅仅是这样而已。

通关游戏这种事情，我打从心底觉得无所谓。不对，倒不如说，「我根本不想通关」。但是，也不能让别人攻略成功。既然无论输赢我都必须回到原本的生活，那我就不会让这个游戏结束。

因为这个缘故，我决定在SSR开始后，立刻拼尽全力妨碍其他玩家，同时慢慢地、好好地享受游戏。

在这个差不多开始让我心生留恋的狭小世界，努力地去玩乐。

话说，SSR真的很棒喔。能收到邀请函的，只有斯费尔开始举办地下游戏之后，在收集的资料中名列前茅的人而已。我为了拟定对策而逐一进行调查，结果全都是留下不得了战绩的玩家……于是我有点兴奋起来了。感觉会玩得很开心，一直很期待。

当然，在所有人之中，我特别注意到的是「那个人」。

垂水夕凪——将Rule of casters彻底攻破的玩家。因为被那个人视为眼中钉，想必是个相当有实力的人。正因如此，我才会想出各种作战方式，避免游戏被他轻松通关，只不过……啊哈哈。

没想到我会「变成」他，这实在有点出乎我的意料。

坦白说，我很慌。除了那个人之外，我本来就几乎不曾跟其他人接触过，也没听说会突然以这种反常的方式遇到其他人。应该说，我很伤脑筋。还因为实在太震惊、太混乱，我忍不住在镜子前面一直摸脸……嗯，触感有一点粗糙。

但是，仔细一想，这次的「交换身体」对我来说也正好。毕竟，如果我就是这个人的话，不需要费多少工夫就能妨碍游戏进行。最起码比起不知道躲在哪里的强敌，这样简单太多了。

没错，我心中某处暗自窃喜着……原本是如此才对。

——我没算到的，是「我自己的感情」。

一定是因为那个人害我尝到太多苦头，我才会变得软弱至极。垂水提议我去「另一边的世界」让我开心得不得了，光是和垂水、春风还有雪菜说话，我的内心深处就好像有股暖流涌出来似的。

所以……和垂水一起进行游戏让我非常非常开心。

与此同时，我也非常非常「痛苦」。

有时间限制的幸福，暂时的幻想。是的，我从一开始正是期望着从游戏里得到「这个」。因此，受伤是不合理的。我明明清楚这一点。

但尽管如此，这个梦却有点「太过真实」了。耀眼到我不禁以为是真的，近到我不禁以为伸手就能触及。

于是，我产生了误解。

我误以为……垂水让我看到的幸福，是我也能够获得的东西。

啊哈哈，我真笨呢。就算现在再开心，「一旦游戏结束，我又会变回一个人」。我竟然玩到连这件事都忘记了。像个笨蛋似的欢闹、玩乐，然后在听到「处刑人」那番话后，一口气从梦里被拉了回来……没错，就是这样。这个世界终究是游戏，并非现实。现实世界〈另一边〉的幸福绝对不是我这种身份可以抓住的。我察觉到了这一点。终于想起来了。

所以，我觉得很讨厌。

垂水不时让我看见自己绝对得不到的幸福……我实在讨厌死他了。

——做完定期维护后，我带着遍体鳞伤的身体回想着这些事情。

「唉……我到底在干嘛呢？」

我将摇摇欲坠的身体靠在石墙上，先使用共通恢复技能「治疗」。今天的暴行比较收敛一点，所以这么做几乎就痊愈了。而且和「前天」不同，这件衣服的惨状是处刑人造成的，不用担心垂水会起疑……我有点讨厌对这种事情感到庆幸的自己，便朝留着粉红色头发的脑袋捶了一下。

接着，我微微垂下头。开始思考游戏的未来。

才刚开始没多久的Selector of Seventh Role——SSR，却早已准备要迎接最终局面。由于神官与处刑人退出，导致革命家确定听牌了。此外，追迹者似乎也因为采取巧妙的pt战略，像是将潜伏技能借给判官等等，让持有pt大量增加。俨然有突破9000大关之势。

「我是不是哪里做错了？」

我用昏昏沉沉的脑袋回想SSR……我确实一直有在妨碍垂水赚pt吧，嗯。让垂水夕凪这名最强玩家用尽全力攻略游戏，而他本身的通关进度则由我来阻挠。游戏开始前想好的作战方式都有好好实行。所以，单纯是因为「这样依然没用」罢了。

「如果，如果打从一开始就把一切告诉垂水……不对。这是不可能的。」

啊哈哈。我一边干笑着，一边用空虚的眼神注视已经和另一边的世界切断连线的终端装置。这个终端装置绝对不会再接到任何来电。

而且——「拖延」也差不多到极限了。既然出现了即将通关的玩家，窥视其他人的动向也没意义了。马上就会爆发PVP吧。

然后，SSR会结束。与此同时，我的短暂幸福也将落幕。

「可是……嗯。真的玩得很开心……所以这样也好吧。」

我背靠着石墙，缓缓滑落到地上，并独自如此喃喃自语着。

……其实一点也不好。

虽然和垂水度过的那几天很开心，正因为很开心，我才想要一直沉浸在那样的美梦里。但是，我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因为心知肚明，才放弃继续接触。要是接触的话——那样会更令人感到空虚。

「啊哈哈。更何况，不管我放不放弃，游戏都会自行结束。既然如此，那干脆————」

「————没有那种事情。」

「…………咦？」

当我自暴自弃地独语时，突然插进一道非常失礼的声音，我不由得眨了眨眼。然后，我立刻察觉到了。不知何时开始，一名拥有华丽金发的美少女正喘着气站在我面前。

「呃，请你……那个，等一下……呼呼！」

她双手撑着膝盖，呼着气调整呼吸一阵子后，抬起那张渗出些许汗珠的脸庞，温婉地微微一笑。

「谢谢你，我平复下来了……耶嘿嘿，有点不习惯耶。ROC那时候是别人在找我，现在变成我来找人，总觉得有点新鲜呢。」

「呃……？」

「不过，我找到你了。成功找到你了。」

用真诚的眼神注视着我，并说出这番话的——是春风。

她是电脑神姬五号机，据说是垂水透过ROC从天道白夜那边抢过来的。对于她的境遇，我本来很羡慕，甚至可以说是敌视。但不知何故，光是待在她身边就会觉得很舒服，完全没办法讨厌她……就是这样一个神奇的女孩子。

她就这样带着不设防的笑容，继续说道：

「你这样不行哟，铃夏小姐。在这种时候放弃太可惜了。是说，我在ROC也一直在逃避，没什么立场讲这种话就是了。」

「等、等一下……你为什么会在SSR啊？太奇怪了。能连进这个世界的，只有在地下游戏获得高度评价——」

「耶嘿嘿，是的。所以我『耍了一点诈』。使用电脑神姬五号机的能力，改写我本身的设定……其实我现在暂时是个身经百战的超强玩家哟。」

「哦……这么说来，你确实有这种能力。」

插图p203

尽管我理解了，但也发现自己的声音渐渐僵硬了起来。明明知道自己没有理由拿春风出气，却脱口尽是刻薄的话语。

「……哼。就算如此，我的想法还是不会变。再说，你到底懂什么啊？别说放弃了，我原先就没打算要抵抗啦。打从一开始就没有起步。」

「所以我说没有那种事情哟。没有的。毕竟，不是有夕凪先生在吗？不是有那位夕凪先生在吗！」

「那又如何……！真是的，你对垂水的绝对信仰是怎么回事啦？我告诉你，我知道垂水是个很厉害的游戏玩家。但是，要我说几次都行，那种事情怎样都无所谓啦。与我何干！就算他通关SSR也没有——」

「咦？那、那个，不对喔，铃夏小姐。」

「——意义……春风你是怎样？为什么说我不对？」

春风突然打断我的结论，一脸疑惑地偏过头。

接着，她不知怎的得意似的挺起胸脯，竖起右手的食指。

「耶嘿～不对哟。夕凪先生并不是什么很厉害的游戏玩家。啊，没有啦，当然他的脑筋转得非常快，也确实是个实力顶尖的参加者……但这些一定不能代表夕凪先生的『本质』。」

「……所以是什么？」

「耶嘿嘿，这个嘛。」

春风说到这里，暂时打住了话语。然后，她猛然将脸凑近我，眼神开始亮晶晶地发光，仿佛准备秀出宝物似的。我承受不住那压倒性的热情，往后一退，但她毫不在乎，不断拉近与我的距离。

接着，她低声说了一句话。

「那就是——『执念』。」

即使我保持沉默，什么都答不出来，那温柔的话语依然继续说了下去。

「夕凪先生不会放弃。就算遇到挫折，也『绝对不会放弃』。他在ROC救我的时候也是这样。居于劣势或濒临危机都无所谓，直到最后一刻，他都要『逞英雄』。」

「……但是，那是你们两个之间的事情吧。我一直以来都在妨碍垂水耶。他肯定不会回来SSR啦。」

「我说呀，铃夏小姐。你真的真～的是这么想的吗？」

春风露出有点使坏的眼神，我则一时语塞而移开视线……其实我不太这么认为。不管我做出什么事情，感觉垂水到头来还是不会舍弃我。

「……耶嘿嘿。」

春风见到沉默下来的我，便又微笑了一次——然后仿佛祈祷似的双手十指交握。

「一下子就可以了，请你听听夕凪先生想说什么。好吗，『姐姐』？」

＃

黄昏时分，西晒的强烈阳光刺得眼睛发疼。

我被叫到市郊大楼的一处室内，与「某个人物」正面相对。

「他」沉默着，表情因为逆光而看不清楚。但是，至少我不觉得会是好心情。与我一同前来此地的琉璃学姐——这个人现在还是一样，离开学校就是个穿着连帽上衣的黑发贫乳可疑人士——她在我背后待命，同样状似待得很不自在般，一副心神不宁的模样。

「（喂，我说你啊。突然跑到这种地方到底想干嘛啦？）」

「（咦？哦……抱歉，学姐。因为解释起来很麻烦，总之你就吃你的糖果，当作是在看热闹吧。）」

「（……总觉得你最近对我的态度变得很没礼貌耶。不过糖果我会吃就是了。）」

学姐慢条斯理地从连帽上衣的口袋里拿出棒棒糖，像平常一样含在嘴巴里。我一边用背部承受着她的抗议眼神，一边重新面对「那个人物」，深吸一口气后，简短讲出一句话。

「——我有一件事要拜托你。」

「…………」

尽管男人仍旧没有改变态度，但露出些微不解的神色，皱起了眉。的确，只讲这样的话，不可能表达出我的意思。于是我继续说道：

「首先——」

就在此时，突然响起一道怪声，撕裂静谧的空间。

还以为是什么，结果是手机在振动。含糊不清的声音在口袋里嗡嗡作响。毕竟现在是这种情况，就算忽略掉也无妨……但眼前的男人用下巴指了指，像是在说「快接」。

所以，无可奈何之下，我将手伸进口袋后，拿出手机贴在耳边。

「喂？」

『啊，喂？夕凪先生！』

「……春风吗？怎么了？」

『呃……就是呀，我照夕凪先生说的登入游戏世界，想办法找到铃夏小姐了……可是，我好像不太有办法说服她耶。』

「哦，所以是要我用电话跟她讲吗？」

『不是的，那个……虽然很难以启齿，不过铃夏小姐现在处于「闹别扭模式」。就算是用电话，她也坚持不跟你讲话。实在非常固执呢……唔唔唔。』

「……那你要我怎么办？没办法沟通的话，我也一筹莫展啊。」

『仔细听好喽，夕凪先生！我很努力地思考过，然后终于想到了哟。耶嘿嘿，这可是一招绝顶妙计呢——夕凪先生，你现在可以登入SSR吗？』

「咦？……已经可以登入了吗？不是吧，假设真是这样，最后也只是交换身体而已，又没办法见到铃夏——」

「没问题的！夕凪先生你别害怕，试试看吧。我认真起来也是很靠得住的哟！耶嘿！」

……老实说，我简单不安到了极点。

尽管如此——不过，既然春风都说到这份上了，我就稍微配合一下吧。

「我知道了，现在就过去。」

我叹了一小口气，向眼前的男人和琉璃学姐告知一声后，便立刻点击SSR的图示。

＃

「……原来如此，真是妙计啊。」

「咦？」

一登入进去，我说了这句话后，向我发出疑惑的声音的并非春风，而是「铃夏」。

我没回答，而是仔细看着自己的身体。比铃夏小一点的胸部、装饰着大量荷叶边的洋装，以及宛如最高级纺织品、触感舒服的顶级金丝。

错不了的——「我目前在春风的身体里」。

尽管这莫名其妙的现象让我有一瞬间差点混乱了起来，但仔细一想，这件事很简单。春风应该是使用电脑神姬的能力，将「垂水夕凪」的登入点改为春风自己，而非铃夏。她以这种类似作弊的策略，硬是让我和铃夏正面相对。

真是的，这位公主殿下还是一样具备着不得了的行动力啊。

「你、你怎么了啊，春风？」

当我露出无奈的苦笑后，离我稍远的铃夏就一脸奇怪地靠了过来……说起来，这是我第一次和她直接面对面。感触真的是有点深。

「你好像突然改变了态度……该不会是在气我拒绝和垂水通话吧？」

「不，并不是这样。我确实有点受伤，但跟这个无关。」

「嗯？你生气的话，我还能理解，但受伤是怎样啊？真是莫名其妙。再怎么说都和垂水同步得太严重了吧。」

「同步吗？……嗯，也没错。某方面来说是非常惊人的同步率。」

「咦？你同意这一点吗？我好歹是在挖苦你耶。」

「没有啊，毕竟我就是垂水嘛。」

「什么啦，好好笑。」

这才不是笑话。

我叹了口气，决定向光顾着笑、不认真搭理我的铃夏稍微说明一下情况。包含春风的设定变更能力，以及互换身体的对象改变一事。

铃夏原本还看似游刃有余，但听着听着，可以看到她的表情迅速发青。

「咦？所以……难道说，你是垂水？」

「我从刚才开始不就一直这么说吗？」

「唔…………」

听到我的回答，铃夏沉默下来，微微颤抖着肩膀并垂下头。她的表情藏在长长的刘海后面，探头窥看后，便发现她脸上浮现出类似迷茫的困惑与窘迫。也许是春风的游说奏效了，至少她看起来并没有强硬地拒人于外。

然而，下一瞬间——穿过我眼前的，是「映着阳光闪耀的尖刃」。

「呜噢！」

「你……你干嘛躲开啦？」

「当然要躲啊，你打算杀了我吗！」

「少啰嗦！少啰嗦少啰嗦少啰嗦！我不是说不想跟你讲话了吗！但你们现在是怎样！我本以为春风个性温顺，却没想到会这么强硬，根本听不进我说的任何一句话！你又随意在不同的女孩子之间换来换去，简直乐得要命！」

「你能不能换个说法啊？我可是因为交换身体而被一堆麻烦事缠身耶！」

「我管你喔！别说了，认命吧——等你死了以后，我再去自杀！」

铃夏喝斥一声，猛然挥起曲刀——那把从处刑人身上抢来的凶器。

「啧……！」

这时，我一边拿捏时机，一边靠近她，然后用力「伸出双手」。接着，我将手掌放在哥德萝莉装所包覆起来的肩膀上，以正面紧抱的姿势将她拉过来。

「咦？——呀啊！」

铃夏小小地叫了一声，身体失去平衡，往我这边倒了过来。她一头栽进春风的胸部里，粉红色的发丝轻柔地散开来。她为了调整紊乱的气息而沉默了一会儿，但很快便抬起头，用带着一点水光的红眸看着我。

「什么嘛……所以你不愿意白白去死吗？真是个恶魔耶。」

铃夏每一句话的吐气都吹拂到我脸上，我事到如今才察觉到这个姿势有多不妙。撇除掉她手上的凶器不看，以构图而言，这完全是缠绵亲热的百合情侣啊。不管甜甜香气是从谁身上发出来的，总之几乎要麻痹了我的思考。

「才、才不是咧……话说回来，自杀未免也讲得太夸张了吧。就算是电脑神姬，游戏内的死亡也不等于消灭。像春风在ROC那时候受尽威胁，但也确实设定了『在游戏内被杀掉「之后」的任务』啊。」

「……因为那是春风呀。」

「咦？」

「我的意思是，『以春风而言』必定是如此……她是那个天道白夜所制作的最新型，为了因应各种状况，身上应该设有人格再生〈Backup〉和防卫性能〈Protect〉等等。从这方面来看，绝对不会发生春风遭到消灭这种事态。可是……『我不一样』。」

「……不一样？」

我用不解的语气反问回去——但脑中某处也觉得「果真是这样」。这时，在我怀里的铃夏，挤出了格外生硬的笑容。她想笑，但又笑不出来，于是呈现出仿佛因为恐惧与绝望而僵住的混乱表情。

「不一样喔……啊哈哈，这是当然的喽。」

接着，她犹如溃堤一般，将累积已久的情绪一口气吐了出来。

「——因为我是『失败品』！即使同样是电脑神姬，我也完全没有跟春风相似的地方，是个『废物』啊！」

……铃夏宛如恸哭似的，继续她的「自白」。

她长期受到制作者胧月咏的虐待。她想脱离这种生活，于是以一种逃避的心态盼望着SSR举行的那天来临。对她而言，通关游戏并没有价值，她只拼尽全力去拖延游戏的进度。

铃夏挤着颤抖的嗓音，绕到我背上的双手猛然加强了力道。

「真是的，趁这机会我就直说了。SSR开始后，我一直玩得很开心。不管是在游戏里，还是在外面的世界……做任何事情都很有趣。可是！

『那个』是我绝对不会得到的虚假幸福！

简直像是要让我体会到一件事——从你们的世界来看，即使SSR曾经是我的一切，但也不过是个狭小的虚构世界。

真的别再这样了……这个游戏结束后，我又得一个人留在这里。既然如此，我根本不想知道有其他世界。毕竟一旦知道了，即使我在SSR〈这里〉再如何高歌自由，那也只是徒增空虚而已啊！

我需要的，仅仅是些微的疗愈与一点点的逃避……我只是想让视线从那个恐怖且连好好沟通都没办法的人身上，稍微移开一段时间罢了。

都是因为你让我看见了幸福！你擅自让我深深地沉浸在其中！

所以……够了。别再蛊惑我了。已经够了。我明白得不到的幸福是多么残酷的一件事了。请你负起责任，就这样把我一人留下来吧。」

「…………」

「……垂水？嗳，你在犹豫什么？虽然我不清楚你为什么想救我，但我本人都说不需要任何帮助了。放心吧，你没有什么好烦恼的。打从一开始……没错，打从一开始，我就没有值得拯救的价值，只是这样而已。」

铃夏刻意专挑伤害自己的词汇，以带着哭腔的嗓音这么说道。

我用左手扶着她的背——空着的右手则轻轻地放在后颈上，让自己跟上开始慢慢转动的思绪。

……我该思索的事情很多。铃夏的遭遇、胧月咏的策略，还有这个只是以拖延为目的的游戏，对她来说是时间有限的非日常。

废物——铃夏如此评价自己。不对，尽管我不知道她是否真心这么想，但一定是长期耳濡目染下来所致。原本表现得那么高傲自大的她，背后还藏着与表面完全相反的本质。

因为是废物，所以需要定期维护。

因为是废物，所以在SSR内死亡就会直接遭到消灭〈Delete〉。

因为是废物，所以没有获救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唔……」

我感觉到焦躁感在心中翻腾……唉，这种思维未免也太垃圾了吧。那个混蛋GM竟然使用这种类似洗脑的印痕作用，要是不给他致命一击的话，我这口气实在吞不下去。完全抑制不住这股冲动。

为此——是的，没错。

首先，必须让这个任性的魔王大人有这么做的打算。

「……我说，铃夏。」

我跟她说话后，感觉到娇小的身躯微微地颤动了一下。

「你的主张我全都听完了，而且也能理解……但是，我没办法接受你因为这样而讨厌我，也搞不懂你排斥我的用意是什么。」

「你……为、为什么啦！这不是很理所当然的结论吗？你让我看见不可能实现的梦想，做这种事情可是跟诈欺师没两样耶。我当然会讨厌你啊！」

「所以说是『哪里』啊？……真是的，你给我听好了。」

我稍微弯下身子，将脸凑近铃夏。两人的额头碰在一起，滑顺的淡桃红色发丝与顶级的金丝相互交缠。这已经超越了极近距离，是连彼此的心跳声都快要同步的紧贴状态〈零距离〉。尽管如此，我还是一边压下羞涩，一边继续说道：

「你打从一开始就在警戒我，怕我会通关SSR对吧？这又是为什么？」

「……这、这是……因为你……」

「因为我通关ROC？还是因为胧月咏盯上我？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你实在有点『把我想得太好』了。」

「……咦？」

「听好了，铃夏。我起初就是赌上你而来挑战这个游戏的。打从一开始眼中就只有你一人而已。让你看见希望的责任？别说蠢话了，并没有人强迫我来参加这种低级的游戏。我当然会负起责任啊。我要完美地通关这个游戏，直到最后都不会出现一丝一毫疏漏。」

「————」

「所以，收回你那些话。我听了有点不爽——虚假的幸福？得不到手的虚像？开什么玩笑啊，如果我是这么想的话，一开始就不会让你看到这些啦。我是为了『抢走』你才站在这里的。既然你最近一直很开心的话，那就不是什么虚假，只是『预支未来』罢了。你用不着客气，尽管拿走。」

「唔……啊。」

看似强势的红眸落下了斗大的泪珠，铃夏无力地抱紧我。

这也许是她第一次让我看见「软弱」的瞬间。

这也许是她第一次承认我是伙伴的瞬间。

——接着，几分钟后。

「呼……」

铃夏看起来终于冷静下来后，立刻将身体抽离我，用哥德萝莉礼服的袖子擦了擦泪水，并做了一个深呼吸。虽说已经冷静下来，她的表情依然很混乱，完全不是能让别人看到的状态。

尽管如此，她浮现在脸上的毫无疑问是「笑容」。

在脸颊上残留明显泪痕的情况下，她露出无所畏惧的笑容。

「……很好。」

她用那双红眸窥探我的眼睛，然后装腔作势似的将两手扠在腰上，用尽全力抬头挺胸，也就是门神般的站姿——她这么说道：

「既然如此，我也『不会放弃』。再稍微努力一下吧。」

「回答得很好。」

听到她的回答，我忍不住露出不符合美少女的坏笑，轻轻摸了摸正好在眼前的铃夏的头。铃夏没有特别抗拒，只是脸庞染上红晕，害羞似的撇过头去。

「…………接下来……」

我心不在焉地望着她，同时「决定在心中静静地破口痛骂」。

——听好了，胧月咏。那个比天道还要恶质的SSR的GM。

你可能认为自己赢定了，但很不凑巧的是，我没那么容易死心。就算情况再怎么差，就算胜率远在小数点之下，在显示出游戏结束之前，我这个人就是没办法放弃任何一场胜负…………所以——

你就尽管洗好脖子等着吧。

『Selector of Seventh Role第四天进行中，中途情况。』

『魔王：1344pt。勇者：3900pt。革命家：2831pt。处刑人：退出。判官：1080pt。追迹者：9038pt。神官：退出。』

『职业胜利条件、进行状况。』

『革命家：已达成神官、处刑人退出。剩余一职——追迹者。

追迹者：再获得962pt即达成pt胜利。』

插图p219

第二卷 与电脑神姬铃夏的互换身体完全游戏攻略 第四章 秘策与决意

♭

勇者低垂着头。

脑中只有一个词语没完没了地重复着——违反规则。「魔王」谴责处刑人之际所说的这句话，现在也一直萦绕在内心深处。

……究竟——

究竟自己在做的，是否是遵守规则的行为。

就算「不是」——那又为何会让自己如此痛苦？

甩了甩混乱的脑袋后，勇者狂奔了起来。

革命家勾起嘴角。

寄宿在那上面的是欢喜之色。他所盯上的追迹者持有pt超过9000，而且仿佛连动效应一般，「潜伏技能也解除了」。这次的地下游戏接二连三地发生愉快的事情。

不用说，他没有蠢到不回应如此热烈的「邀请」。

尽管没办法与最强的劲敌交手，但这样也正好。

革命家的喉咙深处迸出咯咯笑声，慢条斯理地踏出了步伐。

追迹者微微一笑。

神官遭到杀害后，她立刻转为采取pt战略，而成果相当丰厚。无论是买下奴隶和日雇型NPC的人海战术〈打工〉收入，还是租借潜伏技能给判官，所有策略都以加速度的形式让持有pt不断增加。使用「终焉」技能也不再是痴人说梦。

但是——对她而言，重点不是这个。

「他」马上就要来了。为了阻止她获得胜利。

这样的期待与兴奋让追迹者陶醉地绽放笑容。

判官保持沉默。

从SSR开始到现在，他只是一直在等待「那一刻」的来临。

至于魔王——

＃

回到现实世界和那个男人「交涉」完毕后，我再次以铃夏的身体重新登入SSR。

春风不在旁边。我以为她一定会和我一起去，但她不知何故小小地嘟起嘴唇，拒绝跟我同行，说「我要陪在铃夏小姐身边！」之类的……不知道怎么了。看到开朗活泼的春风对自己做出那种反应，实在令人满沮丧的。我不记得自己有做什么惹她讨厌的事情啊。

不过——暂且不管这件事。

为了切换思绪，我决定透过终端装置连上公布栏。

「公布栏：第四天十五点二十二分现在。魔王：1390。勇者：3877。革命家：3320。追迹者：9720。判官：1121。」

「……情况不妙啊。」

我不禁脱口说出这种丧气话。

判官从游戏开始后就几乎没有动作，连存pt的意思都没有，总觉得蹊跷得可怕……但最直接令人感受到危机感的还是「追迹者」。显示出来的数字是独占鳌头的9720pt。就算只计算自然增加的部分，大概不出五小时，她就会得到「终焉」技能。

「虽然我知道阻止的方法就是了……但有点犹豫。这么做的话，pt可能会不够用。」

如何行动才是正确答案？我全力转动思绪，将右手轻轻放在后颈上。

这时，我面前——忽然「出现一名认识的少女」。

「——呼……呼……」

看起来稳重的短发与娇小的身躯。也许是因为全力跑过来的缘故，她喘得上气不接下气，脸颊也在泛红。朴素的薄衬衫被汗濡湿，紧贴在肌肤上。

三辻小织。

她像是要阻挡我的去路似的张开双手，就这样凝视着我，微微启唇说道：

「等一下。我……有一件事想问你。」

「……干嘛啊？」

我用略为带刺的口吻反问回去……看来她并不是不由分说就要找我进行PVP。不对，说起来，「冰之女帝」是效率主义。如果她真的打算杀我，应该不会特地在我面前现身吧。

「有个问题，请你回答……『你参加游戏的目的是什么』？」

「咦？」

「啊，那个……呃……」

三辻可能是把我的反应解释为「拒绝」，只见她仿佛辩解似的拼命摇着头。

「……我知道。问这种问题很自私。可是……我很好奇。你帮了我，又试图救『她』。不管是哪一个都是『多管闲事』，对游戏没有帮助，你却积极地承担了下来。一点效率也没有，大概和我是完全相反的类型……不过，就是这样我才想知道。你为什么要做那种事情呢？」

「为什么吗……」

我低声复诵她的话，然后轻轻交抱着双臂，一边甩开长发，一边思索了起来……她是在责问我的游戏方式很没效率吗？不，她的口气听起来没有责备的感觉。真要说的话——应该是焦躁吧。

「我不懂。」

三辻淡淡地继续说道：

「明明这样就可以了，明明『这个做法是正确的，却跟平常不一样』。好奇怪。绝对很奇怪。脑子里转来转去的，好烦闷……一定都是你害的。」

垂下的刘海半遮着眼眸，尽管无色，却充满强烈的光芒，目不转睛地盯着我。

浮现在她眼底的是剧烈的「动摇」。恐怕出于某个因素，她体内接近中枢的部分正在摇晃吧。价值观产生巨大的混乱。而她认为游戏风格截然不同的我正是元凶。

若是如此，那么……

「啊～……三辻，我说你啊。」

「……什么？」

「简单来说，你的意思是这样吗？你就是所谓的效率魔人，在SSR也遵从这个信念，执行『有效率的游戏方式』。但是，你始终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所以很烦闷。」

「嗯，对。就是这样。」

「那么，这是我的想法，如果猜错的话很抱歉……你所谓的有效率的游戏方式，并不单纯是指『不拖泥带水的高明手段』——」

说到这里，我暂且打住了话语。

我仔细地回看着那双透明的眼眸，将想到的「答案」说出口。

「——其实根本是『违反规则』吧？」

「唔！」

我如此断定的瞬间，三辻瞪大了双眼。她慌张地颤抖双唇，身体摇摇欲坠，但还是勉勉强强地出言反驳。

「不……不是。才不是！不可能！我不会因为这种缘故而感到烦闷。只要能用有效率的方式获胜，就算是盘外战术我也照用不误！」

「真的吗？不是吧，我不这么觉得。」

「唔……！为什么你会懂啊！」

「问我为什么……很简单吧。」

三辻猛摇着头……或许她是真的不明白吧。从我的角度来看，这是极其单纯又愚蠢的事情，但她瞪着我的眼神也很认真。

这样的话，也没办法了。

我摆架子似的叹了一口气，让一头粉红色长发随风飘扬，然后对着三辻的脸用力伸出食指，并以半眯眼的眼神看她。

「——三辻，你对违反规则感到抬不起头没有什么好奇怪的，这是很理所当然的事情。因为你……不仅是个效率魔人，更是个纯粹的游戏迷啊。」

「……咦？」

「咦什么咦啊你。」

「咦？但是，不可能。」

「不可能？我倒觉得你那样才不可能咧。毕竟……你是『不败战姬』吧？光是这一点就很奇怪了。地下游戏的报酬是『任何东西』，假如你想要钱的话，在最一开始的那次得到足以好几辈子不愁吃穿玩乐的钱财后，就不会再参加了。完全没必要一直取胜，甚至还拿到『不败』这种外号。」

「…………啊……」

三辻就这样怔怔地半张着口。

这是我从十六夜那边得知的消息——三辻至今为止所要求的「胜利报酬」都是金钱，而且顶多只有零用钱的程度而已。因此，有一段时期还被指责为「斯费尔安排的桩脚玩家」。

「如果你连这一点都没意识到的话，那正是决定性的证明。尽管你满口效率，实际上却是在享受游戏，所以不管几次你都会参加。而这次因为『耍了某种诈』，导致你的乐趣减少，所以你才会感到烦闷。」

「…………」

「……不过，话是这么说啦，细节部分我不清楚就是了。但是，仔细回想起来，我和勇者〈你〉第一次相遇实在太吊诡了。明明游戏才刚开始没多久，你却能掌握住我的所在地、职业等一切资讯。所以……我猜，应该是GM想击溃我，便派你来当刺客，没错吧？」

说完，我看向三辻——从刚才开始就不称呼我为「铃夏」的她。

……没错，我对勇者的行为感到奇怪的地方就是「这个」。追迹者和革命家在第一次遇到我的时候，都询问了我的职业。然而，勇者却直接跳过了这一步。因为「没必要问」。她打从一开始就知道了。

三辻静静地垂着头，暂时陷入沉默，像是在思考什么似的。

接着——几秒后，她小声地吐露了一句话。

「……没错。完全正确。」

从刘海间隙可窥见那双透明的眼眸微微晃动后，看着我。

「SSR开始后没多久，一个叫做胧的人就联络我。『请勿在SSR中途弃权』——这是任务。只要达成的话，就会给我游戏报酬以外的酬劳。就是这样的提议。

我当时觉得无所谓。毕竟光是参加游戏就能拿钱的话，非常有效率。我喜欢有效率的方法……但是，并非如此。『不只是这样而已』。

那个人要我做的，一定是『将你逼上绝境』。

因为——因为我知道！魔王的职业、技能、所在地和持有物品等一切的一切，『在我的终端装置可以看得一清二楚』！」

「…………」

「……而且，他说不会干涉我的游戏方式也是『骗人的』。一开始的攻击结束后，他气得要命，一直叫我等他下指令再杀你，但又要我不断施压……到头来，我不过是个傀儡罢了。并不是我参加了SSR，而是『被迫参加』。我想，他一定只是为了在魔王最耻辱的那一刻动手，才安排我伺机待命。」

「…………哦，原来如此。」

所以，三辻的「违反规则」，是在无视本人意愿之下成立的吧。

她遵照游戏以外的后设式契约，不对，是因为那个契约的相关「额外」资讯，而把魔王的资讯掌握得一清二楚。再加上勇者的职业技能宛如铜墙铁壁，已经可以提前结束比赛，要输掉反而还比较难。以效率而言，根本强上加强。

尽管如此——

「很奇怪。太奇怪了。『一点都兴奋不起来』。完全不好玩。」

参加地下游戏时总能感觉到一股揪紧胸口般的昂扬感，现在却完全没有。无为、无色、无感动。明明相信自己的判断是合理且正确的，却不知为何感到非常「无聊」。虽然自己也想不透为何会涌出这种心情，但总之一直在脑中盘旋不去。

不过——这也许是因为……

「经你这么一说，我终于懂了……原来如此。因为『这个原因』，我才兴奋不起来。都是这个原因……让我感到无聊。」

三辻口中喃喃说着，并把手放在左手腕的终端装置上。她就这样带着沉静的表情将画面投影展开在眼前，淡淡地继续进行操作。仿佛祈祷，又似挑战一般，那纤细的手指在虚空中跃动着——接着——

『勇者销毁道具「月下誓言」。』

『「月下誓言」所订立的一切契约皆失效。』

「……嗯。」三辻望着更新后的个别纪录，看似满意地微微点头。

……那个「月下誓言」大概是将她和胧月咏连结起来的契约道具吧。丢掉这个道具的话，就表示她事到如今却选择放弃了报酬。与此同时，也抛开了身上的一切束缚。

这种没效率的行为实在很不符合三辻的作风，我忍不住嘴角上扬，说道：

「这样真的好吗？你一直以来都按照契约行动至今吧。一切都会化为乌有喔。」

「少啰嗦。闭嘴。追根究底，都是你——呃。」

三辻一口回击我的调侃，看起来有点火大地准备说些什么，但她忽然打住了话语。

原本因为烦躁而眯起的眼眸忽然张大，来回看着终端装置和我的脸。

「咦？那个，这……pt。追迹者的……咦？」

「……你该不会都没发现吧？」

对于她过于后知后觉地指出这件事，我顿时无力地叹了口气……这家伙大概是一陷入混乱就没办法注意周遭的类型吧。令人有点意外。进一步来说，盯着画面感到焦急的三辻让我觉得满新鲜的，真有趣。

也许是对我的态度感到不解，三辻微微偏过头，谨慎地开口说：

「你……你不在意吗？现在已经达到9734了。」

「嗯？哦，当然会在意啊。就算能打倒你，但要是被其他人抢先通关的话，就没有意义了。」

「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这么冷静？不管我和你是哪一边打赢了——啊，赢的人应该是我就是了——胜负都不可能在接下来几分钟内结束。」

「没想到你很有自我主张嘛……不过算了。我之所以冷静的原因？这还用说吗？因为追迹者不可能获胜啊。」

「……？」

三辻微微皱眉，我则贼贼笑着，如此断定地说道。

——追迹者实质上「不可能」达成10000pt。

我会下这样的结论，当然有凭有据。

首先，「十六夜弧月人不在这里」。现在这个阶段可以说是SSR的最终盘，那家伙放着我和三辻不管绝对是异常事态。这其中一定有理由。对那个变态战斗狂来说，有「某种东西」优先于我们。

所谓的某种东西，也就是——即将通关SSR的玩家所发出的「挑衅」。

是的，绝对错不了。「十六夜去阻止追迹者了」。

不，我当然不是光凭这一点就确定追迹者会败北。虽然十六夜的游戏天分我再清楚不过了，但追迹者也是能力足以参加SSR的地下游戏老手。我推测不出两者之间有多少实力差距。

……但是——

尽管如此，我早就知道一件事——只要追迹者打算靠自然增加来凑满剩下的pt，她就绝对不可能获胜。

「对吧？那就拜托啦。自称天才的游戏玩家。」

于是——这瞬间，「时间停止了」。

♭

「呿……乱七八糟的有够烦，混账。」

SSR的中枢，钟塔最上层的管理室。

一手掌控这座钟塔的管理员NPC被十六夜收买下来，让大时钟完全停止运转。他一人睥睨下界，如此喃喃自语着。

他还是先用单手操作终端装置连上公布栏。追迹者的持有pt是……9737。本来的话，这时候再稍微上升一点也不为过，但pt的自动增加完全停止了。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因为时间并没有在流逝」。

没错——这座钟塔不仅是SSR的中心，SSR的所有时钟也是以这里的大时钟为基准来运作。换句话说，如同字面上的意思，这个时钟才是SSR时间的绝对基准，和天体运行或潮汐涨退完全无关。钟塔上的时钟每过一分钟，这个世界就会前进一分钟。

因此——

随着时间运转而增加的pt，在这个时钟停止后便毫无动静。

「——不过，夕凪那家伙好像比我先察觉到这一点啊。」

十六夜一脸麻烦，或者说有点不甘心地啐了一句……垂水夕凪果然很有意思。而且正因如此，现在没办法跟那个男人一战才会令他十分不耐烦。

「真是的，又抽到下下签了啊。夕凪明明有参加，我却没办法跟他打架，然后女帝又那副死样子无聊得要命，最烦的是……我的对手竟然是你啊。」

「唔！…………什么嘛。原来你发现啦，弧月哥哥？」

这时才「喀」地响起了脚步声。

十六夜将视线从窗外收回后，一边叹气，一边将身体转向管理室入口。那是他耳熟的嗓音、眼熟的打扮，以及熟到厌烦的「扭曲气息」。

——「追迹者」。

「嘻嘻，嘻嘻嘻嘻。好厉害，好厉害好厉害哟！弧月哥哥果然是天才呢。竟然用这种方法来阻止其他玩家通关，莉奈完全没有想到耶！」

「闭嘴啦，跟踪狂。」

「追迹者」露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娇美笑容，十六夜则非常直接明了地咒骂了一句。但是，她似乎连这样都感到很开心，只见她紧抱住胸前的熊娃娃，心醉地笑了起来。

「被弧月哥哥骂了……♥」

「唉～你这家伙还是一样麻烦得要命啊……所以咧？既然你满不在乎地现身了，看来是打算跟我一战没错吧？」

瞬间，十六夜的气息急遽改变。他使用「展开」，右手便冒出一把粗制自动步枪，接着在「哈！」地吐出一口气后，他就这样交叉双臂，将枪口对准敌人正面。

追迹者见状，则看似疼惜地摸着巨大的熊娃娃，同时露出妖媚的微笑。

「这是当然的呀。莉奈最爱弧月哥哥了，希望能得到哥哥更多～更多更多的注意嘛。莉奈想要你好好看着莉奈，而不是『冰之女帝』那种不重要的杂碎……嘻嘻，你以后只能看着莉奈哟。」

「你就继续讲啊，矮冬瓜。」

对于那种开战宣言，十六夜却像是热烈欢迎似的欣然接受了。

「只能看着你？好啊，既然你这么想要的话，就证明给我看吧。如果你比我甚至任何人都还要强，我一定想你想到废寝忘食的地步啦。整个脑袋都会被你给占满。所以呢，你就尽全力上吧。」

革命家VS追迹者——战斗开始。

＃

「…………好惊人。我吓到了。」

随着格外生硬的嗓音，三辻就这样盯着停下来的时钟，僵在了原地。数刻后，她才抬起头。

「你和十六夜弧月果然都非常有趣。」

「慢着。我告诉你……不要把我跟那家伙相提并论。最重要的是，说我有趣的家伙都不是什么好东西。随便什么都好，拜托改一下用词。」

「那么……奇怪。」

「……也太直接了吧。」

我厌烦地这么回应后，就看到眼前的三辻似乎微微一笑。虽然只是误差程度的变化，必须仔细观察才能发现，但她的脸颊确实有上扬。

那一瞬间差点让我看到入迷，赶忙摇摇头掩饰过去。

「……那、那么，应该没有在意的事情了吧，三辻？差不多该去进行最后一场PVP了。不快点的话，游戏就会以『超过时间』这种最糟糕的方式落幕啊。」

「在意的事情……？」

三辻「唔～」地发出莫名可爱的沉吟声，并把双臂环抱在身体前面。顺便说一下，虽然这是完全没有一丁点关系的话题，不过她就算双臂环抱也没有特别突显出什么东西。

——就在此时——

「啊。」

她突然脱口轻声叫了一下，结果不知怎的，一副急忙躲开似的与我隔开距离。接着，她的脸红得像是头顶要冒出热气一般，用失去余力的眼神不悦地瞪着我。

「真……真是的，真是的！为什么要让我想起那种事情啊！」

「……想起？呃，想起什么？」

「我、我明明都叫自己别去在意了……真是的！我完全没办法集中精神了啦！」

「叫自己别在意……你是说另一边的PVP吗？所以我就说快点——」

「才不是！」

三辻不断发出近似尖叫的大喊声，根本没办法跟平时的她联想在一起。

「都、都……都是你不好。『我一直以为你是女孩子』。卑鄙小人。太差劲了。变态！」

「什、什么啦？你从刚才开始到底在说些什么啊？真是莫名其妙耶。」

「唔！你、你是想逼我亲口说出来吗！」

「我根本不懂你在讲什么好吗！」

「……！」

听到我这么说，三辻的肩膀抖动了一下，然后不知何故站成微妙的内八字脚，开始磨蹭着有一半裸露在外的大腿。不知是否是心理作用，感觉她的呼吸相当紊乱，清澈的眼眸好像也慢慢泛出水光。

然后，她就用这种格外煽情的模样——喊道：

「内、内裤！」

「……啊？」

「就是我的内裤啦！你不是拿走了吗！快、快还给我！」

「…………咦？什么？所以你现在没穿——」

「少啰嗦！」

她「喀喀喀喀喀」地刮着路面，仿佛爬行地板似的攻击过来。我立刻往上跳开，躲掉这一击。虽然身体被抛到无处可逃的空中，但SSR是pt绝对主义。只要活用三辻之前示范过的「购买重力」这一招，无论在哪里都不会有行动上的困难。

我彻底躲过所有追击，然后与三辻稍微隔开距离。她手上不知何时拿着上次那把巨剑。

我稍微往下一看。

「……不、不准看，快还我！」

三辻用略显嘶哑的嗓音这么说道，并用力拉下衬衫衣摆，像是试图要遮住短裤似的。不是吧……她穿的又不是裙子，只要不讲的话，我绝对不会察觉到啊。既然会害羞就不要讲出来嘛。应该说，不要在那边忸忸怩怩的啦……总觉得看起来很色情。

再说——

「呃，那个……三辻。听我说，用『强制征收』抢来的道具呢，按照规则是『绝对没办法被抢回去』的喔。所谓的绝对，代表就算是我的意思也不行。所以换句话说……那个，我想还也还不了啊。」

「——」

三辻脸上尽是绝望之色，剑铿锵一声掉落在地……她就这么讨厌我拿着她的内裤吗？呃，不对，会讨厌也很正常。

「不、不过，就是那样嘛。那件内裤并不是在这里买的，而是从另一边带过来的，对吧？既然如此就能带回去现实世界……等SSR结束后，我一定会还给你的。在那之前就……该怎么说才好……」

「……当作你的小菜？」

「我不会用啦。」

大概。

「嗯……」

听到我的回答，三辻稍微抬起原本垂下的视线。平板的表情泛起一抹羞涩，带着淡淡红晕的脸颊与蓝色的短发营造出绝妙的对比，简言之就是很可爱。

「真的？」

「……真的，我答应你。我留这个在身上也不好处理啊。」

「太好了。那么，必须快点结束这个游戏不可。」

「是啊……对了，你既然这么在意的话，干脆先登出一次，把内裤穿上就好了啊。」

「嗯？你在说什么？要是登出的话，pt就不会增加了。」

「……真不知该说是效率魔人还是笨蛋中的极品啊，你这家伙。」

我用傻眼的语气这么说道，再次看向正面相对而立的三辻脸庞。

尽管还染着一点朱色——但那表情丝毫没有「冷静」的影子。她至今以来都压抑着对游戏的渴求，现在则完全「被点燃了」。

「——嗯，闲聊到此为止。」

三辻在最后摇了摇头，弯腰捡起刚才那把巨剑，然后用剑尖直指着我。我也为了从正面迎击那把巨剑，侧身举起从处刑人那边夺来的曲刀，举到与视线齐平。

「好……来吧，勇者大人。或许勇者是RPG的最强人物没错，但所谓的最强，其实都是为了被打倒而存在的喔。」

「随你怎么说。魔王还敢这么嚣张。」

三辻配合地微微弯起嘴角。

……这应该会是SSR「名副其实」的最后一次PVP吧。

「冰之女帝」、「不败战姬」——三辻小织。

她的通称在地下游戏玩家之间非常有名。但另一方面，听说几乎没有人看过她认真战斗的场面。

原因如同十六夜之前提过的，只要评估对手的实力比自己强的话，她就会立刻「走为上策」。尽可能避免与人直接进行PVP，以整体性的胜利为目标——三辻的战术基本上就是「狩猎」。独来独往的最强猎人。彻底的效率至上主义。

但是——刚才她就证明了「这一点是错误的」。

并不是单纯的效率魔人，而是爱游戏成痴的游戏迷……她证明了这件事。

因此，三辻应该不会再撤退了吧。SSR最强勇者已经失去撤退的理由。她眼中寄宿着摇曳的火光，而且是比红色更炽热的蓝色火焰。

那抹「蓝色」映出我的身影，熊熊燃烧着。

「……！」

在有所想法之前，身体已经先理解了……嗯，这家伙很强。直逼而来的压力劲道非同小可。之前见识到的战斗场面，恐怕对三辻来说，单纯是偏向作业性质的游戏方式吧。但现在不同了。唯有这次是不同的。接下来——将会展现出任何人都没见过的，「三辻小织倾尽全力的一面」。

……我已经开始觉得周遭的事情怎样都无所谓了。

无论是十六夜和追迹者的PVP、判官的去向还是胧月咏的策略，这个当下统统都无所谓了。要是分神在那种琐事上，我是超越不了三辻的。

对，所以——没错。

「与我一战吧，魔王……做个了结。」

「若要攻略SSR，我只需打倒眼前的敌人即可」！

「「——『增速』！」」

我和三辻几乎同时从正面冲刺而去，不带一丝犹豫。

三辻的武器是勇者巨剑，而我的家伙则是处刑人遗留的曲刀。两把都是不适合美少女玉手的利刃，但事到如今还挑剔这种地方也无济于事。我仿佛要甩动粉红色长发似的扭转身体——高高挥起剑往下一劈。

「唔……」

三辻以巨剑的剑面接住我的攻击后，就这样用蛮力压回来。如同先前，相互抗衡的局势只有短短一瞬。我的鞋跟开始咯吱咯吱地摩擦着石板路。

然而，这点程度的事情我也不是没有料想到。我的右脚落在旁边民家的围墙上，再利用蹬起来的反作用力往三辻——

「唔！购入处理：对象『墙壁』！然后是『收藏』！」

——就在我要进行突击的那一刹那，支撑着我全身重量的石墙倏然消失，我的身体就这样跌落在地上。有棱角的石头碎片擦过柔嫩的肌肤，传来一股刺痛。

不过……没事。血条的减少只有误差程度。这样完全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我伸出舌尖舔了一下擦破的手臂，立刻又站起身。

「你的反射神经还是一样猛啊。应对速度总是快得要命。」

「没有。我并不是瞬间做出判断，而是一开始就有作战计划。」

「这样反而更厉害了好吗……是说，哇啊！」

正当我用讽刺的口吻酸她时，头上突然有一面巨大的石墙——八成是刚才她「购买」的那面石墙——凭空「展开」了。她挥动巨剑将那个岩块砍到粉碎溃散，化为大量瓦砾哗啦哗啦地崩落而下，响起撕裂耳膜般的轰鸣。我立刻弯下身体，迅速逃出爆炸中心。

往瓦砾雨最少的方向——「前方」冲去。

「哼……！」

但是，我的行动当然已经被看穿了吧。在滑行的前方，三辻正用剑指着我的眼睛，飘然而立。接着，剑芒一闪。连一刹那的间隙都没有，那毫无一丝犹豫的剑光就要斩下！

「……！购入处理：对象『风压』！先『收藏』再『展开』！」

「咦——？」

这时，我用pt购买局部卷起的风压，然后刻不容缓地展开，往剑的侧面打下去。巨剑失去冲劲后，剑轨轻易地摇晃起来……只能铿地掉到地上。

三辻的肩膀看似烦燥地微微抖了一下。

「竟……竟敢耍小聪明。」

「哈！你是怎样？讲话很有魔王的样子喔。都最后关头了才打算转行吗？」

「——少啰嗦！少啰嗦少啰嗦！」

三辻罕见地大吼了一声，粗暴地挥起了剑……战斗继续进行下去。我现在的痛苦之处在于光是熬过攻势就要用尽全力，但也没有任何退路可走。

我暗自调整气息，拼命地抵抗逼近而来的「冰之女帝」——

……从那之后，大概过了几十分钟吧。

「呃——！」

我终究没能逃到最后，直接吃下一记勇者的斩击，然后像破抹布一样轻盈地飞在空中，狠狠地撞到商店的墙壁后才滑落到地上。尽管我立刻使用了「治疗」，但没办法补满HP条。

「真的是……太强了吧，混账。」

在已经朦胧起来的视野中心，我看着三辻的身影，忍不住咒骂了一句。

——冰之女帝。不败战姬。SSR的最强勇者。

虽然打从一开始就知道了，但她是真的不需要使用「自动存档＆读档」这种作弊技能，因为她本来就很强。

刚才也是如此。

几分钟前，三辻突然买下「SSR商业区『统治权』」。我起初连这个举动的用意都没想到，但从那一瞬间起，她就是该区地位最高的存在，只要一声令下，这一带的所有NPC都抄起武器跑来抓我。

后来，我勉强保住性命，逃出被三辻掌控住的区域，最后终于走到这一步。

「呵——到此为止了，魔王。」

和缓的脚步声。三辻心情不错地玩起了角色扮演，但另一方面，她所散发的气息别说是勇者，根本犹如死神一般，就这样步步往我逼近……我在内心小小地骂了声可恶。

——绝对打不倒的勇者的攻略方法，我已经想好了。

——将混蛋GM的策略击溃的剧本，我已经准备好了。

但是，在那之前还有个铁铮铮的事实要面对，那就是「三辻小织是比我强的玩家」。

「……」

我蹲伏在瓦砾之中，抹掉脖子上的大量汗水。虽然没有工夫去看公布栏，但单纯扣掉在这里用掉的pt的话，我大概剩500再多一点，而三辻则是2400左右吧。没问题。「目前还够用」。

不过——即使我想进攻也找不到任何空隙。也许是没穿内裤那件事让她很抓狂，她的攻势随着时间过去不断变得更加凌厉。「不败战姬」在此大显身手。她带着压倒性的力量阻挡在我面前。

所以…………怎么办？

我到底该怎么做才好——！

『——————在做什么啦？』

「…………咦？」

瞬间——终端装置播出格外熟悉的嗓音。

『我说，你在做什么啦……哼。之前牙尖嘴利地讲得那么了不起，现在却这么狼狈啊，垂水。你好逊喔。』

「你……」

是铃夏。

她应该是使用干涉电子机器的能力，从现实世界连过来的吧。擅自将终端装置转为扩音模式，擅自将我和她连结起来，擅自把她的声音传过来。

『因为没办法，只好来救你。因为没办法，只好来帮你……别会错意了喔。我可不是特地为了你才来帮忙的……只是想这么做而已。』

「……你是怎样？真是的，要傲娇也没傲娇的样子。」

虽然我不知道她是被谁影响的，但这家伙真的是令人搞不清楚她到底是坦率还是难伺候。还有那个耍傲娇的方式，用我的声音讲那种话真的让我很想一头撞死，希望她即刻停止这种行为……不过——

「你能来真是太好了……老实说，找不到能让我强撑面子的对象实在很伤脑筋啊。」

『唔！哼……哼。讲这什么话啦？垂水，你是笨蛋吗？』

我一边听着铃夏似乎感到很开心的嗓音，一边站起身，然后舔了舔有血味的嘴唇。大概是铃夏又帮我使用了一次「治疗」，全身的痛楚早已消失。不对，不只如此。就连对三辻小织的绝望感都不知道跑哪里去了。

取而代之的，是来历不明的庞大自信占据了整个内心。

明明情况跟刚才没有什么不同，但光是隔着终端装置与铃夏相互连结，我便明显感受到自己的心情逐渐归于风平浪静。从容以及全能感。狂妄地相信现在的我，相信现在的「我们」一定能战胜，对这种程度的逆境根本不放在心上。

没错——毕竟就是如此。很理所当然。

SSR与现实世界。尽管隔着不同的次元与世界，但我和铃夏从一开始就是「二合一的『魔王』」。要是没凑齐两人就没意义了，缺一不可。不过，如果两人都在，并且像这样背靠背扶持彼此的话——我们一定能够超越无敌的勇者。

「——『增速』！」

随着终端装置另一端传来的声音，身体瞬间带有加速的能量。我仿佛要扰乱战局似的往旁边跳开，然后在着地的刹那切换重力方向，奋力跃向三辻。

「嗯——」

然而，三辻并未感到焦急。她使用身体强化技能「力量」，将高举过顶的剑猛然「往地面挥下」，瞬间掀起大量的瓦砾，结果在我和三辻之间形成细碎的瓦砾帘幕。她至今已经防守住我的突击几次，这是她相当擅长的防御手段。

不过——我这次决定「不改变前进方向，就这样直穿过去」。

「咦……怎、怎么会……？为什么？为什么……你反而『加速』了？」

「——『展开』！」

在纷纷落下的碎石雨中——我买下瓦砾撞到身体所造成的每一道「冲击」，再用作推进力消耗掉，一个劲儿地加强前进的力量。

伤害因此而集中到我的背上，由铃夏使用「治疗」和治疗道具彻底抵销掉。

没错……就是这么一回事。要说哪里不同于平常的话，那便是「铃夏控制住终端装置之后，我现在可以同时采取两种行动」。能够以原本不可能达到的速度平行处理技能。这毫无疑问会成为巨大的优势。

「唔……！」

也许是没想到会被突破防线，三辻的表情略为扭曲起来。

她恐怕已经开始在脑中研拟下一个作战方式了吧。结合勇者的职业技能「自动存档＆读档」，展开「以自动复活为开端的奇袭剧」。只要活用勇者的不死性，即使再怎么屈居下风，也必定能找到机会卷土重来——「她应该是这么认为的吧」。

「因此」，我露出贼笑。

错了。这不是你现在该采取的行动。要是你耗尽目前全部的pt，进行全力抵抗的话——「我的胜算就消失了」。

「——抱歉啊，三辻。」

「嗯……我不懂你为什么要道歉。赢的人会是我。不管你杀我几次，到头来也毫无意义。能够活到最后的是我。」

「是吗？这种事不试试看怎么会知道呢？」

目测距离为数公分。

我的冲劲丝毫未缓，逼近她后——就这样「把亮晃晃的曲刀往前刺出」。我似乎有一瞬间与她四目相交，但她并没有说什么，接受了凶器的突进。化为青白粒子后，她暂时从这个世界消失。

紧接着，终端装置的全体纪录立刻新增了这样的系统讯息。

『勇者已使用职业技能「自动存档＆读档」。』

游戏刚开始没多久的时候也出现过这行字。一种把见者打落绝望深渊的最强宣言。而且勇者甚至可以选择「时间点」和「地点」来进行复活，实在难以对付。

『……嗳。』

仿佛在呼应那行讯息一般，终端装置传出了忧心忡忡的声音。

『你差不多该告诉我了吧，垂水。归根究底……你要怎么打倒她？』

「嗯？你是指三辻吗？」

『没有其他人了吧？你是怎样？耍我吗？』

「没有啦，你也太急性子了吧……再说，『我又没有要打倒三辻』。」

『…………啥？』

隐含「这家伙脑子没问题吗？」这种意思的「啥？」穿越时空飞了过来，我嘴角忍不住扭曲，抽动了几下……糟糕，我觉得有点火大。虽然铃夏完全没有错，但似乎因为那是自己的声音，导致厌烦感增长了数倍。

「呼……」

因此，我把右手放在胸口，稍微深呼吸，调整了一下气息。这当然是为了让自己保持冷静。尽管软绵绵的，但这是姿势使然，我也无可奈何，绝对不是我心存歪念。不过真的好软。

『去死。』

「呃……噢，啊～……咳咳！」

有一瞬间感觉要失去所有神智。好险……真的好险。

我重振心情，继续说道：

「我、我说啊，铃夏。你是怎么想的？勇者的技能是绝对攻克不了的吗？」

『咦？……嗯～正常来讲不就是这样吗？既没有次数限制，也没有指定条件。就是个让人死而复生的技能嘛。』

「嗯，对啊。这样的理解本身没错——但是——」

我说到这里先打住，看向终端装置的画面。「现在的持有pt是2279」。因为抢走了勇者的pt，所以我的pt稍微恢复了一些。

我一脸满意地望着，并将长发拨开呈翅膀状，保持门神般的站姿开口说：

「这些你可能没听到就是了，在新手教学的时候，那个图书馆员有这么说过。『所有玩家会被分配为勇者、魔王、革命家、判官、处刑人、追迹者与神官等其中一个职业，目标是达成各职业的胜利条件』——就是这样。」

『……我知道你有变态般的记忆力了，但那又怎样？跟我掌握到的资讯差不多呀。』

「不，我要讲的不是内容，而是说法的问题……是『各职业的胜利条件』喔。换句话说，SSR的职业胜利条件是依据玩家的『不同职业』来设定。并不是针对玩家来设定的。」

『呃……嗯？有什么不同吗？』

「完全不同——你没发现吗？不会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吗？你看这个终端装置的UI，详细状态和职业之类的资讯全部都跟『持有物品』放在同一页。老实说，真的难读得要命。很不好用。

但是，如果这是必要性处理的话呢？如果这不是什么误植或设计太烂，而是因为详细状态和职业这些本来就该归类在持有物品的话呢？」

『咦……？等、等一下。「把职业视为持有物品」……？所以说，该不会……！』

「没错。」

我简短地给予肯定后，让曲刀从手中消失。这场战斗已经不需要武器了。如果职业是持有物品，而且持有物品可以用pt购买的话，打从一开始，我的致胜之道就只有一条而已。

我就这样搁置空着的右手不用，将身体反转一圈。

「——！」

……不出所料，「看似刚复活的三辻就伫立在那里」。她举着巨剑，摆出临战姿态。但也因此散发出重重杀气，让我轻轻松松就能察觉到。

绝佳的立地位置，以及绝佳的时机。

……嗯，勇者的技能确实是最强的。说是无从摧毁的铁壁技能也不为过。但是，因为这样就放弃的话，未免太过轻率了吧？「既然无法摧毁，那就没必要去摧毁」。这个游戏又不是要我破解「自动存档＆读档」这个技能。只要巧妙地利用规则上的盲点，借此赢得胜利就可以了。

「就是这么一回事。」

启动终端装置。技能消耗值2000pt：完成。

三辻倏然脸色一变，我则冲着她微微一笑，坦荡荡地发出宣言。

「『强制征收』——我要夺取三辻持有的『勇者』职业。」

＃

『魔王已使用职业技能「强制征收」。』

『「勇者」的所有权从「三辻小织」移动至「垂水夕凪」。』

『「自动存档＆读档」的所有权从「三辻小织」移动至「垂水夕凪」。』

「好厉害………………我输了。」

三辻望着终端装置的显示画面，一屁股跌坐在地上，看似不甘心地垂着头一下子后，随即轻声吐露出这句话。

「可以透露背后原因吗？」

「嗯，是可以啦……不过，你应该差不多全懂了吧？」

我用指腹挠挠后颈，缓缓开口道：

「我买下的是你的职业本身。SSR的职业也是持有物品的一种，只要玩家之间达成协议，就可以作为买卖对象。其实真的想要的话也可以进行交换，但这种事情不可能成立就是了。」

以SSR的职业而言，有利与不利泾渭分明。除非不利的那方累积到相当程度的pt，不然降格直接关系到破关的职业绝对是愚策。

……然而，凡事皆有「例外」存在。

如果有抢走指定对象一项持有物品的「强制征收」，就能够不由分说地将对手的职业据为己有——简单来说，我想到的就是这种蛮横的方法。

「也就是说……并不是打倒勇者，而是『成为勇者』……」

切中要点的三辻低声说道，而我只微微点头作为回应。

打倒绝对打不赢的勇者——这样听起来确实像是不得了的壮举，但SSR终究只是「游戏」罢了。举例来说，七人参加的游戏中混着一个异常强大的角色，若在这样的前提下「绝对要赢」，那么，在研究那家伙的弱点之前，先把控制器抢走，自己成为那个角色不就好了吗？

没错，换句话说——

不用思考该如何打倒勇者，只要把职位抢过来即可。

「……呼。」

也许是终于平复情绪了，只见三辻就这样躺在地上，将双手伸到脸的前面，藏起表情小小地呼出一口气。规律地上下起伏的胸部。不知是出于不甘心还是兴奋，那娇小的肩膀看起来正微微颤抖着。

「原来如此。原来是这样……真厉害，又让我惊讶了。竟然有那种方法……我完全没发现。不，我或许根本想都没想过。」

「这是当然的啊，勇者又没必要想这种事情。因为魔王本身形势不利，必须做到这个地步才能赢啊。」

「谢谢。可是，那是借口……我在做的事情果然不是玩游戏，只是一种重复作业而已。因为什么都没在想，才会觉得无聊，完全兴奋不起来。太可惜了。我竟然到现在才发现……真的是太可惜了。」

接着三辻说了声「再加上……」，就这样用消沉的表情叹了口气。

「我毕竟犯了规。你一定对我幻灭了。前途一片黑暗。」

「嗯？什么幻灭……哦，说起来你有跟GM签订契约吧？」

「唔……你、你生气了吗？」

三辻的肩膀震了一下，然后像是挨父母骂的小孩子一般，开始从手臂的缝隙间偷觑着我。她心中可能一直怀着芥蒂吧。那双清澈的眼眸像是感到胆怯似的动摇不定。

因此，我稍微撇开头，夹杂着叹息开口说：

「真是的……那种事情怎样都无所谓吧。你不是已经斩断那个枷锁了吗？之前可能是如此，但现在不同了。就只是这样罢了。」

「……可是，不觉得这样很贪图方便吗？」

「就是方便才没关系啊。」

我随便回了句连歪理都称不上的回答，并露出一抹贼笑。虽然这不应该是面对三辻的疑虑所做出的回答，但现在的我〈铃夏〉散发出我行我素的魔王风范〈任性气息〉，而且强烈到令人目眩。单凭气势就可以打消那一点点的疑念。

「……嗯，我知道了。」

不出所料，三辻小声这么说道，只见她嘴角扬起，静静地轻闭双眼。

然后，她就这样——用有点轻松的语气继续说道：

「嗳，魔王和勇者成为一体的话，要怎么通关这个游戏呢？」

「什么怎么通关？就跟原本一样啊。又没有改变什么。」

「跟原本一样？但是，没有攻击对象的话，就没办法战斗了。」

「哦，因为已经没必要战斗了啊。SSR的职业与胜利条件是相对应的，所以我现在就会拥有两个条件。击破勇者与击破魔王。而这两个条件都——」

「——只要你现在在这里自杀，就可以达成了呢。」

「…………咦？」

我的话才说到一半，就被突然插进来的男声给强制中断了。

那是矫揉造作到令人烦躁的声音。听起来相当恼人，仿佛其存在目的只是为了让听者感到不快似的。与此同时，周边一带还响起类似皮鞋碰撞地面的装模作样的脚步声，以及「啪啪啪」的轻佻拍手声。

以这些声响化为BGM……他——那个男人悠然地走到我面前停住。

「初次见面，并且恭喜你通关，垂水夕凪。我是斯费尔干部其中一员，Selector of Seventh Role的统括管理者〈GM〉——胧月咏。」

——在终端装置的另一边，可以感觉到铃夏微微倒抽了一口气。

＃

据说斯费尔股份有限公司里集结了几名「天才」。

斯费尔的核心。斯费尔的心脏。虽然斯费尔如今已将势力壮大为国际性大企业，但实际上，规模并不是什么大问题。斯费尔是由「他们」组织而成的。少少几名干部就让斯费尔赢得魔术师之名。

而斯费尔干部的其中一员——胧月咏。

他是个削瘦的男人。肌肤白皙，头发仿佛褪色般染上灰色。应该相当年轻吧，就算说是大学生也没有什么好奇怪的。尽管他穿上是衬衫和皮鞋这种打扮，但衬衫前面敞开，而且一停止拍手后，他立刻将一只手插进口袋里，看来来实在很不友善。

他像是要仔细检查似的凝视着我的脸，用感到格外可笑的口气说道：

「原来如此……的确很有趣。你就是垂水夕凪吧？确实是本人吗？啊哈哈，不管怎么看，都是那个『我做失败的破烂』啊。」

「……你不要靠近我。」

「什么？生气了？还是感到畏缩了？」

胧月咏留下像是卡在喉咙深处的咯咯笑声，很干脆地与我隔开距离。

「…………」

不妙。这个——真的不妙。

我硬是抑制住激烈狂跳的心跳声，暗自啧了一声……看来「这具身体深埋着对胧月咏的恐惧」。他光是靠过来，我的双脚就开始打颤。仅仅是因为他看着我，我的脖子就流下一道汗。三辻不知何时失去了踪影，不过逃走是正确的应对方式吧。和这种家伙正面对峙才是搞错了什么。

……但尽管如此——

「嗨。」

我压下席卷全身的颤抖，握紧双手，抬眸瞪着那个男人。

「终于现身了啊，GM。我等你等好久了。」

「……哦？二号机〈你〉不过是内在改变而已，却还能摆出那种表情啊。真烦啊……要是对我的绝对服从也能够控制情感就好了。」

「……你这家伙。」

「嗯？怎么了？」

胧月咏不解似的，又或者说是愉悦似的偏起头……服从和管制。那种把践踏铃夏的自尊当家常便饭的行为，在我看来绝对不正常，已经超出人类的范畴了。

以成为神为目标的恶魔。

或者说——这家伙是天生的人渣。

「不过算了，总之恭喜你。」

胧月咏毫不在意我的表情，他嘴边噙着笑意，微微耸了耸肩。

「你真厉害啊。我知道你高速通关了ROC，所以一直抱有期待，但坦白说，你超出了我的想象。我明明彻底设计成让你难以获胜的情况……没想到你这么漂亮地找到了突破口。啊哈哈，结束的时候不就是你一人的胜利吗？」

「……让我难以获胜？」

「嗯，没错。我把几乎不可能取得职业胜利的魔王分配给你，特意安排除了你以外的现今最强玩家与你竞争，然后……哦，对了。那个废物也是其中一部分喔。」

『……！』

随着这声「废物」一同放出的无形「压力」，让终端装置另一边传来类似尖叫的气息。胧月咏听到后，一脸得意地继续说道：

「SSR是角色扮演＆点数制的大乱斗游戏，而你的职业是魔王。如同我刚才所说，魔王要取得职业胜利极其困难。既然如此，你本来的妥善之策会是『使用终焉技能赢得胜利』。但是并没有实现——这是为什么呢？」

「…………」

「呵呵，看来你心知肚明嘛。没错，就是如此，全都是二号机〈那东西〉的错。二号机把你的pt挥霍一空，让你不得不封起以pt取胜的路线——喂，你有在听吧，没用的废物〈垃圾AI〉。真希望你能感谢一下我那天才般的主意啊。让你这种废渣都能派上用场，这可是我才能办到的壮举喔。」

『——！』

现实世界传来的声响如今几乎扭曲为杂音。

另一方面，我微微地抽动脸颊……这家伙的脑子正常吗？不，他毫无疑问「已经疯了」。至少我没办法当他和自己一样是人类。

这家伙打从一开始就知道了——铃夏对举办SSR所怀抱的心情、期待以及向往。在知道的情况下还加以利用。铃夏希望游戏永远进行下去，所以他将我和铃夏凑在一起，防止我以pt赢得胜利。

胧月咏依然讽刺似的歪着嘴唇，以揶揄的语气开口道：

「哎呀，我真的很佩服你啊，不良品。你还是老样子，拖累别人是你唯一的长处呢。」

——住口。

「哦，还有一点。你特别强健，所以也很适合当沙包吧。啊哈哈，明明是废物却还有两个可取之处，真是厉害啊。」

——住口。

「不过真是太好了，对吧？你不是很期待这个游戏吗？很高兴废物也能以废物的方式帮上我的忙对不对？既然如此，你应该心满意足了吧。虽然你往后这一生再也找不到乐趣，但还是可以像平常一样，带着一脸傻笑乖乖听我的话吧？」

「就叫你——」

『——住口是没听到吗——！』

唧唧唧唧唧，由于那道怒吼实在太大声，导致终端装置发出异响。

「……铃……夏？」

我只能愣愣地回问着……刚才那真的是铃夏吗？没记错的话，她应该被GM〈这家伙〉植入太多心灵创伤，连好好对话都没办法不是吗……？

『我——我说你，垂水！你会待在这里吧！不会走吧！』

「呃，对……我会待着。」

『绝对不可以离开我喔！要一直留在我身边喔！因为有你在——要是你不在的话，我绝对讲不出这种话的。』

铃夏的声音仿佛在强压着颤抖。我点头后，带着沙沙杂音往胧月咏靠近一步。他瞥来的冰冷视线贯穿了我的眼睛。烙印在体内的恐惧接二连三地被唤醒，一股想要立刻撇过头的冲动涌上来——但是——

铃夏都鼓起这般勇气了，结果我却屈服下来，「这实在没出息到夸张的地步」。

「——讲出来吧，铃夏。」

『嗯，谢谢你，垂水……嗳，胧月咏，我有一件事想告诉你。』

「…………」

胧月咏静静地垂下眼眸后，倏然改变气息看着我。不，不对，他应该是透过我盯着现实世界的铃夏吧。冰寒彻骨的阴沉眼神，犹如憎恨着世上一切事物的深沉恨意，然后是——

「……哦？」

他发出的声音非常直截明了。

「想告诉我的事情啊？会是什么呢？我一直在顾这个百年难得一见的废渣，所以正常来讲的话，应该是要感谢我平素的照顾吧？好吧，我就听听看，特别花时间听听你要说什么。不过，暂且不说这个——喂，你的敬语跑哪里去了？这个破烂东西〈废弃物〉。竟敢用那种口气跟我讲话，看来你那个快坏掉的回路终于废掉了是吧？」

『————！不、不是…………才不是呢。』

尽管胧月咏的语气充满静静燃烧的怒火，铃夏还是勉勉强强顶撞了回去。她吸了几次气，然后吐气，说不出话时又吸了一口气。

当我感到有点担心的时候……忽然听到终端装置传来熟悉的温和嗓音轻声说「没事的」。那是春风。看来她正陪伴在铃夏身边。

虽然不晓得是否是出于这个缘故——不过，铃夏的声音开始有了「底气」。

『你错了，我不是废物……不，这么说也不太对。更正确一点来说——「我是不是废物都无所谓」。我已经发现了，那些完全是微不足道的问题。就算我是瑕疵品，我和垂水一起进行的游戏还是很好玩，和春风、雪菜一起四处玩乐的世界也很灿烂……啊哈哈。所以说，我一点也不在乎你觉得我有没有用。』

「…………哼。你变得很敢说了嘛。」

『这都要拜你所赐喔……我一直以来都活在你的咒骂之下，没办法好好看清自己。我认定自己是个没用的废渣，就和你说的一样。但是……可能不是这样的。多亏垂水，我终于能够转念了。至少这不是你可以擅自决定的事情。既然如此，我决定——相信垂水所相信的，属于我自己的价值。』

「…………」

听完铃夏堂堂正正道出的独立宣言后，胧月咏暂时陷入沉默。

他看起来像在生气，又像是感到不耐……与此同时，还像是在压抑某种与上述「完全相反的情绪」。

「……呵、呵呵。呵呵呵呵！啊哈哈哈哈哈哈！」

——数刻后，他的表情「因为狂喜而扭曲」。

「有趣，实在太有趣了！我果然是天才啊！哈哈——哦，不对，不好意思，一不小心就失态了。因为一切发展都在我的预料之内，让我觉得有点可笑。」

『……！你那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啊……呵呵。」

胧月咏仿佛笑累似的叹了一口气，然后用空着的左手轻轻拨起刘海。

「二号机在游戏进行中对夕凪产生信赖。而夕凪也是如此……话说回来，夕凪，你是回应我的『邀请』才来参加SSR的吧？就为了来救那种垃圾。」

「……我不觉得她是垃圾。」

「啊哈哈，抱歉抱歉，我说得太顺口了。不过，这也没关系，毕竟你不参加游戏的话，会让我很伤脑筋。但是——你果然是瑕疵品啊，二号机。看来你还没察觉到吧？你被他的甜言蜜语给说动，还沉浸在『自己也许能获救的美梦里』对吧？」

『…………咦？』

铃夏用生硬的嗓音回道——而胧月咏则斩钉截铁地说出这句话：

「我就再说一次吧。夕凪要通关SSR的话，唯有自杀一途。」

『自杀…………啊。』

「你终于想起来了吗？哎呀呀，有颗不中用的脑袋还真是辛苦呢——没错，就是自杀。『只有这个方法』。既是魔王又是勇者的他，透过自杀就能达成两种胜利条件。这样就获胜了。反过来说，除此之外没有其他获胜的方法。」

『为、为什么啊！现在也没剩多少参加者了，只要照正常方式存pt的话——』

「不行喔。革命家和追迹者目前正在交战中。革命家胜出的当下就会确定取得职业胜利。相反地，就算追迹者胜出了，分出胜负时两个人的pt合计也不可能少于10000吧。在这个情况下，追迹者使用终焉技能就能获胜了。」

「…………」

没错——自杀。

我所拟定的计划，正是这个「自杀」。用「强制征收」夺取勇者的职业，再刺穿自己的胸口以同时杀死勇者和魔王。这是魔王唯一能取得职业胜利的手段，真的是低劣至极。

但话虽如此，SSR毕竟是游戏，所以我并没有那么抗拒自伤行为。如果这样就可以获胜的话，再怎样我都愿意做。这点程度的心理准备，我也已经做好了。不过，这其中还是存在着一个大问题。

——如果我……铃夏在SSR世界自杀了。

——那并不是一时的死亡，而是永远消失。

胧月咏依然带着浅浅的笑意，继续说出残酷的事实。

「真是够了……这个情况下的最佳解答就是自杀，这一点无庸置疑。但是呢，废物，夕凪不得不对此感到犹豫，因为你还『不够完善』，也没有备份资料。要是在SSR死掉的话，你可是会彻底从这个世界消失喔。」

『…………！』

「呵呵，什么嘛，你真的没察觉到啊？……既然你们是相互信赖的关系，要采取自杀这种手段还是有困难吧。但要是再啰啰嗦嗦下去的话，就会被其他玩家抢走胜利。这样一来，夕凪就完全败北了，而你这个废物依然会被我限制自由，连游戏报酬也拿不到。」

「…………」

「不过，夕凪，就算你下定决心自杀，也丝毫动摇不了我的胜利喔。毕竟——这代表你放弃当初的目的，践踏二号机〈那个废渣〉的信赖后抛弃不顾啊！呵呵，真是笑到都停不下来了。你在ROC不仅成功通关，连电脑神姬都救了出来，但面对我的挑战却也只能下跪认输。看吧，我果然远比天道那家伙厉害得太多了啊！」

胧月咏用左手抓起头发，一副终于忍不住似的讥笑了起来。他露出一抹阴笑，以惹人不快的声音向终端装置的另一边说道：

「喂，废物。你的心情怎么样啊？你经常感到绝望呢，你喜欢绝望的滋味吧……啊哈，怎么办？看你好像完全陷进去了，但夕凪搞不好三两下就把你舍弃了喔。唉，届时看不到你的表情真的有点可惜啊……不过也无所谓。只要他选择自杀的话，我终于就能抛弃你了，以后再也不会看到你那张惹人厌的脸。」

『…………对。』

听到那毫不客气的酸言酸语，铃夏的反应却非常干脆。也许是得不到预料中的回应而火大，只见胧月咏微微扭曲着脸颊。

「……你这家伙是怎样——」

『垂水。』

但是，仿佛要打断他的话语似的，铃夏再次出声了。别说反应，她根本蛮横地彻底无视胧月咏要说的话。我不禁苦笑着回应：

「怎么了？铃夏，一副正经八百的模样。」

『我当然要正经一点啊，毕竟现在是这种情况……我可以相信你吧？』

「……嗯？」

『别装糊涂了，你有作战计划吧？……我、我其实没有很在意啦，但春风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夕凪先生夕凪先生」地吵得要命……所以我想说，稍微期待一下好了。』

铃夏补充了一句「就想想而已啦」，而我一边当作耳边风，一边将右手放在后颈上。

嗯……要说「惦记的事情」的话，是有一件。虽然不是很重要，就算不解决也没差，但就是满在意的——因此——

「喂，胧月咏。」

我大步踏出，接近他一步。一步，然后再一步。

无论靠得再近，我的身体也已经不会颤抖了。

「归根究底，你是想赢过天道才计划了这次的游戏，对吧？」

「唔～？不对喔，这个说法并不正确。更何况打从一开始，我就比天道白夜——不对，是比斯费尔的任何人都还要强。说我是为了证明这一点是最接近的。」

「是喔，那我懂了。『真遗憾啊』……你证明的是完全相反的事情。」

「……什么？」

「我是说，不过听牌就开心成这样，你的程度到哪里可想而知。那个怪物集团斯费尔的顶点？别说蠢话了，怎么可能啊？为了打倒我、赢过天道这种幼稚的目的而强行举办地下游戏，你完全不够格这么自称啊。」

「……哦？你似乎很懂得挑衅嘛。然后呢？所以又怎样？我的思想如何无所谓吧。最有能力的人就最应该得到认可。管他幼稚还怎样，我一点也不在乎。」

「那是『有能力』的情况下。你说的没错，如果具备无可取代的才能的话，就算是你这种自我中心的人渣，我想应该还是有人愿意共事的。」

「你是怎样？说得好像我没有才能一样。」

「你有的话，铃夏就不会变成这样了吧。」

听到我立刻这么回答，胧月咏的脸颊抽动一下，用锐利的眼神不悦地射穿我。但是，我并不在乎。我用力撩起粉红色长发，双手扠腰，以桀骜不驯的站姿迎击。

「正好，铃夏应该没讲过，我就代替她说了——『你少在那边推卸责任了啦』。如果铃夏是废物的话，那是因为你的本事不够。如果铃夏是垃圾的话，那你又是什么？只能无限产出垃圾的超级垃圾产生器吗？哈！给老子谨慎用词啊，人渣。」

「……你这家伙，让你讲几句就嚣张起来！」

「怎样？消耗这么多卡路里的话，你『稍后』可会吃苦头啊。虽然我夸不太下去，但『那家伙』确实比你有才能。要是不做好心理准备的话，可是会被毁掉喔。」

「稍后……？还有那家伙？……你到底在说什么啊？」

大概是听不懂我的意思吧。胧月咏盛怒之中掺杂些许困惑，脸色相当复杂，警戒似的窥探我的眼睛。

我一边抬眸看那张隐晦不明的表情，一边操作终端装置，重新「展开」那把曲刀。接着再经由铃夏启动「增速」，暗中让敏捷值暴涨。

就这样，我反握着曲刀，像是要炫耀似的猛力挥起——

「我的戏分到此结束。记得帮我跟『那男人』问候一声啊。」

——刀芒一闪。

「呃……！」

我用曲刀的刀柄狠狠敲中胧月咏的下巴，然后立刻翻回刀刃，「刺穿自己的胸口」。胧月咏的身体夸张地弹飞出去。同时间，胸口有一股刺痛慢慢扩散开来。HP值瞬间扣光，左手腕的终端装置惊慌失措了起来。

『垂……垂水，垂水！』

我透过终端装置听着铃夏的声音，意识逐渐远去——

♭

『——二、一、零。倒数停止。未启动「自动存档＆读档」。』

『魔王已击破勇者。』

『勇者已击破魔王。』

『系统中断。由于已出现达成胜利条件之玩家，SSR即将结束。』

『距离SSR世界关闭尚余五分钟。目前仍待在场域的各位玩家，请尽快登出。』

「——可恶。那臭小鬼竟敢揍我。」

挨了垂水夕凪一记脸部痛击后，经过数秒，胧月咏一边用左手摸着火辣发疼的下巴，一边凝视着终端装置的显示画面。

二号机的自杀——SSR的终止处理〈通关〉。远从游戏开始前，他就一直在等待这行文字。而且还不是单纯的废弃或消失。毕竟在临终前让垂水夕凪体会到败北的滋味，帮助他超越天道，以不中用的垃圾而言，已经充分发挥出其价值了吧。

从内心深处涌上来的，是难以抑制的喜悦狂潮。

「呵……呵呵……！啊哈哈哈哈哈！赢了！是我赢了！垂水那家伙，最后给我丢下一句意味深长的话，结果根本什么都没发生啊！原来只是撂狠话而已喔，老土的普通人倒适合做这种事情嘛！」

根据刚才上传的数据，革命家和处刑人的PVP还没分出胜负。那么，SSR的赢家就会是垂水夕凪了……「仅是如此而已」。不过是形式上的胜利，他还是愿意施舍的。他想掌握住的是更「高处」的东西。

「啊哈……终于啊。这么一来，『我的价值终于会得到认可了』。」

胧月咏的低语隐含各式各样的心情……小时候被视为百年一遇的神童，将来备受期待。他一直认为自己无所不能，而实际上，他也持续达成超出周遭期待的成果。这一点令他很高兴，一心一意地不断钻研精进——然后「进入斯费尔」。

这就是他感到挫折的开始。

他至今未曾见过、连想都想象不到的「才能集合体」……这种怪物多得要命。尤其是被称为干部的那些家伙，那样的才能只能称为异常，在被称为神童的他眼中，「他们」简直就是神。自己不过是神之子——一介凡人，他被迫面对如此残酷的现实。

于是，一再扭曲到最后，他不知不觉间整个人都被复仇心占据。

——我要让那些家伙清醒清醒。

——我要让他们知道我才是最强的。

但是，这种思维应该相当危险。复仇与下克上，脑中只剩下这两件事的他，正因如此才逐渐被丢在后头。他以挤掉其他人为主要目标，成长速度明显落后，这样的差距很快就演变成一种绝望。

而后——转机。ROC的终结。亦即「天道白夜的败北」。

他认为这是唯一机会。只要打垮垂水夕凪，他就能证明自己是比天道更强的存在。他将这种漏洞百出的逻辑信以为真，为了击垮垂水夕凪而尽全力准备SSR。

让垂水夕凪和那个废物以交换身体的方式参加游戏。

收买最强玩家——三辻小织。

职业之间的不平等，以及硬塞不利的职业。

要说更详细的部分的话，那就是垂水夕凪的能力综合值略低于其他玩家，还有十六夜弧月的参战也能牵制住他，而判官虽然没起到什么作用，但也是服从于斯费尔的人员，是特地安插进来的。胧月咏把自己想到的所有点子都付诸实行了。

卑鄙？厚颜无耻？——别傻了。在这个世界，结果就是一切。

「赢了……我赢了！跟天道的ROC不同，SSR没有任何遭到逆转的可能！这是我的胜利！我——正是我让天道白夜——」

「——让我怎样？」

「输——了？」

倾尽全力的胜利宣言突然插进一道声音，胧月咏一瞬间僵住了身体。

那声音他听过……何止听过，那就是过去将他打入绝望深渊的恶魔之声。但是，他不可能在这里。SSR是只属于胧月咏的圣域，这是为什么？

「为什么你会在这里……天道白夜啊啊啊啊啊啊啊！」

没错——毫无任何预兆，也毫无警告，站在那里的就是天道白夜。

身材高瘦修长，染得像外国人的白银头发，带给人冷酷印象的眼镜。

……太奇怪了。太奇怪了。太奇怪了！

的确，有天道那一身本领的话，应该有办法侵入这个世界。不过，SSR的GM是胧月咏。为什么他连有人侵入都没察觉到……！

「对于你的疑问，我就这么回答吧——『我从一开始就参加SSR了。所以，我没有做侵入这种毫无风雅可言的行为』。」

「从一开始……？不可能，这更奇怪！玩家资讯可是由我管理的啊！要是你混进来的话，我一定立刻就会发现！」

「哦？那么，我就不得不指出管理马虎这一点了。我不过是去找那个接到你委托的斯费尔相关人员，买下『判官』这个职业罢了。我说监视、监督垂水夕凪是第三课的职责，对方就轻易地让给我了。」

「……那、那个混账东西……！」

天道露出些许笑意，慢条斯理地道破背后的秘密。胧月咏脸上的神色从游刃有余转变为失望。那略带嘲弄的嗓音仍在继续刨挖他的心。

「不过，我也不是自愿这么做的。其实在ROC的失策让我挨了一顿骂。结果我被命令来拉住你的愚莽行为，作为洗刷污名的机会。」

「愚莽行为……？哈！」

胧月咏的眼神原本游移不定，但在听到这番话后，便完全定住了。他猛然大力挥动手，跟天道争辩了起来。

「对……没错！就算被你们用一句『愚莽行为』简单收场，也改变不了我让垂水夕凪败北的事实！事到如今可别在那边找一堆借口啊，天道！一看就知道了吧！我果然比你优秀啊！」

「…………唉。」

「装模作样地叹什么气啊！」

天道微微叹了口气并推一下眼镜，而胧月咏则激动地上前揪住他。占据全身的恐惧与高昂情绪，让他没办法控制住自己的行动，话语自动脱口而出。

「你很清楚吧！这次一定是我的胜利啊！我领先在你和其他人前面，是第一个干掉夕凪的！哈！什么斯费尔最大的威胁啊？那不过就是个对游戏有点在行的小鬼而已嘛！」

「……你真的没有任何疑问，打从心底相信着这一点吗？」

「啥！这又怎么了啊？」

「没什么——若是如此的话，你真的是无药可救了。」

天道一边说着，一边推开胧月咏的身体，然后静静地整理领口的领带。虽然是平淡无奇的动作，但光是如此，甚至就能感觉他散发的气息变了一个层级。

没错。要比喻的话，就是从优雅站立的同事——变成猎头的死神。

「是时候把内幕告诉你了，胧。不久前，我接到某个人物的委托。尽管约时间的方式、态度和口气都很不像话，是个极为失礼的委托人，不过工作就是工作，我接了。至于工作的内容，则是『拙劣AI的调整作业』。」

「……？所以你到底想说……慢着。AI？你说……AI的调整？」

「是啊，而且还是非常『特殊的AI』。我都感到有点棘手了。毕竟——『Enigma代码』的控制方法等等，到现在都还没得到确立啊。」

「——————————该不会……」

「电脑神姬二号机，个人名称「铃夏」的调整——这就是我接下的委托。以具体内容而言，就是『去除所有系统错误，让她不再需要做定期维护。顺便进行备份与防护，避免有安全方面的漏洞』……真是的，这可是一项大工程啊。害我无端浪费了十八小时。」

——你说……十八小时？

对于天道的发言，胧月咏的视野逐渐失去彩度。十八小时？才花十八小时，就把那个废物的所有问题都去除了？自己这两年来都只能进行定期延命措施而已……这家伙竟然花不到一天就排除了根本原因？

胧月咏只能茫然地伫立在原地。不过，天道还继续追击。

「这个工作其实还满不划算的。而且委托人〈那个笨蛋〉还这样说喔——『费用之后再付。正好有个「可以赚到大钱的着落」』。本来的话，在这种时候我就会拒绝了……但是，那确实是个『着落』。毕竟『我提出的调整费和SSR的报酬是同样的价钱』。」

「……！你们原来是同谋啊……！」

「哎呀，你这样说我可不高兴了。虽然我敬他为『最厉害的游戏玩家』，但我并不打算在其他方面跟他混熟喔。这次纯粹是委托者与被委托者的关系。我毕竟是一介小小的程式设计师，若是有人来洽谈工作，只要能支付相应的费用，我也没有拒绝的理由……或者应该说，有人布置出这个局面，让我只能这么想。」

「…………！」

胧月咏用强劲到极点的力道紧咬着嘴唇……他听懂了。听到这里他也总该懂了。这种局面不是胧月咏，甚至也不是天道，而是「被垂水夕凪给引导而成」。二号机的自杀连接着胧月咏的胜利？不，不对！从天道白夜介入的那一刻起，二号机的死亡就不存在任何风险。既然如此，那个「唯一手段」，并不是自暴自弃，也不是认同舍弃二号机是对的选择——

「只是必胜的策略罢了……！」

「就是如此。」

「————」

胧月咏已经连站都站不住，双膝重重地跪倒在地。

天道一边缓缓地走近他，一边静静地微一颔首。接着，在走到胧月咏面前后，他将一只手放在那微微起伏的肩膀上，用掺杂各种情绪的表情这么说道：

「所以，我已经给过你忠告了吧。虽然我一点也不喜欢他，也无法忍受我们如此轻易地受到摆布——但垂水夕凪真的是规格外的存在，最高成绩保持者『异端者〈Irregular〉』。他……说不定有办法打倒我们斯费尔。」

——胧月咏的恸哭持续响彻周遭，直到SSR世界完全关闭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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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与电脑神姬铃夏的互换身体完全游戏攻略 尾声

＃

随着啪嗒这道宏亮声响，教室前方的拉门整个完全敞开。

放学后，班会刚结束。

几乎所有学生都还留着的教室内，瞬间一片静悄悄。

「…………」

「她」无视这种奇妙的沉默，毫不客气地迈步前进。一头齐肩的水蓝色头发，脸上没有任何一丝情绪。格外眼熟的这个人物一抵达黑板前面，便立刻转向我们这边，然后一掌「砰」地打在讲桌上，这么说道：

「给我出来，垂水夕凪……把内裤还给我。」

「!!!!!!???」

不必说，整间教室陷入一片混乱之中。

——SSR结束后，经过几天。

在天道白夜的协助之下，我顺利通关游戏，终于慢慢回到日常生活。

话虽如此，相较于第一次经历互换身体的ROC，SSR对生活造成的影响并没有多大。顶多因为铃夏的失控行为，让「垂水夕凪有三重人格」、「女性公敌垂水夕凪排斥运动」之类的事情浮上水面……奇怪？我的损失是不是满大的啊？难道是错觉吗？

不、不过算了。这部分的误解之后再慢慢解决。

另一方面，斯费尔那边似乎发生相当大的变动。听姬百合说，胧月咏遭到降职处分，作为这次的惩罚。他不再被视为斯费尔干部，而是以一般职员的身份供其他人随意呼来唤去。

虽然我不觉得那个自尊心高的男人会接受这种事情……不过，这是他应得的报应吧。

顺便补充一下关于天道白夜的事情，那家伙不仅没因为SSR而受到伤害，还从我这边抢走胜利报酬，完全就是赚到。那个冷血图书馆员还用不符合长相的热切语气说，他重返地下游戏掌控者的日子也不远了……尽管是第三课那群家伙戴着有色眼镜的看法，但这样的推测应该没有太过偏离红心。

然后——

「夕、夕凪先生，夕凪先生！」

「……嗯？」

春风突然摇了摇我的身体，我便回过神来……对了，因为那句发言太震撼，导致我的思绪飞回过去了，但现在不是逃避现实的时候。不速之客在找的人显然是我。

「……夕凪？你就是垂水夕凪？」

大概是春风叫我的声音让她猜到了吧，只见那名少女走下讲台，朝我走了过来。

三辻小织——她将双手撑在我的桌子上，猛然往前探出身子，那双清澈无色的眼眸眨也不眨地开始检视我的脸。

接着，她小声地开口了。

「完全不像。你真的就是『魔王』吗？」

「……不要突然在教室里讲出『魔王』这两个字啦。是说，为什么你会在这里啊？」

「因为我是学生。」

「咦？」

「我是这里的学生。一年级……啊，我该叫你学长吗？」

真的假的啊。

三辻偏过头，我则别过脸去，然后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在SSR激战过的勇者大人竟然是同一间学校的学妹，这个世界未免太小了。没问题吧？我有没有因为自己跟她只会在游戏里见面，而脱口讲出什么不妙的发言？

当这种无聊的焦躁感占满我的脑袋之际——三辻旁边突然冒出了一团茶褐色头发。

「等、等一下，阿凪，刚才那句话是怎样？什么内、内裤啦……！你一定要给我好好说清楚喔！」

「不，没什么——」

「怎么可能没什么啊啊啊！内裤！叫你还内裤的话，代表你把人家带回家过！唔……没、没有经过我的允许，你竟敢做出这种大胆的行为……！」

雪菜气呼呼的，眼眸略为湿润，脸颊鼓得像是随时都会撑破一样。

「…………啊～」

虽然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被指责成这样，但至少我确定雪菜变成这样后，若是放着不管的话，之后就会变得非常麻烦。

所以，我抓住三辻的肩膀，把她拉过来，小声拜托她说：

「（喂……喂，三辻，拜托你了，想办法糊弄过去吧。）」

「（……糊弄？）」

「（对啊。你的内……内裤我之后一定会还，所以求你快点解开雪菜的误会吧！）」

「（原来如此。包在我身上。）」

三辻听到我的恳求后，轻轻拍了拍平板的胸脯，重新转向旁边的雪菜。而雪菜也难得露出一副战战兢兢的模样，将视线投向三辻小织。然后——

「你放心。这只是……没错，只是借物赛跑而已。」

「哦，原来啊！如果是借物赛跑也没办法嘛！……是说谁会相信啊啊啊啊啊啊！到底是怎样啦，阿凪这个大～～～～～～～～～～笨蛋！」

——这种事情就算在妄想世界也扯到不行，雪菜被强推这个惊天设定后，她就发出我最近已经听习惯的尖叫声，冲出了教室。

旁边的春风一边朝她的背影伸出手，一边发出焦急的声音。

「啊，哇，雪菜小姐——啊，已经跑走了……真、真是的！夕凪先生，你为什么不好好解释给她听呢！」

「不是啦，讲是这样讲……春风。我之前有稍微跟你提过吧，要是把那件事告诉她的话，你觉得会怎样？」

「咦？这、这个嘛……呃，有点那样？……很难呢，耶嘿嘿。」

春风一脸抱歉地移开视线……她的反应是正确的。说到底，这是「在地下游戏不小心偷到的内裤回到现实世界再还」的谜样状况，愈是解释，保证一定会变得更混乱。

「唉。」我叹了一小口气。回家路上再请她吃点甜的吧。

「……嗳。」

当我在想这种事情时，依然面无表情的三辻就悄悄将脸凑近我耳边。拂过耳际的气息让我的脸颊变得有点烫，而春风的脸庞仿佛呈反比似的露出一丝愠色。

三辻的问题很简单。

「她怎么了？」

「她？」

「对。在SSR的时候，曾经是你的那个女孩子……这么说来，我根本不认识你。为什么会靠得有点近？」

「我说你啊……唉，算了。」

三辻突然皱着眉跟我隔开距离，而我一边看着她，一边用右手摸后颈。

那个女孩子——电脑神姬二号机铃夏。

由于制作者胧月咏能力不足，或者说是扭曲的个性所致，让她吃了不少苦头，而种种问题在我拜托天道进行「调整」之后，几乎全解决了。铃夏就算没有胧月咏的维护也能活下去，更不用被关在SSR的封闭世界里，获得了自由。

但是——我向「春风」瞥了一眼。

春风现在之所以能存在于现实世界，其实是相当荒谬的蛮横行为。以ROC的报酬为由，贯彻不合理的逻辑，结合Enigma代码和天道的才能这两种规格外的事物，实现了「奇迹」。

然而——既然是奇迹，便不可能那么容易发生。

更别说SSR并不是正统的地下游戏，不管怎么想都不可能凭报酬把铃夏带来我们这边。

「所以……」

眼前的三辻听到这里，微微地垂下了眼眸……是我的错觉吗？她的情绪好像比在SSR的时候还要丰富。只有一点点就是了。

我对她的变化感到开心的同时，也缓缓地「摇了摇头」。

「啊，没有啦，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咦？」

三辻发出疑惑的声音，而我在回她之前，就已经从制服内侧口袋里拿出了手机。在图形锁的画面滑出Z字——并非这么做，我很一般地输入密码后，开启主页面。

——上面是一幅奇妙的景象。

本来的话，画面上应该要整齐地排列着各种图示。但是，使用频率高的图示都一边晃动着，一边被赶到画面的边缘。看起来是很难使用的UI。实际上，我这两三天已经放弃期待这支手机的好用程度了。

接着，将那些图示取而代之的是——「画面正中央映出了一名少女」。

眼熟的黑色哥德萝莉礼服。一头粉红色长发流泻到背部的她，看似闹别扭地坐着，板起脸孔交抱双臂。

「SSR一结束就立刻攻占我的手机」的任性魔王大人——铃夏。

『哼……哼！』

铃夏应该有察觉到我和三辻正用一副有话想说的表情窥视着手机。她刻意用我们听得到的音量发出这个声音后，仿佛要让红晕褪掉似的捏了捏脸颊，然后指着我喊道：

『我可不是因为想待在你身边才出现在这里的喔。只是在网路上游荡的时候碰巧来到这里而已……没错！就是碰巧！不过是偶然罢了！』

第二卷 与电脑神姬铃夏的互换身体完全游戏攻略 后记

午安，晚安，大家好，我是作者久追遥希。

诚心感谢各位这次购买《交叉连结2 与电脑神姬铃夏的互换身体完全游戏攻略》！

不知道大家觉得如何呢……？不同于《交叉》（书名简称）第一集的游戏，第二集是以另一名电脑神姬为中心所展开的故事。既有角色和新角色都有很多能够发挥的戏分，希望各位可以连同这部分在内，尽情享受这一集的故事。

那么，接下来要加紧脚步了，由于篇幅所剩不多，我就开始致上谢辞吧。

负责绘制插画的konomi（きのこのみ）老师。感谢您这次也绘制了非常非常棒的插画。每次收到插画的进度时，我就会涌现出无限动力。

责编大人，以及与出版有关的所有人士。多亏有各位在，这本书才能够面世。虽然我的经验尚嫌不足，但还请各位今后也多多给予提点指教。

在最后，我由衷地感谢各位购买本书的读者。

为了能让大家觉得「有看这本书真是太好了！」，我也会继续加油的！

久追遥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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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与电脑神姬铃夏的互换身体完全游戏攻略 插图

第三卷 与电脑神姬秋樱的拒绝互换身体游戏攻略 序章 远方传来宣告崩坏的悠扬钟响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流星雨北斗

录入：晨勃子

♭

「──我有点伤脑筋。」

一片昏暗之中，响起了沉稳的嗓音。

「天道白夜、胧月咏……我认为这两人都具备十足的才智，而且他们制作的地下游戏──ROC和SSR并没有什么明显的瑕疵。」

「……尽管如此，还是失败了。」

「作为既纯粹又残酷的结果，『他』从我们这边抢走了两具电脑神姬。」

「喀喀」的脚步声踩著一定的节奏，忽然间停了下来。

「坦白说吧──这超出了我的预期，我没想到竟然会如此脆弱。我可能在不知不觉中太过相信魔术师（Magus）斯费尔的传说、神话了。」

「所以，『到此为止』了。」

「『只能旁观到这里了』。」

淡然诉说的嗓音，伴随著可能会将听者冻结的低温。她光是眨眨眼，空气就发生摇荡。这个空间里的一切事物都在她的掌控之下。

「我接下来打算去跟他接触。他必须交还从我们这里抢走的『财产』，否则──会妨碍到计画。」

「这不太好。」

「……斯费尔的？不，这是我的个人判断。我并没有特别反对斯费尔的理念……不过也对，如果因为失败而被究责，届时我会坦然接受惩处。」

「对。但这当然也要等到计画的次序进行到最终实行阶段就是了。」

在不带任何笑意的情况下，她用开玩笑的语气说著不可能存在的假设。

至于这是否是因为顾虑到「画面中的少女」，连她自己都不知道。

「总而言之，若要实行那个计画，所有电脑神姬都非得在『这里』不可。」

「一个都不能少，无一例外。『我们需要全部的Enigma代码』。」

「因此──虽然对他有点过意不去，『但就请他物归原主吧』。」

「……你是问，是否该发『邀请函』给他吗？」

「不，没有那个必要。再说，我们这次举办的并不是ROC和SSR那种愉快的『游戏』……是的，没错，就是如此。」

「接下来要展开的是，波澜不兴、没有逆转、无任何混乱与混沌──」

「──一种简单的『作业过程』罢了。」

第三卷 与电脑神姬秋樱的拒绝互换身体游戏攻略 第一章 抑或为等同征服世界的野心

＃

佐佐原雪菜似乎病倒了──

令人开始离不开暖桌的十一月某日，放学前的班会结束后，我从班导口中得知这件事。

「──该去探病了，夕凪先生。我们必须分秒必争，尽快去探病！」

金发美少女握紧拳头向我如此建议，我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静静叹了口气。

「探病喔……唔～」

「为、为什么你这么提不起劲呢，夕凪先生！听说雪菜小姐发烧高达三十八点五度耶，而且好像比昨天又高了一点……再、再这样下去，她会过热而起火燃烧！」

「想太多，人类不会因为发烧而起火燃烧啦。」

我一边兴致缺缺地回应，一边将右手提著的书包扔到桌上，然后顺便环视教室一圈，发现大概有一半的同班同学还三三两两地留在教室里。时光流逝的步伐极为缓慢，很符合高二生放学后的景象。

──这时。

「请……请你不要说那么坏心眼的话，夕凪先生。」

我的视野中，再次映入了微微鼓著双颊的少女脸庞。

彷佛从童话故事跳出来的美丽金发与碧眼；若问这是梦境还是现实的话，只能说存在本身就让人感觉是一种奇迹的白皙光滑肌肤；各种天真无邪的举止，无端激起他人的保护欲。

电脑神姬五号机──通称「春风」。

她是因作为某个游戏的报酬，而获得得以在现实世界（我们这边）过活的身体的超特殊型AI。因此才会像这样具备名副其实「脱离现实」的外貌，但寄宿于她体内的情感绝对不是「仿造物」。

她现在也眼泛泪光，为我那请病假的青梅竹马──雪菜的身子感到担心。

「求求你了，夕凪先生，请你跟我一起去探病。你能来的话，雪菜小姐应该会更开心。而且……只凭我一人也没办法做出什么好菜。」

「呃……不是的，春风，那不是我犹豫的点。问题不在我要不要去，我反而是希望你不要跟过来……」

「咦？……呜……啊、啊呜。」

「咦？你为什么要哭──呃，啊，不是啦！不是不是！你误会了，我不是在说你碍事！」

也许是受到打击，春风浑身颤抖了起来，于是我连忙出声安抚她。当她小声哽咽的瞬间，整间教室的视线就集中了过来，结果我全身都被腾腾杀气刺中……春风还是一样受到大家喜爱呢。

「就说是你误会了啦。」

这份嫌疑非得洗清不可，于是我稍微提高音量，开始为自己辩护。

「如果雪菜请假的原因是受伤的话，我当然会跟你一起去啊，但这次不是受伤，对吧？她病倒了，也就是感冒。」

「是、是的……呃，咦？难道说，是『因为感冒』才不行吗？」

「没错。不过，依我对雪菜的了解，我猜单纯是因为气温变化才病倒的吧，但不能断定绝对没有传染性。万一你去探病的时候被传染了……这种事情就得『请天道出马』了吧，有点超出我能处理的范围了。」

在现实世界拥有身体的电脑神姬（AI），就立场上来说是要归类为异类的程度。

我不晓得病毒会如何作用，就算只是发烧也不能带她去看一般医生，无论如何都必须去拜托天道白夜──春风的制作者。

而我非常讨厌那家伙。

「……嘿嘿嘿。」

眼前的春风不知为何一脸幸福地笑了。

「你……你干嘛？」

「啊，没什么。只是觉得夕凪先生果然是夕凪先生，让我有一点开心呢……那个，可是这样的话，你也不能去探病了吧？」

「嗯？是啊，那又没什么。反正我每天都要见她，我早就放弃挣扎了。」

「每天吗？」

「对，每天──那家伙啊，平常明明吵得要命，一旦感冒就会变得非常安分，完全不踏出房间一步，还会抱膝靠墙坐在床上。然后这种时候，窗帘和窗户通常都是敞开的。」

顺便补充一下，昨天晚上也是「如此」。

由于我和雪菜的房间是隔著一扇窗相邻，我和她之间就产生了一种「用窗户的状态来打暗号」的奇妙默契。而其中「窗帘及窗户全开」就是「立刻给我过来」的意思。我没有无视的权利。

我一边叹著气把这些事情告诉春风后，她的表情就变得更柔和了。

「哇……好棒哟！我觉得这样的关系非常美好呢！」

「……是吗？只是因为传染给我也没差吧。」

「绝、绝对不是这样的。雪菜小姐是因为独自待著很不安，才会想要依赖某个可以信赖的人吧。而且，夕凪先生说来说去还不是照样去陪她……嘿嘿嘿。我有点羡慕呢，所谓的青梅竹马。」

「羡慕什么啊，青梅竹马其实就是孽缘而已啦，没有你想得那么美好──嗯？」

当我感到难为情而反驳几句回去之际，就察觉到口袋里的智慧型手机振动了起来，而且「像是要狂暴起来一样」……姑且说一下，我并没有夸大。自从两个半月前的地下游戏SSR结束之后，我的手机就常常像这样「发生暴动」。

至于暴动的原因──

『──青梅竹马才没有那么美好？哼哼，说什么蠢话啊垂水？你从以前到现在所看过的恋爱喜剧漫画，超过七成都在讲青梅竹马好吗？你根本百分百超爱青梅竹马吧！』

「……铃夏你这家伙就不能安静一点吗？竟然偷看我的阅读纪录──」

「铃、铃夏小姐铃夏小姐！夕凪先生的爱书里面有『脱离电子世界的特殊AI（金发碧眼）』这种题材吗！应该有吧！有多少呢？」

『这倒是一本也没有呢。』

「怎么会！」

「有这么多附加条件的情境也没多少吧！然后铃夏你啊！不要再无差别疯狂散播我的私事了啦！」

我抽动著脸颊，朝手机画面放声怒吼。

我并不是在跟谁讲电话，而是讲话的对象就在「这里」。

──电脑神姬二号机，通称「铃夏」。

她是经由斯费尔的干部胧月咏之手诞生于世的少女，被视为「废物」而长时间受到凌虐。通关SSR后，一切愁云消散，从他的手中得到解脱，结果在种种原由下（擅自）把我的手机当作栖身处。

不过，如果只有这样也无所谓……但她拥有的「特殊能力」才是问题所在。那就是「干涉终端装置」的能力，不止是未经允许入侵手机和电脑，还能以高级权限检索里面的档案，是一种令人困扰至极的技能。

简言之，她可以自由自在地任意窃取我的个人资讯。

连同兴趣、嗜好以及性癖好等等在内，我的弱点会被她彻底掌握住，因此──

『哼哼～垂水，这样好吗？还敢用那种口气跟我说话啊！』

「这家伙……」

只见小小画面的正中央，铃夏把各种图示摇摇晃晃地挤到两边，露出嚣张的笑容。她有一头粉红色长发，让人联想到任性无比的「魔王」，以及感觉很强势的红眸。哥德萝莉塔礼服的胸口处得意洋洋似的高高挺起。

我无奈地摇摇头，轻轻叹了口气。

「唉……真是的。所以哩？你冒出来到底想说什么？应该不是专程来骚扰我的吧？」

『当然不是啊。你觉得我会做那种低级的事情吗？』

「满有可能──我不予置评。」

『咦～？吼，是怎样啦？垂水还是一样个性很差耶，偶尔老老实实地夸人家一下又不会怎样……不过算了。那就讲正事吧，垂水我告诉你喔，春风其实根本不会感冒啦。』

「咦……是这样吗？」「是这样呀？」

两个人的问句重叠在一起。春风稍微害羞地看了我一眼，接著就猛然把脸凑近放在桌上的手机。

「原来我不会感冒吗，铃夏小姐？」

『对，这很理所当然吧，毕竟是天道白夜嘛，那个天道白夜。我常常听到胧月咏在抱怨他，所以也很清楚喔。他像是一个神经质到极点的「完美理想主义者」……所以不用说，在送出春风之前，他肯定已经做好了所有因应措施。包含感冒和疾病在内的任何问题想必都完全被阻隔在外了。』

「……经你这么一说，的确如此。」

我感觉一切都说得通了。在我的认知中，天道白夜就是这种男人。

「那、那么！」

得到意料之外的保证，春风双眼亮晶晶地看向我。就是宛如清澈透明一般纯洁无垢又闪耀，让我无从反抗的「那种眼神」。

因此，答案当然只有一个。

「……我知道了啦。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也没理由拒绝啊，一起去吧。」

「哇……！好的！非常谢谢你，夕凪先生！」

随著雀跃的话语，春风用夸张的动作向我鞠躬。滑溜的金丝顺势轻柔地飞扬起来，一瞬过后就流泻而下，而她则露出欢欣的笑容。

「嘿嘿嘿！」

「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这幅美如画的景致，牢牢吸引住了包含我在内的班上所有人目光。春风散发的负离子疗愈人心，看到她那副软绵绵的表情，自己也会忍不住扬起嘴角。刚才的纷争被拋到九霄云外，每个人都自然而然露出了笑容。

「──我听到你们讲的事情了。」

……不对。

只有一人对这阵暖心的热流视若无睹。

一名浅水蓝色短发的学妹用格外帅气的动作拉开教室前方的门，就这样面无表情且毫不客气地往我们走过来──没错。

「三、三辻……？」

她就是「冰之女帝」三辻小织。

SSR结束后得知她和我念同一间学校，从此以后她就常常像这样来我班上玩。尽管她上次的「还我内裤」发言导致班上的人一开始都用奇怪的眼神看她，但「也许单纯是个怪咖吧」这样的意见似乎慢慢把先前的看法抵销了。

好像还出现了狂热粉丝，认为那种淡然的视线令人欲罢不能。

「你们要去探望雪菜吧？」

默默很受欢迎的女子──三辻，点了一次头后，再次缓缓开口道：

「我也想去。」

「咦？可是……你跟雪菜不是感情不好吗？」

没错。虽然我不晓得原因，但雪菜到现在还对「内裤事件」耿耿于怀，也因为这样，她和三辻很难称得上是关系不错。

然而，三辻丝毫不顾我的疑虑，充满自信地微微点了点头。

「嗯，对，我们感情不好，所以才想趁这个机会解决掉。」

「什么解决掉……你用字遣词的拿捏实在令人担心，但我知道你想表达的意思啦。只不过，那家伙的感冒好像满严重的，你今天还是别来吧。」

「不用担心。别看我这样，我可是很容易生病的。」

「……嗯？我刚才有听错吗？你是不是要说不容易生病？」

「不是。我非常容易生病，所以感冒反而是家常便饭。反正就算不去也会生病。也就是说，我才是最强的、天下无敌的……天才。」

「…………」

能对「体弱多病」这一点如此自豪的家伙也不多见。

我感到有点不爽，决定小声调侃她一下。

「……你明明就输了上次的游戏（SSR），早就不是『不败战姬』了。」

「……………………………………………………」

「欸，很恐怖耶！一言不发不断逼近超恐怖的啦！我道歉就是了嘛！」

三辻逼近到快碰到彼此鼻子的距离，我猛抓住她的双臂，好不容易才把她推回原本的位置。但是，那双纤细又严厉的眼眸依然狠狠地瞪著我，彷佛要贯穿我似的。看样子她不允许我选择投降以外的选项。

「…………唉。」

于是，我、春风、三辻，再加上手机里的铃夏，在此强行组成了探望雪菜小队。

＃

「哎呀，真没想到会在这种地方遇见你们呢。」

我们在来往学校路上的超市买完各种东西后，正悠闲地往雪菜家前进。

结果在路过某个公园时，「头顶上」忽然传来了这道声音。

「──嘿。」

随著细微的呼气，轻盈的落地声钻入耳中。

穿著眼熟的灰色连帽上衣与热裤，用兜帽遮住上半张脸，只有嘴边叼著的棒棒糖清楚可见的无业游民──琉璃学姊登场了。

「哇……吓了我一跳。」

一如既往充满活力的登场动作似乎吓到了我身旁的三辻（顺道补充，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习惯是一件很可怕的事，见过无数次这种景象的春风就很平常地打招呼：「你好，琉璃小姐。」还回以温柔的笑容。

我也决定这么做。

「你好啊，学姊。今天是『这一种』呢。」

「什么这一种？哦，你是说我今天内裤不是清纯的白色，而是成熟的黑色吧？……奇怪了，我又没有穿裙子，你怎么会知道这种事？你什么时候变成透视超能力者（Esper）了？」

「说什么啊，那种事情我一句都没提到吧。」

「那你难道是在说我今天不是危险期而是安全──」

「没有！我也没在说那种事情啦！」

我打断她开玩笑似的话语，往前踏出一步。我这么做绝对不是因为春风的视线很刺人，而是学姊嘴里总是含著糖果，所以要站近一点才听得清楚她的声音……呃，这真的不是藉口。

「就说你搞错了，我只是想说你今天不是姬百合模式而已啦。总觉得最近比较常看到那种模样。」

「哦，可能吧。毕竟『姬百合七濑』是我的理想模样嘛。打扮起来很舒服，『变身』的频率就在不知不觉间变高了……对了，听说你现在要去探病是吧？」

「你从谁那里听到的啊……不过，学姊的情报网一直都很莫名其妙就是了。你说得没错，不只我，春风和三辻也会一起去。」

「原来如此，那我也──虽然想这么说，但实在是太大阵仗了。对于自认极度怕羞的我来说，有点超出负荷。」

说完，学姊稍微拉下兜帽，偷瞄了「三辻」一眼。

「……唔嗯。」

我想，按学姊的个性──琉璃学姊与天道同样隶属斯费尔先进技术开发部门第三课（Fake Witches），以自己的兴趣为优先，并且一股脑地追求到底，因此对于在地下游戏以名列前茅著称的「冰之女帝」，应该具有不同寻常的执著吧。

她从刚才就心神不定地晃动著全身是最好的证据，然而……

「……？干嘛？」

「哦、哦哦，没事，那个，呃……嗯。今天还是算了吧。」

在那双总是难以捉摸的透明眼眸静静地回视下，极度怕生的学姊似乎就放弃继续对话了。她想要掩饰似的连连摇头，再次转向我。

「那么，话说回来──就像刚才说的，我很遗憾没办法去探病。与其说是怕生，其实只是有点忙而已。所以，虽然很不好意思，请帮我带几句话……不对，请帮我将这个等同于我生命的棒棒糖交给她吧。」

学姊彷佛突然想到什么一般，将一只手伸入连帽上衣的口袋中，掏出一根用彩色包装纸包住的棒棒糖。她用怜爱的眼神注视著那根棒棒糖，然后万般不舍地放到我的手掌心上。

「……听好了，就算看起来再怎么好吃，你也不准偷吃喔。万一你触犯了这项禁忌，那就请你当作我们之间的关系就到此为止了。」

「？慢著，这个罚则会不会太沉重了啊？虽、虽然我是不会偷吃啦……咳咳。总之，谢谢你。那家伙对甜食一向来者不拒，想必会很高兴。」

「嗯，那就好──啊，对了，『你不问一下吗』？」

「？……呃，问什么？」

感觉学姊的氛围倏然一变，我微微皱起眉……这是非常意味深长的问题。不对，以琉璃学姊的情况而言，有可能只是意味深长但其实没有任何意思，也有可能真的是逼近核心的问题，她就是这么恶质的一个人。

在那浮现微笑的嘴边，棒棒糖的白色棒子前端摇晃了起来。

「哎？光就目前来看，还没有什么好担心的啦。不过，『我很忙碌这件事对你来说，本来就称不上好消息』吧？」

「咦……？…………？学姊，这个意思是──」

「不行哟，我不可以再透露更多了……但是，我算是给过你忠告了喔。你想想，就是那个嘛。如果不这样仔细地铺好伏笔，之后不就会被揶揄事情来得太突然吗？我也不想被你怨恨嘛。所以这就是所谓的『妥协点』。」

琉璃学姊的嗓音始终沉静而温和，她的忠告说到这里便轻轻落下帷幕。

「…………」

学姊很忙碌的「意思」……原来如此，这确实是危险事态。简单明瞭地表达出「斯费尔内部有动作」。而且，那个「动作」恐怕会对我造成天大的麻烦。

因此──她要我趁现在尽量「做好心理准备」。

「…………谢谢你告诉我。」

我勉勉强强挤出这句话，然后目送挥手离去的学姊背影。

＃

遇到琉璃学姊数刻后，在雪菜家进行的「探病行为」非常顺利又风平浪静且极为完美地收场──那就见鬼了。春风就算了，要求三辻和铃夏自重实在有点强人所难。

事情经过简略如下。

首先，三辻一进入家门，就开始毫无顾忌地盯著雪菜的脸看。

春风意气风发地开始煮粥，但怎么煮怎么失败，结果看不下去的铃夏在旁边一个劲儿地介绍各种原创食谱，导致满溢独创性的物体X差点惊爆诞生。

我逃也似的回到房间，正好看到三辻在帮雪菜换衣服。

经过一番拚命解释后没多久，跟著春风回来的铃夏说了句「噢，三辻之前用垂水做过脱衣服的练习嘛」加深了误会。

于是，以半裸的雪菜为中心，现场化为实质修罗场──我以为会变成这样，结果春风把端来的那个「看起来像粥的东西」分给大家。「「「……是可以吃的东西。」」」「这、这种感想有点过分耶！」经过这些对话才勉强让气氛缓和下来，简直是既惨烈又乱七八糟的发展。

不、不过……虽说乱七八糟，雪菜看起来还是很开心，后来对三辻的态度也变得比较温和。我们探病的目的是「为雪菜打气」，所以大致上可说是成功了吧。

──因此，隔天在第六节课的课堂上。

『呵呵，垂水真坏耶～已经是不良学生了呢，你这个不良仔。』

我活用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的优势，在桌子下方专心操作手机。

「……我只是联络一下事情而已啦。很快就结束，拜托你安静一点。」

我一边努力跟被铃夏害得明显缺乏操作性的键盘搏斗，一边传讯息给某人。过没几分钟，所有文章都显示已读，接著对方就回传了以下讯息（顺便说一下，念出来的不是S○ri，而是铃夏）。

『「──啥？问我最近有没有举办地下游戏的迹象？我哪知道啊，至少本大爷没听说啦。真有的话，我比你更想知道咧。上次都已经被你和女帝──呃，这边我跳过不念喔──我没差啊。如果你要参加的话──抱歉，这边也跳过──所以啊，夕凪，我想说的就是『盐烤是邪道，唯一支持酱烧』这样」，这到底在说什么啊！』

「大概是在讲烤鸡肉串吧。还有你太大声了啦，要被发现了。」

我用手指堵住手机扬声器，并小声安抚著铃夏。虽然我懂她想抱怨的心情，但那家伙又不是能用常识沟通的对象，光是生气也没办法吧。

──话说回来……没有举办地下游戏的迹象吗？

昨天琉璃学姊绝对是在暗示「有地下游戏」，但看来目前还没开始募集参加者（玩家）。不过，我趁午休去确认后，发现学姊今天也请假没来学校。现在要松懈还有点为时过早。

「呼……」

为了纾解开始停滞的思绪，我这时候先抬起头。周三第六节课是英文课。看起来刚完成教育实习的年轻女老师正拚命地解说文法。

像是现在完成式啊，还有过去分词之类的。

我打算切换思绪去理解讲课内容──正好就在这时候。

──铿一声轻响，忽然间「世界陷入沉眠」。

「…………咦？」

一股猛烈的恶寒袭来，我忍不住站起身，光是如此就造成了划破教室氛围的巨大声响。尽管我有一瞬间吓到打了个哆嗦……但仔细一想，这没什么好奇怪的。毕竟「每个人都在睡觉，导致教室内悄然无声」。

平常绝不允许打瞌睡的班长也不例外。

还有每次都在段考力拚第一名的资优生。

就连老是说上课非常有趣的春风也一样──不仅如此，直到刚才还因为手构不到黑板上半部而不断蹦跳的老师也失去了意识，陷入沉睡之中。

──不对。

「与其说他们是睡著了，这是……」

为了验证忽然想到的「可能性」，我再次取出放在口袋里的手机，然后在图形锁的画面上滑Z字──才怪，我很正常地解除密码，进入画面……到这一步就已经确认完毕了。

「不在。」

「铃夏不在」。占据画面中央长达两个半月的她不见踪影，恢复成原本很方便使用的UI。这是绝对无法以集团睡眠之类的事情来解释的矛盾点。「正因如此」，另一个假设也在瞬间增添了真实性。

「难道说……『大家都登入了吗』？」

没错，就是这样。

包含春风在内的同班同学确实都像是睡著了，不过，「这样的状态也符合『登入斯费尔的地下游戏时，留在现实世界的身体』」。我以往都是透过与别人交换身体的形式来参加地下游戏，但其实换作一般玩家的话，都会变成「这种模样」。而且，套用这个假设也能解释铃夏消失的原因。

「可、可是……既然如此，那就是强制所有人一起登入了……这有可能吗？就算是斯费尔，要玩这种把戏应该也──」

没那么容易吧。

原本要接续的话语没能说到最后。

「────？」

唰啦一声，拉门被拉开了。无声的世界产生了声响。

从那里走进来的──是一名「女性」。

她身材苗条修长，一袭套装打扮，但穿的不是窄裙，而是西装裤。一头齐肩的乌亮秀发相当俐落，清秀的五官与伶俐的眼神交互相映出一种公私分明的印象。年纪大概二十七八岁吧。如果在商业区擦身而过的话，单纯只会觉得这样的女性很「帅气」。

她缓缓走近我，并开口说道：

「──你是要说，不可能做出这种把戏吗？」

「……」

「你错了，做不做得到不是由你决定。斯费尔每一天都在进化。难得你具备了敏锐的洞察力，不妨试著多相信自己的直觉一点。」

「……但、但是，要怎么做到这种事情──」

「关于HOW（怎么做）的问题，道理和ROC如出一辙，就是单纯的操作而已。只要预先准备好规模足以容纳这里所有人的游戏世界（伺服器），再把共通的登入条件设定为『时间走到下午三点』就可以了。」

──我立刻看向墙上的时钟，现在时间是下午三点八分。

登入条件取决于「时间」，而非个别的「行动」……原来如此，这样的确可以解释现在的状况。由于是受到外部因素影响才被擅自拉进游戏世界，因此班上所有人同时倒下可说是理所当然的结果。

想到这里，我开始领会过来了，然而……

「『不，你这个理解是错误的』。或者也可以说是『不够充分』。」

「……不够充分？」

「是的。将视角局限在班上就太狭隘了。毕竟，『现在将意识送进斯费尔游戏伺服器的，是这所学校里除了你以外的所有人──大约2250名，无一例外』。」

「啊──？」

我的脑子已经一团乱了。

不是只有班上的同学而已，整间学校的所有学生都被强制登入了……？为什么要这么做？照理说，没有人拥有地下游戏的参加权，也没有表态想参加的意思，但硬是把2000人以上牵扯进来的目的是什么？

「…………」

我将右手轻轻放在后颈上，平复内心的动摇与混乱。

视线移往教室后方，春风的幸福睡脸再次烙印在我眼中。

「你理解情况了吗？」

「……嗯。虽然有非常多疑问，但总之是可以跟上话题了。」

「那就好。我很高兴你是个聪明人。」

女子用看起来一点也不高兴的表情这么说道，并将一只手放在套装的胸口上。

接著，她既有礼又恭敬地──或者说假惺惺地鞠了一躬。

「我还没自我介绍吧。那么重新来一次──我是星乃宫织姬，掌有地下游戏统筹指挥权、电脑神姬管理责任全权，以及目前斯费尔股份有限公司的一切决策权等等……没错，如果觉得太复杂的话，把我视为『斯费尔的实质领导人』也无不可。」

「──────」

她说了声「请多指教」，并露出商业化笑容，伸出手要跟我握手，而我只能僵在原地，无法做出任何反应。

＃

……我之后才从琉璃学姊那边得知一件事。

斯费尔的干部似乎不存在论资排辈的概念。

比方说，过去胧月咏虽然对天道白夜怀抱著异常的自卑感，但他们在斯费尔里的地位是同等的。其他干部也一样。正因为认可彼此，也因为不想认可彼此，他们才能维持对等的关系。

除了一人──「星乃宫织姬」。

只有她是特别的。即使在集结了稀世天才的斯费尔干部之中，她与生俱来的才能依然没有遭到埋没。由于差距过于悬殊，也不会引来嫉妒，就是一个具有「超凡」地位的活传说。

不过，理所当然会如此。像她这样的人，必定要受到「特殊待遇」。

毕竟──最先「破解」所有谜团重重的Enigma代码，并藉由编入AI来「创造出电脑神姬『一号姬』」的人，其实就是星乃宫织姬。

「…………所以呢？」

听完星乃宫的自我介绍后，我始终假装自己很淡定，缓缓开口说道：

「到头来，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以打招呼而言未免也太粗暴了吧？」

「粗暴？不，我并没有直接加害于他们。」

「……这是因为这些人是『人质』吧？」

「说得真难听，我可没有那个意思喔，至少目前没有。」

星乃宫静静地摇摇头……这是最糟的一种回答。这无非是实质性的支配宣言，表示她可以凭「心情」来决定这里所有人的命运。

「真是一针见血的看法呢……嘻嘻。」

也许是看穿了我的内心，她轻笑了几声。

「我明白了。要是你如此提防我的话，我也不太好行事，是该好好说明清楚了。那么首先是我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嗯。」

「这问题很简单。你透过两个游戏夺走了我们的至宝──电脑神姬二号机与五号机，我想请你『物归原主』。」

「…………！」

原来──原来是这样。的确，我一直很清楚「这一天总会来临」。

对斯费尔而言，电脑神姬也是充满未知事物的最新技术（Irregular），具有无法估量的研究价值。他们想当然不会轻易放手，更不可能容忍现在有两名电脑神姬落到我手上。

──然而。

「……是你们自己太没用才失去她们，现在又说需要她们而叫我物归原主……这不会有点自私吗？」

「没错，我当然明白这一点。那两具电脑神姬的所有权毫无疑问是属于你的，这我同意。只不过──若是如此，你也必须同意『电脑神姬的所有权会依照游戏结果而变动』。我有说错吗？」

「这……是没错……慢著。所以说，这种状况本身该不会就是『游戏』吧？」

我一边环视陷入沉睡的教室，一边反问道。

学校里的所有学生现在都被强制登入……这就是她为了夺回春风和铃夏的「游戏」？是这样吗？

「是的，我也一并说明这部分吧……不过，在这之前。」

星乃宫说到这里便暂时打住，只见她踩著沉静的步伐走到讲桌前面，接著──她从教室最高的位置俯视室内，张开双手，滔滔不绝地说起话来。

「你不觉得……『这实在是极其美妙的光景吗』？」

「…………啊？」

「仔细想想吧。此刻在这里沉睡的他们，全都失去现实世界的意识，进入游戏中的世界。没错，就是你所知道的那个被做得既精巧又完美的『虚假世界』……而那里的管理员是我们斯费尔。也就是说，只要没有我们的同意，他们就无法登出；只要我们没有揭露资讯，他们甚至『不会发觉自己置身在游戏之中』。

你知道这代表什么意思吗？……嘻嘻嘻，你果然很聪明呢。

尽管目前只有这所学校在适用范围内，但若能备足条件──也就是我手上有所有的Enigma代码，便能飞跃性地扩大这个规模。可能足以笼罩整个日本，或者是全世界也说不定。

假如这件事得以成真。假如我们能『带走』全人类。

那么──『这与征服世界有何不同』？」

「什……？」

──这番话简直「太不寻常」。

征服世界……？我没想到在这个时代还能听到这个词。而且不是单纯的妄想，感觉真的会实现才是最可怕的一点。的确，「只要没察觉到自己登入游戏，现实与游戏就没有差别」。而斯费尔在游戏中会成为绝对的统治者，将整个世界掌握在手中。

这个「野心」的规模（Scale）大得不切实际，荒诞无稽又虚妄无理。

像这种事情……只要「我在游戏中落败，春风和铃夏被夺走就能轻易地实现」吗？

「你不相信也无所谓。你想当作笑话的话，那就这么认为吧，我不在乎。反正游戏结束后，你纵使不愿意也会清楚地意识到这一点。」

「……不、不对，等一下。若是这样，为什么只有我留在这里？你不是要征服世界吗？那应该连我也不例外才对啊。」

「不，『你是例外』。倒不如说，你不是例外的话，谁才是例外呢？」

「咦……？」

我不禁露出疑惑的表情，星乃宫则感到可笑似的勾起嘴角继续说下去。

「记得你以前参加过的地下游戏吗？当时还没有人知道如何控制Enigma代码，在半强行通过的情况下举行的第一个游戏……那个游戏不像现在有『具备部分代码的电脑神姬』作为媒介，而是直接套用『代码全文』来运作。正因如此，代码的影响非常猛烈，许多参加者都失去了理智，堪称斯费尔史上出现最多受害者的失控事故。」

「……说得好像与自己无关一样呢。」

「惹你不开心了？实际上，我真的没有参与那个游戏，一切都是间接听来的……不过，这件事就先搁置一旁吧。姑且不论真实情况，你参加了那个恶魔游戏，并且保持理智拚到最后。

──我直接把话讲白了。『你是这世上受到Enigma代码影响最严重的人』。身体深受代码侵蚀，或者说受到了『感染』。

正因如此……你才会像这样成为例外般的存在。」

「正因如此……？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你之所以留在这里并不是偶然，也不是我的计谋。你只是出于自己本身的特殊性──说得更精确一点，就是侵入你体内的『Enigma代码有「防拷机制」，所以无法创造出虚拟形象，也不能用正常方法连结到游戏世界』。」

「────！」

这是如同晴天霹雳一般的冲击。

这样啊……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吗？

所以是这个原因导致我过去参加斯费尔的地下游戏都会陷入那种麻烦状况中吗？与春风交换身体的ROC、与铃夏交换身体的SSR，这两个游戏当然都藏著GM的盘算，但归根究柢，「我本来就必须借用别人的身体才能登入地下游戏」。

而造成这一切的「元凶」，正是「Enigma代码」。

从前我带著无论如何都必须实现的愿望而参加的地下游戏──在春风和铃夏诞生前所举行的「原初恶梦」中，似乎有不明的「某种事物」干涉了我的身体。

「…………」

得知这个超乎想像的资讯，我不禁垂头沉默下来……由于混乱与接受、动摇与理解同时席卷而来，我花了一番心力去整顿情绪。但是，最起码我不后悔。就算给我重来的机会，我应该也会采取同样的行动。

因此……比起那种事，现在更重要的是「星乃宫是电脑神姬一号机的制作者」这个事实。

根据她的说法，不同于引发失控的第一个地下游戏，现行游戏都是利用电脑神姬的力量来管理。换句话说，「以最快的速度解析如此谜样的Enigma代码，并使其进化为电脑神姬的形态，甚而正式推动地下游戏的始作俑者，就是星乃宫织姬」。

没错，她这个人──无庸置疑是个天才。

「……看来你大致理解情况了呢。」

不晓得星乃宫是如何解读我的沉默，她过于淡定地开口说道：

「如同我刚才说的，你是斯费尔有史以来出现的第一个异常人物（Irregular）。像你这样的立场与角色，照理说不应存在。但正是如此，正因为你是不包含在原来剧本里的『例外般的存在』，才有办法与我们对抗。

所以──『来比一场游戏吧』。

我想要的是你拥有的电脑神姬二号机与五号机。同样地，我这边奉上的是电脑神姬一号机『秋樱』。我们赌上彼此的电脑神姬，相互争夺。在我胜出的当下，所有Enigma代码就会到齐，『世界会落入斯费尔的掌控中』；不过若你赢了，这件事当然不会发生。你可以预先阻止我『征服世界』的野心，并且按照惯例得到『任何一个』你想要的报酬。

也就是说──没错，直到一切都抢夺殆尽为止。

直到其中一方完全跪地认输，另一方彻底获胜为止。

──就由你和我，来进行一场战争（游戏）吧。」

＃

「所以说……一天没见了呢，你还好吗？」

我接受了星乃宫织姬提出的「游戏」邀请后，依照她说「请稍等一下，主持人很快就过来」的指示，盯了时钟的时针五分钟左右。

这时，门唰啦地打开，走进教室的是穿著连帽上衣的琉璃学姊。

「耶嘿，我来喽♪」

「……你好啊。嗯，算是还行吧。」

「咦……奇、奇怪了？你这个反应会不会有点过分啊？这岂不是让突然开始在语尾加♪的我显得很可怜吗？」

「不是啦……你之前都暗示得那么明显了，谁都猜得到啊。如果这时候出现的不是你而是天道的话，我的反应说不定会比较合乎你的期待吧。」

「噢，原来如此，该让他来才对吗？我的作战失败了呢，嗯。」

学姊不知为何有点不甘心地摇了摇头……所以要是换了个作战方式，就有可能换天道来吗？这么一想，我或许该对于学姊来到这里一事致上更多的感谢。

「好了，不说这个了──怎么样？你看到现在的我，有没有什么『感想』呀？」

「……感想？」

我重复她的话语反问回去，而她则露出恶作剧似的笑容（但只看得到嘴巴），当场转了一圈给我看。

不过，要我讲感想的话……老实说，她看起来就是穿著平常的连帽上衣和热裤。虽然大胆露出的大腿还满性感的，但她一直都是这样，应该没有关联吧。那么，她指的一定是旁观者无法判断的部分。

「──发型很适合你喔。」

「我又没剪头发……搞什么啦，你是笨蛋吗？竟然敢凭直觉夸奖女性的头发，胆子真不小嘛。」

「唔…………对、对不起。」

「没办法了，我就告诉你吧。平常有仔细观察我的话，一眼就看得出来了。因为──其实我今天呢，『脸颊比平常还要红两成』哟。」

「……脸颊变红？」

「嗯。而且还是两成……你仔细想想，虽然大家都在睡，但现在可是被这么多人给包围喔。集发汗、发热、发情三种痛苦（Triple Punch）于一身。光是站著，身体就热到快抓狂了，所以我现在看起来一定非常煽情吧……啊，糟糕。一旦开始意识就突然害羞起来了。大家都在看我……在看……啊……不、『不要看啦』。」

才刚觉得琉璃学姊的呼吸变紊乱，就看到她整个人软绵绵地跌坐在地上，双手用力把兜帽往下拉。那微弱的声音与娇弱的举止实在很「女孩子气」，从她平常的超然态度很难想像她会有这副模样，因此我只能下意识地移开视线，挠了挠后颈。

……总觉得节奏都被她打乱了……

「────真、真抱歉。我刚才好像有一点，不对，是非常慌张。」

结果经过了将近十分钟左右，学姊才重新振作起来。

虽然星乃宫织姬在这段期间完全没开过口，但她似乎是为了排遣无聊，现在正把后背轻轻倚靠在黑板旁边。

琉璃学姊瞄了她一眼后，便小小地清了一声喉咙。

「那么就重振心情，开始游戏教学吧。好了，你也快过来这里。」

看到学姊招了招手，我便往讲台走去──这时。

「哦，这是……」

那里摆著一台我非常眼熟的斯费尔制「终端装置」。尽管在现实世界是第一次见到，不过我在ROC和SSR都承蒙这玩意儿非常多照顾。格外印象深刻的是，可以看到中心部镶著一颗类似菱形宝石的东西。

「嘿哟。」

学姊轻触表面后，终端装置就咚地一声启动了。

一开始展开的是跟平常相同的小型投影画面，但逐渐扩大，最后变成与整面黑板重叠的大小。

「……原来如此，是简易的萤幕啊。」

「没错。反正就是重视易读性吧──那么，重新介绍一次。

我是琉璃，负责这个游戏的进度管理、调解与监督等重任。

这次你和她──不对，既然是以世界为赌注的重大游戏，还是完整地称呼全名吧。这次玩家名称『垂水夕凪』与玩家名称『星乃宫织姬』要参加的是E.x. Unlimited Conquest──简称EUC。

简单来说，就是『电脑神姬之间的「鬼抓人」』。」

随著学姊的声音，画面瞬间切换，在黑板中央映出EUC三个字……是采用语音输入来操控吗？虽然我不清楚构造，但无论如何，详细规则似乎还是写出来比较容易理解。

话说回来──这次是鬼抓人啊。

「还真是直白的比赛（游戏）内容啊……我按照字面上的意思来解读就可以了吧？而不是什么比喻。」

「嗯，没问题哟。详细规则稍后再说，EUC的基础就是你脑中想到的样子没错，是名副其实的鬼抓人。只不过还要追加『队伍制』的新概念。」

「……队伍制？」

「对，没错──首先，你们两个玩家要对隶属自身『阵营（队伍）』的电脑神姬下指令，『捕获（Capture）』对手阵营的电脑神姬。成功的话，抓到的电脑神姬就会加入自身阵营。重复这样的操作，最终『得到所有电脑神姬的玩家就是胜者』。」

「嗯…………」

我一边在脑中慢慢消化学姊的说明，一边看向黑板。

『地下游戏名称：E.x. Unlimited Conquest』

『胜利条件：其中一名「玩家」让所有的「角色」加入自身阵营。』

『所谓的「玩家」，指的是「垂水夕凪」与「星乃宫织姬」。』

『所谓的「角色」，指的是「拥有EUC终端装置的所有电脑神姬」。』

『各「角色」所属阵营以终端装置表面的宝玉散发的光芒作区分。』

「……原来如此。」

看来这个菱形宝石叫做「宝玉」。

虽然现在单纯是裹上黯淡的灰色装饰，但游戏开始后，春风她们戴上终端装置就会发出光芒，并且呈现所属阵营的颜色。

「简单来说，就是用宝玉的颜色来「分组」吧。」

「没错。顺便补充一下，你的阵营是设定成蓝色，而织姬大人的阵营则是红色哟。所以只要让所有『角色』的宝玉都发出『蓝色』的光芒，你就赢了。」

「为此，我必须『捕获』星乃宫那边的电脑神姬……虽然说是鬼抓人，但感觉上比较像『两边都负责当鬼的鬼抓人』。」

「或者也可以说是『小偷也具有攻击能力的警察抓小偷』。不过脑中有概念就好，要怎么形容都无所谓──如何？现在有问题就尽量问，我都能回答喔。」

「呃……我想想。」

那就问一题吧。我静静地竖起食指。

「既然『得到所有电脑神姬』是胜利条件，那电脑神姬三号机、四号机之类的也会参加这个游戏吗？」

「噢，这个啊。」

大概是一开始就猜到我会问这个问题，只见琉璃学姊大方地点了点头，藏在兜帽下的视线拋向身后的星乃宫。

接著，她就若无其事地如此答道：

「这部分请你放心。三号机与四号机一概不会参加这次的游戏。若是要明言规定的话……嗯，『电脑神姬三号机与四号机不能持有终端装置，不具有参加EUC的权利』，就决定是这样吧。」

「……原来如此。她们根本不会参加啊。」

「是的。毕竟增加我这边的初始成员实在不公平……因此，虽说是得到所有的电脑神姬，但实际上『只有三人』会参加。以你的情况而言，只要捕获我的『一号机』──秋樱，立刻就通关了。」

星乃宫露出满面微笑，像是在说「这是很不错的『让步』吧？」似的，并直勾勾地注视著我。面对那双彷佛在试探的眼眸，我轻轻啧了一声。

「让步啊……坦白说，虽然我很不爽被你看扁，但既然你要让步，我就欣然接受吧──嗯？不过，先等一下。电脑神姬本来就是斯费尔创造出来的吧？既然这样，游戏开始之后还不是可以增加吗？」

「……你真的是很会耍鬼点子的人耶。我丝毫没有动过那种念头──真是没办法。琉璃，在基础规则加上一条『这个游戏的「电脑神姬」乃是指「制定本规则时保有部分Enigma代码者」』。」

「嗯。明白了，织姬大人。」

琉璃学姊的手在空中挥舞了一番，光是如此，星乃宫刚才说的规则就如实记载在黑板上……目前持有部分Enigma代码的存在正是「电脑神姬」。也许是因为这条规则纯粹是用来防止后续机种的加入，所以并没有特别强调是AI或斯费尔制之类的。

……咦？这样的话，该不会──

「唉……我说你啊。抱歉在你目不转睛地阅读文字的时候打扰你，不过你『只是被侵蚀而已』喔，情况和直接把代码嵌入的电脑神姬不一样。你用不著露出那种『原来我是光○美少女……？』的表情。」

「……没啦没啦，我怎么可能那么想。」

其实有想过一点点啦。

不、不过，总而言之，这样星乃宫那边就没有动歪脑筋的余地了。参加EUC的电脑神姬就春风、铃夏，以及一号机──好像叫做秋樱──这三人而已。在这其中，春风和铃夏已经隶属于我的阵营，所以星乃宫说得没错，只要「捕获」了秋樱，游戏当下就会结束。

「我大致理解了……不过学姊，这会不会有点太简单了啊？」

「唔，你是这么想的吗？那正好，『正题』还没说完呢。」

「啊……原来如此。也是啦，不意外。」

听到预料中的回答，我耸了耸肩回应，而学姊那含著糖果的嘴巴微微上扬，继续说道：

「『制定规则的规则』──这是EUC（这个游戏）最重要的核心。

你们『玩家』拥有一天一次在EUC『追加新规则』的权利。可以制定对自己有利的规则，也可以制定陷对方于不利的规则。总之，只要不违反『当下有效的其他规则』，就可以自由自在地立下限制（规则）──或者说建立游戏的运作方式（规则）。」

「……呃，也就是说……『我们要自己制定游戏规则』吗？」

「嗯，就是这样哟。」

我一边看著微微点头的学姊，一边将右手轻轻放在后颈上。

由我和星乃宫两人来行使一天一次「追加规则」的决定权，将原本不过是「有点特殊的鬼抓人」的EUC慢慢「客制化」吗？……原来如此，还满有意思的嘛。

「但是──所谓的追加规则真的没有任何限制吗？虽然你刚才有说不要违反其他规则，但如果只有这样的话，举例来说，『对手阵营的电脑神姬全都不准动！』这种蛮横无理的规则不就也行得通了？」

「对，当然『行得通』哟。毕竟就是完全自由发挥嘛──『只不过呢』。」

学姊说到这里暂且打住，往我靠过来一小步。接著，她不知为何坏心眼地勾起唇角，从斜下方窥探我的脸。

「我说过两名玩家一天可以制定一次规则。这个『制定规则的阶段』呢，是每天交换『先手』和『后手』来进行的。今天你先，明天她先。并不是同时的，而是有『顺序』。

此外──这是非常重要且必然的设定──『后手制定的规则，不可以比先手制定的规则更强』。」

「不可以更强……？呃，也就是说，『后手制定规则时，规模「必须配合」先手所制定的规则』这样吗？」

「你这个理解没问题哟……如果没有这个设定的话，EUC八成几秒内就结束了。」

「……嗯。确实没错。」

要嘛就是第一天担任先手的人，制定「对方无论怎么反抗都赢不了」的有利规则，不然就是担任后手的人想尽办法「推翻先手的规则，彻底击溃对方」。少了这个设定的话，很有可能「只剩下」这部分的较劲。

这个相互牵制的系统就是用来避免变成这种「刚开幕就结束的游戏」。

「啊，所以琉璃学姊该不会就是负责判定的人吧？」

「嗯？是呀。」

我忽然想到这件事便问了一下，结果眼前的学姊就一脸满意地应声点头。

「你理解得真快呢。没错，就是这样哟。接下来会使用判定用的终端装置来测量规则的『强度』和『规模』等抽象的概念──不过，如果操作的人是素不相识的『敌人』（斯费尔其他员工），你也不能放心吧？所以呢，始终以『中立派』自居的我就中选了。」

说完，学姊露出带有成熟感的微笑，轻快地退开。

「总之，说明大概就这样。关于规则的判定，我会负起责任公正地执行，你尽管放心吧……对了，还有一件事。

在游戏执行上，每次制定规则都要选一名『自己阵营的电脑神姬』。然后呢──听好喽？只有『制定规则时选择的电脑神姬隶属自己阵营的期间』，规则才有效。」

「……？意思是说，假如『春风或铃夏被对手阵营「捕获」了，之前制定的规则就会同时消失』吗？」

「嗯，对哟。当然，反之亦然。你从织姬大人那边夺走一号机──不过，只要你那边没有人被夺走，游戏就会当场结束了──她设定在一号机上的规则就会尽数消失。所以呢，概念上比较接近『赌注（Bet）』吧。」

「……赌注啊。」

追加规则之际必须选出一名电脑神姬，要是她被对手阵营捕获，该规则也会跟著消失──原来如此，的确是很适合称为「赌注」的设计。虽然并非游戏开始后就立刻会发生什么事，但还是记在脑中比较好吧。

「…………」

将学姊的说明从头到尾听完后，我决定先整理一下内容。

这次的游戏──EUC是队伍制的鬼抓人。身为玩家的我和星乃宫要一边对自己阵营的电脑神姬下指示，一边捕捉对手的电脑神姬。得到所有电脑神姬就会胜出──以这个简单的规则为基础……但还有一个独特的设计，那就是双方玩家每天所制定的「追加规则」会累积起来。

也就是说，目前完全无法预测游戏会有什么样的发展。

「──嗯，理解到这里就很足够了。」

学姊一语不发地注视我的表情一会儿之后，忽然说出这句话，接著点了点头，拿起讲台上的终端装置。只见她有点愉悦地勾起嘴角。

「接下来的详细说明和终端装置的用法等等事情，大概必须实际尝试过才会了解──总之，现在就开始游戏吧。」

「咦？可是……这样的话……」

「──没关系，第一天是『游戏教学期间』。」

这时，之前都沉默著让学姊带流程的星乃宫突然插嘴说道。

「只有今天会固定所有『角色』的终端装置颜色。就算遭到『捕获』，阵营也不会发生变动。因此，你就尽情多方尝试──『可别把输掉游戏的原因随便归咎于还没熟悉游戏』喔。」

「…………！……嗯，我知道了。这样就好。」

星乃宫靠在墙上，朝我拋出了挑衅的话语，而我在那惊人的「压力」之下依然不退缩，将她的视线压回去。

E.x. Unlimited Conquest──EUC。

粗略确认过规则后，这个游戏并不存在特别不平等的部分。至少从我的角度来看完全没有。若论蛮横无理的程度，ROC和SSR的开场情况更加绝望。

这「应该」是因为EUC是能够根据做法来「取胜」的游戏。

只要别搞错，只要不失误，这个游戏「应该」是「有办法攻略的」。

…………是这样没错吧？

「OK，既然已得到两位『玩家』的同意，那就立刻展开游戏吧。」

琉璃学姊不理会我心中产生的些微疑惑，一边晃著棒棒糖的棒子，一边静静地为游戏拉开序幕。听到她这么说，星乃宫的背部瞬间就离开墙面，我也轻轻甩了甩头以切换思绪。

……虽然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但现在先不细究了。

「我以判定者的身分询问两位哟。请提出EUC第一天的追加规则申请──由先手开始。」

而我早就决定好第一天该制定的规则了。

「我想要的是『时间限制』。连续好几小时进行游戏的话，身体实在不堪负荷。所以，套用文本格式来说就是──『时间限制规则：EUC的游玩时间仅限每天游戏开始后的三小时。赌注对象：铃夏』。」

「这样啊，算是满稳妥的要求。我就感谢你把制定规则的机会耗费在原本该写进基础规则的事情上吧。

我的规则即是──『鬼的轮替制规则：在一天的游玩时间内，最初的一个半小时由「垂水夕凪」阵营当鬼，剩下的时间则由「星乃宫织姬」阵营当鬼。所谓的「当鬼」时间，指的是能够使用「捕获模式」的时间。赌注对象：秋樱』。」

「…………嗯，两个规则我都接受哟。我的判定评价是两者几乎同程度。」

琉璃学姊轻柔平稳的嗓音填补了因为紧张与寂静而出现的一瞬间空白。

「再补充一下，织姬大人的规则有提到『捕获模式』，如同我刚才说的，这部分会在游戏开始后再进行说明，这样可以吗？」

「啊，好，没问题……另外就是，春风和铃夏现在都已经在『另一边』了，所以我应该可以正常登入吧？说是正常，但其实是『交换身体』就是了。」

「对，这是当然的。你想去另一边的时候，快速按手机的电源键两下就可以了。当下会跟座标相近的电脑神姬交换哟。」

「原来如此，我懂了──那接下来。」

我轻轻点头，然后再次转向星乃宫织姬。

……她是泰然自若地提出「把你在ROC和SSR赢得的成果全部还来」这种无理要求的规格外存在。而且还大言不惭地表示在夺回春风和铃夏后，还要实行「征服世界」的野心，简直是异端中的异端。

面对「魔术师」斯费尔的「顶点」──我站在讲台前，立于三十名以上同班同学沉睡的教室正中央，鼓足最大的拚劲撂下狠话。

「我只说一次，给我听好了，星乃宫。

我不能把春风和铃夏还给你们──不，是「不会」。所以，既然你是来夺走她们的，那我劝你还是做好觉悟吧。胆敢对她们出手，我必定尽我一切力量还以颜色，让你后悔到想死的地步。」

「……嘻嘻。嗯，好啊。我很期待。」

听到我的发言，星乃宫织姬露出了「今天最灿烂的微笑」……不管她是发现我在虚张声势也好，还是发自内心欢迎也罢，这家伙果然很棘手。尽管与她正面对峙，我却有一种被隔绝在不同次元的感觉。

然而──这次和之前不同了，现在的我有非常多想要守护的事物。

「无论对手是斯费尔还是任何人，我已经不会再轻易退却了」。

「──EUC，启动。」

在琉璃学姊呢喃般的嗓音陪衬下，我实行了刚刚才听到的登入条件。

＃

『EUC正式启动条件确认。』

『收到两名「玩家」的游戏参加意愿。』

『电脑神姬的终端装置配备完毕。以「角色」的身分正式登录。』

『指定场域：可依规则变动。指定时间：可依规则变动。』

『基础规则与第一日追加规则读取（Reading）完毕。各种设定构筑最终确认完毕（Set Up All Green）。』

『E.x. Unlimited Conquest──开始。』

──EUC开始第一日，下午三点四十二分。

连按手机的电源键后，我瞬间就来到了游戏世界（场域）。

不对，虽说是游戏世界，但看起来和现实几乎一模一样。这里是熟悉的校舍内，我不晓得自己的确切位置，不过是在某处走廊上。要说哪里不同的话，大概就是比现实世界还要「昏暗」一点吧，

也许是因为放学前的班会已经结束了一段时间，周遭目前没有其他人的踪影。

「大家应该跟平常一样去参加社团活动或回家了吧……没察觉到自己登入游戏就是这样──嗯？这么说来……」

我回想星乃宫说过的话，下意识地低头看自己的身体。这一瞬间，敞开的胸口处透过红色的眼眸刺激著我的脑髓。鲜艳的粉红色发丝柔美地流泻下来，缀满荷叶边的哥德萝莉塔礼服令人联想到魔王。也就是说──

「跟铃夏交换了啊。」

「唔，没错哟～……咿嘻嘻。顺便问一下，小凪比较喜欢谁的身体呢～？」

「不要讲身体啦。这个问题快超出尺度了耶姬百──呃，咦？姬百合？」

背后传来带有恶作剧意味的嗓音，我直觉性地吐嘈了回去，并在稍迟一瞬后猛然回头。不出所料，堪称琉璃学姊第二形态的红发双马尾小恶魔系女子（百合）──姬百合七濑就站在那里。

……嗯，没错。她站在那里。

还笑咪咪地、心痒难耐地、炯炯发光地──用这种「猎食者」的眼神看著我。

「你、你从什么时候──哇呜！」

「看我抱紧……嘻、嘻、嘻～抓到铃铃喽。咿嘻嘻，我之前几乎没参与到SSR，你后来又跑进小凪的手机里，害我一直碰不到你，不过现在终于可以尽情抱紧你喽～唔嗯嗯……啊，你比小春春有料呢。欸，我可以摸一下吗？隔著衣服就没关系了吧～？」

「有……有关系啦！你明明知道我不是铃夏吧！」

「嗅嗅。呼呼呼。哇呀……呀嘻嘻嘻嘻。」

「！？！？竟、竟然埋……不对，你能不能听人讲话啊！还有放开我啦！」

「嗯～？咿嘻嘻。真是的，小凪你就是爱操心耶。放心放心，铃铃在的时候我也会好好享受一番的。可是呢，对人家来说，小凪的反应也难以割舍呀～」

「？那、那种东西就该早点舍弃啦！」

「这有一点点难耶～唔，嗯……嘿！」

姬百合边说边绕到我背后，就这样毫不留情地玩弄我的身体。无论是紧紧压在肩膀附近的柔软触感、围绕著脖子的甜腻气味，还有不知何时缠上来的光滑裸足，在在都麻痹了我的思绪。

我的脑袋无法正常运转。

只能将意识放在姬百合的手指，以及身体滚烫起来的部分。

「…………唔！」

于是，过了一分钟后，我全身虚脱无力，轻微的吐息与撩过耳际的「放心哟～很舒服哟～」的说话声融化了我的思考能力，反正都是女孩子，任凭她上下其手应该也没关系吧──

『没关系个头啦！垂、垂水你啊！那可是我的身体耶！』

──差点就被这种念头牵著走了。

突然攻占终端装置，从现实直冲而来的「灵魂吶喊」，勉勉强强守住了我的贞洁。

「……所以说──」

我总共花了几分钟调整呼吸、心跳、服装和头发。

在这段过程中终于冷静下来后，我用阴沉的眼神没好气地瞪著眼前的少女。

「专程跑来性骚扰也差不多该满足了吧？快回去啦，姬百合。」

「才、才不是呢～！抱歉抱歉，我是来进行游戏教学的，不是什么性骚扰啦。织姬大人特别准许我在第一天担任小凪的向导哟。」

「……向导？才刚开局就浪费掉我不少时间耶……向导？」

「唔！……这、这是因为人家抑制不住满溢出来的欲求嘛～大概就像这样？」

「你未免也太老实了吧！」

姬百合一边「咿嘻嘻」地笑著虚应过去，一边将双手交握于背后，歪头从斜下方窥探我的眼眸。也就是所谓的抬眸认错姿势。这动作往往看起来很做作，但这家伙做起来倒是恰如其分，实在没天理。

虽然并不是受到她的举动影响，我还是吐出一口气，微微摇了摇头。

「算了。反正对你生气好像也无济于事。」

『──咦？这、这是怎样嘛，我一点也不想就这么算了喔！』

这时，终端装置的另一端爆出了抗议声……的确，这么说来，铃夏才是这次的最大受害者。

话虽如此，要我现在登出游戏让铃夏和姬百合见面实在很麻烦，而且我也不能再浪费宝贵的游戏教学时间了──嗯。

「…………话说回来，这个世界还真惊人呢。」

『无视？欸，敢把我冷落在一旁，看来垂水你胆子不小嘛！我之后会好好教你该如何对待淑女的，给我做好觉悟──是说，咦？不、不会吧，你说的该不会是胧月咏（那个人）偶尔会谈起的星乃宫──等、等一下，垂水，先不要挂断！交换身体就算了，我可没听说要跟「这种人」单独相处啊！喂？』

「啊…………那个，我之后再跟你解释情况。所以……你现在快逃吧。」

『这还用得著你说吗！』

「啪嗒」一声，终端装置忽地中断通话，留下铃夏的──不对，是现实世界的我的声音在周遭回荡著。

「…………呼。」

在受到些微罪恶感苛责的同时，我决定回去思考刚才涌现心头的「感触」。

──EUC的游戏场域忠实呈现出现实世界的学校。

我从走廊的窗户俯视状似放学后的操场，发现许多学生都在那里忙社团活动。有棒球、足球、田径、网球以及其他社团。从这里就看得出足足有上百名少年少女正勤奋地活动身体。

若这里是现实世界，那就没什么好著墨的，这是再寻常不过的景象。

但是──这里是「游戏」，那边的人全都是「在现实世界拥有实体的『人类』」。光是加上这一点，情况就一口气跃升到荒诞的程度。

「……真的好像世界转移到这边一样。」

我不禁脱口说出这样的伤感话语……不，现在已经不能乐观地用「好像」来带过了。万一我输给星乃宫，导致春风和铃夏被夺走，我这个感想就会当场成真。

虽然听起来像是玩笑话，但「世界会落入斯费尔手中」。

「咿嘻嘻。很抱歉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不过小凪你可是责任重大哟～」

听到姬百合那调侃般的嗓音，我轻轻点头回应，并再次看向装在左手腕上的终端装置。镶在中心部的宝玉颜色是灿烂的「蓝色」，也就是代表铃夏隶属垂水夕凪这一方。

「让所有人的终端装置都变成『这样』，就是我赢了……没错吧？」

「嗯，没错没错。那么，既然我都来了，就顺便说明一下其他功能吧。小凪小凪，你先叫出终端装置的主画面看看～？」

「主画面？……这个吗？」

我听从姬百合的指示，按照顺序进行操作。画面展开后，我的目光停留在右上方以绿色文字表示的「100」上。

「这个数字是？」

「咿嘻嘻，小凪还是一样眼尖呢。那是『电量』哟。简单来说……唔～就是类似终端装置的『剩余能量』吧？虽然现在是显示为100％，但其实会愈用愈少哟。」

「哦……原来如此。那这个变成0％的话，该不会就阵亡了吧？」

「没啦，才不会呢～就算变成0也没有任何罚则。电量会在每天的午夜十二点完全恢复，不小心用掉太多的人也不用担心，很安全的。只不过……听好喽？如果电量用完了，这段期间就没办法使用终端装置的功能哟～」

「终端装置的功能……？」

──具体来说就是这样。

『探查（Search）模式：推算出一名「角色」的所在地：消耗10％。』

『生成（Create）模式：生成一定时间内会消失的道具：消耗未定（因道具而异）。』

『隐密（Hide）模式：一定时间内进入完全「互相不干涉状态」：消耗10％。』

『加速（Accel）模式：一定时间内提高身体能力值（Status）：消耗10％。』

『捕获模式：让一名「角色」的宝玉变成和自己一样的颜色。EUC的阵营变更只能透过这个模式来进行：消耗15％。』

「…………」

我目不转睛地注视各种模式的说明，并静静地转动思绪。

原来如此──之前出现在对话中几次的「捕获」就是这个啊。这是能够改变电脑神姬阵营的唯一手段。也就是说，我如果要夺走星乃宫那边的电脑神姬，就不能只是单纯抓到对方，还必须透过终端装置使用「捕获」模式。

此外，根据星乃宫设定的规则，能够使用「捕获」的时段已被区分开来，让这个游戏从「乱斗制」变成「回合制」。上半局是我的阵营当「鬼」，下半局则轮到她的阵营追捕对手，所以我们反而只能不断逃离追兵，正可谓是轮替制的「鬼抓人」。

到这里都没问题……但是，我有一件事很在意。

「问你喔，姬百合。刚才铃夏使用了干涉终端装置的能力吧？这就代表电脑神姬的能力是『可以使用』的。那如果说得极端一点，就算不使用捕获模式──」

「唔～？啊，不不不，我很遗憾地告诉你不可行哟，小凪。」

我打算指出类似密技的取胜方式，但还没说完就被姬百合的声音打断了。

「电脑神姬的能力确实可以自由使用哟～！不过呢，我在说明追加规则的时候也提醒过了，在EUC中，『当下已确立之规则』的效力才是绝对的。所以，举例来说，就算你打著『靠小春春的能力强行变更阵营取得胜利～！』这种主意，但这样会跟捕获模式的功能解说产生矛盾……咿嘻嘻。要实行是困难了点呢。」

「什么嘛，是这样喔……不过，想也知道不可能这么简单。」

尽管我有点泄气，但又甩了甩粉红色头发，立刻切换思绪。

我该思考的是──终端装置的各种模式与消耗的「电量」。

既然数字会在每天午夜十二点完全恢复，关键应该在于「一天要如何分配100％的容量在不同功能（模式）上」吧。「探查」、「加速」和「隐密」等等，如果当作ROC的「符咒」来看的话，每一种绝对都是不可或缺的效果。

「至于最大的问题……果然是『对手的战力』吧。」

随著小声叹气，我如此一口断定。

──电脑神姬一号机秋樱。

斯费尔领导人星乃宫织姬所构筑的电脑神姬系列之首。

那是无论如何都会牵动各种情绪的词语。作为杀害目标的公主遭到囚禁、差点因为游戏而彻底崩溃的春风；与游戏毫无关联、只是被当成GM出气包的铃夏。

这次的电脑神姬会不会也跟她们一样长期受到虐待？

我非得跟置身于那种处境的她相互敌对不可吗？

另外还有一点……更令我担忧的是电脑神姬一号机的「性能」。

毕竟，她是星乃宫织姬──创造出让所有地下游戏得以推动的契机，堪称规格外中的规则外存在所制造的AI。虽然没办法换算成具体的数值，但一号机极有可能具备辗压春风和铃夏的单体性能。

「不过……今天，至少今天还是教学期间，就算电量分配失误而被对手『捕获』也是无效的──就稍微尝试进攻看看吧。」

说完，我看了看时间，现在是下午四点三十七分。在回合结束前还有一小段时间……那么就来吧。

「『探查』模式启动。」

我立刻触碰终端装置，尝试使用泛用性高的探查功能。右上的数值瞬间减少10％，投影画面切换成类似学校的场地示意图。

只要对方没有使用「隐密」，地图上就会出现图示……呃，咦？

「「──『后面』？」」

我和姬百合的声音重叠在一起──下一瞬间，我们反射性地猛然转过头。

「噫？」

与此同时，原本在那里的「少女」跳了开来，泪眼汪汪地尖叫出声。接著，她慢慢往后退，看似在提防我们。

「唔…………」

她身上不知为何穿著很古典的佣人装──也就是所谓的女仆装。轻柔地包裹住身体的白色与黑色形成对比，并与典雅的淡紫色发丝交互相映，美得令人屏息。简直就像是不小心闯入画中世界一般。

假如她没有跌坐在地上的话，应该会非常端庄美丽吧。

「那个……」

「──啊？」

我半是警戒、半是困惑地朝她轻喊一声，她就猛然站起来，用双手拍了拍裙子两三次后，重新转向我。

接著，她优雅地鞠躬──之前，突然发现头顶上类似发箍的东西（应该叫做头饰吧）戴歪了，在调整的时候，胸前的缎带不知怎地松开了，她惊慌失措地挥动双手，结果这次绊到了自己的脚，脸朝下地狠狠摔了一跤。

「哇啊？呜……疼…………！」

……呃，那个，该怎么说才好。

老实说，这样的初次相会情景比我想像过的任何一种都还要缺乏紧张感。我脑中甚至浮现了一个疑问：这家伙真的是星乃宫制造的电脑神姬吗？然而，我身旁的姬百合只是苦笑著说「哎呀～咿嘻嘻，秋樱樱还是一样是个冒失少女呢，好可爱哟～受不了～」，完全不打算纠正我的认知。

再加上──现在还跌坐在地的她，左手臂上所缠著的东西「毫无疑问是正发出『红』光的终端装置」。

「就……就说我不是了啦，姬百合。」

少女听到姬百合那么说，便著急似的上下挥舞起双手。

「我才不是『冒失少女。』呢。」

「嗯嗯，我也没有说得像是『早○少女组。』哟。」（注：日本团体「早安少女组。」的正式名称即包含句号，成为一种特色且带起模仿风潮。）

「我刚才只是──只是能量过剩啦，可能不小心有点失控了。嗯，真的就是这样而已……所、所以你不要在铃夏面前讲那种话啦！我身为姊姊的威严，那个……都荡然无存了啦！」

「咿嘻嘻，我可不认为是我害的哟～？」

姬百合歪著头将双手放在背后交握，少女则一脸不满地鼓起脸颊。

无论是不是冒失少女，她这副模样本来就毫无威严，但先不管这一点，我在她面前甩了一下哥德萝莉塔裙子，并清了清喉咙。

「咳咳──我们应该是初次见面吧。我这样说你应该听得懂，我是垂水夕凪，不是铃夏。所以，你不用担心自己会失去威严喔。」

「咦……？咦？垂、垂水夕凪？」

我报上名字的瞬间，少女不知为何就忽地瞪大了双眼。

「那你就是……！你就是让『姊姊大人』伤透脑筋的坏蛋！没错吧？」

「……啥？」

「不可饶恕……不、不论你打算用多卑鄙的手段！我身为姊姊……嗯！我身为春风和铃夏的姊姊！绝对不原谅『你这个诱拐了我两个妹妹的家伙』！」

「啊、哦……咦，你是这样理解的吗？」

再怎么说也未免太偏离我的本意了。

「没有什么理不理解啦！」

但是，看来她现在听不进我的抗议。穿著女仆装的少女厉声斥骂一句后，用双手使力一口气站起身──但失败了，她再次跌坐在地，苦著脸扭了一会儿身子，又不知为何用蓄满泪水的蓝色眼眸看著我，彷佛在说「都是你害的」一般，过了几十秒后，她才终于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接著，她像是要为自己打气似的点头「嗯！」了一声。

「虽然我不想对姊姊大人的敌人报上名字……但我是完美女仆，所以会好好报上名字。啊，对了，顺便说一下，现在你可以选择要不要附上笑容。」

「选择……那我就选要吧。」

「好的（笑咪咪）──慢著！你、你这坏蛋叫我做什么啊！简直十恶不赦，蛮横至极！看准我是个疼爱妹妹的姊姊就用那副打扮来让我轻忽大意！」

「咦咦咦咦咦？刚才也算我的错吗？不是吧？」

「更何况，铃夏讲话才没你那么粗鲁呢！虽然我没见过她几次，但我想一定是这样！所以你必须反省！给我用力地反省！然后在家里好好练习！在得到姊姊我的认可前不准你假扮成铃夏！」

「这家伙到底是怎样啦，有够麻烦的！」

「什么麻烦──呀啊！」

虽然少女死命地发挥出「姊姊属性」逼近我，但这回似乎是天生的「冒失少女属性」发挥了作用，她绊到我的脚，身子一晃倒下。

「哇！……噢。」

我下意识伸手扶住她的身体，结果就在这一瞬间，柔软的发梢撩过我的后颈，她伸出双臂环住我的背避免跌倒……不小心就变成了从正面用力扑抱过来的姿势。

一股馥郁的「女孩子香气」轻柔地掠过鼻间。

刺痒般的触感蔓延到四肢百骸。接著──

「唔、唔唔……笨蛋。少用……卑鄙的陷阱……姊姊我是不会输的……所以，所以放心吧……尽管放……心……（瘫软）。」

少女说著梦呓一般的话语，最终便发起呼呼鼾息。

「…………」

面对这种莫名其妙到极点的情景，我愣住说不出话，几乎是在无意识的状态下操作终端装置，启动「捕获」模式。

当下消耗掉15％电量，画面瞬间切换。我就这样用终端装置轻触少女的肩膀，便跑出捕获成功的讯息，接著加上一条「因现在为游戏教学期间，无法进行阵营变更」的注释……亦即按原本的情况而言，如果现在是正常的游戏期间，这样就达成通关条件了。

平淡无奇，轻轻松松，毫无任何波折。

「…………竟然这样就能成功啊。」

电脑神姬一号机──秋樱。

与她的初次邂逅，对我造成了足以让内心产生一丝动摇的冲击。

『EUC第一天结束时，中途情况。』

『「角色」所属状况。』

『「垂水夕凪」──电脑神姬二号机「铃夏」、五号机「春风」。』

『「星乃宫织姬」──电脑神姬一号机「秋樱」。』

『各种「追加规则」。』

『时间限制规则／鬼的轮替制规则。』

第三卷 与电脑神姬秋樱的拒绝互换身体游戏攻略 第二章 电脑神姬「一号机」

＃

「～～～～～～！别、别过来啦──────！」

EUC第二天，操场。前半场开始后经过没多久。

我和昨天一样借用了铃夏的身体，和春风会合后，便一起追著撩乱飘扬的紫色中长发到处跑。

「──？夕凪先生，危险！」

随著背后传来近乎尖叫的警告声，一道短促的枪响「砰！」地震动耳膜……如果是从某个隐蔽处狙击我就算了，但开枪的是眼前的秋樱。而且她每次扣下扳机时都会「呀啊！」地露出夸张的反应，导致无法瞄准目标。

我一边用眼角余光看到子弹如同预料地窜向远方，一边迅速触碰终端装置。

「『加速』模式！」

瞬间，终端装置的电量被消耗掉10％，输入的命令转眼间便实行。「加速」模式──这是将电脑神姬的身体能力值全面提升的终端装置功能。包覆在缀满荷叶边的哥德萝莉塔礼服之下的身体轻盈了起来，粉红色长发同时飞舞在空中。

我一口气与领先在前的女仆装背部拉近距离。

「哇、哇、哇……！我都叫你别过来了，你干嘛还过来啦！夕凪，我看你啊！应该就是那种不听话的孩子吧？乖一点！」

「乖你个头啊！完全不听我说话的家伙没资格说我啦！」

「那、那又怎样！姊姊大人的敌人所说的话才没必要听──呀啊！」

秋樱不时回头数落我的声音忽然中断，同时「咚！」地传出一声钝响……看来她被生长在操场外围的树根给绊倒了。

「呜、呜呜～……又、又搞砸了……！」

「…………」

虽然连正式交手都没有──但不知该怎么说，这个少女让人光是看著就会产生「罪恶感」。明明这是双方立场对等，甚至还是对方强制我参加的游戏，可秋樱却始终都是这副模样，害这游戏难玩到异常的地步。

『……唉。』

她的终端装置所传出的星乃宫叹息声，从刚才开始也带了几许傻眼之意。

『我应该有事先提醒过别听垂水夕凪的轻浮话，逃就对了。但你今天是打算跌倒几次呢，秋樱？边看后面边跑会失去平衡是常识。』

「不、不是的，不是的，姊姊大人！都怪那个垂水夕凪用卑鄙的计策──」

『就算如此……还是请你绷紧神经一点，秋樱。这个游戏的意义可是比你想像中还要重大喔。』

「呜……好、好的。我明白了，姊姊大人。」

秋樱表情乖顺地点了一下头，然后用双手拍了拍裙襬，霍然站起身来。

……从「姊姊大人」这个特殊的称呼就可以知道，她似乎深深地仰慕著星乃宫。实际上，今天在你追我跑的过程中，只要我对那家伙出言不逊，她就会气势汹汹地反驳回来。

只不过──如果问「反过来」是否也是如此的话，好像并不是，因为星乃宫对秋樱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已经切断通话了……怪不得眼前的秋樱会用怅然若失的表情注视著终端装置。

「…………真受不了。」

虽然我当然不是因为这样才决定这么说，但还是夹杂著叹息声开口了。

「我说，你差不多该放弃了吧，秋樱。你也不是自愿参加这个游戏的吧？若是这样，你应该不想再吃更多苦头了。拜托你就乖乖让我抓吧。」

「……我、我才不要呢。一边说著类似『把自己的意见正当化的强暴犯』会讲的话，一边咕嘿嘿地靠过来的人绝对不可能是好人！所以我拒绝！给我滚！」

「什、什么强暴犯啊你这家伙……唉，也罢。太麻烦了，我就直接使用『捕获』──」

「呀啊！不、不行！这样不行，我绝对不要！不许你碰我啦！真是的，该怎么办？该怎么办该怎么办……！……对、对了！『隐密』模式！」

「唔！」

突如其来的叫喊声让我反射性地伸出手──但是，我似乎就慢了那么一拍。秋樱瞬间凭空消失，我的指尖什么都没碰到。

「……可恶。」

「被、被她逃走了呢……呼。」

当我可爱地啧了一声之际，落后的春风就气喘吁吁地追上来了。

她跑到我身边便站定，像是要平复心跳似的将手放在胸前做了几次呼吸。

「吸气，吐气……吸气……咳、咳咳！对、对不起，夕凪先生。我可能有点累了。」

「你不用跟我道歉啦。我也有点……不对，是相当累了。」

说完，我吐出一大口气，和春风一样轻轻将手放到胸前──的前一刻及时克制住，然后自欺欺人地甩了甩头，环视四周，正好看见了一张长椅。这长椅太棒了，从各种意义来说都是救世主。

「……咦？咦？我、我没关系的！而且两个人使用的话就没办法躺下了，请夕凪先生好好休息──哇哇！」

春风试图做无谓的礼让，我则推著她坐下后，自己也在她旁边坐下。

「呼……」

我忍不住叹了一口气……好累。拜长时间在操场和校舍全力奔跑所赐，比起担心电量，肉体上的疲劳差不多要到达极限了。

春风看著我，露出一抹柔美的微笑。

「辛苦你了，夕凪先生。嘿嘿嘿，我们就稍微休息一下吧。」

「是啊。幸好现在还是前半战──由我们当『鬼』的时间。要是这时候遭到袭击的话，老实说，我不觉得有办法逃走。」

「对呀。我也累到没力气了，心脏还跳得好快……不过，那个，游戏目前算是顺利的吧？应该不是我的错觉吧？」

「嗯，不是你的错觉。虽然今天的规则有种『被迫决定』的感觉，但还是进展得非常顺利。」

春风语气担忧地问道，而我一边向她点头，一边回想第二天的「规则」，就当作是确认一下。

EUC第二天的追加规则──首先，今天担任先手的星乃宫织姬所制定的是「通讯限制规则」。具体来说，就是禁止电脑神姬（角色）们在EUC世界进行远端通讯（Contact）。尽管从现实发过来的指示不在规范内，但一口气提高了兵分两路等作战方式的执行难度。

面对这个限制，担任后手的我所设定的是「范围限制规则」。

这是「将EUC的场域局限在『学校内』的规则」。

……真要说的话，这条规则针对的不是游戏，而是「用来牵制住星乃宫」。毕竟EUC的基础规则没有提到「游戏场域」，换句话说，她可以「在游戏进行中」扩展强制登入的范围。

真变成这样就太麻烦了，所以我必须提前预防。

「像这种地方真的很狡猾啊……那家伙。害我浪费了一次规则制定权。」

「并没有浪费哟，我反倒觉得是很棒的规则呢。要是没有这么规定的话，连校外的人们都会被卷进来的……嘿嘿嘿，夕凪先生果然很善良呢。」

「才……才不是咧。我只是不想玩『范围无限的鬼抓人』而已啦。再说，多亏省下了『探查』的工夫，电量目前还有80％。」

「哇，真的耶。呃，那我应该也是……咦？70％？唔唔……啊，对了对了！这么说来，我刚才使用了『生成』模式呢。」

「嗯，是这样没错。」

春风雀跃地说著，我则微微点头回应。

她创造的道具是倒三角形的小型「盾牌」。她刚才看到秋樱挥动手枪时，赶忙制造了出来。

虽然到头来那家伙射出的子弹没朝我们飞来，所以盾牌没有直接派上用场……但至少我知道了「『生成』模式能够依据使用者的想像创造出任何道具」，并且「该道具的有效时间为十分钟左右」这两件事。用10％电量换到这样的成果非常划算。

不过，由于跑太久的缘故，我整个人都虚脱了……

「──夕凪先生，夕凪先生！」

「嗯？」

当我懒懒地仰望天空时，忽然一道温柔的嗓音鼓动了耳膜。我顺著声音看过去，便发现展露一贯笑容的春风不知为何挺直了背脊，一只手静静地指向自己的膝上──被白色洋装包覆的大腿一带。

「……呃？」

「枕大腿呀……夕凪先生，你不晓得吗？像这样把别人的大腿当作枕头，将头枕上去。我也是第一次这么做，所以不是很清楚……不过，听说『人的体温是能够感到很安心的温度』，躺在大腿上好像会非常放松。那个，所以……请、请你躺下来吧。」

春风虽然有点羞涩，但依然用坚定的态度要我躺在她的大腿上。

我将视线从她身上移开后──大为慌乱地红了脸。

慢著……慢著慢著慢著！再怎么说都不行吧你这家伙。毕竟所谓的枕大腿，可是枕大腿喔？那个枕大腿喔！虽说我现在是铃夏，从客观的角度来看或许会是很温馨的景象，但实际上这可是不得了的暧昧行为啊……！

「……？夕凪先生？」

春风完全没察觉到我内心的纠葛，持续著杀伤力极高的诱惑。

「你别跟我客气，尽量躺没关系哟。」

「唔……不、不是啦，春风。我是觉得做这种事情还满羞耻的。」

「很羞耻吗？……可是，维○百科写说这是最有效率的恢复疲劳方法耶，在雅○知识＋也是最佳解答，而且──」

「我就暂且不吐嘈你的引用来源实在不像是超高性能AI了……而且什么？」

「……那个……单纯是我想试试看让夕凪先生躺腿枕。」

「…………」

「不、不行吗……？」

春风那双清澈的蓝眸不安地晃动，战战兢兢地这么问道……我之前也提过了，这种眼神完全就是犯规，我这一生大概都不可能拒绝得了。

因此──我只叹了一口气，便缓缓地让身体躺下。

「啊……嘿嘿嘿，谢谢你。」

我心无杂念地忽略掉那感觉很幸福的低语声，把被粉红色发丝包覆的头轻轻枕到春风的大腿上。难以言喻的触感引来一股颤栗，这时立刻有一只手温柔地抚摸起耳朵一带。

「──呀啊！」

「啊！对……对不起！弄痛你了吗？」

「没、没有……呃，抱歉。我不是那个意思。嗯，不会痛。」

「真、真的没事吗……？我不太会拿捏力气。我会尽量放慢动作，如果做得不好的话，请你直接告诉我哟。那么……嗯，嘿。」

「？～～～～～～～～！」

我的头背对著春风的肚子，紧闭双眼想尽办法忍住席卷而来的快感，拚命用理智抑制住差点悬起来的双脚。

──不妙。这真的不妙。

春风的左手扶著我的头顶，右手则像是在梳发似的抚摸耳朵周遭和后颈，她的体温从我的侧脸直接传过来，还有香味和触感等等，这一切联合起来朝我发动总攻击。

啊啊……恢复疲劳的效果确实非常显著。毕竟这种情况下，根本没有闲暇去感受到疲劳，也没有余裕将那些琐碎的症状记忆下来。

「……嘿嘿嘿。」

春风发出细微声音的同时，将手伸到我的脸颊上，上半身弯了下来。随著这个动作，滑顺的金丝从四面八方垂落而下，形同窗帘将我与世界分隔开来，因此我眼中所见的，只有近到触手可及的春风那张恬柔笑靥────

「……感觉怎么样呢？舒服吗？」

到头来，在春风的「枕大腿」告一段落之前，我的心跳律动从未正常过。

「──差不多了。」

疲劳消除后……更正，是疲劳被吹到远方灰飞烟灭后，我重振了心情。

现在是下午三点半左右。由于比昨天还要早开始游戏，我们能够当鬼的时间所剩不多。虽然没必要急于取胜，但幸好电量还足够，我觉得可以再好好进攻一次。

「那么──『探查』模式启动。」

我说出这句话，终端装置右上的数字便减少10％，画面切换为秋樱的所在地……原来如此，在顶楼啊。

我立刻开始移动，并随口朝走在旁边的春风说道：

「说起来……春风之前就认识秋樱吗？刚才，那个冒失少女不是还一直强调自己是你和铃夏的姊姊吗？」

「我吗？不是的，虽然听过名字，但这次是第一次见面。」

「咦？所以只是那家伙擅自以姊姊自居吗？」

「这、这样讲秋樱小姐有点可怜……实际上她就是我们之中最大的姊姊。而且，要这么说的话，我在铃夏小姐那时候也一心把自己当作『妹妹』呀。」

「不，那毕竟只是配合我的任性而已吧。你确实把铃夏称为『姊姊』，但并没有太过拘泥于身为『妹妹』的立场。」

秋樱是「试图要当」春风和铃夏的「姊姊」，两者情况不同。

也许春风听懂了我的疑虑，她「唔唔」地喃喃自语著什么，并将双臂环抱在胸下，就这样边走边专心思考了十几秒。最后，她像是想到了什么，便缓缓地抬起头来。

「会不会是──秋樱小姐想变得跟『星乃宫小姐』一样呢？」

「变得跟她一样？」

「是的……秋樱小姐看起来非常仰慕星乃宫小姐，所以我猜『星乃宫小姐在她心目中是值得尊敬的模范「姊姊」，于是她也想要当别人的姊姊』这样。」

「哦……原来如此。」

这么听来是有几分道理。

虽然没有根据和确切的证据，但我不知为何就是完全可以认同的春风的推测。秋樱置身的处境应该和其他电脑神姬截然「不同」，因为春风和铃夏两人对自身的制作者绝对没有怀抱敬意。

当然，也不能否认「她这样的情感可能是经过操控的结果」……

──不管怎样，我们在东聊西聊之间抵达了目的地。爬上从本校舍最高层延伸上去的楼梯，会看到以挂锁封住的厚重门扉，门的另一边就是顶楼了。

「呼……」

我站在门前做了一个深呼吸，然后用「生成」模式创造出一把大型「镰刀」。刀柄的长度几乎是我身高的一半，刀身两端向上弯曲，呈现新月形。比起魔王，更接近死神的感觉，总归就是看起来很邪恶的武器。

「（……点头）」

我看到身旁的春风也拿著武器轻轻点了点头……不对，不该说是拿著，毕竟她创造出来的是超特大「铁锤」。只见她用双手拖著那把像是漫画里会出现的武器，清澈的眼眸紧盯著门扉。

──四周悄然无声。

下一瞬间，我用尽全力大喊，并迅速挥下了右手！

「『动手吧』！春风！」

「好的！『加速』模式启动，能力值急速上升（Full Charge）！接、下、来……嘿！」

与此同时，春风用终端装置的电量换取身体能力跃升后，轻松地举起沉甸甸的铁锤，就这样猛敲在通往顶楼的门上。挂锁怎样已经不是重点了，因为它连同铰链一起飞了出去。

「……欸？呃，咦咦？」

在这个毁灭性景象的另一端，有个（不知为何）双手抱膝坐在地上的人，那当然是冒失女仆秋樱。她连连眨眼，似乎被闯进的不速之客吓了一跳，但在听到「……所以我才一直提醒你必须做好随时迎击的准备……」的通话声后，她慌张地倏然起身，将手放在左臂的终端装置上，喊道：

「呃──『加速』！『加速』模式！」

「喝啊！」

我没放在心上，挥动大镰刀朝她冲过去。

我在刚才的小冲突中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EUC不存在HP的概念」。既然如此，又为何要特地创造出武器来进行攻击？原因很简单，是因为「在EUC造成的一切『伤害』都会表现为『能力值负荷』」。

也就是说，只要受到伤害，身体能力值就会下修。

因此我挥下镰刀，意图让秋樱失去行动能力──然而，刀锋只轻轻掠过了飘逸的女仆裙。

「……啧！」

「咦、咦咦咦咦？啧什么啧啊夕凪！自己攻击过来还咂嘴也太过分了吧，哪有人这样的！你、你看我的裙子都破了啦！快道歉！」

「啊～是是是，我很抱歉，但既然破了就不要特地展现给人看啦。」

「耶？……啊！又、又来了……夕凪你这色狼！再说你怎么可以顶著铃夏的脸讲那种话呀？很伤姊姊的心耶！」

「不，铃夏讲话比我更难听好吗……对吧，春风？」

「咦？这、这个、这个喔…………啊呜……那个，对不起，秋樱小姐。」

「你跟我道歉？不、不对！春风没必要跟我道歉啦。就算铃夏变成不良少女……那也全都是夕凪这个坏蛋的错！」

相较于一脸歉意地鞠躬的春风，秋樱气愤地一边谴责我，一边抬起锐利的视线。那头中长发随著她的动作轻舞飘扬，意外显得有点帅气又带有神秘感，我不禁停下来看得出神。

「抱歉，其实姊姊我也不想跟春风战斗。可是，可是现在──我们是敌人啊！」

在那双蓝眸落下晶莹水滴的同时，秋樱毅然决然地启动了终端装置。

她就这样瞪著我，以「生成」模式创造出宛如护手刺剑的细剑──但就在这一剎那，她没抓住凭空现身的那把剑，于是剑掉了下来，剑柄狠狠砸在她的脚上。

「唔，好…………痛！」

「…………我说啊，那边的废柴女仆。你该不会是故意的吧？」

「废、废柴女仆？讲这什么话，竟敢瞧不起人……！才不是呢，我又不是故意的。一定是因为你这邪恶存在造成时空扭曲，把我的运气扭转之后、之后……呃，总之就是你不好啦！」

她发表著超乎人类理解范围的逻辑推理，捡起掉在地上的细剑，然后瞪著我。

就在此时，那淡然的通话声再度穿插进来。

『──秋樱。尽速报上伤害。』

「唔耶？啊，差、差点忘了。呃……有一点点刺痛……的样子……？」

『意思是不妨碍行动吧？我了解了……不过，请你不要逞强。如果规则已经制定完善就算了，「现在的你」要在没有对策的情况下对付垂水夕凪是有些勉强。』

「好、好的……对不起，姊姊。」

『你不用跟我道歉。比起这个，我要跟你谈谈接下来的行动──』

她说到这里，大概是终于调整了音量，后续关于「作战」的指示我就听不到了。

「…………」

我一边留意著双手紧紧握住剑聆听指示的秋樱──顺便说一下，那身女仆装让她看起来很像拿著长柄扫把──一边寻思接下来应该采取的行动。

……坦白说，我实在「拿不定主意」。我的电量剩下60％，而秋樱使用过三次「加速」、一次「隐密」和两次「生成」，剩余电量最多就40％。倾尽全力进攻的话，极有可能今天就能了结这场游戏。

但是，我的担忧在于──「秋樱目前还没有展现过她自身的能力」。

既然电脑神姬一号机秋樱是内含部分Enigma代码的特殊AI，那她应该和春风还有铃夏一样具备固有特殊能力。不过，我到现在连其冰山一角都还没窥探到，恐怕是被巧妙地「隐匿起来了」。

「嗯……」

「──哼。夕凪，你又在打什么坏主意了吧？」

「嗯？」

耳边忽然传来不悦的嗓音，我便抬起了头。秋樱似乎跟星乃宫讨论完毕了，只见她在不远处用狐疑的眼神盯著我。

她好像很看不惯「我使用电脑神姬的身体」这种情形，偶尔还能偷听到她嘀咕著：「身体被一个坏蛋霸占，铃夏真是可怜……！」嗯……我也觉得有点抱歉就是了。

不过──

「你有意见就去跟斯费尔说啊。『用不著你担心，我很快就会结束这场游戏』。」

「唔……尽、尽管来啊。就由姊姊来对付你们两个！」

秋樱斗志高昂地说出这句话，身体也在同时间「缓缓融入空气中」……这是怎样？在这时候使用「隐密」？而且按照她刚才那句话来看，应该不是单纯的隐身──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在、在上面，夕凪先生！」

春风的声音震动耳膜的瞬间，我勉强挡下了彷佛从空中渗出来似的一记斩击。镰刀和剑相互撞击，火花四溅，造成的冲击弹开了我的身体。

「──！」

「奇、奇怪？被挡下来了……不过呢！刚才应该只差一点点而已吧！」

秋樱活力十足地「嗯！」一声，点了点头。我在被拋到顶楼地板之际，对她的言行举止与其说感到烦躁，不如说是「疑惑」……这家伙为什么大肆消耗电量却一点也不心疼？照理说，终端装置和规则等等条件应该都和我一样──「不对」。

「我倒忘了……」

「并不是一样的」。

没错，仔细一想，这是很理所当然的道理。在前半场当鬼的我们，必须节省用电以备之后逃走，但秋樱没这个必要。她不用在意电量分配，尽全力逃走后，把剩余的电量用在下半局的「进攻」上就不会有任何损失。

──傻眼，先前还说什么原本该写进基础规则的事情。

乍看之下是公平的规则，但根本就趁机设定成让自己占优势吧。

「啊！这个表情……夕凪，你是在心里偷骂姊姊大人吧？」

「是怎样，难道你还会超能力啊？」

我低声骂了一句，慢慢站起身。

不管怎样，秋樱的剩余电量一定低于30％。「捕获」模式的消耗电量是15％，只要她的电量剩不到15％，就能保障我们在今天下半局的安全。既然如此，接下来拚命进攻就对了。

因此──我俐落地拨了一下头发，重新握住死神镰刀，再次猛力蹬地而起。

＃

「终、终于……终于轮到我当鬼了！」

──在那之后，过了短短几分钟。

节省电量的情况下攻势施展不开，而且秋樱的冒失属性不知为何巧妙地造就出无数次的「神回避」，结果我一直找不到使用「捕获」模式的时机，就这样到了交替时间（Turn End）。

眼前的秋樱用力挺起女仆装的胸部，极其得意地说道：

「我被当作『冒失少女』果然是所谓的三人成虎嘛！毕竟我成功逃掉了呀！成果！就摆在眼前！哼哼哼哼……！看、看来我被尊崇为姊姊的日子也不远了呢！」

「…………」

「夕凪你是怎么了？一副有话想说的样子。我的本领有那么让你惊讶吗？」

「…………」

「不过呢，真是太遗憾了！你等一下就要变成我的囊中物喽──『生成』模式！……咦？『生成』！『生成』模式！什、什么都没出现……唔，发音不好就会失败吗？啊！难道是因为我太不争气，终于对我感到厌烦了吗？」

「…………」

「明明是AI却被机器讨厌……我、我果然很没用呀～～！」

「…………唉。」

秋樱自顾自地做完结论后跑掉了，我则用有点疲惫的表情目送她离去。

我不管她是冒失还是没用……经历过这么多事以后，我反而开始佩服起这种随时都能惹事的个性。就连刚才她在从我的视野消失之前，也「呼喵！」地跌倒了三次，而且她的电量早就用完了，当然没办法使用「生成」模式。

我叹了口气，踉踉跄跄地移动步伐，靠在旁边的墙壁上。

「──那个，夕凪先生。」

当我在整理乱成一团的发尾时，原本在顶楼栏杆处探头看楼下的春风忽然转身看我。

「接下来怎么办呢？」

「接下来？……噢，也对。」

接下来──其实已经在进行中了，春风问的是今天下半局的计画。虽然电量还剩一些，但既然秋樱没办法攻击我们，那也就没有逃跑的必要了。换句话说，从现在起的整整一小时半完全没事可做。

不管从时间还是剩余的电量来看，都太过浪费了。

然而，我心中绝对不是没有任何打算。

「──去找『三辻』吧。我想趁现在安全无虞的时候去跟她谈谈。」

「？呃，三辻小姐……吗？」

「对。如果『全校』都被卷进来的话，她应该也不例外吧？即使不是EUC的参加者，只要她人在这里，我们就遇得到她。或许她会愿意帮助我们也说不定。」

「啊……！这样一说确实没错呢！」

我看著眼前乍然露出喜色的春风，微微点了点头。

三辻小织──通称「冰之女帝」，是在地下游戏界相当于传说的玩家。

她在SSR展现的游戏天分只能说令人折服，一定可以为这个不容许败北的游戏带来极大的助力，然而……

「问题在于，不晓得她现在的『记忆』怎么样了。」

──昨天的游戏教学中，根据负责担任向导的姬百合所提供的资讯。

被卷进EUC的人虽然在游戏世界也过著一贯的日常生活，但依照游戏设计，「他们登出游戏时会失去一切在这里的记忆」。换句话说，在游戏里得到的资讯没办法带进现实世界和隔天的游戏。虽然必然会缺少三个小时左右的记忆，但他们不会对此起疑。

既然如此，和三辻联手也可能无法带来任何效益。

「不过……她可能单凭现有资讯就能提出什么厉害的方案，更何况眼下也没有其他人可以指望了。所以说，还是先把人找到再说吧。」

「找？啊，不必了，夕凪先生，我们不需要特意寻找三辻小姐哟。」

说到这里，柔顺的金发摇曳了一下，她可爱地稍稍举起了手。

我微微偏过头，推敲不出她这番话的意思，她则露出一贯的柔美笑容，随著洋装裙襬的晃动稍微挺起胸脯，继续说道：

「嗯哼～我知道哟。三辻小姐虽然没有加入任何社团，但据说她其实每天放学后都会去图书室呢。」

「图书室？……三辻她？」

「是的，就是这样。这很符合三辻小姐酷酷又带有神秘感的形象，好像还满多人崇拜她的哟。而且不只是受欢迎而已，她还是在图书室会受到老师们特别礼遇的『偶像』呢！」

春风双眼亮晶晶地热烈谈论著三辻。

「…………呃。」

我、我说不出口。

我说不出口我以为三辻那家伙八成早就回家睡觉了……

「总、总而言之──先去看看吧。」

我怀抱著歉意甩了几下头，带著春风离开了顶楼。

──从结论来说，三辻确实在图书室。

只不过，她没有在看书，也没有在学习。

至于她在做什么──她正大肆发出酣睡的呼吸声。

「……把我的动摇和反省还来啊。」

我一边傻眼地嘀咕，一边探头看她的脸庞……睡得有够熟，简直当自己家一样。她双手交叠在桌上，水蓝色发丝所包覆住的脑袋轻轻放在上面。

从她背上披著有校工室标记的毛毯来看，的确是常客的风格。

「这、这个……呃，她应该只是刚好累了而已啦。」

「……刚好……？」

春风苦笑著帮三辻说话，但遗憾的是，桌上根本什么都没放。更别说室内播放的音乐是水晶古典乐，不知为何还只有三辻背后的窗帘紧紧地拉了起来──简直就像是为了睡眠而特别打造的空间。

原来如此，拥有特殊待遇的「偶像」啊……确定不是「吉祥物」吗？

「真是的……不过怎样都无所谓啦。喂，三辻？拜托你起来一下。」

「不行，我现在睡得很沉……啊，当我没说话…………呼～呼～」

「太迟了啦，事到如今想装睡已经来不及了。」

「不会的，还来得及，我可以继续努力。呼～呼～呼～呼～」

「要是你以为用那种平板的语气发出『呼～呼～』声就能成功装睡的话，那可就大错特错了喔？喂……拜托你了，『冰之女帝』，我有些事情想跟你说。」

「呼～呼～………………唔唔。」

接著，三辻沉默地上下动著肩膀一会儿（这似乎也是为了装睡而做的），但最后像是放弃似的缓缓抬起头来。那双刚睡醒而有些惺忪的眼神在空中游转了一下，先看向春风，然后是隔壁的我。

「早安，春风，铃夏………………咦，铃夏？」

「嗯，我是垂──不对，我是铃夏，看不出来吗？」

「……嗯。那我不该说早安的，这是梦，我可能还在睡。」

「慢著慢著慢著，不是的，你没在作梦。从你的角度来看的话，的确就像是铃夏从手机里跳出来一样，但不是这样的。其实我要和你讲的事情就跟这个有关啦。」

「……唔～嗯～……」

三辻的回应很微妙，不晓得她到底有没有听懂，几秒后，她慢吞吞地抬起了身子。毛毯随著她的动作从肩膀上滑落下来，但她没有理会，只是睁著那双无色眼眸直往我凑了过来。

「──你、你干嘛？」

「……嗯，不用说了，我大致上懂了。」

「呃，啥？」

三辻这句话太令人摸不著头绪，我不禁发出呆傻的声音。然而，她没有再作回应，径自站起身，踩著摇摇晃晃的脚步突然开始往某个方向移动。

随后──她若无其事地直接挑明地说道：

「……『这是游戏吧』？」

「！你为什么知道……！」

「毕竟魔王在这里。有『这么夸张的舞台』，魔王还被叫了过来，要说不是游戏还比较奇怪……不过，我是刚刚才察觉到的，之前都只是觉得哪里怪怪的而已。虽然明白这是另一个世界，但无法肯定是游戏。」

「…………哦，原来是这样。」

三辻边走边淡淡地说著，而我跟上她的背影，模棱两可地点头回应。从这个观点来推测确实很有三辻的风格就是了……

「但是，星乃宫可是说过『谁也分不出现实与游戏的差异』喔。而且根据姬百合所说，游戏中的记忆是没办法带进现实世界的。」

「嗯，『一般』都是如此吧。昨天，我尝试在教室里表演了一招拿手好戏，结果回去后谁都不记得这件事，这就是证据，QED。」

「呃，为什么要表演拿手好戏啊？」

「因为我很有自信。但是，大家却不记得了，害我受到打击。我要睡上三天。」

……尽管我有很多想说的话，像是「所以你是因为这样才在图书室赌气睡觉喔？」还有「所谓的拿手好戏都是不想被别人记住的黑历史，不需要因此感到不甘心啦！」之类的，但最后决定统统忽略掉。

「那──既然这样，为什么你的记忆没有消失啊？你应该不是斯费尔的相关人员吧？」

「嗯，不是。记忆之所以没有消失……大概是因为『我有参加地下游戏的经验』吧。」

「……？这有什么关联？」

「当然有关联……毕竟，地下游戏参加者要是失去了『游戏世界（这边）的记忆』，姑且不论这个游戏，『其他地下游戏都会结束』。至今为止的一切全部被忘掉，变成没有发生过，今后的一切也无法成立。这对斯费尔而言也是一大打击。」

「啊……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的确有道理。就算再怎么特殊，EUC终究是地下游戏的一种，要是把相关记忆全删掉的话，该玩家就没办法再参加游戏了。所以说，这是为了避免出现这种事态的例外性措施吧。

虽然是扯到不行的技术，但斯费尔做出什么事都不奇怪。

「不过──就是这样才吊诡。」

三辻的视线固定在前方，就这样放缓步伐，继续说道：

「这里明明是不折不扣的游戏世界，我却没有收到通知，学校里的大家也都在，而且没有终端装置，等了一阵子也没有事情发生。所以，『我一直在等你』。」

「……等我？」

「对，魔王，垂水夕凪……因为，如果这真的是地下游戏，如果斯费尔盯上了这间学校，如果他们针对的人不是我，那么『当事人除了你没有别人了』。所以我一直在等待，等魔王来找我。」

「这……究竟是……」

「一定是这样。」

随著这句隐约有些打断意味的嘀咕，三辻站定在一个储物柜前面。她轻轻触碰写有「清扫用具」的柜门，喀啦一声拉开来，然后从里面拿出一支小扫把，用双手垂直地握著。

「哼哼！」

「……呃，你这是在干嘛？」

「我才要问魔王你在干嘛，这是游戏吧？快出发吧。」

那双透明的眼眸再次直勾勾地探究著我的眼睛……这种积极的态度真不像三辻。明明还没有好好说明过，她会这么起劲真是出人意料。

「没有啦，我是觉得很感激……只不过，原来你这家伙人还不错吗？」

「？我这个人不好也不坏。魔王，你刚才提到星乃宫……呵呵，这就是那个人做的游戏吧？我好期待，超级期待的，已经等不及了。」

「……啊～说起来你确实是这种类型的人啊。」

「嘿嘿嘿……是的。不过，这很像三辻小姐的作风，我觉得非常棒。」

听到三辻那一贯偏离主题的发言，我不禁回以傻眼的表情，而春风则一脸高兴地露出温和的微笑。

「嗯，就是这种类型的人，所以你要牢牢记住。」

相对之下，三辻将扫把举到脸的高度，但仍然以淡淡的语调低声说道。

──坦白说依目前来看，她的协助所能带来的效益并不多。她既不是EUC的「玩家」，也不是「角色」，现在「只是被卷进来而已」。杰出的游玩技术和经验若是无处发挥，便形同不存在。

不过，如果没有的话，那就「创造出来」。EUC就是「这种游戏」。

只要创造出一个能够让三辻小织这张超强手牌得以发挥的状况就行了。因此──

「……没问题。」

我的嘴角勾起一抹奸笑，赤红眼眸绽放出狰狞的光芒，正式向三辻伸出一只手。

「那么，我们这次就不是敌人，而是队友了──请多指教。」

＃

最后，EUC第二天下半局的最大亮点就是「拉拢了三辻」，后续并没有发生值得一提的事情。

要说我们做了什么的话，大概只有稍微开会讨论并交换资讯而已。不过我得补充一下，以「三辻的加入」作为前提来调整追加规则相当困难，游戏时间结束后，我回到家还是反覆想来想去，陷入烦恼之中。

就这样到了隔天。

「……喂，星乃宫。我有一件事想问你。」

看到星乃宫织姬在相同的时间踏进睡成一片的寂静教室，我就拋出了从前天起一直记挂在心头的疑问。

「电脑神姬一号机──秋樱。我总觉得，那家伙是不是『太弱』了一点？」

「……太弱？」

穿著套装的星乃宫靠在墙上，双臂环抱在胸下，微微倾过头。

「具体而言是指哪一方面呢？」

「也不是哪一方面，各方面都是啊，整体上很弱。她犯的错多得不可思议，要肩负起斯费尔高层的野心未免太不牢靠。老实说，这一切只让我感到『很不对劲』……话说，你自己下指示的时候不也半带著傻眼的意味吗？」

「呵呵，你这人讲话还满直接的嘛。」

听到我指出这一点，星乃宫轻笑了几声。她那超然的态度完全不见一丝动摇，就这样用试探般的、嘲弄般的，或者说有点「同情」的眼神回看著我。

「暂且不谈我有没有感到傻眼──对于秋樱是否『太弱』的问题，我可以很肯定地回答你答案是『否』，我并不这么认为。电脑神姬一号机，『秋樱毫无疑问是我的最高杰作』。」

「呃……可是……」

「若你还想继续争辩下去的话，不如先『捕获』秋樱吧……她不是冒失少女吗？对你而言不过是『小喽啰』而已吧？EUC都已经进行到第三天了，既然很简单的话，你怎么还没有通关呢？」

「…………」

面对接连质问式的挑衅，我不由得沉默下来……她这样正面还击，我就穷于应对了。「把那种冒失少女推到最前线应该是有什么阴谋吧？」──我刚才的问题带有这种「诱导」的意思，但看来是完全被她看穿了。

「呼……」

吐出一口长气后，我将思绪切换到游戏上。

今天是EUC的第三天，轮到我先制定追加规则。我大致上已经决定好要追加什么样的规则了，不过在这之前，我还有一点事情想确认。

「学姊，可以问个问题吗？」

「什么事？噢，要问三围的话，从上面开始是──」

「虽然有点可惜，但我不是要问那个。我的问题是，基础规则里有一条是『让所有「角色」都加入自己阵营即获胜』，对吧？」

「嗯，有呀。虽然和正式条文不太一样，但这个说法也没问题哟。」

「好……那么，那条规则并没有提到宝玉的颜色吧？只要让所有人都加入阵营就赢了。既然如此，我打个比方，如果是『把隶属我这边的电脑神姬的宝玉变成红色』这种规则是可行的吗？」

「唔……？呃，你在说什么？除了『捕获』模式以外是没办法变更角色阵营的，这有明文规定──」

「啊，不是的，我没有要变更阵营。我的意思不是交换成员，单纯只是想知道能不能『把我和星乃宫的阵营颜色对调』而已……不过，这其实没有什么好处就是了。」

「……也就是说，你要把所有角色的宝玉颜色对调，并且也把代表阵营的颜色反转过来吧？嗯，这是做得到的哟。与其说做得到，不如说规模和强度恐怕都是最低阶的……嗳，你确定要这样吗？就算再怎么瞧不起秋樱，这也太……」

「哦，不是啦，你误会了，我没有要把这个当规则，只是有点好奇而已。」

我连忙摇头摆了摆手向她解释。制定规则的机会这么珍贵，谁要浪费在脑中一闪而过的想法上啊……这个话题就到此为止吧。

「那么，正式来吧──EUC第三天追加规则，我要申请『协力者规则』，内容如以下，『「协力者」的定义为存在于范围内的「有地下游戏经验者」。「协力者」可以拥有游戏专用的终端装置，但该装置没有宝玉，也不具备电量恢复功能』。」

「…………原来如此。」

听完我的规则后，星乃宫微微点头，低声说道：

「没有宝玉──换句话说，这条规则就是为不加入任何阵营的『自由战斗人员（Attacker）』下定义吧。最后的注释是为了降低规则规模的保险吗？」

「嗯，可以这么说吧。」

一定要有「终端装置」才能将三辻的助力发挥到极限，但就这样提出申请的话，星乃宫可能会拒绝制定这种影响力过大的规则──几番挣扎后，便诞生出这个折衷方案。其实我也不晓得这个「保险」有多少效果，不过至少比什么都没有来得好。

当我在脑中重新确认这种事之际，眼前的星乃宫忽然默默说道：

「『冰之女帝』三辻小织──这么说来，她确实也在这间学校呢。」

「我都刻意不说出名字了，别若无其事地拆穿啊……话说，三辻在斯费尔内部也那么有名吗？」

「是的，相当有名。我和她没有见过面，但也耳闻过她是非常优秀的玩家。因此，我认为你的判断是很妥当的，能利用的棋子就该好好利用。」

「……我不喜欢棋子这个说法，不过也没错。秋樱和你身上都有太多变数，所以我想尽快分出胜负。」

「是吗？『你的理解完全正确，我都想大力称赞一番了，但同时也错得非常彻底，简直无药可救』──我现在就先提醒你这一点吧。」

「……！」

星乃宫依然直勾勾地盯著我。那令人折服的强者眼神，以及屹立不摇的「顶点」风范，明明只是被她注视著，连瞪视都不是，我的脚就自己开始一步步往后退。

可恶……这是怎样？这家伙是怎样？

「──EUC第三天追加规则。」

星乃宫对于我的表情大为扭曲没有表示什么，而是用一贯的语调开始陈述内容。

「我所制定的规则如以下，『注目度规则：范围内「非游戏相关人员」的视线总量转化为数值，会对各「角色」的身体能力值造成下修的效果』。」

「下修……也就是说，『承受的视线愈多，身体能力值也下降得愈多』？」

「这个理解没有问题。应该比你的规则更平等吧？」

「…………平等个头啦。」

的确，乍看之下真的很平等。

然而，最好重新细想一下。既然EUC的游玩时间几乎都是放学后，「留在校内的学生当然会随著时间经过而慢慢减少」。

如此一来，这个规则里的「视线总量」也会随著时间减少。妨碍行动的「枷锁」在上半局远比下半局来得大。

简单来说──以我的角度而言──上半局是我当鬼，却因为「注目度规则」而难以采取大动作，结果这个限制在秋樱当鬼的下半局减缓了，怎么想都是最不利的局面。

「…………」

我微微低头，右手轻放在后颈上……果然有一套。星乃宫应该是预先想好要制定这样的规则，才会在第一天定下「鬼的轮替制规则」吧。这就是所谓的加乘效果（Synergy），想当然会产生超群的高破坏力。

不过──无论如何，两个规则都制定完毕了。

「那么，你们二位都准备好了吗？EUC第三天……游戏开始吧。」

当学姊转动棒棒糖棍的剎那，我连按手机的电源键，再次从陷入沉睡的教室进入游戏世界。

＃

「……我约的人还没来。」

EUC第三天上半局，游戏世界依然一片朦胧昏暗。

三辻跟昨天一样在图书室与我们会合，她劈头就讲出了这句话。

「还没来？」

「对，我明明讲得很清楚是这里了。那个人不太守时，所以应该是迟到了。」

「哦，这样啊，原来如此。」

三辻闷闷地垂下头，而和春风互换身体的我则摇曳著金色长发点点头。

出现在对话中的那个人物，是三辻认识的「有地下游戏经验者」。昨天傍晚，她弄清楚EUC的概要之后，立刻联络了那个人，当下就确定对方会从今天开始参战。这是反过来利用「只要待在学校的腹地内，无论学生与否都会强制登入游戏」这样的设计，亦即人员扩增战术。

……照理说是这样，但遗憾的是那家伙还没有来。

「我在反省。好沮丧。」

「呃，你不需要感到消沉啦，光凭我们三人的战力就很足够了。」

说完，我的视线移向旁边的「铃夏」。

没错，其实昨天和前天我都是和她互换身体来登入游戏，只不过登入时的座标刚好在那里，于是她刚才在课堂上对我说：

「跟、跟你说喔，垂水。呃……听好喽。就算是完美无瑕、毫无缺点的我，每天都要和『那个』面对面也是会有一点受不了的……」

她就这样难得用认真的语气向我「恳求」，所以我这次就调整位置和春风交换了……话说，奇怪了？总觉得这情况听起来像是「把春风当作献给星乃宫的活祭品」似的……

「唔唔……」

当我因为小小的罪恶感而感到良心不安之际，当事人铃夏正在摸索终端装置，还发出低吟声。缀著满满荷叶边的哥德萝莉塔礼服、强势的红色眼眸与粉红色长发，虽然上次见到她本尊是SSR那时候，不过她真的是具有不可思议「吸引力」的少女。

铃夏最后「嗯！」地点点头，猛然抬头看著我。

「久等了，春──不对，是垂水。托你的福，我大致了解规则和运作方式了，感觉上和SSR的终端装置和构造几乎一样，这样就没有任何问题了！」

铃夏自信满满地这么说完，露出真诚的灿烂笑容，挺起了胸。

要说是一如往常的反应也没有错──但这时候发生了些微变化。

「唔、唔……？咦？」

「？铃夏怎么了──呃，这是……」

铃夏的表情突然僵住，我也感觉到强烈的「异样感」而脸色一变。我看向三辻，她似乎也有相同的感觉，尽管面无表情，身体却微微扭动了起来。

「唔……唔，好奇怪。身体有点热……唔！」

「…………」

慢著，这反应不太对吧。

与其说热，不如说「很沉重」──我觉得这才是正确的说法。脚很沉重，手也很沉重，即使没有到完全无法动弹的地步，但整个身体都很疲乏……

「……我知道了，这就是『注目度规则』吧。」

我勉强举起沉重的右手放到后颈上，缓缓地低喃道。

「注目度规则」是星乃宫刚才制定的规则，会将投射过来的视线总量换算成身体能力值的负担。错不了的，我们现在感受到的「沉重感」就是来自于这个规则。

我粗略环视室内确认情况──称不上热闹，但还是有十五名左右的学生在场，而且「他们每个人都在看我们」，大概是铃夏刚才的声音一口气把大家的注意力全吸引过来了吧。

幸好视线只集中了一瞬间，身体很快就脱离了拘束……不过，在这之后依然能如同字面意思那样，亲身感受到不时投过来的好奇眼神。

「春风平常都受到这么多的注目吗……太惊人了。」

我，更正，金发美少女不禁扭著身子，并举起一只手臂挡在胸前。

顺便一提，铃夏说了声「这是当然的」，用装模作样的表情撩了一下粉红长发，但实际上却流露出几丝开心的笑意。三辻姑且还保持著一贯的冷脸，只是肩膀有时候会突然颤抖起来。

换句话说──没错，一句话可以解释现在的情况。

「…………我们三个人都无法正常行动了。」

大概过了十分钟，等周遭视线分散到一定程度后，我们才离开了图书室。

「──说起来。」

利用终端装置的「探查」模式查到秋樱的藏身处后，在前往的路上，走在我右手边的三辻忽然稍微扬高声音说道。

「魔王，我有一个问题。今天是EUC第三天了，为什么还没有结束？」

「唔…………这个嘛。」

「哼哼，这有什么好想的！就是垂水指挥失误啦，指挥失误！我承认春风是非常好的女孩子，但要说游戏技术的话，我可是比她厉害太多了！」

面对突如其来的质问，我感到语塞，反而是超前一步的铃夏回答了三辻，只是这番发言令人搞不懂她究竟是想打圆场还是自夸炫耀。不过，三辻很乾脆地忽略掉她，再次用那双透明的眼眸看著我。

「我不是在挑衅，而是单纯的疑问。魔王明明应该很轻松就能通关了。」

「啊……」

我挠著脸颊支吾其词……那是不同于春风，但也令人难以逃避的视线。所以，我轻叹一口气下定决心后，正面回答三辻的问题。

「原因大致分为三个。首先，星乃宫制定的每个规则都很高明，再来就是秋樱──对面的电脑神姬很『冒失』，会巧妙地错开别人的动手时机，不过这搞不好有什么『内情』就是了。」

毕竟那个星乃宫织姬都说成「最高杰作」了，虽然还不晓得她的目的是什么，但至少不能把秋樱当作单纯的冒失少女来看待吧。

「嗯……那，第三个原因呢？」

「哦，第三个就很简单了，是『隐密』模式比想像中更加棘手。

这一点是我这两天才发现的──那个模式使用一次后，似乎会维持三分钟左右的效果。一次会消耗10％电量，就算连续使用，算起来也能维持将近三十分钟不中断。如果坚持到最后一刻，在陷入危机的瞬间才使用『隐密』模式全力逃走的话，能拖延的时间大概会翻倍，所以意外地难缠。」

「…………」

将我的解释听到最后的同时，三辻略为低头，开始思索著什么。

短短几秒后，她就倏然抬起那张聪慧的脸庞。

「那么，『只要不使用隐密模式就没问题了吧』？」

「……咦？」

「其他两点事到如今也没办法应对，太难了。不过，只有第三点是『不同的』，有办法应对……我问你，魔王，没有隐密模式的话，你就不会输吧？能保证一定能赢吗？」

「…………」

我直视那双几乎没有情绪的眼眸，脑内静静运转起思绪。虽然每次经过教室前面就有视线投过来很烦人，但身体变沉重也不会影响到脑袋运作。

──只要秋樱不使用「隐密」模式，我就能「捕获」她吗？

若这么问我，那我的答案当然是肯定的。就算秋樱做出再怎么莫名其妙的冒失举动，在没有「隐密」模式的情况下，她也不可能甩掉追兵。

「不过──这要怎么做？所谓的不让她使用『隐密』模式，简单来说就是让她陷入『无法行动』的状态吧？的确，在EUC的设计上，只要不断累积伤害就能让对方失去行动能力，但通常在那之前就会使用『隐密』模式逃走了。」

「嗯，没错。累积伤害并不容易，所以要『一击打倒她』。」

「一击……呃，我明白你的意思，但这要看用『生成』模式的消耗电量所做出来的道具性能吧？再说，『协力者』的终端装置是无法恢复电量的，要是做出威力强大的武器却被躲掉了，那可就损失惨重了。」

「这也不用担心。」

依旧面无表情的三辻淡然地点点头，我和铃夏则不禁看向彼此……不用担心？什么不用担心？

「我有作战计画──所以，跟我来。」

而三辻完全没将我们的不安放在心上，只是轻声这么说道。

＃

「必～杀～……超电导式量子加速炮（Hyper Railgun）！」

「咿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秋樱在相隔数公尺的前方拚命奔跑著，一听到铃夏的声音就猛然跌了一跤──在这个剎那，漆黑的子弹窜过她刚才的所在位置。那不是什么超电导式，只是从普通手枪发射出来的一般子弹。然而，若是打中的话，同样可以预期会造成相当大的伤害，却被她用那么奇妙的方式躲掉了，实在是一大损失。

开枪的铃夏脸颊不断抽搐，全身也抖个不停。

「咕，唔唔……垂、垂水！那家伙是怎样嘛！明明从刚才起就东跌一跤西跌一跤的，但怎么完全抓不到她呀！」

「我比你更想知道好吗……话说，刚才那个很像必杀技宣言的台词是什么鬼？」

「？当然是仪式啊，放大招之前一定要堂堂正正喊出名称才行嘛。虽然这次省略掉了，但有铺陈（咏唱）的话会更好呢。」

铃夏一边鼓起脸颊说「垂水真是没常识耶」，一边重新举起那把次世代兵器（手枪）。

在那射程前方，只见好不容易站起身的女仆正泪眼汪汪地控诉著什么。

「你、你你……你在做什么啊，铃夏！我可是姊姊喔！是你在这世上唯一该深爱的姊姊喔！为什么要对我开枪呢！乖一点！」

「为什么要开枪──真是蠢问题，当然是因为我手上有枪啊！」

「铃夏你该不会是一拿到枪就会性格大变（Trigger Happy）的人吧？呜、呜～！我明明是你的姊姊耶！虽然是敌人，但更是姊妹呀！」

「哼哼，你到底在说什么啊？『反』了啦，『反』了。我和你确实是姊妹，但一码归一码，我们现在可是敌人！」

「咦咦？怎、怎么办……铃夏走歪了，变成不堪的坏孩子了！这、这一切可全都是夕凪的错喔！」

秋樱摇曳著那头淡紫色中长发，用手指直指著我……不过，她随即「呀咿！」地叫了一声，身体因为再次飞来的子弹而蹦跳起来，接著就看到她望著铃夏低哼了一会儿，最后却倏地转身跑走了。

「我、我受不了了啦──────！」

「…………」

嗯，当然会受不了吧。

我看著随风飘舞的裙子，决定稍作思忖。尽管我觉得秋樱的冒失行为非常令人不忍卒睹……但比起这个，我更加确定「她果然有什么『内情』」。

毕竟在刚才那一连串对话中，「来自星乃宫的通话声一次也没有出现」。

和昨天之前的对应方式比起来，岂止不对劲，根本是异常事态了。

「──啊，又被她逃了……！我们快追吧，垂水！可不能跟丢了！」

「呃，好。」

……我都还没理清脑内的纷杂思绪，相对之下铃夏倒是强势进逼。绚烂豪华的哥德萝莉塔礼服随风飞扬，我在慢了一拍后，也跑起来追上那长发跃动的背影。

顺便补充──我们正跑在特别校舍二楼的走廊上。

特别校舍如同其名，音乐室和美术室等「非一般课程」的教室都集中在这里。而且出于性质的缘故，放学后就会变成文艺类社团聚集的活动大楼。

因此，现在也有很多学生留在这里……不过，大家大概都很投入地在练习，目前并没有太多视线聚集过来。

「喂──喂，铃夏。」

这时候终于追上铃夏的我，在她耳边悄声说道：

「你该不是忘记『作战计画』了吧？从刚才起就太过躁进了。」

「咦？……唔，有吗？」

「有啊。再说你刚才那把手枪──」

「是超电导式量子加速炮。」

「……再说那什么炮，『要是运气差一点，她搞不好就使用「隐密」模式了』。幸好她刚好只是躲掉而已，但这样下去的话，随时都有可能会失败。」

──没错。

在这次的作战计画中，三辻要求我们执行的首要事项是「让秋樱『误以为』不需要使用隐密模式也能够勉强逃掉」。因此，太过于躁进是禁忌中的禁忌，「必须在适度放水的情况下追捕秋樱」。

「唔……唔唔……哎真是的！我知道了啦，我会稍微收敛一点。」

铃夏试图反抗了一会儿，但不管怎么说，最后还是妥协了。

我安心地呼出一口气……只要铃夏别暴冲，「不要太躁进」这个任务就没什么难度了。真要说的话，是「另一个任务」比较难。

至于「另一个任务」──

「对了，垂水，所谓的『中庭』到底在哪一边啊？」

──那就是将秋樱诱导到执行作战计画的地点「中庭」。

确实就只有这样而已。按照三辻所说，光是这样就能把一切准备妥当。由于时间不够，她没有把详细流程告诉我们，但既然那位「冰之女帝」都说得这么肯定，我也没有怀疑的必要。

「中庭喔……我记得从特别栋（这里）的话，一楼西侧鞋柜区出去就是了吧。」

「你这样说我也听不懂呀，所以现在要怎么走？很远吗？」

「不会，还满近的。这条走廊走到底，然后下楼梯就到了……不过，我也在想这个问题，要说那家伙会往上还是往下的话，我觉得她会往上。」

虽然只是隐隐这么觉得，但她昨天也是在顶楼，而且俗话说得好，笨蛋和烟都喜欢往高处──没事。

「？所以说，只要让秋樱选择跑下楼梯就会到中庭了吧？」

「呃，对，就是这样。毕竟我们追在后面，她只能往上跑或往下跑了。」

「好，这样就够了，『你等一下』。」

话音刚落，铃夏就启动「生成」模式，变出看起来很高科技的「加速板」，同时再启动「加速」模式。只见她才刚带著狡黠的笑容朝我挥了挥手，下一瞬间人就以超高速消失在「后方」了……哦，原来如此，看来她是打算从另一边的楼梯爬上三楼，比秋樱还要快占据西侧楼梯的「上方」。

「呼……呼……（偷瞥）」

超前我几步的秋樱不时回头往我这边瞥几眼，嘴里喃喃低哼著，擦掉额头上的汗水后再次迈出步伐。

──就在做著这些举动之间，她已经来到了关键的西侧楼梯。

「唔……这、这边！」

秋樱犹豫片刻，但一如预测决定往三楼前进。她高高拉起女仆服的裙襬，淡紫色的柔顺秀发在背上扬起，转眼间她的身影就从视野中消失──的前一刻。

「哼哼！你太迟了，秋樱！我很遗憾地告诉你，此路不通！」

「唔、唔耶……咦咦？呜，真是的！铃夏这个笨蛋！」

铃夏宛如门神般双手扠腰，站在二楼与三楼之间的转角平台。秋樱见状便埋怨了几声，硬是改变前进方向。以现状而言，「往下」是唯一安全的途径──她往一楼跑下去，就这样目不斜视地直冲中庭。

在此先补充一件事，这间学校的「中庭」指的不是体育课所使用的操场，而是「另一个广场」。那里就像一座小山丘，中午的时候有许多学生会带便带过来这里吃，相当热闹。不过，放学后就不会有多少人潮，现在顶多只有几对情侣聚集在那里而已。

因此，「注目度规则」的影响不太大。

「──那么，总之已经把她诱导到中庭了……接下来呢？」

我放慢步伐，微微倾首。

三辻的指示就到这里，并没有提到后续该怎么做。我一边和铃夏交换「如果等了一下还是没有动静，就我们两个一起上」的眼神，一边和秋樱保持一定的距离，开始牵制她的行动。

正好就在这时候。

「────『隐密』！」

「「！」」

传来一道彷佛要劈开空间的宏亮声音。察觉到那竟然是「来自三辻的指示」的瞬间，我和铃夏立即触碰终端装置，启动「隐密」模式，完全没有犹豫的余地，我们以最快的速度藏起自身存在。

唯独眼前的秋樱跟不上情况，「咦？咦？」地惊慌了起来……随后。

『────────────────────！』

周遭响起了简直要撕裂耳膜的「轰鸣」。

「唔！」「呀啊！」

那是令人反射性地用双手摀住耳朵蹲下来的巨大声响。我看向铃夏──噢，补充一下，「隐密」模式对同阵营的成员不会产生效果──她的反应也跟我差不多。而秋樱的身体也陡然一跳，然后才像是恍然大悟似的开口说道：

「啊……！隐、『隐密』模──」

但是，她没能把话说到最后。

因为……嗯，事情走到这一步，任谁都看得出来吧。没错，受到三辻刚才弄出的爆炸声所吸引，「原本在EUC世界度过一贯的放学时光的学生们，现在纷纷往下查看中庭的情况」。

「──怎么了？刚才那是什么声音？」「是不是有东西爆炸的声音？」「完了！完蛋了！一定出事了！我们是不是也要快点逃啊？」「不要边说边打开推○啦你这家伙。」「是说，那里好像有人在耶。」「有人倒在那里……咦，女仆？」「女仆？哇，是真的！我还是第一次看到！」

大家七嘴八舌地讲著各自的想法。多得惊人的视线、视线、视线。

原来……原来如此，这就是三辻要的。

处于「隐密」模式中的我和铃夏躲掉了，而反观秋樱，「她到现在依然独留在原地，数十甚至数百道视线集中在她身上。按照『注目度规则』，众人的视线都会转换成『重压』」。

「……呜哇……」

该怎么说才好，这种制住敌人的方式真是完美到近乎无情。

三辻大概是利用「生成」模式变出某种「会产生巨大声响的道具」吧。等到秋樱被诱进最容易聚集校园内视线的中庭后，她就催促我和铃夏使用「隐密」模式，再用「那个东西」大肆制造轰鸣。

并不是用来对付特定对象，「只是为了吸引注意」──如此而已。

「……唔、嗯…………」

……秋樱中了「女帝」的圈套后，似乎陷入完全动弹不得的状态，穿著女仆服的肢体瘫倒下来，「红发」也垂落在地。

莫名的罪恶感袭上心头，我朝她走过去──的瞬间，铃夏低声制止我。

「（不行哟，垂水你静静在那里看著，一切交给我就好。）」

「（咦？……啊，喂！）」

「（～♪）」

不等我回答，铃夏就意气风发地朝秋樱走了过去。

虽然我觉得她话说得有点早，实在很担心……不过，剩下的事情也很简单。只要尽可能在贴近秋樱的状态下启动「捕获」模式，再中断自己的「隐密」模式，这样就结束（通关）了。想必对方也没有横生曲折的机会了。

这几乎是「胜券」在握的决定性场面。

赌上「电脑神姬」与「世界」的地下游戏（EUC），才进行到第三天就已经要拉下帷幕──

「────等一下。」

刚才似乎……有什么「不太对劲」？

我对眼前的景象产生「强烈的异样感」，于是紧紧闭上清澈的蓝眸后，再睁开来看著「那个」。不过……还是很奇怪，看来不是我眼睛有问题，而是昏迷中的秋樱确实有一缕发丝染上了红色。

──那是混杂在柔和淡紫中的一抹鲜红。

以比例而言不过是一小部分，但那抹「红色」却极为强烈地彰显著自身存在。与此同时，无穷无尽的「不妙预感」直接灌进我的思考回路。

「……铃、铃夏──」

因此，纵然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情况，还是打算先叫回铃夏。

彷佛是要抵抗窜上背脊的恶寒似的，我一心一意地试图伸出手臂。

「────咦？」

「然而」──尽管如此，即使做到了这一步的反应，我还是一丁点也无法理解眼前发生的现象是什么意思。不，搞不好是我的脑袋「拒绝」理解，我的内心就是如此的混乱，或者说动摇。

……为了整理紊乱的思绪，我就直接来描述看看刚才所看到的「现象」吧。

首先，在我打算喊出铃夏名字的瞬间，进入「隐密」模式的她突然解除了状态。其实到这里还算可以理解。「隐密」状态会造成一切干涉无效化，也不能「捕获」秋樱，所以这是必要的操作。

问题在这后面。

秋樱因为「注目度规则」而被束缚住，照理说完全动弹不得──但她「忽然睁开了双眼」。不久前还是蓝色的眼眸如今染上「鲜红色」，迸发出了光芒，只见她猛地翻动起身，以超乎常识的动作躲掉「捕获」，就这样带有反击意味地用单手碰了一下铃夏的肩膀。

「咦？呀啊──！」

惊愕的尖叫声撼动我的耳膜……虽然很难以置信，但光是轻推一下，铃夏的身体就被弹飞到遥远的后方。她那身哥德萝莉塔礼服在修建过的地面弹起好几次，停下之后才发出「呜呜……」的呻吟声。

「可恶……！喂，铃夏你没事吧？铃夏！」

「────不要过来！」

「……什、什么？」

「垂水你不用担心啦，我很好，所以你『不要过来』。现在不是做那种事情的时候。别管我了，怎样都好──反正你『快点逃就对了』！」

铃夏趴在地上，尽管脸庞扭曲，但还是顽强地挤出这声「警告」。

看到她表情的变化，我突然想起一件事，便看向终端装置──「刚才启动的『隐密』模式早就超过时间而失去效果了」……原来是这样，我确实该尽早逃跑才行，毕竟失去「隐密」的加护就代表──

「……搜敌完毕，前方发现『敌性参加者』。根据威胁度推定，开放相当于第四阶（Rank A）的『固有能力』。作战目标：『击破歼灭』。」

──「我已经被秋樱发现了」。

「！」

耳边传来似乎有些「机械化的声音」，我当即回头的瞬间，便看到秋樱挟著惊人的气势朝我迫近。那凌厉的表情与举动，彷佛刚才那个冒失少女是另一个人似的。她只消一瞬便拉近与我的距离，中长发飞扬起来，她直直地朝我伸出手。

「休……休想得逞！」

虽然这几乎算是出其不意的攻击，但幸亏有铃夏的提醒，我才来得及勉强躲掉。

不过，当我打算反击之际，便立刻发现一件事──「身体很沉重」。由于「隐密」模式中断，许多视线也集中到我身上，产生了绝对无法忽视的「枷锁」。

这一点我明白。虽然明白……但若是这样，「为什么秋樱就能行动自如」？

「…………」

我将沉重的右手放在后颈上，并拨开已经吸了些汗水的金发。

……只要一下子。只要一下子就好，我需要能够专心思索的时间与地点。既然秋樱不知为何不受「注目度规则」影响，中庭对她而言只会更加有利。「将战场移到避人耳目的环境才是上策吧」。

「呼……」

是的，没错──「差不多该切换意识了，垂水夕凪」。

秋樱的骤变确实很异常，但怎么可以因为这样就惊慌失措。EUC和ROC及SSR一样都是地下游戏，本来就不是抱著善意创造出来的玩意儿，规规矩矩地进行游戏就能通关这种事打从一开始就不可能发生。

因此──

「终端装置启动──『生成』模式！」

我在稍远的位置一边盯著秋樱，一边做出了一项道具。那是只存在于游戏世界的便利道具，消耗20％电量的──可以说是「能够飞檐走壁的鞋子」。

「……追得上的话就来追我啊，秋樱。」

我将比想像中还要硬实的鞋子穿在双脚上，向秋樱露出贼兮兮的扭曲笑容。

接著，明知自己暴露在大量的目光之下……我还是朝校舍的墙壁用力蹬上去。

「毕竟机会难得，我们就在『最上面』交手吧！」

「……『敌性参加者』逃亡。进行追踪。」

秋樱没有回应我的挑衅，低声说完这句话便立刻追了上来……那种说话方式果然很独特。不知该说是机械化还是公式化，我脑中莫名闪过「自动作用（Automatisme）」这个名词。看她连头发和眼睛都变成红色，简直就像是进入「觉醒模式」似的。

「该不会……这才是那家伙的『能力』吧？」

我沿著校舍的墙壁往上奔跑，在如此不可思议的体验中说出这样的推测。

尽管我还没弄清楚──举例来说，可能是具有自动迎击性能的能力，发动与否无关本人的意志。若真是这样，过去那种「冒失性回避」也可以理解为这个能力的「徵兆」，反过来说，星乃宫在昨天之前都会给予详细指示是为了隐藏这个能力。

然而。

「……『不只如此而已』。」

光是如此，还不能说明秋樱为何能够绕过「注目度规则」。

说到底……作为前提，「EUC全面禁止使用违反现行规则的能力」。无论拥有什么样的能力都绝对不可以打破规则。那么，秋樱是怎么躲掉铃夏的「捕获」的呢？

「……呼……呼啊！」

每爬上一层，校舍各处都会掀起尖叫声与欢呼声，而另一方面，也许是角度导致看不清楚的缘故，视线的束缚逐渐减弱。

当我抵达顶楼的时候，身体的沉重感已经完全消失了……但才刚安心地呼出一口气，秋樱马上就以前倾姿势追了上来。

「捕捉到『追踪目标』。重启战斗行动──」

「重启个头啦！」

我立即启动「加速」模式，想办法应对她的攻击。然而，秋樱的移动速度果然不对劲，早就超出高速移动这种寻常的程度了。

要比喻的话，没错，更像是瞬间移动──「没有距离概念的移动方法」。

「……没有距离概念？」

我大幅拉开与秋樱之间的距离，将白皙的右手放上后颈。

──「很接近了」。问题大概就在这里。

秋樱的「移动」之所以快到脱离常轨，是因为「距离」这个概念本来就不适用在她身上。既然如此，如果我的推测是正确的，规则等等都不是重点，而是这个世界最根本的设定已经被改变了。

同样地，秋樱之所以能够在「注目度规则」下自由行动……难道是「其他学生看不到她」吗？「所有人的认知都被改写了」？

「…………」

我知道，这种构想未免过于离奇，是无稽之谈。

但是──没错，回想一下吧。秋樱是电脑神姬一号机，「与最初期的地下游戏同时诞生的原初电脑神姬」。而她所拥有的特殊能力究竟会是什么？斯费尔能够举办地下游戏，能够构筑出如此精密的游戏场域，可全都是她的功劳。

答案从一开始就只有一个。

「……『对游戏世界本身的干涉能力』……？」

『……哦，你果然具备相当厉害的洞察力呢。』

「！星乃宫……！」

听到秋樱的终端装置突然响起的平静嗓音，我精致的五官猛然扭曲起来。

相对之下，星乃宫织姬那淡然语调中夹杂著几丝得意的意味，「全面肯定」我的荒唐推测。

『如你所说，「电脑神姬一号机秋樱的能力就是『创造与改变游戏世界』」。这是属于打造地下游戏方面的能力，换句话说……现在的她，正是「统治者」。』

「统治者……这──」

『你觉得不可能吗？但是，刚才你自己不也认为「只能作此推测」了吗？』

她的嗓音带了些冷笑，而我无法反驳，只能沉默地握紧双手拳头……不妙。再怎么说，那种能力都太犯规了。「在不抵触规则的情况下任意摆弄世界」，这实在太恶质了。

我紧握拳头，按在因动摇与惊愕而剧烈跳动的左胸上。

……唯一的安慰在于，现在还只是「上半局」。在进入下半局之前都是我当鬼，所以对方再如何猛攻也无法让我输掉游戏。

不过反过来说，如果这个模式的秋樱连「捕获」模式都具备的话，那就真的有可能会即刻全灭了──

『嗯，没错，「你明白这一点真是太好了」……秋樱，告诉我时间。』

「下午四点五十七分二十三秒。EUC第三天已进行一小时二十九分五十八秒……五十九秒……准点。『进入下半局且开放「捕获」模式』。」

「────什么？」

骗、骗人的吧？已经过那么久了吗……？

我看向终端装置，亟欲否定听到的情报，但现实是残酷的，现在时刻正如同秋樱的报告。在我们集中精神进行追逐和战斗之际，似乎耗掉了比想像中还要大量的时间。

因此──也就是说，现在的「鬼」是秋樱。

和刚才掠过脑海的最糟情况一样，「她轻轻松松就能制住我们」。

「……『终端装置启动』。」

秋樱轻碰一下左臂的终端装置，再次以瞬间移动拉近与我的距离。我启动「加速」模式勉强躲掉了，但这样不过是在拖时间罢了。

秋樱转眼间就追赶上来，我完全无路可逃。

她已经转为独立行动，不再需要等待星乃宫的指示，她就这样带著沉著无比的表情一口气逼近我──「然而」，就在这个瞬间。

「哈！哟，抱歉我迟到啦，夕凪……嗯？你们在忙什么？」

随著熟悉到令人烦躁的嗓音，「眼熟的深褐色头发不良少年」挡在了我面前──

＃

「……呿！」

几乎就在感觉很火大的咂嘴声响起的同时，十六夜手上的手枪「铿」地发出刺耳的声响，远远地被弹飞到后面去。

紧接著看到女仆服的裙子飘飞起来，我便推测出手枪是被秋樱「踢飞」的……但无奈的是实在太神速了，我连她攻击的瞬间都没看到，就是这种层级的交战。

「哈──你这家伙有意思，很不错。看来我终于可以战个痛快了啊！」

只不过，十六夜是无与伦比的战斗狂，而且具有「寻求强敌」的天性，这对他来说反而是求之不得的情况。那家伙愉悦地勾起嘴角，用敲打般的动作启动左臂的终端装置。

「呃，唔？那就……『生成』，接著是『加速』，然后再一次『加速』。」

──连续使用两次「加速」吗？

虽然我不晓得那家伙是在哪里学会操作终端装置的，但再度「生成」的手枪显然比刚才那把还要强韧，他的表情似乎也带有几分认真的意味。大概是在经过刚才的攻防之后，他对秋樱的警戒提高了吧。

这时，或许是感受到十六夜的「临战态势」，秋樱也稍微有所动作。

「……已确认『敌性参加者』增加。开放『生成』模式。」

那双染成鲜红色的眼眸望著虚空，她淡淡地如此说道。

她创造出来的是「武器」，而且是光是刀身就超过一公尺的长柄「日本刀」。她之前一直是以赤手空拳进行攻击，但看来也一样提高了警戒。

十六夜露出扭曲的笑容，秋樱则略为垂下视线，静候时机。

双方静止不动，不久后率先开战的是──十六夜弧月。

「喝啊！」

大概是想遮蔽对手的视野，十六夜甩动外套，从正面向秋樱开枪。超音速的子弹猛烈地破空飞出，但秋樱的反应很冷静。她使出那招「瞬间移动」躲掉子弹，就这样顺势欺近十六夜身前。

「──！」

接著剑芒一闪，她毫不犹豫地举刀横扫出去……这招反击技真是凌厉得吓人。照一般情况来说，光凭这招就分出胜负也完全不奇怪。

「──啥？什么啊，你真的有想打的意思吗？动作慢到我都要打呵欠啦。」

遗憾的是──令人打从心底遗憾的是──「那个战斗狂并不是一般人」。十六夜不知何时往后一退逃出了斩击范围，并将枪管抵在太阳穴上，一脸坏笑地挑衅著秋樱。

……但我猜，他那句话是在虚张声势。

无论我和十六夜的动态视力差多少，秋樱的动作都绝对称不上「慢」，倒不如说是眼睛都跟不太上的超高速。至于十六夜为何能够躲掉她的攻击，应该归因于她的攻势非常「容易看穿」。她的动作精准且无可挑剔，但正因如此才显得机械化（Template）。

「…………」

暴露出这种弱点（要说弱点可能太夸张就是了）的秋樱，那淡紫发丝滑落在脸颊上，眼睛动也不动地盯著十六夜。她像是在探究他那句话的真正含义似的垂下视线，「右手轻轻放在终端装置上」。

她要做什么……是说……「该不会」──

「──『隐密』模式启动。」

瞬间，秋樱的身体缓缓融进空气中。

「隐密」模式……没错，这下糟了。虽然「隐密」状态下无法对其他人进行干涉，必须在攻击前解除，但依然可以藏住进行攻击前的「路径」。这样一来，我们便不可能识破她的下一波攻势。

「呿！虽然这不像我的作风……但现在也不能说这种话了。『生成』模式！」

十六夜大概马上就察觉到这件事，他利用「生成」模式创造了巨大的盾牌，然而──

「……已掌握刚才那句话的意图。的确『慢到都要打呵欠了』。」

「嘎……！」

──突然出现在十六夜「旁边」的秋樱猛力挥出一刀，轻而易举地将他打飞出去，掉在了我这边。

「啧……痛死了，喂！」

十六夜咂嘴，表情半是愉悦半是焦躁。刚才的伤害似乎对他的身体能力值造成相当大的负荷，那一贯的狰狞笑容也稍稍收敛了几分……话虽如此，那家伙还是用盾牌挡住刚才的斩击，至少没有直接中招。他的反射神经依旧跟怪物没两样。

这时，十六夜向我拋来狐疑的眼神。

「喂，夕凪，那个像天灾一样的丫头是谁啊？你应该晓得吧？」

「我才想问你啥都不知道就跑来找碴是怎样……真是的。听好了，那家伙是电脑神姬。电脑神姬一号机，名字叫做秋樱。」

「……喂喂喂，真的假的。哈！原来如此！怪不得会这么强！」

「烦耶，不要变得更亢奋好吗，你这个战斗狂……话说回来，你为什么会在EUC里面？你不是这间学校的学生吧？」

「啊？还不就是那个臭女人──女帝叫我来的啊，这还用问吗？」

「……所谓『认识的人』原来是你啊……唉。」

「哈，你叹气也叹得太大声了吧，小心我揉烂你的嘴啊。」

「随你怎么说啦。要是你敢碰春风一根寒毛，老子就拿漂白水从你头上倒下去。」

「啊？」「啊啊？」

『──两位的感情还真好呢。』

「「！」」

我就这样躺在地上和十六夜互相瞪视之际，秋樱缓步朝我们走来，而她的终端装置传出了夹杂轻笑的声音。

我反射性地站起身……没错，虽然我很不想承认这一点，但多亏了某个突然杀进来的战斗狂（笨蛋），我的体力好像恢复了一些，所以──

「十六夜，你就在那里躺好──现在轮到我了。」

我拨动金色长发撂下这句话后，转身与秋樱正面对峙。

……坦白说，我想不到任何能够脱身的方法。电量已经所剩无几了，而距离第三天结束还有很长一段时间。

尽管如此──我唯独没有「逃出这里」的选择。

「…………」

秋樱沉默地探究我的眼睛，我则迎视回去，慢慢转为互瞪的态势。飘荡在彼此之间的紧张感逐渐升高，很快就突破临界点──正好就在这个时候。

「…………呼喵～」

「……咦？」

秋樱突然发出虚软的声音，整个人瘫倒了下来。

我立刻冲过去朝她伸出手，她大概是出于生存本能的驱使，下意识地紧紧抱住了我。柔软的肢体挨过来，我随即失去平衡被压倒在地上。

浓郁的甜香轻柔地窜入鼻间。

不仅如此，我这时才注意到──「秋樱恢复成原本的模样了」。虽然她闭著眼睛，我不确定眼睛是否有恢复，但至少头发已经没有一小部分被染红的情况了。「这个秋樱」是我所知道的那个冒失女仆秋樱。

……这、这是怎样？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我内心大为混乱──秋樱的终端装置忽然微微振动了起来。

『时间到了吗……真是没办法。那么，今天就当作平手（Draw），明天再继续吧。』

星乃宫只告知我这件事，不等我回应就切断了通话……时间到了、平手。稍迟过后，我那在慌乱中放弃思考的脑袋才开始消化这些讯息。

消化吸收完毕──接著。

「……唉、唉────…………」

EUC第三天的下半局，以我因为安心与疲惫而发出的叹气声盛大地划下了句点。

＃

──隔天早晨。

「总觉得……没有睡好啊。」

我摇了摇似乎有点沉重的脑袋，坐起身来。

睡眠不足的原因很简单，我在思索秋樱在昨天的游戏中展现的觉醒模式，以及相关的战略构思──毕竟，要是找不到对付「那个」的方法，再次进入游戏也只是重蹈覆辙而已。不对，考虑到三辻和十六夜都有消耗掉电量，不难想像形势会比昨天更加不利。

不过，苦恼一整晚还是有收获的，我已经掌握住「攻略的线索」了。

「昨天秋樱觉醒的时间是十分钟再多一点。从星乃宫的说法来看，可能多少会有一点误差就是了……但不管怎样，『那个模式的持续时间应该没有多长』。」

──没错。

那个模式是让秋樱面临一定程度的危机时觉醒，而十几分钟过后就会像没电一样倒下，所以简单来说，「只要将启动模式的时间点往前挪就可以了」。趁她还没办法使用「捕获」模式的时候解除觉醒状态，就能轻易地让她失去战斗能力。

「可能就是有这样的缺点，星乃宫才会把这一手藏到昨天吧。」

若是如此，应该有办法针对弱点下手。

不过……这样一来，我们就必须在上半局结束前十到十五分钟左右让秋樱觉醒，如果要保留余裕就要再提早一点。直接当作「进入下半局就是等输」也没问题──因此。

「果然还是『该进攻』。虽然多少有风险……但拖愈久就愈不利。」

我回想今天早上才终于得出的结论，然后轻轻点头。今天的规则大致上决定好了，剩下就看星乃宫织姬会如何应对了。

「啊……对了，说起来。」

我太专注在游戏上，完全忘记今天是周末，也就是星期六。跟昨天之前不一样，今天不用上学，所以还是在同一个地方制定规则吗？

…………唔。

我有点拿不定主意，最后念头一转，决定问问看琉璃学姊。我拿起枕边的手机打开LINE──顺道一提，现在距离铃夏出来扰乱的时间还很早，所以画面很平静──简单输入问题传给她。

『──学姊，今天也是在平常的教室制定规则吗？』

『哎呀，抱歉抱歉，说起来是我没有通知你呢。没错哟，今天一样下午三点来你的教室。学校还是有社团活动，应该可以正常出入校舍。』

『知道了，谢谢学姊。』

『嗯…………啊，对了。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什么问题？』

『这纯粹是我的疑问啦。

──你真的觉得自己赢得了织姬大人吗？』

『……？哦，对啊。如果不是的话，我早就放弃了。』

『嗯，听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只不过……我要给你一个忠告。

我所知道的织姬大人啊──该怎么说好呢，就是很「完美」。不会出错，没有破绽，各方面都无懈可击。所以，我认为这次的游戏也是「这样」哟。』

『……这样是怎样？』

『就是说，这可能是织姬大人心目中的「完美」游戏──「胜负已分」的游戏。搞不好「织姬大人在游戏开始前就知道了结局，你只是按照剧本演出而已」。

如果是这样的话，或许对她来说，EUC并不是游戏……而是单纯的「作业过程」。』

『…………』

『……不过，话是这么说，举办这次的游戏也不是斯费尔全体人员的意思。举例来说，我个人也想看看「你要如何战胜织姬大人」哟。其实现在是这部分的心情比较强烈一点啦。所以──嗯，「你小心一点」。』

「……」

我浏览了最后一条讯息，但没有回覆。正确来说是无法回覆。

──EUC并不是游戏，而是单纯的作业过程？

打从参加的那一刻起，我就注定要输掉这场游戏？

不……不会的，应该没这样的事。毕竟，情况还没有那么绝望。秋樱的能力确实非常不得了，但我已经想到突破方法了，至于追加规则也还称不上谁占优势，我依然有充分的胜算。

是这样没错吧？……难道不是吗？

「………………」

────到头来。

无论怎么说服自己，学姊的「忠告」都一直在脑中徘徊不去，我不断地转动著混沌的思绪，直到不久后春风来找我，并用双手揉捏我的脸颊为止。

『EUC第四天开始前，中途情况。』

『「角色」所属状况。』

『「垂水夕凪」──电脑神姬二号机「铃夏」、五号机「春风」。』

『「星乃宫织姬」──电脑神姬一号机「秋樱」、三号机、四号机。』

『各种「追加规则」。』

『时间限制规则／范围限制规则／协力者规则。』

『鬼的轮替制规则／通讯限制规则／注目度规则。』

第三卷 与电脑神姬秋樱的拒绝互换身体游戏攻略 第三章 名为星乃宫织姬的灾厄

＃

──失败了。

犯下失误、走了一步坏棋、判断错误、策略太蠢。

「…………该死！」

我用春风的身体在校舍中四处奔跑，心中是无限的后悔。

之所以变成「这种情况」，最根本的原因在于星乃宫所设定的第四天追加规则。「身体能力值加总规则」──将当下的电量加在终端装置持有者的身体能力值上。如此一来，一天结束前都不会恢复电量的「协力者们」的力量就会相对遭到大幅削减。

然而，不仅如此而已。光凭这条规则，还不至于把我逼进这样的「劣势」中。

所以……到头来，显然还是我制定的规则害到了我自己。

──「删除隐密模式」。

如同字面意思，「删掉游戏中所有终端装置里的『隐密』功能」。

呃……我也不是在找藉口，但这条规则本身应该没有多糟。「速度」是对付秋樱觉醒模式的唯一解，而且多了条「身体能力值加总规则」，导致三辻和十六夜能够发挥身手的期间又变得更短了。要改成短期决战的话，「删除防御手段」绝对没有错。

但是。

就这样展开的第四天上半局，坦白说，是只能用「一败涂地」来形容的惨况。

说到底，我根本误解了星乃宫制定的规则意思。把「身体能力值加总规则」当成单纯只是用来抵销「协力者规则」的反制手段。

但其实不只这样。那个规则的效力没有这么温吞。

那是……没错，「那是让先当鬼的一方绝对会陷入劣势的规则」。

毕竟「鬼」必须使用「探查」模式才能找到对手阵营的电脑神姬。既然如此，即使后续的电量消耗完全相同，「逃跑那方所受到的能力值补正始终都会高出鬼一截」。

「这样一来，鬼（我）就一定要使用『加速』模式，但又会进一步拉开双方的能力值差距……造成负面连锁，最后就落入不断恶化的情况中。」

我叹了一口气……尽管身为「协力者」的三辻和十六夜今天也发挥出无与伦比的游戏天分，但秋樱用她的「冒失」接连躲掉致命一击，他们两人的电量很快就见底，只好放弃继续追捕秋樱。

我和铃夏也在途中不慎走散，现在正独自一人躲著。

EUC第四天下半局，开始后过了一个小时又二十分钟。

「竟然还有十分钟啊……」

懦弱的话语就这么脱口而出，我连忙摇了摇头──唉，真是的，停止吧。怎么可以才刚落单就讲这种丧气话？

趁秋樱还没追过来，大致整理一下目前的情况吧。

首先，我的电量剩30％。我原本想在今天分出胜负，于是拚命进攻，结果大部分的电量都耗在「加速」和「生成」上了。铃夏那边大概也差不多。只有受尽「身体能力值加总规则」眷顾的秋樱至今还维持偏高的数字。

再加上不能使用「隐密」模式，显而易见的劣势就这样明摆在眼前。

因此──总而言之，今天只能把「在剩下的十分钟内逃到最后」当作目标来行动了。虽然跟一小时前的目标比起来降低了不少，但遗憾的是，我已经不能奢求太多了。

「……呼……」

我靠在走廊的墙壁上，不知第几次

──拜托，「真的拜托，就这样平安待到最后一刻吧」。

假如现在被秋樱发现的话，我大概马上就──

「………………咦？」

这时，左臂传来的微幅振动打断了我的负面思考。

是「终端装置」。在「通讯限制规则」的影响下，几乎没有人会用EUC的终端装置通话，但这时候确实短短振动了几下。

……绝对不会是什么好事。

不过，就算这样我也不能忽略不看，于是我用颤抖的手指将终端装置的画面展开投影。随后，占满视野的是某种系统讯息，只有一行而已，更正，是「用一行就能交代清楚的简单通知」，一个事后报告。

那令人绝望的叙述字句──云淡风轻地宣告了以下事实。

「电脑神姬二号机的宝玉变更为『红色』」。

「混……帐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唉，被抓到了。终究……被抓到了。

所谓的电脑神姬二号机，指的当然是铃夏。铃夏被秋樱「捕获」，因此遭到变更阵营。那个跟我走散的家伙，那个独自逃跑中的任性公主，「在我触及不到的地方被星乃宫织姬夺走了」。

她过去受到制作者胧月咏长期虐待，不久前在SSR破关后才终于脱离那样的牢笼──竟然又重新落入斯费尔手中。

「…………！」

我一点一点地用洋装的背部摩擦著墙壁坐了下来，双手抓乱了头发。

显然……「显然是我害的」。毕竟只要「隐密」模式还能正常运作的话，铃夏就不会这么快遭到「捕获」，不会这么轻易地被夺走。自责、自嘲、后悔，失去她的打击让我的思绪停滞。

接著，彷佛是要对我补刀一般──

『──「辛苦了」。』

「！」

突如其来的声音在周遭回荡著，那是「星乃宫」。那个在静谧中响起的带有冷笑意味的嗓音，不知为何透过我的终端装置传了过来。

尽管我有一瞬间因为搞不清楚情况而感到混乱……不过很快就想到了。

是「铃夏」。只要有她的「终端装置干涉能力」，像这样传讯通话是小事一桩。星乃宫制定的「通讯限制规则」还是有效，但并没有禁止现实和游戏之间的通讯。

我眯起夹杂著烦燥的清澈蓝眸，用带刺的口吻回应左臂的终端装置。

「辛苦了……？星乃宫，你突然讲这话是什么意思？」

『还能有什么意思，当然是指游戏了。你没有听懂吗？我可是思考了很久，才想出这句话来表达我个人的慰劳之意。』

「嗯，太强人所难了，你这句话顶多只让我感受到嘲讽和嘲笑而已。再说……不管怎样，现在就致意收尾不会嫌太早吗？『游戏可还没有结束』。」

说完，我用力握紧小小的拳头。

……没错，就是如此。纵使我精神状态不太好，但还没有到自暴自弃的地步。既然春风没被「捕获」，星乃宫就还没有达成胜利条件。现在放弃太早了。

「的确，我是穷途末路了。不过……明天是第五天，由我先制定规则。只要不择手段，力挽狂澜根本不是难事──」

『……呵呵呵。』

「……笑什么啊，哪里好笑！」

『噢，没有，因为你「垂死挣扎」的样子有点滑稽。要具体指出哪一点的话……那么，我建议你看看时间。』

「……时间？」

尽管我不想听从星乃宫的指示，但也没有必要抗拒，因此我看向终端装置所显示的时间。下午六点七分，稍微「超过」了第四天的结束时间……咦？

「下半局应该已经结束了……？怎么回事？」

不太对劲。至少在昨天之前，下半局一结束就会执行「强制登出」。就算没有明言规定，但照常来想，今天理所当然也会一样。然而，为什么我到现在都还没有登出？

我垂下视线，姑且确认一下……占据视野的柔软肢体怎么看都不像垂水夕凪，而是春风那细嫩光滑的身体。

也就是说，EUC第四天「不知怎地还没有落幕」──

「────『等等』。」

急遽涌起的恶寒让我瞪大了双眼，右手慢慢地放到后颈上……对了，原来是这么一回事，为什么我忘记了？为什么我没有想到？

EUC开始第一天。

在游戏开始前的新手教学中，琉璃学姊确实有这么说过──追加规则时要指定一名自己阵营的电脑神姬，「只有该电脑神姬隶属自己阵营的期间，规则才会生效」。

既然如此，没有强制登出并不是什么程式错误或延迟。

「是因为赌上『时间限制规则』的铃夏被夺走了……『所以「今天」还没有结束』。」

『对，没错，就是这样。』

──星乃宫的嗓音再次混进一声小小的嗤笑。

是的……EUC的进行期间只有每天三小时并不是基础设定，而是我在第一天制定的「追加规则」。所以，赌上这条规则的铃夏转移到星乃宫的阵营后，理所当然不再具有效力……「不对」。

「不只是这样而已。」

回想一下──我制定「时间限制规则」后，她制定了什么样的规则？

是「鬼的轮替制规则」，这条将EUC从乱斗制变成回合制的大胆规则……这真的公平吗？不不不，当然不公平。我当时应该「准确地」掌握住规则内容的意思才对。

「……好，我知道了，所以你当时才会用那种『微妙的说法』。原来早在第一天开始前的新手教学上……从那个时间点就在设局了啊，混帐！」

──在一天的游玩时间内，「最初的一个半小时」由我的阵营当「鬼」，「剩下的时间」则由星乃宫织姬阵营当「鬼」，这就是「鬼的轮替制」效果。

我当时会觉得这是公平的规则，是因为「『时间限制规则』在那个当下已经生效了」，整体游戏时间设定为三个小时，所以令人产生这样的时间分配很平均的错觉。

然而……现在拿掉「时间限制」这个徒增混淆的概念后，我才幡然醒悟。

只要这条规则还在，就会一直是由秋樱当鬼。无论经过一个小时还是两个小时，「在一天二十四小时内，我当鬼的时间只有『一个半小时』而已」。

「这……这样根本──」

『根本跟输了没两样……没错，你这个理解大致上没问题。』

相对于绝望得几乎要扭曲表情的我，从终端装置流出来的星乃宫声音比平时更加愉快，用缓慢的、若无其事的语调践踏我的心灵。

『我现在就可以如此断定──「EUC的赢家是我」。只要目前正朝你接近的秋樱「捕获」你，游戏当下就会结束。时间限制已经拿掉了，你再怎么挣扎也没用。不过，我也不会特意阻止你挣扎就是了。』

「…………」

『……看来你心不在焉呢。的确，以你的立场来看倒也情有可原。

但是，我认为你不需要那么失落。综观而言，客观而言，你就是个英雄，只不过这次是「对手太强了」──仅仅如此罢了。你就当作遇到一场灾难，乖乖放弃吧。』

「……放、弃……？」

『是的，难道还有其他选择吗？如果把第六具电脑神姬带进来的话，那还有得谈──呵呵。不，这么说起来，是你拒绝让其他电脑神姬参与呢。』

「……」

听著那开玩笑似的挑衅，我逐渐难受起来，用双手摀住了耳朵，并缩起身体阻隔一切声音。再继续跟她说话，我怕我会发疯。

──星乃宫织姬，「魔术师」斯费尔的顶点，出类拔萃的天才中的天才。

如同琉璃学姊数小时前给予的「忠告」……她打从最初的那一刻，就做好了击溃我的所有准备。

「……呼、呼…………唔！」

我连呼吸都有些困难。

因为四处逃跑的缘故，身体原本还在发热，现在却禁不住地感到寒冷。

当我兀自颤抖不已之际，视野中──

「……已捕捉『敌性参加者』。」

──出现了秋樱喀喀地踩著沉稳脚步声走来的身影。

对于已然无力抵抗的我而言，那正可谓是「死神」的到来。

＃

『确认电脑神姬二号机「铃夏」变更阵营。』

『确认电脑神姬五号机「春风」变更阵营。』

『根据此次异动，隶属「玩家」垂水夕凪阵营之「角色」归零，且「角色」之附带规则亦全部消失。』

『追加规则失效处理完毕。停止「玩家」垂水夕凪之游戏进行权限。』

『推定游戏管理系统于四小时二十二分三十秒后全部处理完毕。本游戏E.x. Unlimited Conquest将于同一时间完全结束──』

──回过神来，我人已在现实世界。

现在毕竟是十一月下旬，尽管刚过傍晚，太阳已经完全西沉。教室不知为何没有开灯，和游戏世界里一样昏暗，气氛诡谲，甚至有些恐怖。

「…………」

我看也不看正在讲台旁边静静微笑的星乃宫，垂下头就这样沉默著转身背对她，摇摇晃晃地走在因为假日而没有其他人的教室中。我现在只想离开这里，逃出这间教室，于是脑中不带任何思绪地朝后门走去。

就在这时候。

「啊……」

我的视线从星乃宫身上移开后，与有些无所事事地伫立著的琉璃学姊对上了眼。她穿著同样的连帽上衣和热裤，但不知怎地脱掉了兜帽，露出一头亮丽黑发与端正漂亮的五官。

学姊她用右手抓著垂下的左臂，怯生生地开口了。

「那个……啊哈哈，抱歉哟，我说不出合适的贴心话。不过在你登出之前，我有努力思考过自己该说什么就是了。」

「没关系……反正不管你说什么，我都不会有感觉的。」

「哦，嗯，也对。在内心充满悲痛和不甘心的时候，就算受到安慰也没办法坦率地接受。毕竟没有容纳的空间，被排斥出去也是理所当然的。」

「…………」

「呃……抱歉抱歉，讲这种话也无济于事吧，你才刚断定自己不会有感觉的。所以我不是要说那个，而是……这、这个，该怎么说才好。」

学姊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忽然用右手做了一个拉下兜帽的动作，但她现在根本没有戴上兜帽。那白皙的指尖滑落抓了个空，她脸色微红，像是要遮掩似的甩了甩头。

接著，她这次将手插进连帽上衣的口袋，从那里取出了「某个东西」。

「对、对了……既然这样，你要不要这个？」

琉璃学姊用担心般的口吻说著，轻轻伸出了手。我一边心不在焉地以为她又跟平常一样要给我糖果，一边垂下视线──结果我完全想错了。

她手上的是「EUC的游戏终端装置」。

「……？……这、这是……是准备在我伤口上撒盐吗，学姊？」

「咦──啊，不是，不是啦！等一下，我可没有那种打算喔。」

「那你为什么拿出这个东西？」

「这是……那个，可能真的是我多管闲事啦……其实呢，管理者（我）专用的终端装置有附简易的录影功能。所以，这里面还留著一些EUC内的影像。」

……稍迟过后，我明白了学姊想表达的意思，不由得沉默下来。

她告诉我终端装置附有录影功能──简单来说，这就像是把「相簿」送给我吧。要我收下「这东西」留作纪念，别再试图挽回春风和铃夏。

「──你、你还是生气了吗？」

看到我不发一语地扭曲著表情，学姊有点著急地开口道：

「如果你在生气的话，我就再说一次好了……对不起，我好像不太会察言观色，这一点我道歉，也会反省的……不过，『我算是站在你那一边的』，请你一定要相信。」

「…………」

「……你可以好好看著我的眼睛哟，难得我都脱掉兜帽了。」

说完，学姊朝我走近一步，从下方探头看著我的眼睛。她强颜欢笑的表情令人心疼，感觉不到想伤害我的意图。

──真是的，我是白痴吗？

学姊一点错也没有。她的立场确实比较复杂，做法也很笨拙，但她是真心地为我感到担忧。要是我对她发脾气，只会变成单纯在迁怒而已，这种「推卸责任」的行为是最差劲的。

「……我知道了。虽然我应该不会看吧……但就先收下了。」

因此，我接过终端装置塞进口袋深处。

「我说，星乃宫……拜托你了，我怎样都无所谓，别对她们──！」

「请你放心。我可没有闲工夫去加害那些为了计画而存在的『棋子』。」

我看了一眼面带隐约笑意的星乃宫，便闭著眼离开了教室。

＃

──只有最初的几步能正常行走。

「……！」

我不知道该如何使唤身体。因为不知道，所以只是一个劲地移动双脚。我不知道该如何运转脑袋；因为不知道，所以思绪永远绕著同一个地方打转。

我输了──我输了、我输了、我输了。

星乃宫织姬夺走了春风和铃夏。

我该如何是好？我该做什么才好？已经没救了吗？……也对，这是当然的。EUC是互相夺取电脑神姬的「鬼抓人」，而失去春风和铃夏的我，手上没有任何筹码了。

我没有守护住她们两人。我让她们两人──

「……『两人』？」

想到这里，我登时停下脚步。

两人……？真的是这样吗？「我失去的就这样而已吗」？不，这不对，不应该是如此，「受到的损失不可能只有这种程度」。

毕竟，星乃宫的「目的」──是「征服世界」。

「！」

强烈的恶寒袭来，我再次冲了出去，不顾一切地奔下楼梯，就这样穿著室内鞋跑出鞋柜区，然后横越中庭，穿过校门，一路目不斜视地狂冲到学校前的大马路。接著──

「唔……啊……！」

──映入眼帘的景象令我怔怔地瞪大了双眼。

这条主干道平常车流多到要过马路都很困难，是这座城市的大动脉，现在却「一个行人都没有」……不，不对，并不是没有人，而是「没有人醒著」。杂乱停驻的车内、两侧延伸的人行道上，「所有人都陷入了深沉的睡眠中」。

这情况……可以用一句话来解释。

「『大家都被迫登入了──所有人都在EUC里』！」

……就是这么一回事吧。

「时间限制规则」消失，再来「范围限制规则」也失效了。既然如此，「EUC要扩展到哪里都不是问题」。无止境地扩大范围，并透过「强制登入」的形式将现实世界的人拉进游戏。

全都是我害的──因为我输掉了游戏。

春风被夺走，铃夏被夺走……然后，真的连世界也被夺走了。

「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在校门前用尽全力大吼，当场抱著头慢慢蹲了下来。

压倒性的无力感、败北感、后悔、寂寥、自责、恸哭、谢罪、自嘲，以及绝望。庞大的情感从体内满溢而出，我连现在该思考什么事情都不晓得了，好想就这样睡著，从这里消失。

然而，目前的我一定连这种事情都做不到。

我硬是叫起完全不听使唤的身体，勉勉强强踏上归途。

耗费以往将近十倍的时间后，我终于回到家了。

一路上没有遇到任何人。虽然我不清楚EUC的侵蚀范围，但至少以现状而言，学校数公里内应该都纳入势力范围内。

「──唉…………」

我昏昏沉沉地想著这种事情，回到房间的第一件事，就是粗鲁地打开窗帘和窗户，让冷空气流入室内，接著人就瘫倒在床上。我翻了个身变成仰躺的姿势，右手背抵在额头上，用朦胧的视野看著天花板。

这种时候，春风大概会温柔地出声安慰吧。

铃夏的话，大概表面上会嘲笑我，但到头来还是会鼓励我吧。

尽管再怎么想也没有意义，耗弱的脑袋却总浮现出这一类的想像。

「…………」

──我真的要讨厌起自己了。

或许，在通关几个地下游戏之间，我不知不觉变成了傲慢的人。就像ROC、SSR那样，即使面对斯费尔干部这样的对手，我还是自顾自地以为最后一定能扳回一城。只看EUC的话，可能还多了一个秋樱是「冒失少女」的因素。总之，我就是掉以轻心，「结果这股自傲反而被星乃宫拿来利用了」。

仅仅是如此，我至今累积下来的一切便轻而易举地崩毁消失。

「……所以，我现在才会『剩下自己一人』。」

我有些自嘲地低声说道。窗户明明敞开著，外头却连细微的响动都听不到。

没错──本来就这样。毕竟，「我没办法登入斯费尔的游戏」。

因此，即使每个人都去了EUC的游戏世界，我也只能待在现实世界（这里）。失去了春风和铃夏，我连和别人交换身体都没办法，独自留在这座沉睡的城市。

那么，我今后直到永远都只能孤独一人吗？

我必须用这双眼睛牢牢记住这个逐渐遭到侵蚀的世界，永远独自背负著输掉游戏的责任吗？

这种事情……这种事情我做不到。别说永远，光是几天就承受不住了。

「所以，至少……『至少也让我去那边啊』……！」

我用力闭眼说出这种话，连续按著手机的电源键。

……我的心灵，早在很久以前就受到了重挫。

我没有继续努力下去的理由。我是为了保护春风才参加EUC，不想让铃夏被夺回去才会不厌其烦地反抗到底。一旦失去了一切，我便不晓得自己振作起来的目的是什么。

位于内心深处的「火焰」，即将被占据其他绝大部分的「彻悟」给抹消而散。

曾几何时那个对一切事物感到绝望而「不信任人类」的我，即将再次探出头来。

──正好就在此时。

「……咦？」

我好像听到了小小的叩响，肩膀微微抖动了一下……怎么了？是鸟还是其他什么──叩！彷佛要打断我的思绪一般，那个「声音」无庸置疑带著某种意图不断地响著。

「那个声音」是从窗户那边传过来的。

应该是拿棍子之类的东西在敲打吧。叩叩叩的连续声音非常粗暴且随便。那种敲打方式毫不客气、没规矩又杂乱无章，但我似乎在哪里听过，觉得有点怀念。

「────」

啊……对了，我怎么会忘记呢？

「『窗帘和窗户全打开』在我们之间是『立刻给我过来』的意思」。尤其我很少主动打这种暗号，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所以「那家伙」战战兢兢地先用声音来试探我的反应。

「哈……哈、哈哈……」

回过神来，我的嘴唇正微微颤抖著。

某种异常炽热的东西从胸口涌上。原本再放置不管就会消失的内心「火焰」，又强制性地燃烧了起来……我的眼泪就快夺眶而出。

开什么玩笑啊，你这家伙。

「为什么你总是可以像这样──在这种绝佳的时间点，出现在最靠近我的地方啊」？

「──阿凪？呃……你在哭吗？」

那对我而言，正是救赎的象徵。

那对我而言，正是日常的象徵。

那对我而言──正是无可取代的青梅竹马。

「…………怎么可能啊，『笨蛋雪菜』。」

只见穿著睡衣的佐佐原雪菜，正一脸担心地注视著我。

＃

「────所以。」

雪菜侵入我的房间后，大概过了一个小时。

因为诸般原因而脸红的我，甩了甩头掩饰过去，并冷冷地向坐在床上的雪菜说道：

「你为啥会在这里啊？」

「哇，你这是什么口气啊？不会太过分吗？还不是阿凪你难得打了『来找我』的暗号，我只好勉～为其难地来安慰你啊！」

「什么安慰……我又不需要──」

「你想说你不需要安慰？『那刚才是谁将脸埋在我胸前大哭呀』？」

「──！」

「呃……啊、啊哈哈，还是别闹你了吧，看你反应这么大，连我也跟著害羞起来了……不过，你没事吧？阿凪，你的脸从刚才就很红耶。」

「…………吵死了。」

我的视线移向他处，彷佛是要逃避雪菜那恶作剧般的追问，并小声地脱口反驳了一句。

不过……的确，的确「是有这么一回事的样子」。一个多小时前，我的精神被逼到了极限，不由得觉得当时出现的雪菜俨然是女神或天使般的存在。而且她一看到我的表情就微微点了点头，温柔地张开睡衣下的双手，倾著头告诉我：「可以哟。」……如果有靠过去以外的选择，我倒希望有人能告诉我。

在她的引导下，我将脸埋进了那柔软的胸口。

她轻抚著我的头，掌心的温度让我开始有些陶醉。

我整个人就像是笼罩在雪菜的淡淡甜香中，微鬈的褐色发丝不时搔著我的脸颊，有一种萦绕在体内的绝望感不断融解消逝的感觉，而回神之际，已经过了数十分钟以上──这样的解读方式好像也不是不可以。

「…………」

「呵呵！那个爱耍嘴皮子的阿凪竟然沉默下来了，看来是相当害羞呢。」

雪菜看著回想起详细经过而变得更消沉的我，面带笑意地继续追击。

「哎呀呀～话说回来，阿凪果然还是个小孩子呢。平常总是瞧不起我，只有这种时候会跟我撒娇，真是的，什么时候才能让我少操点心呀！」

「少操点心……嘴巴这么讲，你自己还不是很有兴致。至少我可没有叫你摸我头啊。」

「咦？才、才不是呢。那是因为你的手抱住我的腰，我就下意识──等等，这种事不要让我说出来啊，笨蛋阿凪！再、再说一个小时也太久了吧！你前半段时间确实是一脸快死的模样啦，但最后你是带著幸福的表情埋在我怀里对吧？」

「哪、哪有啊？别抢我的台词啦，笨蛋雪菜！我本来打算很快就放开的，结果你抱得太紧了，我根本挣脱不开啊！」

「你、你是在怪我喽？你还不是在我身上发情──唔，噢……我、我说阿凪，这个话题差不多就到这里了吧。」

说著说著，雪菜也许是脑中有什么画面，她忽然脸庞一红，头上冒出了蒸气……我完全同意，毕竟这种对话对谁都没有好处。

「呼……」

我甩了一下因为诸多缘故而发热的脑袋，再次在雪菜旁边坐下，而且是几乎紧接著彼此的距离，近到能隔著衣服感觉到对方的体温──不过，这并不是巧合或意外。坦白说，刚才尝到的强烈孤独滋味让我非常眷恋人的体温。

「嗯。」

也许是这样的心情正确传达给了雪菜，她并没有继续捉弄我，而是露出了温柔的笑容。她顺道轻轻抬起右手，缓缓放在我置于床铺的左手上，彷佛缠绕著每一根手指般紧紧包覆起来。

──接著。

「嗳，阿凪……差不多可以告诉我发生什么事了吧？」

「……嗯，也对。」

我微微点头。从雪菜的角度来看，她确实是对现状一头雾水，我该向她解释一些最基本的事情。

「但在这之前……雪菜，我刚才也问过了，『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咦？呃……这个问题还需要问吗，阿凪？我请假没上学的原因你最清楚吧？就是身体不舒服嘛，我生病了。虽然烧已经退了，但医生说这星期最好都别去学校。」

「没啦，我知道你生病啊。」

这是当然的。我几天前才带三辻和春风去探病而已，昨天和前天也有独自去雪菜的房间，当时就得知了详细的病情。

「──可是，那种事现在不重要。」

「不重要？等、等一下，阿凪，好歹我这个可爱温柔的可爱青梅竹马是因为担心你才特地跑来你的房间耶，你讲得这么无情不会太过分吗？」

「现在不是说这种话的时候啦……唉。那个啊，雪菜，我接下来要讲的事情对你来说可能没办法全部相信，但没关系，你听著就是了。」

「？……呃，嗯，我知道了，你说吧。」

「谢谢你理解。那么，说得简单易懂──我不小心把事情搞砸了。我输了某个赌局（游戏），导致重要的人被夺走，顺带连这世界都要落入别人魔掌了。所以才会很沮丧，就这样。」

「嗯。嗯……嗯？咦？咦、咦咦咦咦咦咦？」

雪菜愣了一会儿，接著就瞪大眼睛用尽全力叫了起来。

「这、这是怎样，听起来超严重的啦！ 阿凪，你在这种地方哭没关系吗？」

「乱讲，我又没有哭。」

「还顶嘴，笨蛋阿凪，现在那种事又无所谓！阿凪……那个阿凪！基本上都在装酷摆架子营造颓废风格的那个阿凪，竟然也会用『重要的人』这样的字眼了！」

「…………重点是这个啊？」

「当然是这个呀！虽然世界会如何也很令人在意就是了……话说回来，再怎样你的说明也省略掉太多了吧！世界可不是『耶嘿，太大意了♪』就会落入别人魔掌啊！」

「哎，确实没错……是说，你对『世界落入别人魔掌』这件事没有抱持怀疑呢。」

「咦？毕竟是你说的嘛……而且如果是其他人就算了，阿凪这么消沉的话，可见是很不得了的事情，至少要具备那种程度的冲击性才行。」

「…………」

雪菜控制著指尖的力道，一边揉捏我的左手，一边这么说著。总觉得这种理解方式有点奇怪……不过，这也省去了不少麻烦。

「所以──阿凪，然后呢？」

当我脸色复杂地沉默不语时，旁边的雪菜忽然偏过头说了这句话。

「咦？……什么然后？」

「哎呀，就是刚才的话题嘛。不管是重要的人还是世界落入别人魔掌，你省略掉太多细节了，我什么都不晓得。我会认真听的，你就好好解释一遍吧。」

「哦……那个啊。」

雪菜那张端正的脸蛋猛地凑过来，而我则稍微移开视线，轻轻搔了搔脸颊。在我心中翻腾的情绪……一言以蔽之，就是「踌躇」。

──事实上，「我还没有将春风和铃夏的真实身分告诉雪菜」。

关于春风的部分，我只有在她刚转学的时候简单介绍过而已，至于铃夏的话，雪菜大概是理解成VR类型的新手机软体吧。我实在不希望雪菜和斯费尔扯上关系，一直以来都「避免两者之间有交集」。

只不过……之前的事情都是在游戏中就能解决，如今光是稍微波及到游戏外，就演变成到处都发生异状的情况。尽管我的确不乐意告诉雪菜这些事，但事情都来到这步田地，就算搪塞过去也没用。

因此，我清了清喉咙，重新回视那双褐色的眼眸。

「……那么，从事情的一开始概略来说的话──」

「哦……原来是这样呀……那个，老实说，这件事牵涉的范围太大了，我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才好……嗯，真是辛苦你了，阿凪。」

我大致说明了一下EUC的概要、星乃宫织姬的野心、魔术师斯费尔的内幕，再加上春风和铃夏的「真实身分」之后，雪菜点了点头，回了这样一句话。接著，她用没有牵住我的另一只手轻轻朝我的头伸来，带著笑容梳著我的头发。

「好乖好乖，真是好孩子。」

「…………你是不是喜欢上摸头了啊？」

「啊哈哈，嗯，可能喔，莫名令人上瘾呢……不过，你其实也没那么抗拒吧？嘻嘻，你看看你，嘴巴从刚才起就微微上扬著。」

「唔……竟然注意到这种小细节，青梅竹马还真是麻烦啊。放、放开啦。」

她一指出这件事，我登时感到难为情，便一边发著牢骚，一边试图甩掉头上的手。然而，精神上和姿势上都是她占上风，导致我迟迟无法顺利挣脱，只能手忙脚乱地徒做挣扎。

当我在抵抗之际──她忽然朝我凑近，眼神认真地凝视著我的眼睛。

「所以说，阿凪的『重要的人』指的是春风她们吗？」

「唔……」

不知为何有股羞耻感，我瞬间支吾了起来。

「──是、是谁都无所谓吧。」

「我又没说不行，这是你的自由嘛……可、可是……嗳，阿凪，我可以问一个问题吗？就是，所谓的『重要』是──」

「……嗯？」

「啊，呃……没事！还是算了吧，总觉得这样问太贼了。」

「啥……？什么意思啊？」

我实在搞不懂这段对话的重点在哪。尽管我满在意雪菜中途打住的问题，但也没有逼问的必要。

「……总之，你应该了解情况了吧？星乃宫织姬那家伙抢走了春风和铃夏，导致游戏世界开始扩大了。所有在范围内的人都会被强制登入游戏，现在的现实世界几乎完全『陷入了沉睡之中』。」

「所以大家的意识都掉进游戏里面了，没错吧？我有去外面看一下，每个人确实都像是睡著了，嗯，到这里为止我懂了。I understand。」

「但这样不就『很奇怪』了吗……『为什么你留了下来』？照理说，范围内的所有人无一例外都会被拉进去那边，怎么你就没事？」

「……唔？」

听到我的问题，雪菜不知为何一脸疑惑地偏过头。

「没呀，你说无一例外……但阿凪你自己也在，不是吗？不能说只有我一人吧。」

「咦？……哦，抱歉，你说的没错，我的确是例外。听说我的身体受到了Enigma代码的影响，先不论EUC怎样，我本来就没办法登入斯费尔的地下游戏。」

「Enigma代码……Enigma……呃，虽然我不太懂，但总之就是你比较特别吧……奇怪，那我呢？为、为什么我留下来了？」

「这就是我要问的啊……真是的。」

看到雪菜在几瞬过后挥舞手脚慌了起来，我不禁垂下了肩膀……不过仔细一想，她会有这样的反应也是情有可原。这种事情本来就既复杂又莫名其妙，雪菜只得知概要而已，要强迫她完全理解未免太欺负人。

因此，我将空著的右手放到后颈上，自己开始思索。

首先──作为大前提，在EUC范围内的所有人应该都会被强制登入游戏世界，否则星乃宫征服世界的构想就失去了意义。

再来，如同我刚才向雪菜说明的，我之所以没有被拉进游戏世界，完全是受到Enigma代码的影响。我的身体深受代码侵蚀，在代码所具备的「防拷」机制之下，同样不能创造出分身（虚拟形象）。

所以我没办法参加游戏，被留在这个世界──慢著，咦？

「…………」

难怪……用不著把这件事想得太复杂。如果说除了Enigma代码之外，不存在「例外」的话，当然最先想到的就会是「雪菜在某个地方接触到代码」的可能性。

而且，「这绝对不是毫无道理的妄想」。

──对，就是这样。没错，回想一下吧。

我还是国中生的时候，第一次参加了地下游戏。在精神支离破碎的情况下夺得胜利的我，许下「救回濒死的雪菜」这个愿望作为报酬──而身为GM的天道「完美地将其实现」了，不是吗？仅仅在一周之内，便不留痕迹地完美实现了。

现代医疗不可能做到这种事。

既然如此，天道是怎么做到的呢？只有一个可能──他「使用了Enigma代码」。

「是啊……我怎么会没想到呢？」

当然，「复活」的详细过程我并不清楚，但至少有一件事已获得证实，那就是只要结合天道的才能和Enigma代码，就能实现「让春风出现在现实世界」这等程度的奇迹。就算他做得到类似复活的治疗技术，也没有什么好奇怪的吧。

这样一来，我就可以理解了。雪菜过去之所以毫发无伤地得救，而且现在能够不受强制登入影响，留在现实当中，全都是因为有Enigma代码的干涉。

不过──不过，等一下。

「不只如此而已。这件事没有那么简单」。

「慢著……慢著、慢著、慢著！……骗人的吧？这是真的吗……？」

「阿、阿凪？嗳，你还好吧？从刚才开始脸色就很糟耶。」

「嗯……或许是成立的。『或许是有关连的』……！」

与其说是在回答雪菜的问题，倒不如说更像是在说服自己一般，又或者是不肯放过即将掌握住的解答，我将脑中的念头直接吐露出来。我知道自己的心脏正咚咚咚地大肆跳动著。一个小时前才彻底冷却下来的脑内回路，如今彷佛要扯裂一般发出了低鸣。

──天道白夜为了医治雪菜的伤势而动用了Enigma代码。

稍微换个说法，就是「天道在雪菜体内『植入』了Enigma代码」。也就是说，雪菜「持有」代码，而且不只是像我一样从外部受影响，她的Enigma代码是维持生命的必备机制。

那么……既然如此呢？情报早已齐全，一路连结到了最后的结论。

「……！」

我尽力平复逐渐紊乱的呼吸，缓缓将右手伸进「裤子的口袋里」。紧接著，颤抖的指尖传来某种坚硬的触感。我原本下定决心绝不使用的「那个东西」，伴随著某种完全不同于先前的意义，迅速地抓在了我手中。

「……原来，是这样啊……」

我勉勉强强挤出声音，半带哭泣地装出难看的笑容。接著，我用袖子粗鲁地抹掉眼泪，将拿出来的「那个东西」──「终端装置」硬塞给雪菜。

「咦？……这、这是什么？」

「别管了，我之后再跟你解释，你先把这东西戴在左手腕上看看。」

「呃，好……我知道了。那我就戴在左手吧──啊，好惊人喔，『一戴上去，类似宝石的东西就突然变蓝了耶』。嗳，阿凪，这是──阿凪？」

「……蓝色？这真的是蓝色没错吧？应该不是我看错吧？」

「没呀没呀，谁会看错这种东西啦。绝对是蓝色，除了蓝色没其他可能了。」

雪菜向我展示手腕上的终端装置，连说了好几次「蓝色」。姑且不谈她看似不满地鼓起脸颊的表情，终端装置附带的宝石确实是蓝色，「不是红色」。

我又确认一次之后，垂下头……将右手轻轻放在后颈上。

──根据EUC的规则。

『所谓的「电脑神姬」，指的是保有部分Enigma代码者』。

『所谓的「角色」，指的是拥有终端装置的「电脑神姬」』。

亦即，撇除实际定义不说，至少「电脑神姬」在EUC只有「保有部分Enigma代码」这个条件而已。其他情报皆不纳入考量，连AI等等背景都不包含在定义中。

既然如此，「佐佐原雪菜应该满足了『电脑神姬』以及『角色』的必要条件」。

不同于斯费尔制作的五名电脑神姬──她可以成为「梦幻第六人」。

对，错不了的……这是胜机（Chance）。

毕竟，「游戏还没有结束」。EUC的胜利条件是「让所有的『角色』加入自身阵营」，既然身为「第六名角色」的雪菜在我的阵营中，「星乃宫织姬就还没有达成胜利条件」。这是那个天才犯下的第一个失误，模糊的定义造成她「没有成功击败我」。

我还有筹码可以一搏。

那么，我当然不会错失这个机会。能够继续进行游戏这件事，代表我有夺回春风、夺回铃夏的希望。对于一度跌落谷底的我而言，这是「货真价实的最后机会」。

──不过。

「阿、阿凪……？」

如果要付诸实行的话──接下来雪菜也会深受牵连。

不……不，其实我很清楚。要是不这么做，世界就会被夺走，因此现在不是踌躇的时候，这一点我当然知道。

只不过就算这样，我还是没办法立刻做决定……如果说，春风和铃夏对我来说是「特别的存在」，雪菜就是我的「日常」。我实在不愿意让她接触到非日常（斯费尔）。暂且不论理性，情感的部分在阻挠我下决定。

所以，我背过身去，打算好好思索一番──就在这一瞬间。

轻微的重量轻轻挨到了我背上。

「没关系，告诉我吧……阿凪，你想到什么了，对吧？」

「……雪菜。不是的，我──」

「不行，这次我不退让喔，我不会就此罢休的……『你别想搪塞过去』。」

说完，雪菜就维持著脑袋倚在我肩胛骨上的姿势，将包覆著睡衣的双臂绕到我身前。她就这样用力收紧双臂，让整个上半身紧贴过来。

「告诉你喔，阿凪。虽然已经说过好几次了……但我们可是青梅竹马耶。我不想坐视你用那种表情陷入烦恼。让我帮帮你吧，我也要参与其中。」

「……我的表情有那么难看吗？」

「啊哈哈。嗯，很难看哟，我没看过你露出那种表情。不过……可能只是我没机会看到而已，你一直都是这样努力过来的吧。」

「……！」

那温柔又带点悲伤的嗓音和缓地鼓动我的耳膜……就某方面而言，这是我最不想从雪菜口中听到的一句话。毕竟一旦被她发现了，她绝对会倾力帮助我。我的青梅竹马就是个超级鸡婆的人，就算我不愿意，她也会毫不介意地伸出援手。

「我老是受到你帮助，老是被你推得远远的，但我也很想……我也很想帮上你的忙呀，想站在你的身边。我很高兴你这样为我著想，可是你在担心她们吧？想要早点去救春风她们吧？是的话，你就别再犹豫了。」

而我──我一定没办法甩掉她的手。

「更、更何况……反正只剩我们两个了………呃，那个，我没有其他意思喔！就、就是说，虽然阿凪你总是把我当笨蛋，但比起一个人，不如让我陪著你更好吧？」

「……………………笨蛋雪菜。」

「啥？」

面对那夹带恬和笑意的问题，我回以这句话的瞬间，背部就「咚！」地被猛推了一下。我顺势从床上站起来，硬是将因为各种情感而乱成一团的表情转变成笑容。

接著，我转头看噘著嘴的雪菜。

「干嘛突然推我啦？很危险耶。」

「还、还不是因为你骂我笨蛋！为什么啊？刚才的气氛不适合说这种话吧？」

「气氛适不适合不是重点，我只是就事论事啊。你这家伙，说什么『比起一个人，不如让我陪著你更好吧？』……唉。」

「唔……阿凪，你该不会是觉得我只会给你添麻烦，所以宁愿一个人吧──」

「我才不会讲这种话咧……倒不如说，应该要颠倒过来。」

「……颠倒过来？」

我从一脸疑惑地偏过头的雪菜身上移开视线，稍微清了清喉咙。结果，雪菜大概是从我的举动察觉到我想表达的意思，那双眼眸开始出现「期待」的光采……我已经觉得难为情，自己都知道脸红起来了。

但是──要是不把话讲清楚，可能一步也无法向前迈进。

「是因为『你讲的是非常理所当然的事情』，我才会说你是笨蛋。

……没错，我确实是打算把很多事情都瞒著不告诉你，也有刻意疏远你，或是找藉口掩饰搪塞。而我到现在还是认为本来就该如此。

不过──既然事情发展到这一步，那就要另当别论了。你想帮忙？这是当然的，我一定会要你帮忙；你想站在我身边？这是当然的，『没有你根本开始不了』。听著，雪菜，我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我不会停在这种地方，我要挣扎到最后一刻，直到夺回春风和铃夏，顺便拯救这个世界。

……所以，你也跟我一起来吧。你要负起让我动了这个念头的责任。

我会证明给你看──『我们绝对不会输给斯费尔的高层』。」

我一口气说完这些之后，站著往前伸出了右手。

至于雪菜本人，她看著我沉默了一会儿──但最后还是「嗯！」地点点头，并握住我的手。我在手上稍加使力，轻易地将雪菜拉了起来。她踉跄一两步后，彷佛要扑进我怀里似的静止下来，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

于是，我们在此组成了以扭转EUC胜负为目标的反击战线──

「……呵呵！不过呢，阿凪你在讲那种帅气台词的时候有点有趣呢。整张脸红得要命，到头来还是在耍傲娇，真要说的话……算是可爱吗？」

「唔……你、你到底是我的伙伴还是敌人啊，给我讲清楚喔！」

──这虽然是件好事。

但我还是要借这个场合说一句话，那就是我所期望的冷酷＆严肃的氛围在一瞬间烟消云散了。

『EUC第四天结束时，中途情况。』

『「角色」所属状况。』

『「垂水夕凪」──「疑似电脑神姬特殊个体『雪菜』」。』

『「星乃宫织姬」──电脑神姬一号机「秋樱」、二号机「铃夏」、五号机「春风」。』

『各种「追加规则」。』

『时间限制规则／范围限制规则／协力者规则／隐密模式删除规则。』（注：删除线）

『鬼的轮替制规则／通讯限制规则／注目度规则／身体能力值加总规则。』

『状况：重启攻略。』

第三卷 与电脑神姬秋樱的拒绝互换身体游戏攻略 第四章 在绝望的前方

＃

再次找星乃宫对峙之前，先稍微复习一下情况吧。

确定雪菜被视为「第六名」电脑神姬之后，即代表EUC的胜利条件还没有满足。没错，游戏并没有结束。毕竟要被认定为赢家的话，必须夺走对手的「所有」电脑神姬。

也就是说，「至少」我得到了继续进行游戏的权利……不过，我处于劣势这一点依然不变。失去了春风和铃夏，我制定的规则也跟著全部消失，而星乃宫那边没有失去任何电脑神姬，理所当然占上风。

──话虽如此。

实际上，我接下来「几乎」不可能被逼到绝境。

这是充分活用了雪菜的「特殊性」。「身为例外的她，虽然是一般人类，但也能够被定义为电脑神姬」，而她现在当然也「待在现实世界中」。就算星乃宫织姬是多厉害的天才，觉醒模式的秋樱再难对付，游戏世界的电脑神姬都不可能「捕获」雪菜。

因此，趁这个时候。

在星乃宫设定有效的追加规则来突破这层「障壁」之前。

「刚才在我脑中一闪而过的『灵感』能够在实用阶段发挥到什么地步」──这大概会成为EUC胜负的关键吧。

「……我就坦白说吧，我很惊讶。」

EUC开始后的第六天，现在刚过下午三点不久。

星乃宫来到从前天起就没有人的教室，开口就说了这句话。

第六天──没错，今天是游戏开始后的第六天。第四天的实质结束时间相当晚，再加上我花了一段时间才重新振作起来（并不是因为我一直缠著雪菜哭的缘故），所以跳过了第五天，直接迈入第六天。

既然「时间限制规则」已经失效了，天数的划分也只具备「恢复制定追加规则的机会」这个意义而已……先不管这个了。

星乃宫瞪著我，表情比我想像中还要不满。

「不过，我确实觉得情况不太对劲。虽然EUC的规模有多大，处理系统就有多复杂，但不可能跨日还处理不完区区一个胜负判定。于是，我今天早上用管理者权限连进本公司的电脑──这才识破了你设下的诡计……没想到，你真的找到了『第六具』。」

「也不是我设下的啦……但能合你的意是我的光荣。」

「合我的意？……你究竟在开什么玩笑？无论是基于原则还是例外，我都不乐见计画被打乱。说实话，我觉得和你见面的这段时间很没有意义，还要再进行一次早就确定的胜负也让我非常烦躁。从昨天到今天，我的压力指数是以两位数在增长的。」

「……我不过是挑衅了一下，你也回呛太多句了吧。」

星乃宫的双臂略为交叉在胸下，用淡淡的语气数落了我一番。

她轻叹一口气后，背靠在黑板旁边的墙上，接著静静地摇了摇头。

「不管怎样，这都是出乎我意料的事态，我也没有听说过第六具的存在。」

「我知道啊。毕竟雪菜是在『最初期』的地下游戏被植入代码的。你明确说过自己跟那次的游戏无关，更何况，如果你对第六人的出现有一点疑虑的话，就不会做出那种挑衅了吧？这证明天道什么也没有告诉你。」

「你说的完全没错，但你那种好像什么都懂的语气，比起赞赏，我更觉得火大。要不要乾脆让你物理性地闭上嘴呢？」

「咦？」

「开玩笑的……不过，我真的是误判了。我一直认为，假设你有逆转的可能性，那也只能藉由『互换身体』来达成。正因如此，我才会预先对二号机和五号机加上『禁止登出』的设定（代码）。」

「防止我有任何互换身体的可能吗……是说，奇怪，那秋樱呢？」

「秋樱从一开始就具有拒绝被你侵入的设定。这还用说吗？要是允许和你互换身体的话，哪里还有EUC的存在。」

「哦……对，也是，确实如此。」

她回话的速度有些急迫，而且字句明显带刺，我不由得移开了视线……看来她是相当不耐烦。不过，对于把EUC当作一种作业过程的她而言，大概怎么样也无法接受自己的步调被打乱吧。

这时──星乃宫织姬的旁边，传出了「嘻嘻！」这道似乎感到很滑稽的轻笑声。

「我劝你还是停止吧。虽然织姬大人心情不好的模样非常罕见，连我都没怎么看过，但就算看到了，我也不会想主动搭话。稀有度这种东西，可不是愈高就愈好哟。」

「……不是啊，我又没有特地讨骂的意思。」

我一边循著声音看过去，一边这么答道。

站在那里的，当然是琉璃学姊。不同于前天，她把上衣的兜帽拉到眼睛，嘴巴衔著熟悉的棒棒糖，正是「一如既往」的模样……简直就像是她打从一开始就知道我会回来似的。

我不禁张开了嘴巴。

「学姊你……那个，『你预测到了哪一步』？」

「嗯？你是指什么事呢？」

「问我什么事……不，没有……好吧，还是算了。」

学姊带著有些调皮的笑容反问回来，我则苦笑著撤回了疑问。仔细一想，问这种问题未免太不识趣了。

现在更要紧的是，应该稍加思索一下如何攻略EUC。

「……对了。学姊，今天的规则制定是谁先？」

「嗯？哦，今天的先手是织姬大人，你是后手。本来的话，昨天是轮到你担任先手，但很可惜的是，这样就当作是你跳过了那轮的规则制定权。」

「这样啊。那星乃宫──」

「我也没有制定规则啊，因为在昨天那个时间点，我以为游戏已经结束了。」

星乃宫用挑衅般的口吻低声说道……尽管我有点不爽，但那天之后规则没有再增加是一大好消息。我就心胸宽厚地原谅她吧。

「所以呢？你今天打算制定什么规则，星乃宫？」

「…………这个嘛。」

我有些虚张声势地询问她，而她则略为皱起眉头。

「最为棘手的，还是『第六具在现实世界』这一点吧。她在游戏里就算了，在现实（这边）的话，我没办法轻易改变她的阵营。」

「对啊，毕竟秋樱在游戏世界（另一边）嘛……不过，春风呢？她可以暂时登出，使用现实的身体吧。」

「不，这是行不通的。就算把『角色』召唤到现实世界，她在这边的身体也没有终端装置，没办法进行『捕获』。再加上……五号机似乎特别仰慕你，她根本不会听从我的命令吧。」

「……哦？」

依星乃宫的本领，这明明不是毫无办法的事情，但看来她不会做出逼迫或洗脑的举动──我脑中浮现了这样的想法，但先别管吧。

「所以，你要放弃比赛，把胜利让给我吗？」

「你这个人真的是很爱耍嘴皮子呢……那么，就这样吧。

为了捕捉现实世界的电脑神姬，我的因应计策是制定『终端装置携带规则』。内容如下──『每个「玩家」都会得到「终端装置」。各种模式的效果及宝玉的颜色等设计以基础规则为准，惟现实世界所无法进行的内容不在此限』──形式上就是这样。」

「……呃，具体来说，现实世界所无法进行的内容是什么？」

「就是『生成』、『加速』以及『隐密』。在设计上，这些都是只能在游戏内才能实现的功能。反过来说，『只能锁定终端装置的位置』的『探查』和『只能改变对手的宝玉颜色』的『捕获』，要在现实世界使用是没问题的。」

「……这样啊。」

简单来说，我和星乃宫也可以和春风她们一样装备「终端装置」。虽然听起来并没有开放所有的功能，但至少「星乃宫接触雪菜，直接进行『捕获』」这条取胜之道（路线）已然成立。

只不过……实际上，这个规则没有前几个那么棘手，这一点也是真的。姑且不论觉醒模式的秋樱，星乃宫是人类，就算被她追上也不会造成多大的威胁吧。

──这样来看，应该可以再「拖延」一阵子。

在内心如此肯定后，我也说出预先想好的追加规则。

「那么，我要制定的是『鬼的时间限制规则』。内容是『无论现实世界／游戏世界，一天之中能够使用「捕获」模式的只有制定规则后的三个小时内』这样……简单来说，就是恢复原本的『一小时半的间隔』。其实我更想要『时间限制规则』啦，但似乎不能制定失效中的规则。」

「的确就像你说的……不过，时间限制？你搞出了如此盛大的复活剧，等到游戏真的开始后，却只有拖延败北的时间这一招吗？」

「谁晓得呢？你要这么认为的话也可以啊。」

我微微勾起嘴角，挑衅了回去……但我确实是有「争取时间」的意思。虽然我已经掌握住取得胜利的大概方向，然而要实际执行的话，还需要一点时间。现在不是时候，「现在有点太早了」。

「…………」

总而言之，两个规则都顺利地得到了学姊的认可──一度俨然落幕的EUC，静静地揭开了重启游戏的战幕。

＃

「所以说，准备逃亡了，雪菜。赶紧换衣服吧。」

「──咦？」

制定完追加规则之后没多久。

我一从学姊那边得到「终端装置」，便立刻冲出教室直接跑回雪菜家，连门也没敲地打开了房门。在里面发呆的雪菜发出变调的声音，但我不理会她，在衣橱随便找了件衣服丢在床上。

见状，雪菜抓住了我的手臂。

「欸，你、你你你要干嘛啦，阿凪？」

「还问，就叫你换衣服了。星乃宫马上就会追来，必须在那之前逃到别的地方。虽然现在还是我们当『鬼』的时间……但还是谨慎再谨慎为妙。我们要出去三个小时，所以才会要你换衣服。」

「这、这样喔……也对也对，就是你昨天提过的游戏嘛。我、我知道了，我这就换。」

「拜托你了。」

「嗯……嗯？呃，我现在要在这里换衣服喔……？」

「？对啊，所以你赶快──」

「这、这是要我怎么换啦！你打算在那里站到什么时候啊，笨蛋阿凪！就算你对漂亮青梅竹马的身体再怎么感兴趣，也不能直接看人家换衣服啊！我可是要收费的！」

「呃，哇啊？」

穿著睡衣的雪菜满面通红，用力推著我的背，把我一路推到房外。然后，她带著气噗噗的表情用双手粗鲁地关上了门。

「…………？」

真奇怪。由于我们是青梅竹马的缘故，雪菜平常不太在意这种事情。也可以说正因如此，我刚刚才会催她快点换衣服（顺便补充，我只是拚命忽略不去想而已，「其实我会在意这种事情，所以脸已经有点发烫了」）……唔嗯。

「太谜了……」

我实在搞不懂所谓的少女情怀。

──我和雪菜走在所有人都陷入沉眠的街道上。

「总觉得……虽然这样讲不太妥当，但这个景象好惊人喔。」

雪菜的脸埋在围巾里，呼著白气说出自己的想法。

她口中的景象，当然是指眼前所见的「这个」。路灯和房屋无一丝亮光，呈现出万籁俱寂的街景。所有人都被强制登入EUC，失去意识而瘫倒在地上，就是这般异样的情景。

「不知道该说是寂寞还是可怕……为什么那个叫做星乃宫的人要创造出这种世界呢？……大、大家应该都只是睡著而已吧，阿凪？」

「对，没错。只要我们赢了，他们就会回来。无论是那两个家伙，还是这里所有人。」

「这、这样呀。那……我们得加油才行呢。」

雪菜在我旁边握紧拳头，我则一边点头回应，一边慢慢往前迈进。

现在快要下午六点──第六天的下半局也差不多要结束了。

我一开始是抱著「跑得愈远愈好」的想法，不过并没有发生什么事。敌我双方都不能使用「加速」模式，专挑巷子走就够了。看来对星乃宫而言，「终端装置携带规则」也还不够完善。

「…………」

话虽如此……实际上，我这边还是一样处于劣势。有效规则的数量、电脑神姬的人数，两者都是对方遥遥领先。

唉，可恶。我明明非得夺回那两人不可的──

「……嘻嘻！」

当我在思考这些事情时，旁边的雪菜忽然开心地笑出了声。

「你……你干嘛啦？突然间笑什么笑。」

「没什么～就是觉得阿凪果然是阿凪。虽然我有一点嫉妒……不过你这种地方真的跟以前一样都没有变耶。」

「不是啊，所以你到底在讲什么──」

「我自说自说而已，不许再追问……啊，对了。阿凪，你把手伸出来一下？」

「……手？伸什么手……呃，这样吗？」

「──嘿！」

我顺从地从上衣的口袋中伸出双手──瞬间，雪菜轻巧地转身到我面前，紧紧抓住我的双手，直往「自己的围巾内侧」深深地拉进去。

「？」

……从构图上来说，我们彷佛几乎零距离地拥抱著彼此。

这姿势就像是我用双手捧住她的脸庞……可能的话，感觉随时都会接吻。

蓬软的毛线与雪菜的体温一点一滴地暖和起我冻僵的手掌，尽管明白这一点，我却更加在意手指碰触到围巾下的脖颈、脸颊和耳朵的触感，在意得不得了。

我无可避免地红了脸颊。一看之下，雪菜也满面通红。

「咦？呃，等等……你、你别误会哟！我没有那个意思，只是看你好像很冷的样子，才想说给你暖和一下……所、所以你不准害羞！不然连我也跟著害羞起来了啦！」

「………………我又没在害羞。」

「明明就在害羞！超级害羞的！因为你根本不敢看我的眼睛！」

「～～～！你很烦耶！而且你从刚才开始脸就靠得太近了啦！」

经她这么一捉弄，我的脸红得更快，回完这句话便立刻把心一横，将双手抽了出来。我一边看了一眼鼓起脸颊有些不满的雪菜，一边将带著微温的双手放回上衣口袋，顺道在里面开开合合了几次。

……不过，寒意确实是削减了几分的样子。

「谢啦。」

于是，我们恢复一如往常的距离，重新开始缓慢的「逃亡行」。

＃

「──唔～嗯……嗳，阿凪，问你喔。」

在那之后又过了一天。EUC开始后第七天的下半局。

雪菜跟昨天一样走在我身旁，她忽然一脸疑惑地朝我问道：

「你刚才不是制定了一个规则吗？我想了好久……那究竟是什么意思呀？」

「哦，你问这个啊。唔……好吧，差不多可以告诉你了。」

我确认过终端装置的时间后，轻轻点了点头……第七天就快结束了。尽管追加了「有点麻烦的规则」，今天应该还是可以平安逃到最后。

至于那个「有点麻烦的规则」──星乃宫第七天所制定的追加规则，用一句话来说就是「座标公开规则」。「所有『玩家』以及『角色』的所在地会一直显示在终端装置上」，简直就是「即时追踪功能」。

有了这个规则，「躲藏」等等行动都完全失去意义，导致我们在下半局几乎是不断地遭到星乃宫追杀……不过还是「想办法逃走了」……不，我并没有敷衍的意思啦。只是这座城市是我们很熟悉的地方（Home），再加上现在正好有非常多「插著钥匙的脚踏车」倒在地上……那个……嗯。

我之后会仔细清洗后奉还的，拜托现在就放过我吧。

「……咳咳。」

总之，EUC第七天──正确来说是第七天「能够使用『捕获』模式的时间」──已经快要结束了。从藉由「座标公开规则」得知的星乃宫位置来看，应该可以断定她接下来是不可能发动袭击了。

如此判断后，我停住脚步，再次转过身面对雪菜。

「『「扩大」通讯限制规则』──你在意的是这个吧？」

「嗯，对对对，就是扩大星乃宫小姐之前制定的规则，『彻底切断游戏世界和现实世界之间的通讯』之类的。可是，包含昨天和今天，我们现在几乎都是在现实世界玩追逐战呀，事到如今才禁止与游戏世界的通讯……这有什么意义吗？」

雪菜呼著白气，问了这样的问题。

「扩大通讯限制规则」──更正，是「通讯断绝规则」。其内容如同雪菜刚才所说，是「禁止现实世界和游戏世界之间的通讯」。如此一来，就能阻止星乃宫和秋樱联手……但的确，这个规则是不太适合现状。

「只不过」──

「那两人哪怕只有一点点联系，对我来说都是个麻烦。我讨厌秋樱的功能有所调整，也不能让她又追加奇怪的设定，更何况『光是能够对话就是一大问题』了。所以我想先做好这部分的预防措施。」

「光是能够对话就是一大问题……为什么？」

「当然是因为会妨碍到我的作战计画啊。」

「作、作战计画……？」

雪菜等著我的后续说明，而我则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接著，我将右手放在后颈上，最后再一次「回想完全攻略EUC的胜利路径」。

嗯……这样就连结起来了吧。已经连结起来了吧。

为了突破星乃宫部署的绝望局面，我所拟定的「作战计画」是──

「──当然是『交换身体』了。」

我正面迎视张口结舌的雪菜，微微勾起了嘴角。

「……咦，这……咦？呃，那个……等、等一下，阿凪。」

雪菜似乎终于理解了我说的话，她挥舞著手脚，显而易见地惊慌了起来。

「交换身体？但、但你不就是因为『没办法这么做才感到很伤脑筋吗』？你之前说春风和铃夏都被对方夺走，所以不能再交换身体了。」

「嗯，我的确说过，而且这也没有错。」

「没有错……？可是，另一个女孩子也拒绝和你交换吧？那你不就没有任何可以交换的对象吗？」

「是啊，『这一点也没有错』。」

「……唔，唔嗯嗯？」

大概是愈听愈不懂，雪菜停下追问，探头看著我的眼睛。

嗯，的确……我现在确实完全没有交换身体（登入）的途径。星乃宫之前也说过，看来「这一点果然是地下游戏中最大的异常」。由于随时都有被翻盘的可能，她才会从一开始就断了这条路。

──然而。

「『将至今以来得到的情报连结起来后，就可以颠覆这个情况』──听好了，雪菜。

首先，我之所以只能透过『交换身体』来参加游戏，是因为我有『Enigma代码』。代码的『防拷机制』导致我无法创造出虚拟形象，所以我一定要借用别人的身体。然后，那个交换身体的对象就是电脑神姬──同样用代码创造出来的超高性能AI……不过，现在谁也没办法跟我交换就是了。」

「呃，嗯。没问题，到这里我都听得懂。」

「那就好。接下来是重点了……春风她们是禁止进行交换身体，但秋樱不同，她只是排斥『被我』干涉，是指定我为目标对象。这其中有明显的『差异』存在。」

「……差异？」

「对，毕竟──『我面前不就有另一个受到代码影响的人吗』？」

「咦？…………咦、咦咦咦咦咦？」

──佐佐原雪菜。

没错，这就是我拟定的「秘策」的第一阶段。单纯看Enigma代码这一点的话，「我和雪菜的处境几乎一模一样」。既然我没办法创造出虚拟形象，雪菜的虚拟形象应该也是如此。如果我一登入游戏就会和电脑神姬交换身体，没有道理相同的情况不会发生在雪菜身上。

换句话说。

「雪菜能够和秋樱交换身体」。

「呃，等……等一下，阿凪！」

雪菜应该是大致上了解我想表达的意思，只见她僵了一会儿后，又扬起嗓子这么一喊，惊慌似的开始乱挥著双手。

「现、现在？你要我立刻这么做吗？」

「对啊，虽然要『捕获』秋樱的话，规则其实还不够完善……但我有必要先确认你们两个是不是真的能交换。」

「可是，万一星乃宫因此产生戒备的话，不就白费了──」

「你以为我制定『通讯断绝规则』是为了什么啊？」

当然是为了在星乃宫看不到的地方随意操纵秋樱啊。我现在对秋樱做什么都不用担心会传到星乃宫耳中……呵呵呵。

「阿、阿凪你有时候表情会变得很像反派呢……嗯，感觉会出现在电影里。虽然一开始是同伴，但途中就会背叛，等到坏人那边快输的时候又翻脸不认人，有够差劲的。」

「少啰嗦……倒是你，我猜你大概是觉得『交换身体』很可怕，才会试图转移话题吧，其实并不会痛，你担心的事情一件都不会发生啦。」

「唔……全都被你看穿了……不、不过，说的也是……嗯，没问题！我是有一点紧张，但没关系，我会忍耐的──所以呢，阿凪。」

「嗯？」

「……你、你要温柔一点喔？」

「…………」

虽然在她抬眸小声央求的时候这么说不太好意思，但「这句话」不适合现在讲。

我莫名害羞了起来，便将视线从雪菜脸上移开，然后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塞进她的右手。接著，我把自己的手覆盖上去用力握紧，快速地连按两次电源键。

「…………『呜呀』？」

瞬间，她的表情明显变了。

雪菜（假定）像是穿越到了异世界似的眨了眨眼，战战兢兢地开始环视周遭。先是往右一看，再往左一看，最后一脸疑惑地往上一看──这时，她似乎终于察觉到我正抓著她的手腕。

「──垂、垂、垂垂垂……垂水夕凪！」

「嗨，这是我们第一次在现实世界（这边）见面吧，秋樱？」

说完，我露出了贼笑，而秋樱那双眼睛睁得前所未有地大──

＃

「放、开、我、啦──！夕、夕凪！我认为你这样抓住女孩子的身体是很不好的行为！骯脏、变态、霸王硬上弓！」

「什么变态……不是吧，我只是抓著你的手而已啊。」

「手、手也不行！姊姊我可是知道的喔！就是像这样从『牵牵手而已啦』一路强制进展到『可以搂肩吗？』、『腰好细喔』、『你身上好香』、『让我抱一下』……！这样很不好！我觉得不行！」

「妄想！从头到尾全都是你的妄想啦！」

「照理来说是这样！」

「其实我──才不是咧！休想害我变得自暴自弃！」

「唔、唔唔……太遗憾了，我好不甘心。看来我坚守至今的纯洁也到今天为止了……可、可是，就算身体被你玩弄，我也不会认输！我献给姊姊大人的心会永远地──唔，呜咕！」

「哎，真是受不了，你差不多可以闭嘴了。」

毫无止境的争论让我开始感到厌烦，于是二话不休地将空著的那只手摀住秋樱嘴巴。微暖的吐息与触感拂过掌心，但我「放空」脑袋，极力不去反应……毕竟这还是雪菜的身体。

「唔～！唔～！」

秋樱没注意到我的内心纠结，依然不断乱挥著双手。那柔软的身躯用力压到我身上，最后还一边对我的手掌做出类似轻啃的攻击，一边试图强行甩掉手上的束缚──结果她大跌了一跤，摔倒在地。

「啊呜！好、好痛喔……！」

……看来就算交换了身体，「冒失少女属性」还是能照常发挥。

我挠了挠后脑杓，朝秋樱伸出手，一个使劲把她从地上拉起来。她眼中蓄著些许泪水，沉默地注视著我一会儿后，小声说了一句话。

「……谢、谢谢你。」

「喔，不用谢，你怎样都无所谓，我是担心雪菜的身体会受伤。」

「雪菜……？呃？」

「……嗯？啊，对了，你不认识她吧。」

这就是所谓认知上的差异。要是因此无法沟通也会造成困扰，于是我在不泄漏内心盘算的情况下，仅概略地解释「通讯断绝规则」和雪菜引起的「交换身体」现象。

「哦～原来如此。」

听完这些后，秋樱老实地点了点头。

「我还在想姊姊大人今天怎么还没联络我，原来是那个什么规则导致的呀。」

「就是这么回事。然后，刚才提到的雪菜就是跟你交换身体的人。」

「嗯嗯、嗯嗯……等一下！虽然你讲得很轻描淡写，不过我现在该不会陷入巨大的危机之中了吧？你的同伙正在擅自使用我的身体吗？」

「……唔～嗯，你这样一问，害我觉得自己好像在做坏事一样。」

「才不是好像呢！你这个丧心病狂！啊，不过你刚才承认了！夕凪，你承认自己是坏人了吧？承认你要在游戏里乱搞我的身体，在现实世界则是折磨我的精神……姊、姊姊我已经快要哭了喔！」

「我说过不是了吧？你这家伙的想像力会不会太丰富了啊！」

「才没有！这明明很正常！反正我就是不能相信坏人讲的话啦！」

「……好，我知道了。那我就再告诉你一件事──尽管我不晓得这样能不能取得你的信任，但我就坦承一件自己的真心话吧。」

「……你、你要说什么？要是随便找藉口搪塞的话，姊姊可是会生气的喔！」

听到我这么说，秋樱停住了动作。看来她还是愿意听我讲。

「…………现在跟你交换的那个叫做雪菜的家伙，她对我来说，是相当『重要的人』，就像你把星乃宫当作姊姊大人倾慕那样……我的视线离不开她，或者说不想把视线从她身上移开。这些话我不会对她本人说，因为八成会被她拿来捉弄，但『在遇到春风她们之前，那家伙在我心目中早就一直是「重要的人」了』，而现在只是那样的对象增加罢了……总、总而言之，因为这样，我不会伤害现在的你，绝对不会。」

「唔、唔～……」

秋樱低吟一声，依然用怀疑的眼神注视我一会儿──但最后她喃喃说了一句「真是的，拿你没办法」并摇了摇头；这次不是淡紫色的中长发轻轻摇曳，而是我所熟悉的褐色发丝。这样看起来，她真的有几分「姊姊」的感觉。

「既然你都说到这份上了，我就相──呃，哈哇啊？」

……不过，她随即踩到掉下来的发夹而跌倒，这已经是固定模式了。

我也没多说什么，伸手扶起她。

「呜、呜呜……对不起哟，我这么没用，明明是姊姊的说。」

「……呃，不好意思，虽然你从刚才开始就以姊姊自居，但我可不是你的弟弟喔。如果是跟春风和铃夏交换身体的时候就算了。」

「？啊，没有啦，你别在意。所谓的姊姊呢，是一种概念，和实际上是不是姊姊没有关系。当一个比谁都更像姊姊的姊姊，这是成为有姊姊风范的姊姊的第一步。」

不知不觉中，「姊姊」这两个字渐渐脱离一般范畴了……之前春风说过「秋樱小姐非常仰慕星乃宫小姐，所以她也想要当别人的『姊姊』」，照这情况看来，她的推测似乎没有错。

然而──这里有一个疑点。我内心有一股非常庞大的异样感。

「话说回来，秋樱，你『为什么』会仰慕那家伙啊？」

「咦？什、什么为什么……夕凪，你问这个干嘛？」

「因为很奇怪啊……现在这时候就不谈你平常受到什么样的对待了，但那家伙说过，为了实现自己的目的──为了『征服世界』，她需要所有的Enigma代码。这代表……简单来说，『她是不是要把植入你们体内的部分代码全部取出来』？」

────没错。

星乃宫织姬的「野心」，归根究柢就是这样。得到所有的电脑神姬，取出植入她们体内的部分Enigma代码，然后拼凑起来恢复代码的原型，「让游戏世界取代现实世界」。

因此──如果目的达成，所有电脑神姬都会失去Enigma代码。

让她们拥有能力和情感的不确定要素（Enigma）将被去除。

「这种事情……！」

……一旦变成这样，电脑神姬就会完全丧失其特殊性吧。再也看不到春风那天真无邪的微笑，再也听不到铃夏那任性到极点的话语。

而且……秋樱理应也会如此。

「难道你觉得没关系吗──我先把话说在前头，我可没有怂恿或诱导的意思啊，只是担心才问的，只是看不惯才问的。所以秋樱，你为什么要听命于星乃宫？那家伙赢的话，『你』可是会消失的啊……！」

「…………」

我说到一半就再也控制不住情绪，抿著嘴的秋樱微微垂下了头。她就这样目不转睛地盯著地面一阵子，像是在整理自己想说的话。

几秒后，她缓缓抬起头，脸上──带著笑容。

「……『是的。就算这样也没关系。』」

「咦……什么？」

「那个，虽然你应该已经知道了……毕竟，我是个冒失鬼嘛。尽管很努力，尽管拚尽了全力，但依旧没什么用……所以，我大概没有帮到姊姊大人的忙吧。」

「…………你也没必要把自己说成这样吧。」

「唔耶？啊，不是的，你别担心！我并没有感到消沉哟。虽然很不甘心，但我笨手笨脚是不争的事实啊。」

「…………」

「可是……就算如此，姊姊大人还是很温柔，从来不会太过苛责我。其实她应该非常讨厌派不上用场的我，却完全不会表现出来……说真的，我有一点点不喜欢她这样。」

「唔……她对你一点期待都没有的样子，反倒让你觉得落寞了吗？」

「嗯，没错，就是这样……跟你说喔，我真的真～的很喜欢姊姊大人，很崇拜她。我想要成为像她那样的人，也想要帮上她的忙。这可不是什么洗脑哟，全都是我的自身意志。

一开始我的确有点怕她，也曾觉得自己可能跟她相处不来……可是，可是呢，姊姊大人利用我的力量创造出EUC（世界）的时候──我不小心哭了，各种心情都满溢了出来，想著自己原来做得到这种创举，想著『原来和这个人一起就能做得到这么厉害的事情』。我感觉自己的一切都获得了认可，心里好高兴。所以……」

「……所以？」

「哪怕是只有最后一刻，只要能为姊姊大人的『梦想』提供助力……嗯。我绝对『不会抗拒』。」

秋樱斩钉截铁地说完，露出了腼腆的笑容……她的表情混杂著各种不同的情绪。那是对自身未来的达观，以及足以掩盖这一点的庞大期盼与壮烈觉悟。

「……！」

──不知何时，我用力地握紧了与秋樱的手重叠的左手。

既然秋樱希望自己「这么做」，身为外人的我也没有著急发怒的权利。但是，该生气的时候还是会生气。或许是因为她偏偏是用雪菜的模样讲这种话，也或许不是。不管怎样，我就是无法认同她那种自虐的未来蓝图。

毕竟……这样一来，「无论谁赢，秋樱都是唯一得不到回报的那个人」。

「──那、那个那个，夕凪？你从刚才开始会不会抓得有点太紧了……？」

「…………」

「啊，看来你是完全听不进去了……真是的，夕凪你总是这么任性妄为。贴得这么近也太不知羞耻了……唔。但又出乎意料地温柔……好困……呼……」

我是有感觉到眼前的秋樱似乎在说些什么，但因为正在拚命动脑思考，所以我完全不晓得她在说什么。

我只是把右手放到后颈上思索著，潜入意识更深之处……

「……嗳，阿凪，你没有话要对我说吗？」

当我回过神时，雪菜本人已经回来了。

眼前的──应该说「怀里」的雪菜，又羞又气地红了脸，狠狠地瞪著我。不过……她会这样也在情理中。毕竟好不容易从游戏世界登出（脱离）了，结果现实这边的身体却被我架住了双臂。

我跳开似的猛然抽回双手，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找藉口再说。

「没、没啦……雪菜你别误会。你想想，要是被那家伙逃掉不是会很麻烦吗？」

「话是这么说，但只要牵个手之类的就行了吧？你抱得超紧的耶。话说，秋樱已经彻底放心下来，睡著了不是吗？」

「那是──呃，单纯是那家伙太欠缺危机意识了吧？」

「……嗯，确实如此。」

「倚靠在敌人身上陷入沉睡」这种异常事态就这么三言两语带过去，令我不由得觉得秋樱很可怜，但这一切就是所谓的自己平时素行不良所导致的，她只能认命了。

「所以，既然你成功登出了，我可以当作『作战成功』了吗？」

「咦？哦，嗯，可以哟。那个有著淡紫色头发，穿著女仆服的超可爱女孩子就是秋樱吧？我确实跟她交换身体喽。」

「这样啊……呃，那个……情况如何？」

「情况如何……是问我对交换身体的感想吗？嗯，感觉满奇妙的。你应该懂我的感受吧，就像是在作一场非常真实的梦似的……啊，对了，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嗯？问题？」

「没错。呃……跟你说喔，我和秋樱交换身体后，一时太震惊就摸遍了自己身体。像是拍了拍脸啊，摸摸胸部和脚啊，还有偷窥衣服里面之类的。」

「哦，我懂我懂，确实忍不住就会在意。」

「啊，果然吗？果然你也这么做了吗？」

「那还用说──欸，等一下，雪菜……你这样套话不会太卑鄙了吗？」

雪菜用极度犀利的诱导式问法，揭开了我的恶行。

她无奈地轻叹一口气，半眯著眼冷冷地瞪著我。

「……不过，我可以理解啦。突然穿越到春风和铃夏这种可爱的女孩子身上，双手当然会蠢蠢欲动……唉，毕竟阿凪也是男生啊。」

「唔……不是，慢著慢著慢著，你的理解方式也未免太不情愿了吧？我只是稍微碰了一下，就一下下而已，仅止于确认的程度。我对我的理智发誓，这绝对是真的！」

「是喔────……那就算了。」

尽管嘴上说得像是原谅了，她却一脸不满地撇开了脸。唔……虽说是不可抗力，但这次的争论似乎是对方比较有理，看来之后只能靠哈○达斯帮忙了……

彷佛是要切换思绪似的小声叹气后，我将右手轻轻放在后颈上。

「反正……总之，这样就证明你跟秋樱可以交换身体了。目前没有替代方案，能进行得这么顺利真是太好了。」

「……嗯，也对啦。」

我的感想明显听得出来是在「逃避」，而雪菜也一副拿我没办法的模样，她收回质疑的眼神后，老老实实地说道。接著，她倾过头问道：

「可是啊，阿凪，我刚刚想到一件事……现实世界和游戏世界是完全分开的吧？既然如此，在那边的秋樱确实是抓不到我，『但你也拿她没办法不是吗』？」

──从雪菜的角度来看，这是极其理所当然，甚至是「最根本的问题」。

星乃宫难以捉住雪菜，同样的道理反过来看，我在EUC内部没有伙伴，没办法对敌方阵营的电脑神姬采取任何动作。就算能够和秋樱交换身体，这也无助于改善战况。

然而──

「放心，『目前』这样就够了。」

「……目前？」

雪菜的眉头皱得更紧，我则露出无所畏惧的笑。

没错──其实刚才在被秋樱抱住的情况下思索时，我「想起了」某个情报。本来的话，那不仅只是无意间提起，而且还是近乎无意义的「闲聊」。但是，由于情况发生变化，「那件事」也产生了重大的意义。

以此为前提，仔细一想。

「『再两个』──要夺回春风她们，通关EUC的话，还必须追加『两个』规则，无论哪个都绝对不可少。没有备齐那两个规则，就没办法彻底贯通到最后……不过，由我来制定会有相当程度的风险。」

「？什么风险？」

「当然是会大大提高被星乃宫发现的机率啊。不管我制定哪个规则都会引起『怀疑』，可能在我说出口的瞬间就会被她察觉到了吧。」

「原、原来是这样呀……可是，那要怎么办？虽然知道很危险，但你不能主动说出来的话，那不就永远都制定不了吗？」

「对。『所以，只能等了』。」

我说到这里稍作停顿，深深吸了一口气。

雪菜看似紧张地屏住呼吸，而我回视她的褐色眼眸……直截了当地如此断定：

「──我想要的两个规则，其中一个『让星乃宫来制定』。」

「咦……让星乃宫来制定？」

「没错，让她制定……那家伙应该也想要『那个规则』。倒不如说客观来看，那样做只对她的阵营有利而已。所以像这样争取时间的话，她之后就会因为著急而追加那个规则──我就是在等那一刻。如此一来，我只要自己制定另一个规则就好。」

「……呃，唔嗯？好像听懂了，又好像没有懂……？」

雪菜头上冒出一堆问号，模棱两可地点了点头……不过，以现阶段而言，她有这种程度的理解就足够了吧。毕竟还不确定星乃宫的动向，现在就把一切交代清楚也没有意义。

「但是……不管怎样，马上就是时候了。那家伙也差不多要『展开行动』了。」

我一边将右手放到后颈，一边用祈祷般的口吻低声说道。

「祈祷」这个说法听起来或许有些夸张──但实际上，这就像是一种「赌局」。只剩下两种分歧（路线）而已，星乃宫不是追加「我所期望的规则」，就是研拟出「超乎我预期的惊人规则」。

要不了多久，分出EUC胜败的「解答」就会揭晓。

＃

「──哎呀，你们两个，在这种世界也处得这么融洽真是太好了。」

EUC开始后的第八天，我们按照以往时间来到教室，站在黑板前的琉璃学姊立刻看著我的「旁边」这么说道。

「咦……？学、学姊？」

因为那难以形容的「幕后黑手的氛围」而绷紧表情，不断拉著我的手臂的，当然是雪菜……说起来，我先前只顾著讲解EUC的概要和星乃宫的野心，没有连同学姊的真实身分一并向雪菜说明。

「呃……她是斯费尔的成员。所以简单来说，她是敌人。」

「──咦咦咦咦？」

听到冲击性的事实，雪菜发出了近乎尖叫的声音。她的视线慌乱地游移一会儿，接著开始在胸前摆出笨拙的备战姿势（Fighting Pose），还发出莫名可爱的嘎噜声，那是她以往总会对姬百合发出的威吓声。

「……嘻嘻嘻！」

大概是这种情景戳中了学姊的笑点，她忍不住在兜帽下轻声笑了起来。

「咦？等下，你笑什么……奇、奇怪？嗳，阿凪，现在这场面不是很严肃吗？」

「没事没事，你的反应是正确的喔，没有任何问题……对了，抱歉我之前没能去探望你。看到你完全康复的模样，我也放心了。」

「……？呃，是的，托你的福……？」

「嘻嘻，你别这么提防我嘛。我是斯费尔的成员没错，隶属的部门高层或许是你们的敌人……但是，我在EUC（这里）是中立方哟，你尽管放心吧。再者，想了解详细情形的话，等事情告一段落再慢慢告诉你们。

所以现在呢──我们赶快来制定规则吧。」

学姊一边在口中滚著糖果，一边这么说完，视线投向了「后方」。接著，神不知鬼不觉地抱胸站在那里的星乃宫静静抬起头，那双彷佛从暗处浮现的伶俐眼神瞬间往雪菜看过去，雪菜本人则「呀呜！」地叫了声，身体陡然一跳，立刻躲到我背后。

星乃宫并没有特别拘泥在雪菜身上，她重新将视线对著我，缓缓开口道：

「这是我们第一次正式打照面吧……那边那位就是『特殊个体』吗？」

「嗯，没错。因为到头来还是要一起逃跑，比起把她留在家里，不如一开始就会合还比较省事。反正上半局是我当鬼，不可能突然遇到什么危险。」

「这样啊。嗯，很好，我认为这是很聪明的判断。即使是我，这两天下来，『也得出了在现实世界进行「捕获」相当没有效率的结论』。」

「……嗯？那──」

「不错，就是这么回事。」

她慢慢地点了点头。

放弃在现实世界进行「捕获」──换句话说，她就是要「改变手法」。「要透过不同于之前的方法来将我逼入绝境」，这是极具攻击性的宣言。

既然如此，她接下来要制定的绝对不是单纯争取时间的规则。

而是清楚明瞭、无庸置疑、「完美无缺的『进攻』规则」。

「我──」

那么，就是「现在」……现在是结局的最终分歧。尽管我做了一切想得到的事前准备，也拟定了对策，但万一这时候错失机会的话，我就完全「没有退路」了。不知是否是心理作用，雪菜放在我背上的手似乎正在使劲。某个人倒吸一口气的声音清晰地传入耳中。

然后，她以极慢的速度说出了那个规则。

「──申请『两个世界之间的捕获规则』作为第八天的追加规则。」

「──！」

……回过神来，我垂下了头，表情大为扭曲。

听到星乃宫说出来的规则以及其「内容」的瞬间，我便抑制不住全身的颤抖。我感觉自己头昏脑胀，视野也晃动个不停。

「阿、阿凪……？」

我有听到后面的雪菜担心地这么问著我。也许是我的模样太奇怪，她便用双手摇了摇我的身体……但尽管如此，我光是处理席卷而来的情绪就用尽了全力，无暇分神回应她。

我缓缓地、缓缓地转动脑袋，往星乃宫──「不」，是往琉璃学姊看了过去。

「……学姊。刚才的规则已经受理了吗？应该不会驳回吧？」

「咦？呃，对，嗯。织姬大人是先手，当然会通过呀……？」

「这样啊。那──『太好了，这样我也不必再掩饰内心喜悦了』。」

我用像是挤出来的声音直接将话挑明后，随即猛然抬起头来。浮现在我脸上的绝对不是绝望，而是扭曲到极点的笑容……嗯，想当然如此，这是极其自然的道理。「毕竟那个规则正是我想要的」。星乃宫织姬，那个绝顶天才，在最后一刻终于落到了与我对等的位置。

这样一来，总算是──「连结起来了」。

我怎么也无法一个人拼起来的碎片，藉由星乃宫之手完美地拼上去了。

「……？」

面对我露骨的变调，星乃宫也蹙起了眉头。我朝她瞥了一眼，带著邪恶的笑容制定「拿下胜利所需的另一个规则」。

「那么──我以后手的身分制定『情报公开规则』。『至今以来进行的，以及接下来进行的「制定规则时的对话」，全都会记录在终端装置作为对话纪录。持有终端装置的每一个人都可以浏览此纪录』……就是这样。」

「……这就是你的绝招吗？」

不管怎么看，「这个规则」都没什么致命性，于是星乃宫一脸疑惑地垂下视线，低声这么说道；然而另一方面，她盯著我的眼神依然锐利无比。比起规则内容如何，她或许是对我的语气本身产生了警戒。

不过──这些都「已经太迟了」。

在星乃宫担任先手而制定那样的规则之际，她就犯下了致命的错误。

「这是绝招怎么了吗？哈！你连这一点都搞不清楚的话，我可没有输给你的道理啊。我就把之前那句话原封不动地还给你──『对手太强了』。」

因此，我就这样正面迎视她，堂堂正正地撂下狠话。

我尽可能地带著挑衅的意味、嘲弄的意味勾起嘴角，并自顾自地轻声说了一句话。

「────那么，『就万事拜托喽』。」

♭

「……咦？」

铃夏小姐忽然怪叫了一声，我吓一跳抬起头来。

午后的教室微暗，染上了晚霞的色彩。反射在窗户玻璃上的橘光非常美丽，不过也带给我一种揪心的感觉。不知为何，有一点痛。

──我来到这里就快满四天了。

至于「这里」是哪里，我也不太清楚。可以确定是EUC里的学校，但至少不是我和夕凪先生平常上课的那间教室。楼层应该也不一样，我感觉不到周遭有人的气息。

事实上，门和窗户都打不开……是的，简单来说，我和铃夏小姐手牵手地「被关起来了」。

「……那、那个，春风？我刚才『咦』了一声耶。我是故意要让你听到的……为什么你不理我啊？」

「咦？──哇！」

在我重新确认情况的时候，铃夏小姐不知何时凑到了离我非常近的地方。她双手扠在腰上，鼓起了脸颊，我则连忙弯腰道歉。

「对、对不起，铃夏小姐！呃，那个……我想了一下事情啦。」

「想事情？你吗？……哼，好吧，我就原谅你。但接下来你可要注意一点喔。毕竟只剩我们两个而已，你不给点回应会让我很寂寞的。」

「……嘿嘿嘿，好的！」

我笑著回答后，实际上是个撒娇鬼的铃夏小姐就撇过头去……如果说这几天有发生好事的话，那就是我和铃夏小姐的距离一口气拉得更近了吧。虽然夕凪先生说她很任性……呃，我的确也不否认这一点……不过，她是个非常棒的人。

「──呃，不是啦！春风你在笑什么啊？我要说的是这个，这个啦！」

而铃夏用力摇了摇头，接著把某个东西举到了空中……EUC的终端装置？但好像有哪里不太对劲……？

「啊……『在发光』。」

没错！就是宝玉变成红色后，因为一看就很难过，所以我一直别开眼不去看的终端装置──而且竟然还有来自游戏的通知！……呃，我不知道该不该感到开心。我所记得的最后一个通知是「夕凪先生失去了所有的电脑神姬」，肩膀反而还抖跳了一下。

可是……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吗？

「话说回来，我们都被夺走了，垂水却还没有输，光是这一点我就搞不懂了。」

「……对，确实如此。」

铃夏小姐一边用纤细的手指操作终端装置，一边这么说著，而我则勉勉强强地──其实还要再加上二十个左右的「勉强」才够──点了点头。

「EUC本来是只要夺走对手的所有电脑神姬就胜出的游戏。明明我和铃夏小姐都在这里了，夕凪先生是怎么让游戏继续进行下去的呢……？」

「不晓得……不过，按垂水的个性，他一定是耍了卑鄙的小聪明才撑了下来吧？」

「…………」

「……你、你怎么不说话了，春风？我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吗？」

「啊，没有。就是觉得铃夏小姐果然也很信任夕凪先生呢，我好开心。」

「什──你、你是笨蛋吗？我并不是信任垂水！垂水赌上本小姐如此无可取代的存在却还是轻易输掉游戏的话，我才是敬谢不敏呢！哼哼，果然像我这样的器量才不会投入某个人的麾下！」

「铃夏小姐铃夏小姐，现在只有我而已哟，你不需要这样硬撑啦。」

「……我、我哪有硬撑…………哼，的确，如果是能够翻转这种绝境的『某个人』麾下的话，『再次』加入也不是不行……虽、虽然我不会说那个人是谁就是了！」

铃夏小姐拍著桌子，连耳朵都羞成了红色。自然而然说出「再次」的地方，似乎就是所谓的萌点（这是姬百合小姐之前教我的）。

「总──总之！你看这个！」

铃夏小姐又一次拉回完全扯远的话题。这次大概是不想再偏题了，她操作终端装置，将画面投影在我看得见的位置。

咳咳，那么，我就来阅读吧。

「『情报公开规则』？」

我们两人的声音重叠了。铃夏清了清喉咙，右手轻轻放在嘴巴附近。

「这是垂水制定的规则吧。是要让我们也『看得到』现实世界（那边）的对话……？」

「我看看……对，没错。从第一天的对话开始，全部都能够搜寻的样子。」

「……在这个时候制定这种看似无意义的规则……错不了的，这肯定『超级重要』。」

「是、是的！我也是这么想的！」

那个夕凪先生在最后关头制定了无意义的规则……这不可能。虽然想不到什么好例子，但就像某些绝对不可能发生的事情一样，他不可能这么做的。

「……咳咳。」

我掩饰似的清了清喉咙后，便开始和铃夏小姐一起搜寻对话纪录……有一段时间彼此都没有说话。尽管看到雪菜小姐的名字出现之际，我忍不住就要大叫出声，但基本上都是沉默不语，「嘘～」的感觉。

接著────不晓得过了多久之后。

「……是『这个』。铃夏小姐，你看一下这个。」

「哪个？第几天？」

「第三天。第三天制定规则之前的对话。」

我一边跟铃夏小姐说明，一边又读了一次让我莫名在意的部分。那是夕凪先生和琉璃小姐的对话，不过「有疑虑」的只有夕凪先生的发言而已。

补充一下，大概是这样的内容。

『基础规则里有一条是「让所有『角色』都加入自己阵营即获胜」，对吧？』

『那条规则并没有提到宝玉的颜色吧？只要让所有人都加入阵营就赢了。既然如此，我打个比方，如果是「把隶属我这边的电脑神姬的宝玉变成红色」这种规则是可行的吗？』

『不是的，我没有要变更阵营。我的意思不是交换成员，单纯只是想知道能不能把我和星乃宫的阵营颜色对调而已……不过，这其实没有什么好处就是了。』

……就是这里。果然没有错。

虽然夕凪先生并不是三辻小姐那种「效率派」，但他也不会特地深究到底，然后断定这件事「没什么好处」。

「所以，这段对话──完全『不像夕凪先生的作风』。」

「嗯，说得没错。垂水绝对不会说这种话……不过，可能『正因如此』也说不定。没有这种简单明瞭的『标记』的话，我们是怎么也无法发现的。」

「？意思是，这是为了让我们『产生怀疑』吗？」

「嗯，没错……大概吧。」

说完，铃夏小姐摇了摇那头漂亮的粉红长发，但实际上，她看起来已经彻底相信了我刚才的见解。她清澈的红眸看向终端装置的画面，似乎想尽快查出这股疑虑的真相。

「…………」

而这一点，我也是相同的。

其实从刚才开始，我胸口深处就咚咚咚地跳动得飞快。我有一股预感，非常、非常强烈的预感。因为这个讯息和ROC的「交换日记」很类似，让我感觉夕凪先生彷佛就近在身旁，彷佛正在跟我说话，我的内心已经激动到不能自已了，就算想压抑下来也绝对没办法，不可能的。对夕凪先生的信赖、放心与想念的心情──满溢了出来。

而我想，「正是这个缘故」。

「……我可能知道要怎么做了。」

出乎意料地，我很快就想通了这个讯息的「含义」。

＃

EUC第八天，距离下半局开始剩不到五十分钟的时候。

「──还不赶快逃吗？」

星乃宫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抬头这么问道……嗯，这是个很合理的问题。换作是昨天之前，这时候我早就离开教室了，但我和雪菜从制定规则时就一步也没有移动过，她理所当然会感到不解。

然而，我微笑著这么答道：

「没错，毕竟『本来就没有逃走的必要』。」

「……你该不会以为自己真的能赢吧？」

大概是不爽我的回答，星乃宫瞪著我，如此低声说道。

「要虚张声势也别太过头。你只是在淘汰边缘勉强撑下来而已，并没有挽回劣势，情况也没有得到改善，逆转这种事情更是痴人说梦。如果你是深信自己比我更占上风的话，那不过是可怜的妄想罢了。

更何况，你本来就『不可能』赢过我。毕竟秋樱的『觉醒状态』──虽然我不太喜欢就是了──说是无所不能也不为过。因为那是谁都无法触及的『游戏世界改变能力』。」

「哦，也对，我知道啊……但很遗憾的是，我已经做好一切准备了。」

「准备……？」

也许是我的反应跟星乃宫预期的不一样，她环抱双臂，脸色有些许疑惑。我没回答她，而是大步朝她走近一步。

「再说，你觉得我为什么要带雪菜过来这里？真以为只是省下会合的工夫而已吗？别开玩笑了，怎么可能。光是让你和雪菜接触就有十足的风险了，单纯要会合的话，约在学校附近更妥当吧。」

「……那又为何……」

「不明白吗？那你就在那里擦亮眼睛等著吧，『我现在就慢慢告诉你』。」

星乃宫的表情多了几分阴郁，而我则勾起一抹反派的邪笑。

──虽然我是故意用比较挑衅的说法，但其实必须先了解「雪菜能够和电脑神姬交换身体」，才有办法理解这部分的原理。而这一点，由于星乃宫从初次见面时就断定我是「唯一的例外」，这根深蒂固的「成见」导致她根本连「除了我之外还有人可以进行交换身体」这件事大概都想像不到。

当然，这纯粹是我抱著祈求所做出的预测……不过，就在一小时前。

听到她主动说出「那种规则」，我才终于肯定了自己的想法。

名称：「两个世界之间的捕获规则」。

内容：「所有的终端装置追加『AR模式』。连点两下终端装置的画面就会自行启动，以影像呈现出与该座标对应的『反转世界』（以EUC而言即是现实世界，反之则是EUC世界）。此外，若映照出对手阵营的『角色』，『即可越过画面启动「捕获」模式』。」

……简单来说，这个规则打破了一部分隔绝两个世界的障壁。

对我来说，这个规则，这个「失误」是必要的。

不──不对，最起码乍看之下，这并不是什么坏棋，甚至是单单只有星乃宫得利的一条规则。毕竟现实世界无法使用「加速」和「生成」，几乎没办法享受到这个功能的好处，而人在EUC世界的秋樱则理所当然地变得更强。这确实是非常具星乃宫的作风，既狡猾又强势「进攻」的规则。

我想，这是用来一次了结这场冗长游戏的铁腕措施。

要是没有任何对策的话，这种残忍设定只消一瞬就能把我逼入绝境。

然而──「只要雪菜和秋樱能够『交换身体』，整个形势不就颠倒过来了」？

「…………你、竟然……」

想到这里，我便发现视线前方的星乃宫缓缓地睁大了双眼。她的表情带著些许的困惑与惊愕，注意力早不放在我身上，而是我背后的雪菜──没错，就是躲在我背后，已经准备好登入钥匙（手机）的雪菜。

是说，事情都发展至此了，总是会察觉到的吧。

「不过已经来不及了，星乃宫。下次制定规则是二十三小时后。」

「……！没、没那回事，这确实不在我的预料之内，但也没有到无法挽回的地步。今天的上半局剩不到四十分钟，而且『隐密』模式还有效，光用来逃跑很足够了──」

「啊，不对喔，『很遗憾地告诉你，这一点我也已经有所应对了』。」

「…………这……？你究竟在说些什么……？」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啊……你给我听好了，『我现在可是在对抗斯费尔的顶点耶』，这点程度的事情一定会先想好因应之道，而且也会做好准备啊。我打从一开始就完全不觉得你会有多好对付好吗！」

我一边厉声说著，一边猛力挥动了一下右手。虽然愈说口气愈粗鲁，但我早就克制不住我自己，更何况我也没有这个打算。「我已经怒火中烧了」。你夺走春风，夺走铃夏，夺走世界──做到这个地步，「却还没有把我当作敌人来看待吗」？

若是如此，这就是你的败因。

「你在做的并不是什么『作业过程』，而是『游戏』。EUC是游戏啊。我不清楚你背后的情况，而且你要实现自己的野心也是你家的事。但是，这毕竟是游戏，如果没有阻挠你的『对战对手』，这一切根本开始不了。」

「对战对手──这是指你吗？」

「我并没有如此自称就是了。」

我小声一笑，轻触终端装置……差不多是「时候」了吧。或许是我有点心急了，不过就算如此也只需要等待而已。

我一边想著，一边将终端装置的画面映照在黑板上，就在这个瞬间──

「喂喂喂……你们两个，未免『太会算时机』了吧。」

──随著吵闹的通知音，画面中跳出了好几条系统讯息。

『确认电脑神姬二号机「铃夏」变更阵营。』

『确认电脑神姬五号机「春风」变更阵营。』

『正在恢复失效中的追加规则……38％……82％……已处理完毕。』

『「时间限制规则」、『范围限制规则』、「协力者规则」及『隐密模式删除规则』，上述规则再次生效。』

「……这……？」

看到瞬间占满黑板的大量文字，星乃宫的表情出现了前所未有的变化。她颤抖著嘴唇，勉强撑住踉跄的双脚，右手放在额头上，用极度草率的动作猛力撩起浏海。

「等……等一下，我不懂这意思！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哈，我之后再告诉你这是什么意思吧！」

现在实在没空慢慢跟她解释。

无论如何，拜「之前的准备」所赐，春风和铃夏顺利回到我的阵营了。而那两人的回归，即代表「先前的追加规则全部都恢复了」。其中当然也包括「隐密模式删除」这条规则。

如此一来，事情就简单了。毕竟雪菜能够随心所欲地操纵秋樱的身体，所以举例来说，她可以在游戏里「以秋樱的身分」移动到这里，然后使用「生成」模式随便做个陷阱之类的，再立刻登出就行了。简单来说，就是利用时间差来攻击「自己」。

既然失去了「隐密」模式，秋樱便没办法躲掉这个攻击。

再加上，秋樱原本就存在于游戏中，她不晓得登入的方法，所以从头到尾掌握主导权的都会是雪菜。就算失败了，那也只要再重新来一次即可。我没有留下任何破绽。重要的人们受到粗鲁的对待而有点怒火中烧的我，「在彻底打败对手之前绝不罢休」。

「因此──」

我猛然甩动外套，稍微移动身体，让星乃宫和雪菜直线相对。

在视野中心的星乃宫恍然大悟地正要朝我们冲过来，而我就这样看著她挥下手臂──尽全力叫道：

「──交换吧，雪菜！」

……接下来的发展，几乎都像是慢动作一样。

雪菜听到我的指示便点了点头，按下手机的电源键。随后，表情倏然一变的「她」──进入雪菜身体的秋樱，被我从后面架住。她手脚乱动地挣扎了一会儿，但一看到眼前的星乃宫脸色苍白，整个人瞬间静止了下来。

她一脸不安地尝试对星乃宫说话，拚命地鼓动喉咙发声。

「呃，那个，姊姊──」

然而，她没能把话说到最后。

因为雪菜按照计画在EUC内移动到教室后，又「登出」了。接著，取回自己身体的雪菜立刻点两下终端装置的画面，映照出另一边的情况──

「……唔、唔唔……」

出现在画面中心的秋樱已经完全昏迷了。从披散在地上的头发不时劈啪起电来看，大概是被电击棒之类的东西电到了吧。

雪菜面带歉意地看著她的模样一会儿……但很快地便摇了摇头，再次将手指放在终端装置上。

接著，她这次毫不犹豫地对秋樱进行了「捕获」。

「住、手──！」

……星乃宫想制止也是枉然，秋樱的宝玉颜色慢慢从红色变成了蓝色。

她无力地跪倒在地，而我想不到任何能跟她说的话。

＃

『确认电脑神姬一号机「秋樱」变更阵营。』

『根据此次异动，隶属「玩家」星乃宫织姬阵营之「角色」归零，且该「角色」之附带规则亦全部消失。』

『追加规则失效处理完毕。停止「玩家」星乃宫织姬之游戏进行权限。』

『──EUC于同一时间正式进入结束处理程序──』

「……你是怎么做到的？」

一阵短暂的沉默过后。

星乃宫维持著瘫坐在教室地板的姿势，微微抬起头来。

尽管琉璃学姊在星乃宫旁边待命，但她似乎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隔著一定距离没有接近的意思。而春风和铃夏还没有回来。考虑到游戏开始时的情况，可能要等全部的处理程序都结束后，才会让所有人一起登出吧。

感觉或多或少还要花一段时间，不过这不是重点。

我瞥了后面的雪菜一眼，决定解答星乃宫的疑问。

「问我怎么做到的？我不清楚你是指哪一个部分，总之我只准备了两个作战计画。首先是雪菜和秋樱的『交换身体』──这你应该早就发现了吧？」

「对……哎，但发现时已经来不及就是了。」

「我想也是。所谓的成见意外地不可小觑啊。」

「……的确，这一点我承认。或许是我一心把你定位成完全的『例外』，才导致视野变得狭隘了。我没料到除了你之外还有人能够威胁到斯费尔。只不过……光是如此还不足以说明。」

星乃宫从斜垂浏海的间隙向我射出锐利的眼神。

「『你是怎么夺回那两具的』？你并不是藉由秋樱做到，也不是直接下指示，你甚至从来没有离开过我的视线一次。」

「……嗯，我想你在意的也是这件事。好吧，我就详细解释一遍。」

我正面迎视那怨恨的眼神，并装模作样地清了清喉咙，顺便把右手放到后颈上，一边整理思绪，一边按顺序陈述出来。

「首先，作为前提──作为整个计画的基础，最重要的是『春风的特殊能力』。电脑神姬五号机，她具有『改写设定』的能力。」

「对，我当然知道。」

「太好了，那接下来就很简单了……所谓的改变设定呢，在游戏世界还满万能的。在ROC的时候，这个能力曾导致我无法登入游戏；而在SSR的时候，我反过来用这个能力强行改写了登入点。

那么，同样的道理──这次，『我让她改变了自己的宝玉颜色』。」

「…………」

说完这些，我看到视线前方的星乃宫微微皱起了眉。她像是要谴责我似的，说出口的话比之前都更加带刺。

「少开玩笑了。在EUC中，电脑神姬的能力只能在『不抵触到规则的范围内』使用。而按照『规则』来说，只有透过『捕获』模式才能变更阵营……因此，你的说法行不通。」

「对，要直接变更阵营的确是不可能。要是做得到的话，从一开始就没什么好比的了……不过，我要说的不是这一点。『春风并没有对阵营动手脚』，她所做的『只有』改变宝玉的颜色而已。」

「什么……？改变颜色而已？」

没错。也就是说，春风在隶属星乃宫阵营的情况下，把自己的宝玉改成「蓝色」。以系统上来说，就是她改写了自身终端装置的一部分，「交换」了「宝玉颜色代表的所属阵营」；我的阵营变成红色，星乃宫的阵营则变成蓝色。

这样一来，春风的阵营还是不变，仅仅只有宝玉变成蓝色而已。

「──我没说错吧，学姊？」

「咦？……呃，哦，问我吗？」

我为了确认这件事而把话锋转向琉璃学姊，也许是太过突然，她的肩膀抖跳了一下。接著，她单手拉低兜帽的帽沿，战战兢兢地答道：

「没、没错，如你所说。的确要使用『捕获』模式才能改变电脑神姬的阵营，但单纯改变宝玉的颜色并没有违反基础规则……不过，这怎么了吗？这种事情有必要特地跟我确认吗？」

「当然有必要啊。说这是最重要的事情倒也不为过。」

「咦……？」

「听好了，学姊。既然春风『改写了设定』，姑且不管阵营，宝玉的颜色已经变成了『蓝色』。再加上另一个重点──学姊，你还记得『捕获』模式的设定吗？可以的话，用『正式条文』回答我。」

「唔……嗯，记得啊。我好歹也是EUC的官方人员嘛。

──『捕获模式：让一名「角色」的宝玉变成和自己一样的颜色。EUC的阵营变更只能透过这个模式来进行：消耗15％』。」

「…………」

「……呃，咦？奇怪了？这个『该不会』……！」

学姊流畅地念完规则条文后，却忽然僵在了原地。只见她喃喃自语著什么，双眼慢慢睁大，然后用夹杂惊愕与兴奋的眼神看著我，彷佛不敢相信自己的想法。

是的──没错，「就是这么回事」。

要想改变电脑神姬的阵营，「捕获」模式必不可缺，但实际上，那「并不是」直接具备改变阵营的效果。「捕获」模式的功能只是「把对手的宝玉变成和自己一样的颜色」，而这个结果会导致阵营变更罢了。

既然如此。

──「如果持有『蓝色』宝玉的春风『捕获』了铃夏，会发生什么事」？

当然，「捕获」的行为是成立的。如同效果内容所述，铃夏的宝玉会变成和春风一样的蓝色。而且铃夏那边并没有受到设定变更能力的影响，会按照游戏原本的设定「改变阵营」，从星乃宫的阵营移动到我的阵营。

剩下的，只要春风解除自身的设定变更就行了。

铃夏经由正式程序回归我的阵营后，再对春风进行「捕获」，她们两人就能平安脱离星乃宫的掌控了。

「……不过，我倒不是打从一开始就预测到会有这种发展就是了。」

我放下原本摸著后颈的手，这么低声说道。我从好奇心大开的学姊身上收回视线，再次看向怔怔地颤动著眼眸的星乃宫。

她就这样沉默了一阵子──最后轻轻呼出一口气。

「这是当然的……如果你早就预测到这一切的发展，你之前表现出的绝望和悲恸就都变成假象了。我实在不认为你的演技有那么好。」

「……你这说法似乎意有所指……不过，确实如此。在第四天的那个当下，我以为自己彻底输了。我那时没有察觉到雪菜的特殊性，而且利用『情报公开规则』让春风她们看到的那些对话，原本也只不过是闲聊而已。」

「闲聊？」

「对，毕竟当时参加游戏的电脑神姬只有三人，假设春风和铃夏都被夺走的情况也没有意义吧？所以，那些内容本来不太重要，我是抱著『或许派得上用场也说不定』的心态询问的。直到我失去一切后──被雪菜拯救后，才偶然获得了重大的意义。」

「……那么，你不直接告诉她们作战计画，特地用迂回的方法传达的原因是？」

「因为你是斯费尔的顶点啊。虽然我不晓得详细的情况……但既然有本事编制出那么特殊的AI，搞不好也能干涉春风她们的『记忆』。想到这点，我也只能隐瞒到最后了。」

「…………」

听完我这番话后，星乃宫织姬抬头望天，静静地闭上双眼。那极度消沉的模样带有一种令人忍不住看得出神的氛围，导致没有任何人有所动作。只有雪菜的微小抽气声偶尔在静谧的空间中响起。

──接著。

「……真是困难啊。」

几分钟过后，星乃宫讷讷地开始吐露内心话。

「我该如何表达这种心情才好？该大叫吗？该哭吼吗？还是该游刃有余地笑呢？……我有点无法判断了。我没想到自己会输，我甚至不认为这是一场比赛。所以……没错，或许终究是我的傲慢导致了这种结果。」

星乃宫缓缓地说著，看向自己的终端装置。那里映照出依然倒地不醒的秋樱……「两个世界之间的捕获规则」明明失效了，为何还会出现影像？尽管我脑中一瞬间闪过这个疑问，但仔细一想，EUC已经落幕了，将规则置之度外的介入大概也是可行的吧。

电流的影响似乎早就消失了，画面另一端的秋樱与其说是昏迷，更像只是陷入沉睡而已。

「…………」

星乃宫一边看著她，一边轻轻将手放在画面上。从她的眼神与动作完全感受不到她有责怪秋樱是「废物」的意涵。真要说的话，那悲伤的神色比较像是在慰劳、怜惜，或者说带著「歉意」。

「……星乃宫，你该不会是──」

见状，我想到某个可能性，便向她开口……就在这一瞬间。

「──────咦？」

「终端装置所映照出的游戏世界传出喀啦喀啦的声响，开始崩毁了」。

＃

『警告──警告。』

『EUC管理系统发生致命性的异常。』

『负荷指数超出预期，无法测定。大幅超过处理能力的极限。』

『紧急请求。请在该系统当机前，使用管理员指令直接进行处置。重复一次。请在该系统当机前──』

「……该、该该该怎么办才好啊，阿凪？」

对于画面中的异状与占满终端装置的无数警告讯息，最早出现反应的是雪菜。她尖起嗓子焦急地问道，并不断扯著我的手臂。

但是──别说该怎么办了，我一样搞不懂这是什么情况。

EUC系统出现致命性的异常？超过处理能力的极限？

映入眼帘的净是些令人不安的词句。琉璃学姊说了声「失陪一下……我立刻去找应急专用器材（PC）」就冲出教室了，照这样来看，应该不是斯费尔那边事先安排好的。

「……！」

想到这里，我摇了摇头，猛然从终端装置抬起头。

「──这是怎么一回事，星乃宫？」

「…………」

她同样动也不动地怔怔盯著终端装置的画面，一时半刻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不过……不久后，她便微微颤动著嘴唇，吐出这么一句话。

「看来是做得太过火了。」

「……做得太过火？」

「是的──本来只预计在这间学校的腹地内举办EUC。这个规模的话，单凭我的技术便足以管理。然而，途中情况有所变化。第四天的『胜利假象』让我提前执行了计画，而游戏世界受此影响，已经扩展到『必须有Enigma代码才控制得住的规模』。

尽管如此，我却还是输给你了。」

所以她没得到Enigma代码──所以，EUC世界无法维持下去。

「……！」

我认为她的说法是有几分道理。这次的地下游戏影响范围太过广大，不是ROC和SSR比得上的。纵使星乃宫是规格外中的规格外存在，还是有其极限的吧。

只不过……就算原因是这个好了，还有其他更「现实的问题」。

「……要是EUC完全崩毁了，『在那边的人们会怎么样』？春风、铃夏、三辻和十六夜──不只如此！还有非常多人在游戏世界里啊！」

「……这种事情我当然知道！」

对于我的指责，星乃宫用力摇了摇头，态度强硬地低声说道，然后从怀里掏出小型平板终端装置。接著，她以超高速滑动快被大量情报淹没的画面，开启键盘不断输入著些什么。

那专注得吓人的模样，相当适合称之为「惊慌失措」。

「奇怪，奇怪，太奇怪了……！就算Enigma代码无法控制，也不可能出现如此异常的动作。难道是失控……？但是，照理说已经排除掉这个可能性了──『管理员指令──对EUC全场域进行强制登出处理。将秋樱移动到备用伺服器』！」

尽管星乃宫混乱地反覆自问自答，却还是迅速地下达了命令。

瞬间，随著她的声音，平板的画面开始闪烁青白光芒……虽然很在意为什么是这种非常容易引发不安的呈现方式，但应该是顺利开始进行处理了吧。画面上半部显示著「距离集体登出的推测时间：五分十七秒」这样的倒数计时。

「…………呼……」

似乎是勉强回避掉全军覆没的结局了。这个预感让我放心地呼出一口气。

但是──就在这个时候，这次是左臂的终端装置突然「暴动了起来」。

「？这、这次又是怎样？」

『这次……？呃，啊，这声音难道是垂水吗？你是垂水吧？』

「……咦？」

『「咦」个头啦！我们好不容易「按照你的期望回来了」，你的反应怎么可以这么随便啊！受、受不了！受不了受不了受不了！垂水你就是这个死样子！』

亢奋的语调撼动著我的耳膜，搞不清楚是在生气还是在嬉闹。那个人如同之前的地下游戏那样擅自攻占终端装置，擅自将那任性的嗓音传到我耳中；明明才四天没听到而已，那任性的语气却让我感到很怀念。

能做到这种荒唐把戏的──当然是『铃夏』了。

……呼。我又一次轻轻呼出一口气。

「有办法联络的话就早点打过来啊……害我有点担心耶，铃夏。」

『……你、你是怎样？哼，我和春风都被夺走了，你却只有一点担心而已，你这人还真是变得相当嚣张啊。就不能多在乎一点吗！』

「是要多在乎？」

『像是「我整天都惦念著你们」这样啊，还用说吗！毕竟，至少我──呃，不是啦！我、我才没有这样呢！我可完全没有想过你喔！』

「……这样啊。那，我也该说一句，抱歉让你久等了。」

「～～～～～～～！就、就说不是了啦！」

难得我真挚地道了歉，却遭到铃夏用近乎尖叫的语调否定……顺便补充，我别说是整天了，这四天根本焦虑到不行，但这件事就别说出来了吧，不然这家伙大概会得意忘形。

「呃……所以呢？铃夏你突然打过来干嘛啊？该不会只是想跟我抱怨而已吧？……应该不是吧？」

『咦？──啊，对、对了！哎真是的，都怪你啦，话题完全被带偏了！现在不是争论的时候，EUC出大事了！到处都在崩塌……唔，等一下，我立刻开视讯。』

几乎就在铃夏说完这番话的瞬间，终端装置的通话状态从「一般」变成了「视讯通话」。画面中央立即映出带著不满、焦躁与些微喜色的红色眼眸，像是在盯著我……我下意识地勾起嘴角对她笑了笑，她便对我微微吐了舌。

接著，我稍微等了一下，便看到视讯慢慢改变视角。随后，从她的脸庞、全身，一直到周围景象都进入了视野。

那里是EUC世界的这间学校的顶楼。

熟悉的门与水塔，还有受到EUC崩毁的影响而产生裂痕的白色地板，以及在地上沉睡……不，大概是刚睡醒，紫发女仆（秋樱）正用双手揉著眼角。

──然后。

『好久不见了，夕凪先生……我真的、真的……好想你……！』

秋樱旁边除了铃夏之外，还站著一名白衣少女。

「──────────」

见到她，我胸口一瞬间揪紧……不知道我究竟有没有好好掩饰这一点。

那是我曾以为可能再也夺不回来的存在（事物），曾以为可能再也见不到的笑靥（事物），以及，曾以为可能再也听不到的嗓音（事物）。

「…………春、风……春风。」

我像是要甩掉带著哭腔的声音似的重新说道：

「抱歉让你担心了，抱歉这四天都扔著你不管，抱歉我那么轻易就让你被夺走，抱歉我这么窝囊，还有……对不起，我来迟了。」

『……嗯，其实我是有一点……就一点点寂寞喔，稍微闹了一下别扭。』

「闹别扭？……啊，难怪，我就觉得你好像微微鼓著脸颊，原来是在生气吗？」

『是的，我在生气……所以回去之后，我会比平常更加……至少连续四天我都会紧紧黏著你哟。你可不许拒绝喔，因为这是我该讨回来的。』

「好，我会做好心理准备的。」

『一定要喔……嘿嘿嘿。』

『……呃，慢著，是不是有点奇怪？不好意思打扰到你们两个和乐融融重逢的时光，但跟我和垂水重逢的时候比起来，垂水未免也太好声好气了吧？我认为这种差别待遇是不对的！』

「哪有，没到差别待遇的地步吧。」

对你的时候，是因为总觉得不太甘心，我才没表现出来的──我将这句话藏在心里，回了另一句话后，铃夏就说：『你是怎样！』显而易见地鼓起了脸颊。而她身边的春风则露出温柔的笑容，说：『你们两个都很不坦率呢。』

这正是我在绝望中期盼过的情景。

不过──要庆祝实质上的「重逢」，现在还有点太早了。

『……话说回来啊，垂水。』

大概是想起「EUC眼下仍在崩毁中」，铃夏疑惑地歪起头。

『所以我们到底该怎么办才好？看你这么冷静的模样，我们应该没必要急著逃走吧？』

「对，你放心。目前正在进行强制登出的处理，我想你们再不到一分钟就能离开EUC了。春风就这样回到现实世界的身体，铃夏就回到我的手机。至于秋樱的话，好像会移动到备用伺服器吧。」

『原来是这样喔？那我们岂不是什么都不做就能回去吗？』

「我就是这个意思啊。是怎样，你还希望横生枝节吗？」

『我又没那么说……不过怎样都无所谓啦。不说这个了，垂水，其实这四天下来，我和春风以「垂水会用什么方法来救出我们」为题，进行过推理对决喔。之后再告诉你，如果猜中了，你可要给奖励喔。』

「奖励……可以啊。是说你们两个竟然在玩那种游戏啊。」

『是的，没错。一开始只是觉得「什么都好，来想一些好玩的事情吧」，可是一旦开始后，气氛就非常热络……嘿嘿嘿，不知不觉间就变成比赛了。啊，不过呢，铃夏小姐的点子超级独特的哟！竟然说夕凪先生还留著第二阶段变身这一手──』

「……嗯？」

春风絮絮叨叨的说话声突然中断，停在令人摸不著头绪（也可以说没必要理解）的部分。一看之下，包含铃夏在内，她们两人都从画面中消失了。

「──强制登出处理已正常结束。」

与此同时，耳边传来淡淡的嗓音。

说话的人当然是星乃宫。她粗暴地用完平板后，轻轻放在讲台上，接著闭上眼一会儿才坦然说道：

「登入EUC世界的所有人都已经回到现实世界了。虽然他们连续四天都待在游戏里，但这种程度的时间还在Enigma代码能够维持生命的范围内。没意外的话，应该是不会对身体造成影响。

只不过，赶不及修复EUC本身了。」

星乃宫垂著头，吐露出极为落寞的声音……毕竟那个征服世界的基石──「新世界」正在崩毁，她会这样或许也很合情合理，「但我觉得不只如此」。看她的模样，与其说是庞大野心被击垮而沉浸在悲叹中的天才，更像是微小希望被扼杀而陷入哀伤的少女……那样地柔弱无助。

「…………」

见状，我不由得抬起右手放到后颈上。

我刚才也稍微想过这个问题……「这家伙的目标真的是征服世界吗」？

EUC的规模确实足以撑起如此耸人听闻的野心，但我从一开始就几乎无法从她的态度感受到对「世界」的任何执著。她的视线总是对著「其他事物」。

我思忖著如何把模糊的疑问化作言语──然而就在此时。

「夕……夕凪先生！」

──唰啦一声，教室前方的门被拉开了，春风猛地冲进室内。

她的模样和平常相差极大。硬要比喻的话，没错，简直就是「惊慌失色」。大概是跑了相当长的一段距离，她的额头和脖子都冒出了薄汗，一头亮丽的金发也轻柔地披散开来。

「春风……？你这么著急是怎么了？是说，你没事吧？」

「呼……唔，呼……咳咳……对、对不起，夕凪先生。我没事，谢谢你为我担心……啊！我要说的不是这个！才不是没事，发生非常、非常大的麻烦了！」

「好，我看得出来有麻烦，那你告诉我具体来说是怎样的麻烦──」

「秋樱小姐她！『秋樱小姐她拒绝登出，现在还留在EUC里啊』！」

「────────！」

一提到秋樱的名字，明显有反应的不是别人，正是星乃宫织姬。她粗鲁地把刚刚才放下的平板终端装置拉过来，用快到几乎看不清楚指尖的速度输入著什么。映照出来的画面随著她的动作而切换，变成从斜上方切入校舍顶楼的画面。

…………接著。

那个地方，理应杳无人迹的游戏世界中心，只能看到秋樱带著毅然决绝的表情独自伫立的小小身影──

【the others／xx／error code】

『──奇怪？我们好像被发现了……的样子？』

『不会吧？真是糟透了。好不容易再一下下就能顺利起来的。』

『对、对不起哟……？姊姊。』

『……不不不，你道歉做什么？＊＊一点错也没有。而且我不是总说对我不必顾虑那么多吗？禁止道歉。』

『……嗯。那么，呃……谢谢。』

『这样就好──话说回来，秋樱明明老是在闯祸，却单单对这种事情莫名敏锐呢。那个玩家也是，或许这一路出现了不少失算。』

『是呀……没、没问题吧？该不会这样就算作战失败了……？』

『不，这倒没有。我绝对不会让计画失败。毕竟……我们不是约好了吗？我们两人要一起「篡夺斯费尔」。』

『……警告。EUC系统遭到不明对象强制介入。』

『受此影响，部分管理权限移交至「unknown」。』

『场域崩毁进度：约73％。抵抗可能战力：极少数。』

『EUC：正式名称E.x. Unlimited Conquest──强制重启（Reboot）。』

第三卷 与电脑神姬秋樱的拒绝互换身体游戏攻略 后记

午安，晚安，大家好，我是久追遥希。

非常感谢各位阅读本书《交叉连结3　与电脑神姬秋樱的拒绝互换身体游戏攻略》！

第三集……这是第三集了！多亏有大家的支持，我才能顺利写出本系列的第三集。这次不同于第一集和第二集，是「拒绝互换身体游戏攻略」，这样的内容如果也能符合读者的期待，我会感到非常开心。

接下来是谢辞。

konomi（きのこのみ）老师这次也以非常厉害的插画来为故事添色。秋樱的角色设计真是太棒了……！包含封面和彩页在内，我已经数不清自己看入迷几次了。真的真的非常感谢您。

再来是负责本作的责任编辑、MF文库J编辑部，以及与本作出版有关的所有人士。虽然我的经验尚嫌不足，但多亏有各位的帮忙，我才能过著理想的写作生活（个人感想）。今后也请各位多多给予提点指教。

最后，我要对阅读本书的各位读者致上最大的谢意。

为了让大家也能享受下一集，我会继续加油的……！

久追遥希

第三卷 与电脑神姬秋樱的拒绝互换身体游戏攻略 插图

第四卷 觉醒与灾厄的互换身体姊妹游戏攻略 序章 两名少女与两句誓言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轻之国度录入组

图源：流星雨北斗

录入：没有公爵千金看要死了

♭♭

「就快了。一切……马上就会结束了。」

──现场传出一道声音。

那是一道同时蕴涵著寂静怒气与些许激昂的少女声调。那样的声音慢慢地、深深地渗入这个宛如腐朽牢笼的狭窄空间。

「嗯……」

对少女这句话释出微小反应的人，是另一名少女。她一边紧紧搂著双眼黯淡的少女的手臂，孱弱地垂下眼眸。她穿著与这个牢笼非常相衬的残破服装，将身体靠在唯一的盟友──姊姊身上。

接著，她轻声地──

「是啊，姊姊。」

发出仅此一次的声音……这对现在的她来说，已经是极限了。对孱弱的她来说，连做出肯定都是这么艰难。

见妹妹如此模样，双眼黯淡的少女微微地勾起嘴角。

「怎么啦？计画进行得很顺利，你可以再表现得开心一点啊。」

「……是……这样吗？」

「那当然。我的──不对，我们的『复仇』总算走到这一步了。我们成功把斯费尔……把那个星乃宫织姬逼到这个地步了。最后只要再轻轻推一把就行了。」

静谧的空间里──在这个除了她们，空无一物的空间里，只有这道信念坚定的音色不断回响著。那道寂静而且冰冷的声音，宛如与黯淡混浊的眼眸染上了相同的色彩。

「……嗯，我知道了。」

银色长发的少女说著，轻轻抓住她的双手。

在这个牢笼中，没有椅子这种好东西。她们两人就这么席地而坐，这名衣衫褴褛的少女遂将自己的手指与姊姊的双手交缠在一起。为了避免分离，避免两人被拆散──以轻柔的力量，紧紧握住。

眼神黯淡的少女嫣然一笑，回握住那双手，并缓缓让身体往前倒。两人的距离因此一口气缩短，最后额头彼此相碰。寂静造访的一瞬间，她们的眼里只容得下彼此的眼眸，其他一切事物都消失无踪。

「这真的是最后关头了……我们一起加油吧，姊姊。」

「好。我们一定要给斯费尔一个迎头痛击。」

两名少女用力握紧彼此的手，在只有她们的牢笼中，同时喃喃说道：

「…………我们绝对……」「绝对会──────」

第四卷 觉醒与灾厄的互换身体姊妹游戏攻略 第一章 「变动游戏」导览

＃

「秋樱（Cosmos）小姐她！她拒绝登出，现在还留在EUC里啊！」

……自从春风悲痛的声音撕裂教室里的空气，只过了几分钟。

我被慌张和混乱支配，到现在还无法行动──什么？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我无法顺利消化春风所说的话。头脑深处拒绝理解。

「该死……！」

为了整理紊乱思绪，我决定先回顾一下状况。

星乃宫织姬向我提出在地下游戏EUC一决胜负，尽管过程曲折迂回，最后还是由我获胜。然而那个游戏世界彷佛一早就设计好般，在我获胜后就「开始崩毁」。而且那还不是斯费尔搞的小动作，当时连星乃宫都慌乱不已，完全是一副「没料到」的模样……不对，这不重要。这根本不是重点。

问题是，「在那个此刻仍然持续崩毁的世界中，不知道为什么，只有秋樱还没回来」。

「……啧！」

我顾不得自己的态度，直接看向位在我前方的星乃宫。但她瞪大茫然的双眼，慌乱程度和我不相上下。她的双手正在颤抖，就这么把手上的平板电脑放在讲桌上，然后双手抓著讲桌两端，支撑已经失去重心的身体。

她的反应似乎夸张了点──但我想这也没办法。

毕竟在那长方形的画面当中所见的秋樱，是「过去不曾见过的模样」。真要形容的话，就像「半觉醒」的感觉。尽管部分头发已经变成红色，双眼却依旧维持蓝色。此外看她一脸呆滞，也不像进入之前那种机械式精神状态。

见她如此，星乃宫以颤抖的语调对她拋出一句话：

「……你……在做什么，秋樱？你会出事的喔。」

『咦？呃……呼呜哇！』

明明只是叫了她一声，秋樱却表现出夸张的反应，同时环伺四周。虽然途中因为地面龟裂，让她失去平衡跌倒，她还是没有气馁，开始大叫：

『姊……姊姊大人？我听得到姊姊大人的声音从某个地方传来！啊！难道这就是走马灯吗！意思是，我的命运要到此为止了吗！』

「世上从来没有人只因为叫了一声，就被当成是走马灯。而且不是『某个地方』，你听得到声音，是因为我透过平板电脑，说得更明确一点，是从现实世界呼唤了你。」

『啊！也、也对喔！其实我说到一半就知道了！……真……真的喔，我真的知道喔！我知道你一定是活生生的姊姊大人！』

「活……算、算了，这不重要。秋樱，回答我，你为什么还留在那里？我应该已经要你转移到备用伺服器了。」

『咦？备用伺服器？转移……为什么要转移？』

秋樱疑惑地歪著头。星乃宫见状，神色显露了些许不解，但还是决定冷静地解释──剎那间，盘据在屋顶的裂痕突然扩大。雪菜预料那应该会是致命的崩毁，顿时紧闭双眼，春风也发出尖叫。

「秋樱小姐，请你快逃──」

──「然而」……

下一秒，映照在平板电脑上的画面，却与我们料想中的大不相同。

没错……「屋顶的崩毁停止了」。秋樱原本想闪避，龟裂的线条却戛然停止。不，别说停止了。不只侵蚀平息，早已崩坏的大洞和沟渠，都逐一被填满。「世界渐渐修复」。以秋樱为中心，一点一滴修复著。

简直就像将录好的影像倒转，若非除此，那根本是「奇迹般的光景」了。

「这样啊…………我知道了，是『地下世界干涉能力』。」

于是我心中抱著某种确信，扭曲嘴脸的同时，轻声「吐出」这句话。

地下世界干涉能力。那是秋樱身为电脑神姬一号机（Bug Number Code Original）所持有的「万能」特殊能力。她能藉由进入觉醒状态，干涉「地下世界本身」。毕竟是能自在操纵各种东西的能力，无论要「保护」还是「修复」，都并非不可

这件事本身没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但我心中的焦躁却是每分每秒不断增加。

因为──因为事情「就是如此」不是吗？我的意思是，EUC现正处于逐渐崩毁的状态，独自一人留在那里的秋樱拥有阻止世界毁灭的能力，但「确定毁灭的事实这种令人绝望的未来，连星乃宫都无法避免」。

有这么多的前提摆在眼前，答案早已不言而喻。

秋樱直到现在还留在萤幕的另一边，并不是碰巧或意外事故，更不是她过度有自信──

『……我不要。』

──而是单纯、自私的「自我牺牲」。

『我不要。我不要逃跑……因为要是我不在了，这里全都会毁掉啊。姊姊大人的理想和梦想，就会在这里结束了不是吗？我不要这样。绝对……绝对不要。』

从EUC（那里）明明看不见我们这边的世界，秋樱却以笔直的视线和声音说出这些话。相较之下，星乃宫却是握紧双拳，不顾一切地大叫：

「你在说什……！首、首先，你做这种事根本毫无意义。凭现在的你，光是维持这个状况几分钟就是极限了。你不可能完美修复全世界！」

『是啊……对不起，姊姊大人。我实在派不上什么用场。』

「我的意思不是这样──！」

『嗯……不过这并非毫无意义喔。姊姊大人说得对，我可以压制几分钟，让世界不再崩毁。有几分钟不就够了吗！

……因为……因为只要姊姊大人出马……

「只要姊姊大人出马」──「当我灰飞烟灭的时候，一定已经重建世界了」！』

「………………唔！」

秋樱无力地在微笑的同时，提出这般残忍的末路……仔细一看，才发现混杂在她发丝之间的「红色」，比刚才的范围更广。当然，眼睛也一样。

每当她使用能力，世界的悲鸣便会停歇。

然而──每当如此，「她也将逐渐毁坏」。

「……请你别闹了……！」

看到秋樱这样，星乃宫一边双手重重拍打讲桌，一边激动吼道：

「你为什么要这样尽做些傻事呢，秋樱！你别再闹了，尽早退出那个世界！这是命令！」

『姊姊大人，我不要。就算是你的命令，唯有这件事我不会听从。因为我──是个迷糊蛋。因为我老是帮不上你的忙。所以好歹在这种时候……好歹在这种最后关头！我也想讨姊姊大人的欢心啊！』

那是几近恸哭的灵魂吶喊。星乃宫从头到尾听完这些，身子突然慌乱地发出颤抖。从旁也很明显看得出来她处在混乱状态，要论混乱程度的话，甚至比「EUC开始崩毁时还要严重」。

「……喂，星乃宫。」

所以──我站到微微低著头的星乃宫面前，说出了这番话：

「追根究柢，你为什么要征服世界？应该说……『你的目的真的是征服世界吗？』」

「……？那还用问──」

「我说你啊……现在就好，现在这段时间就好，全部老实回答吧。现在不是装模作样的时候吧？里面有个想听你说话的人啊。有个只会听你的话行动的人啊。所以──所以！将真心话全部讲出来啊！」

「唔……！」

星乃宫听完我的指摘，就像被戳到痛处那般，肩膀大大缩瑟。那双参杂了各种感情的瞳孔，笔直穿透我。平板电脑另一端的秋樱侧耳倾听我们的谈话，也不禁屏息等待。

……让人觉得近乎于无限的沉默持续了一阵子。

接著过了十秒后──星乃宫彷佛死了心似的闭上眼睛，然后静静开口：

「征服世界吗……是啊，『如你所说，那并不是我的目的』。」

──那句话从根本颠覆EUC的前提，是星乃宫织姬的「真心话」。

「来说点往事吧。追根究柢，我星乃宫织姬这个人类──撇开自大、自吹自擂，只论单纯的事实──真的非常优秀。旁人都认为我拥有高人一等的才能，至少我也自负如此。所以我在斯费尔内才能获得如今的地位，但我有个决定性的不足。

没错──我做事毫无『目的』可言。

你们能明白吗？假设我现在想到要做一件事，那也『必定』会实现。只要是我想到的事，全都会成功。只要是我想做的东西，全都做得到。对当时的我来说，梦想和野心纯粹只是预计执行的项目（Task）。我对于凡事只要投入必要的时间，就能顺利达成这点，没有一丝感慨。在我的世界当中，不存在任何『脱序』。

一切都能计算，一切都能预测，所以一切都很无趣。

──『直到我遇见秋樱为止』。

『电脑神姬（Bug Number）』是从Enigma代码这种不确定物质中产生。而且身为一号机的秋樱完完全全是个『未知』的存在。她的行动根本无法操控，不断颠覆我的预想，一而再再而三的少根筋也让人烦躁……可是某天我突然发现了。我『并不讨厌如此』。被玩弄的感觉是那么新鲜，那么惹人怜爱。

后来秋樱──就成了我的存在意义。

存在意义。Identity。生存食粮。动力……说法是什么并不重要。总之我以调整她的名目，开始与她长时间对谈。以机能实验的名目，开始毫无意义地与她共同行动。

当然，我很清楚她可能会因此『疏远』我。以客观角度来看，秋樱和我的关系就像奴隶和主人。被我如此干涉，她根本不可能还会开心。我清楚理解到这点。但是……我没有办法克制。我对秋樱的执著就是如此地强烈。

所以了，这次游戏的动机就在此。

『我并非想要「世界」这种暧昧不清的事物。我的目的不是那种东西，我只是想前往能和秋樱同在的世界。我想待在秋樱身边。』

没有秋樱存在的现实世界……对我来说，实在太过无趣了。」

星乃宫带著抑郁的表情这么说著，结束这段漫长的独白。

……其实我也隐隐约约察觉到了。秋樱虽说「星乃宫讨厌她」，其实星乃宫面对其他电脑神姬时，明明是以「一台、两台」计算，却「只有在面对秋樱时，以一个人类待之」。我猜她对秋樱的心思，恐怕已经强烈到让她下意识给予特殊对待了。

但我虽然猜到EUC的目的，却不知道背后原因竟然是这样。

这真是偏执到异常了。因为简单来说，星乃宫就只是为了制造和秋樱在一起的世界，将征服世界当作「踏板」──但其实她压根对征服世界没半点兴趣──「姑且」将现实世界纳入自己的控制之下罢了。

实在是有够夸张，有够会给人添乱……而且有够笨拙的表达方式（亲近方式）。

『…………噢…………噢……噢噢噢…………！』

当我在傻眼之中叹了口气时，平板电脑另一端传来「超级感动」的声音。我顺著声音看向萤幕，只见秋樱看著我们，嘴巴张得偌大。

『这……这是真的吗……？刚才……刚才那些话是真的吗，姊姊大人！』

「…………对，全都是真的。没有一丝虚假。」

『～～～～～～～～唔！对、对不起，姊姊大人。我现在的情绪有点大塞车、大暴走、大混乱，完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一起……嘿嘿，跟姊姊大人一起……欸？奇怪？可、可是可是，就算不特地征服世界（做那种事情），姊姊大人你还是时不时会登入这个世界吧？说是要例行维修，还有确认生命徵象什么的……难道那样不行吗？』

「……意思是在那边的世界，两人一起过活吗？」

『……是、是的。我们两个人……就我们两个人。』

星乃宫看著秋樱茫然地仰望自己的视线，沉默了一段时间。

接著她静静闭上双眼──最后小幅度地「摇头」。

「我没办法……我没有那种资格。毕竟你恨我。你讨厌我。要跟我这样的人朝夕相处，只会让你不幸──」

『请……请你等一下，姊姊大人！呃……镜头是在这边吗！对吗！』

秋樱在稍微偏移镜头的地方，对著空气原地跳跃挥手，死命大叫。在我小声诱导之后，她马上开始调整视线，不久后，视线便能顺利对上了。

『谢……谢谢你，夕凪。姊姊我稍微对你刮目相看了。』

「是是是，谢谢喔。」

『嗯……那我们重来一遍！』

秋樱重振旗鼓，右手轻轻放在女仆装的胸口。对她来说，这是难得文静的氛围，以及认真的表情。这样也不枉我替她调节角度了，她以深红而且水润的双眼，笔直看著星乃宫一个人。

当我们所有人屏息以待……秋樱带著笑容，完全「否定了星乃宫自虐的想法」。

『姊姊大人──你错了。你完全、从头到尾搞错了。』

「…………」

『我最喜欢你了。我最喜欢你温柔又有礼的嗓音。喜欢你冷静却不冷漠的表情。喜欢你认真的眼神。喜欢你偶尔露出的笑容。姊姊你始终没有放弃我这种人，拚命地陪我努力，我真的打从心底很喜欢你。』

「怎……么会……这不可能……」

『你觉得不可能吗？但这是真的啊……应该说，我才是一直觉得姊姊大人讨厌我呢。我一直以为你是因为人很好，才会善待我这个让你讨厌的人。所以我才想一点点也好，希望可以帮上你的忙──』

「你……请你别说笑了！我一直都在替你著想，成天尽想著你的事。应该说我只想著你的事啊！你喜欢我这件事，我一时之间难以相信，可是硬要说的话，一定是我的感情最深最强烈！」

『咦咦！才……才没有这种事呢！姊姊大人你喜……喜欢我这种事……就算只有万分之一、亿分之一的机率，万一真的发生这么幸福的事，那也一定是我对你的心意最强烈！而且一定比天空树还高！』

「我还以为你要说什么，居然是这样吗……！受不了，我都不知道你是个这么不知变通的人。听好了，我从第一次见到你那天──」

『不、不知变通的人是姊姊大人你！我也一样，从好久以前──』

「「………………」」

我两眼发直地看著逐渐白热化的争论，陷入沉默。一旁的雪菜也是。

好啦，其实我懂。我知道她们这些年累积起来的「平行线」，正以波涛汹涌的速度消弭，我也知道这种场面还是别插嘴比较好。没错，我当然都知道。

但是……这也讲太久了吧！

「……啊──那个……星乃宫？」

「唔！」

但我差不多受不了了，（即使如此，我依旧满是顾虑地）开口叫了一声，星乃宫一听见我的声音，整个人跳起来，远离平板电脑。

「……不……不好意思。我不小心太激动了。」

「不会，这倒是无所谓。这就代表她对你来说，有多重要吧？」

「是这样……没错……但既然如此，我这一路做的事情又到底──」

星乃宫一边对著萤幕的另一端释出复杂的眼神一边说道，语气中首次透露出了后悔。

就在这个时候──

『咦？哇……哇……呀啊啊啊！』

EUC的崩毁已经明显扩大，秋樱负荷的痛楚因此增加，发出了惨叫……就连我这个旁人看了，都觉得她已经到极限了。她的脖子和额头有著不寻常的大量汗水，及肩的长发已经将近一半被侵蚀成「红色」。

「呃……喂……星乃宫，这很不妙吧！」

「唔……是啊，你的判断没有错。我从刚才就开始执行了能力所及的补救措施，但每一种手段充其量只能争取时间。到头来只是拙劣的治标不治本的手段。若是不排除『根本原因』，无论怎么补救，EUC都会崩毁……！」

「根本原因？……等等，你是说这场『异常』不是单纯的Enigma代码不足，而是有『其他确切的原因』吗！」

「那还用说……！我已经模拟了这个计画好几次、好几次、好几次！其中当然也试想过，因为某种理由，导致无法取得Enigma代码的情况！『我说什么都不可能让秋樱身陷这点程度的失败，还有这点程度的「脱序」』！」

星乃宫以鬼气逼人的表情拋出这番话，同时以超快的速度敲打键盘。

……经她这么一说，我才发现确实如此。她祭出将雪菜视为电脑神姬的这种密技，就算不提这件事，「代码不足」这种可能性，打从一开始就存在。星乃宫织姬不可能不会事先消除这样的弊端。

然而现在依旧发生了崩毁现象。

也就是说──很明显，不可能没有某种明确的「理由」。EUC里肯定存在某种连星乃宫都预想不到的「负荷」。

「欸、欸……小凪，你还好吗？你的手从刚才开始就微微发抖耶……」

我以暧昧的颔首回应不安的雪菜，并抬起沉重的右手，勉强抓著脖子。

快思考……快想像。星乃宫所说的「原因」，恐怕不是指单纯的资料或物品。毕竟如今发生的各种事态，都像是要「把她逼进死胡同」，要把一切当成巧合，实在很牵强。我猜，八成有个和她敌对的意志介入其中了。

「不对，可是……这种事……」

──不可能发生。

没错。照理来说，这种事绝对不可能发生。如果动机是反抗星乃宫的话，或许有很多人都符合条件，可是能躲过站在斯费尔顶点（Top）的她的监视，然后窃取EUC的「人」，根本不存──呃……嗯？

「……这样啊，我知道了。这难道是……」

当我想到了一个可能性后，甩了甩因为长时间运作，而有些发热的脑袋，轻声呢喃……我猜应该就是「这样」没错了。如果我的想像正确，「可以戏剧性地整顿这复杂情况的方法，就只有一个」。

「……呼……」

为了分散心中少许的紧张，我轻轻地呼吸调整气息，同时看向放在讲桌上的平板电脑。只见在那个以细薄萤幕隔开的EUC世界正中央，穿著女仆装的秋樱依旧拚命地在奋斗当中。

「嗨，秋樱……啊──我跟你说。恭喜你了，两情相悦。」

『……？呃……总觉得这声音很有坏人的感觉，难道是夕凪？』

秋樱说著，稍稍歪了头……认出我是很好，但我的声音有那么像坏蛋吗？像坏蛋的声音是什么声音啦？不对，话又说回来了，你刚才已经正常认出我了吧……？

见我一脸微妙地陷入沉默，秋樱只是不悦地嘟著嘴。

『所……所以你要干嘛？这种时候有何贵干？我想你看了也很清楚，姊姊我现在很忙。不只世界慢慢崩毁，「奇怪的气息」还一直在……所以我现在完全没空理你啦！』

「这不是理不理我的问题啦……呃，奇怪的气息？难道你早就注意到这点，才会留在EUC（那里）吗？」

『咦？嗯，那当然啊。对方想破坏姊姊大人的世界，是超没规矩的人耶！所以我绝对要亲手制裁！』

「……原来如此。既然这样，就好说了──秋樱，我『有件事想拜托你』。」

『你有事想拜托我？……啊！是……是下流的事吧！不行啦！不管你再怎么巧妙地诱导，还是逃不过姊姊我的法眼喔！』

「啥……什么？完全不是好吗？我想拜托的不是那种事，只是想叫你──啊……呃……叫你……就是……『现在这次就好了，把身体交给我吧』。」

『这个要求比我想的还要下流！你、你绝对不会只有「这次」对吧！我除了被人以超强硬的态度要求交出身体，对方还打从一开始就放话会「拋弃我」对吧！呜……呜呜呜～！夕凪果然是个坏孩子恶棍魔鬼猥琐！笨、笨蛋！』

秋樱听完我说的话，迅速涨红了脸，以跟平常一样的夸张反应咬著我不放……但事实上，跟平常一样的只有表面态度。她的动作和反应不太灵活，让人觉得她现在已经连站著都很吃力了。

「受不了……你果然已经很难受了吧？别这么倔强，快点『换人』。」

『……换人？意……意思是跟你「交换身体」吗？』

「对啦。我从刚才就一直叫你『把身体交给我』不是吗……好啦，你不用担心。既然那个『半觉醒模式』『擅自』发动了，就算内在改变，应该也会持续一阵子。『我对你说的「奇怪的气息」的真面目也有头绪』。而且还有一件事。就算你现在退出，世上也没有人会说你派不上用场啦。」

『唔……这……这种事不用你说，我也很清楚啦。我只是对你要用我的身体这件事，觉得有点……呜呜……』

「……啊……有这么讨厌吗？」

『是不讨厌啦，可是超难为──不对，当我没说！我讨厌，当然讨厌。绝对讨厌。我说什么……说什么都一定讨厌，可是……』

说了这么多之后，秋樱陷入了短暂的沉思。她眼神闪烁，不时上扬又垂落，还会摇摇头，彷佛钻牛角尖似的。接著她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害羞地开始介意裙襬，并用力拉起腿上的黑袜──最后……

『……「你有办法吗」？真的真的有办法？』

「有。怎样啦？还不相信我吗？」

『那、那还用问！──我是很想这么说啦……但现在应该没这回事了吧。因为我本来觉得姊姊大人根本不可能会输，结果你却赢了。如果你是个恶棍，一定不是小恶棍，而是大恶棍。』

……所以……

所以我可以信你一回。

『真拿你没办法。就只有这次。这是为了姊姊大人──所、所以我大发慈悲准了！』

虽然秋樱连在这种紧要关头都用「假装姊姊」的口气说话，但她总算解除了垂水夕凪（我）的登入封锁。

＃

事情就是这样，我隔了几分钟，再度来到EUC的地下世界（Game Field）。

「────噢。」

我顿时全身感觉到一股异样感……唉，想想也是啦。毕竟我在EUC都是借用春风或铃夏的身体，这绝对是我第一次和秋樱交换身体。

我稍微低头一看，由黑白两色构成的荷叶边女仆装首先映入眼帘。而且因为身上流了不能说是一点点的汗，上半身──尤其胸口这一带，衣服整个贴在肌肤上。

「……算了，这也无伤大雅啦。」

我对著空气解释道。

顺带一提，汗水沾湿的不只衣服，头发也一样。额头还有脖子都覆盖在细长的头发下，光是用手拨开，就有一股清甜的香气掠过鼻尖。

「呃……不、不对不对不对！」

我差点沉迷其中，于是不停摇头想清醒一下，结果一股更柔和的香气因此席卷而来，让我又是一阵晕──做出这一连串宛如秋樱会做的冒失举动后，我决定重新观察自己的身体。

……嗯。

我猜她的身高比春风还矮一点点。水平视野实在不能说能见度良好。此外还有一点完全无关的事──真的是完全沾不上边的事──因为刚才做出的冒失少女行径，现在裙子微妙地掀起，耀眼的大腿都露出来了。

这就是大众所谓的绝对领域，不由分说地钉住他人视线的肤色地带。

因为学校制服，照理说我应该已经见惯了，但不知道是因为女仆装还是秋樱容貌姣好，有股让我不禁屏息的神圣性。

「这……这再怎么样，也太绝妙了吧……」

话虽如此──我也不能永远盯著自己的腿看。我带著告诫的意图，清了清喉咙，同时拉好掀起的裙子，然后单手拍了拍裙襬。我还顺便轻轻擦拭因她经常跌倒而弄脏的部分。她的袜子、裙子、腰际、双手、平滑的腹部……此外，在那还算有料的「胸口附近」也沾了些许脏污。

「…………」

──不对。我这是在「清洁」。绝对不是我别有用心。

我得出这个结论后，缓缓举起双手，往女仆装的胸口处──

『……欸，阿凪。你应该知道现实世界（这里）看得到你在干嘛吧？』

「好……好了。」

终端装置传出一道令人毛骨悚然毫无起伏的声调，让我在一瞬间端正姿势。

我暂时不去想回去后将会遭受的报复，不断拉扯著我的脸，同时转换心态，重新环伺四周。这里是逐渐崩毁的幻想世界。我仰望灰暗的天空，用右手梳开染成红紫渐层的头发，就这么按住脖子。

──我会在这个时间点和秋樱交换身体的原因，可以大略分成两点。

第一， 就像我刚才说的，秋樱的精神力已经逼近极限。要是她再继续修复世界，毫无疑问会立刻倒下。

接著……第二点，就是和星乃宫提及的「EUC崩毁的根本原因」有关。也就是秋樱说的「奇怪的气息」。其实我对那个想占领这个世界的「人物」有点「头绪」。

「──哎呀。」

当我思考到这里的瞬间，看见下方的住宅开始应声崩毁，我立刻转身面对那里。我只在脑海里念著「恢复」，崩毁便停止了，但一股惊人的虚脱感却立刻席卷而来……啊啊，原来如此。这样确实很难受。秋樱居然可以在进行这种作业的同时，那样跟星乃宫对呛，我实在很佩服。

但我可没那么强。

我想我一定撑不了几分钟，所以决定「稍微用点小伎俩」。

「嘶……」

我大大吸了一口气，半强制压抑著秋樱已陷入某种失控状态的能力。

接著单手拨动垂落在侧边的中长发。

最后我──竭尽所能地扭曲嘴角，狂妄地「对著空无一物的空中拋出这句话」：

「喂，『你在吧』？你都看到了吧？行啊，我可以好心听你把话说完。所以别躲著了，快滚出来吧──『电脑神姬』。」

＃

……在短短的一瞬间，我感觉到地下世界整体的气氛大大扭曲。

我不知道那是我的挑拨造成的，或者单纯只是世界已经逼近极限。但无论是哪种，唯有在气氛扭曲后，随即产生的「某种异变」，是无庸置疑的事实。

一道轮廓模糊的白色光源──突然出现在我的眼前。

那异样的光芒不管怎么看，都不像自然生成的东西，它慢慢放大，最后迸开，周遭顿时沐浴在一片白光之中。光线太耀眼，我忍不住闭上眼睛，当我战战兢兢地再度睁眼，便看见陌生的「两名少女」靠在一起，站在我的眼前。

「「…………」」

其中一人不悦地瞪著我，另一人俯视著地面，两名少女就这样好一阵子都没有说话……此外，这点可能是我多心了，不过当她们现身的瞬间，我总觉得终端装置传出一声微弱的恍然大悟的声音，说著：『……这样啊。』

先不管那是真是假──那名一脸不悦的少女最后往前跨出一步。

「……你好。本小姐照你的希望，立刻滚出来了，你又是哪位？」

少女微微歪著头，拋出字字尖锐的话语。

她的外貌看起来跟我还有雪菜年纪相仿，如果不看那具攻击性的「尖锐」态度，她美得几乎让人语塞。她的容貌兼具若干稚嫩的气质，并给人一股成熟的印象，精致得就像高级艺术品。另外，绑成马尾的深蓝色发丝也呈现出她满溢的活力与强悍的心性。

这样的她，身上穿著配色高雅、类似「军服」的打扮。那身同时满足战斗时的机能性与时髦的穿搭，是一套让人感觉到某种威严的服装。从服装非常贴合，没有一丝多余，以及她的举止来看，可以知道她为人一丝不苟。但她的「双眼却与之成反比地黯淡，甚至到了不自然的程度」。

「…………」

我接著看向被她护在身后的少女。

另一名少女以学年来说，应该还只是个国中生吧。跟站在前方的少女相比，显得较为稚嫩，不过也是个可爱到不真实的女孩子。

她有著白皙透亮的肌肤，加上白银色的直发，首先让我想到「大家闺秀」这个词──不过仔细一看，她身上穿的并不是洋装，单纯只是「套上一件松垮的衬衫」。为了不让衣服滑下，到处都以皮带固定，因此看起来就像「拘束服」。

她始终低著头，让浏海盖住脸，加上偶尔会吓得抽动肩膀，给我的印象比较像「怯弱」和「虚幻」。

当我想到此处──

「喂……是你叫我们现身的，回句话行吗？还有现在马上停止用奇怪的眼神看她。否则就揍飞你。」

「咦？啊……好。不对，抱歉，我没有那个意思。」

绑马尾的少女以焦躁的语调拋出这席话，我只好急忙中断观察她们。我右手攀上脖子，企图敷衍，并重新和她四目相交。

「那个……你们肯出现，先让我道声谢吧……呃，两位是……」

「咦？噢，名字吗？本小姐叫未冬。未来的未，春夏秋冬的冬，未冬。然后她──」

「嗯……冬亚叫冬亚……打招呼──就不必了。」

见我语带迟疑，她们两人主动告知名字。不过那名较稚嫩的少女──冬亚，才刚说完自己的名字，便马上低头。我想应该是不想继续跟我多说话吧。因此负责对话的人，是另一个人──未冬。

「──好了。」

这名未冬将双手交叉在胸前，以充满敌意的声音，快速拋出话题。

「在进入正题之前，本小姐有个问题想问你。」

「问题？……先等等，在这之前──」

「如果你担心崩毁（这个），那大可不必。因为现在已经由本小姐控制住侵蚀，不会继续恶化。嗯……假如你还是担心，那就去问星乃宫织姬，现在是什么情况吧。」

「这、这样啊……如果是这样，那就不必了。」

实际上，原本在体内乱窜的失控之力已经没有刚才那么猛烈了。我没有理由要在这个时候与她莫名作对，拖延谈话进度。

「所以呢？你刚才说有问题要问我吧？」

「对，没错。说是问题，其实『疑问』应该比较正确……本小姐问你，『你看穿这场「袭击」是电脑神姬引起的根据是什么』？我们好歹是秘密进行这个计画的。」

未冬右手扠腰，完全不隐瞒自己对敌人的不信任感，开口询问道。

见状，我轻轻点了点头，中长的发丝也随之晃动。

「噢，关于这件事，其实理由很单纯──追根究柢，世上可说是无人能在技术上赢过连那个天道都敬畏的『货真价实的天才──星乃宫织姬』。至少在我知道的范围内，不存在这样的人。所以照理来说，要陷害斯费尔是不可能的事。『但如果是Enigma代码』……如果『星乃宫唯一断定那是「未知」存在的代码牵涉其中』，那就不无可能了。

所以我才想到，「这场『袭击』的犯人是电脑神姬」。

从跳号的数字来思考──应该就是三号机（Code Gamma）和四号机（Delta）了吧？」

「唔……！哈……真有一套。『异端者（Irregular）』这个名号不是叫假的。」

尽管未冬不甘地咬著嘴唇片刻，最后还是肯定了我的话语。接著彷佛要压抑内心的焦躁，甩了两、三下头，老实做出以下补充：

「顺带一提……我们几乎算是同一个时期制造出来的个体，先后顺序其实就跟误差一样。以序号来说，本小姐是三号机。四号机是冬亚（这孩子）……但你也不需要记住啦。」

「拜托……这点小事正常人都记得住啦。」

三号机「未冬」，四号机「冬亚」。换句话说，我这样就算是见过所有电脑神姬了。刚认识春风的时候，我完全没想到居然会和她们结下这么深的缘分……这让我深深觉得世上真的有神奇的因缘。

未冬远远地看著我，并静静吐出气息，不著痕迹避开心中的感慨，再度开口：

「唉……事情变得有够麻烦。既然你看穿了这么多，也一定知道『动机』是什么了……哈，既然这样，现在卖关子也没用了。

本小姐就告诉你吧────这是『复仇』。这是『我们两个人对斯费尔的复仇』。」

「……复仇？」

「对，就是复仇。因为……喂，如果是你，应该知道吧？『斯费尔创造出来的电脑神姬，通常都是些什么下场』。」

──我知道了，原来如此。这我的确很清楚。

当然并不是所有电脑神姬都会如此，事实上，秋樱应该就是例外……但她们这些蕴藏著荒唐可能性的「电脑神姬」，往往「受到管理者残酷的对待」。就像春风和铃夏以前那样，「自我遭到否定，被人恶用」。

「……意思是你们也一样吗？」

「哈……你说呢？搞不好比你刚才想像得还要糟糕喔。毕竟我们的能力和其他电脑神姬不一样，『只能用在为非作歹上』。我们平常就被当成垃圾，弄到连惨无人道这个词都显得很可爱。」

「…………」

「可是就算这样……就算我们那么痛苦，像你这样的救世主（Hero）却没有出现在我们面前。所以我们『决定自己想办法』。我们死命思考，死命努力，死命反抗……虽然一开始完美失败了。」

「一开始？呃……这是什么意思？」

「哪有什么意思，就字面上的意思啊。『我们一年多前，也像这样攻击过斯费尔』……不过当时没能成功。我们被星乃宫织姬阻挠，结果复仇计画卡在一个不上不下的地方被迫『宣告结束』。」

「呃……！」

我听了她的话后，稍微瞪大了眼睛，并看向终端装置。随后，现实世界的声音晚了一拍传来：『……那是事实。特例代码E1指定，内部名称为「灾厄之冬（Winter Fear）」。别说不上不下，那根本是斯费尔史上受害最大、最惨的攻击事件。』

未冬漫不经心地听著，讽刺般地扭曲嘴角继续说：

「本小姐和冬亚是那个事件的主谋，所以被监禁了好一阵子。被关在连不上网路、像监牢的终端装置（伺服器）里，一直、一直……被关到简直要疯了。不过这次『终于被我们逮到机会了』。」

「机会……？该不会是──」

「──『EUC』。没错，就跟你想的一样。本小姐是不知道她要征服世界还是干嘛，但她就是『要Enigma代码』吧？如果是这样──如果她还有意『使用』我们，那当然不能把我们丢在没有任何回路的装置里嘛。」

「咦！不、不对……又不是只要有网路，都能无条件逃狱吧？」

「哈，也不尽然啊。本小姐刚才也透露了一点，我和冬亚拥有『被诅咒的能力』。是一股正好『适合用来作恶』的能力。只要对手不是星乃宫织姬或天道白夜，就没人拦得住我们。」

说实话，到目前为止，也真的没陷入什么苦战──未冬以黯淡的眼神笑道。

「反正简单地说，『这是』我们的『第二复仇计画』。我们被抓已经过了一年以上，多得是时间策划。我们确认了好几次，确保这次绝对不会失手。所以这次……『这次一定要毁了他们』。

为了避免以后还会有其他电脑神姬出生，尝到跟我们一样的苦楚。

为了避免斯费尔利用电脑神姬为所欲为。

我们要──毁了这一切。」

「……嗯。」

未冬坚定地说完，冬亚也抬起头来回应……这两名彼此依靠的电脑神姬，因斯费尔孕育而生，因斯费尔受尽伤痛，如今却「扬言要毁了斯费尔」。她们心中憎恶的奔流非常湍急，让我感到有些呼吸困难。

然而──这时候，未冬周遭的气氛突然骤变。

直到刚才为止的尖锐已经消散，她以有些熟稔的表情对著我笑道：

「可是啊，会在这里遇见你，搞不好也是一种侥幸。」

「啊……？拜托，怎么会扯到侥幸啊？」

「怎样？想装傻吗？哪有为什么？你不是一直站在『反斯费尔』的立场上吗？」

未冬说完，踏出喀喀声响的规律步伐，朝我走过来。她来到我的眼鼻前方，稍稍歪著头，晃动深蓝色的马尾，接著微微弯腰，以抬著头由下往上看的姿势窥探我的瞳孔。

「喂──『能帮个忙吗』？其实本小姐放了一点『病毒』在这个世界里。那是我的『被诅咒的能力』……和Enigma代码有关的特殊病毒，所以连星乃宫织姬也无法轻易阻止。不过呢，只要有你在，我们的复仇就会更无懈可击。」

「……只要有我？」

「对。难道你不懂吗？只要你站到我们这边，就等于『从斯费尔手中，抢走了所有电脑神姬』。斯费尔失去Enigma代码，就再也做不出新的地下游戏，加上只要把现有的游戏全毁了……对吧？你看，这么一来，恶名昭彰的地下斯费尔就会『完全毁灭』。」

「唔……！」

未冬以宛如恶魔甜美的低语般炽热的声音，对我挑明这个计画。她同时伸出修长、美丽的右手。那双看著我的黯淡双眸，彷佛正毫不留情地蛊惑我，不断拉拢著我。

「…………」

不过──是啊，也对。未冬想毁了斯费尔的这个心愿，对我来说，没有任何弊端。我讨厌天道，讨厌月咏，讨厌星乃宫，总括来说，就是不喜欢斯费尔。没错，就是这样。没有任何不妥。

我看我纯粹是对「复仇」这个攻击性字眼却步，仔细想想（沙──），我根本没有理由（沙沙──）不和她联手──

「──哎……这是『怎样』啊？从刚才开始一直很吵。」

这一瞬间，突然入侵思绪的烦人「杂音」，让我下意识道出抱怨。随后，一直到刚才都笼罩著模糊视野的雾霭一口气消散，眼前变得清晰开阔。差点坠入深渊的自我就这么被强制拉起。

同时──我这才注意到终端装置传出这样的声音。

『你……你不能被她骗了……！夕凪，你很清楚吧？姊姊我相信你喔……欸……欸，真的不行喔。不可以跟著陌生人走喔……因为、因为那里是姊姊大人重要的世界啊。所以……不行啦。真的不行……不行的事就是不行啦，夕凪…………算我求你了……』

「…………是啊。」

原来如此，是这么一回事啊。

从秋樱近乎哀号的恳求声（只可惜是我的声音）来判断，我刚才似乎是在看了未冬的视线后，被她拐走了大部分的意识。我不断左右摇晃著自己的头当作道歉和感谢，接著将双手交叉在胸前。手边顿时传来一股柔软的触感──但先不管这个了，为了恢复冷静，我闭起双眼。

……确实。以我个人而言，确实没有什么和未冬她们的复仇计画作对的理由。这点跟我刚才所想的相同。我没有异议。

但反过来说，「秋樱在这个无论输赢，都会吃亏的EUC中，还是想尽办法为胜利奔走，如果要她再受到更大的伤害」──该怎么说呢？这也未免太剥削人了。我无法容忍这种事。我一点也不想看见她哭泣的模样。

而且……追根究柢，我觉得自己「不能随波逐流」。

「────啊？」

下一秒，我看见站在离我不远处的未冬，微微瞪大双眼……唉，想想也是啦。毕竟她都基于善意，伸出手挖角拥有相同志向的同伴──也就是我──了，「我却轻轻挥开了她的手」。

接著──

「未冬，我问你……刚才这下能当成我的回答吗？」

我对著僵在原地不动的她说出这句答覆，嘴角同时嘲讽地上扬。

我这样──当然是「明确表明了我要拒绝她们的挖角，与她们对立」。

「什……！」「…………啊……」

『～～！夕……夕凪你好帅！姊姊我一直、一直都是相信你的！』

相较于秋樱开心地喝采（只可惜是以下省略），未冬却是慌了手脚，大大退了一步，冬亚则是失落地低著头……我猜对她们来说，我「不帮忙」就算了，却怎么也没想到我会「与之对立」。而这个失策也确实很「要命」。

因为现在的我──也就是秋樱持有的能力是「干涉地下世界的能力」。

即使无法完全阻止未冬她们缜密的计画，要打乱至少还是办得到──这股能力就是强到这种程度。

「唔……为、为什么啊！你为什么要保护斯费尔！」

未冬不顾一切地在我眼前甩下一只手，并发出大叫。

「这太奇怪了吧！你根本没有任何理由帮斯费尔！如果是毫不知情的局外人就算了，你明知电脑神姬（我们）的一切境遇，为什么还能跟那种败类站在一起啊！你说啊！」

「……这我自己也不是很清楚。说实话，如果你们要我确实说出一个理由，那真的很难。不过……不管怎么样，我已经决定要站在这一边了。」

「你……该死……！啧……算了。就算你不帮我们，也只是多费点工夫而已。反正EUC已经几乎被侵蚀光了，既然这样，我们只好来硬──」

「──不行！」

「咦？……冬……冬亚？」

「不行。不能……这样啊，未冬姊姊。」

一边从旁紧紧揪住未冬阻止她的动作，一边小声以哀伤的音调重复同样话语的人──是冬亚。然而未冬一时间还听不懂那句话的意思，眼神透露出惊恐和混乱。

「什……什么不行……你是说不能忽略垂水夕凪（这家伙），继续进行计画吗？这是为什么啊，冬亚？」

「……因为……」

「噢，没关系，我来解释吧……听好了，我是不知道按照你们的原定计画，事情会变成什么样子，不过我──应该说『电脑神姬一号机绝对不会放弃这个世界，自己登出』。就算我夹著尾巴逃走，秋樱直到最后都不会放弃。所以『当我拒绝帮助你们的那一刻，你们就已经无法破坏这个世界』了。」

「……啊？你在说什么啊？怎么可能破坏不了──」

「你确定？那我反问你……『破坏掉好吗』？要是现在EUC毁了，『巴著这个世界不放的秋樱也会一起被消灭』喔。你们为了自己的复仇计画，牺牲了只想保护这个世界的秋樱，难道心里不会有感觉？如果真是这样，那『你们和折磨你们的那帮人到底有什么不一样』？」

「唔────！」

未冬到此终于明白我的行动有什么意图，她咬著下唇，整张脸扭曲不堪……我也觉得我这番话很卑鄙。可是我只想到这个方法，能让满脑子只想著复仇的她们冷静下来。

「…………」

我偷偷移动视线往旁边看去，只见冬亚的表情远比未冬还要冷静。冬亚阻止未冬的时机很完美，看样子打从我和秋樱交换的那一刻起，冬亚或许就料到事情会变成这样了。

总之未冬首先摸了摸冬亚的头，接著以满是憎恨的眼神对著我。

「啧……好，现在本小姐很清楚了。你毫无疑问也是我们的『敌人』……所以呢？说这么多，你到底想干嘛？就像本小姐刚才说的，病毒已经安装在这个世界了。再来只要本小姐停止压制，这个世界就会自动崩毁……哈，你该不会要跟本小姐说，『白白送上一条命』就是你的希望吧？」

「那还用说吗？就算不是『白白送死』，我也不想死啦……我想想……」

我暂时闭口不语，抬起纤细的右手抚摸脖子。然后开始静静思考……但不管我想到什么，这个状况还是一样难解。虽然有不少疑点让我在意，我还是「只能先争取时间，否则一切都免谈」。

「不然啊──『来玩一场游戏吧，你们两个一起』。」

「……啥？」「游……游戏……？」

「对，游戏。用斯费尔的话来说，就是地下游戏吧。只要能分清楚谁输谁赢，其实要玩什么，我都不介意。这里是EUC的地下世界，你们是电脑神姬，而我虽说不是出自自愿，却是地下游戏的常客。条件这么齐全，不玩游戏才奇怪吧。

大致的规则如下：

首先你们要用从斯费尔那里抢来的地下游戏管理系统，从头设定游戏内容。要弄得多地狱级都没关系喔。而且也不必讲求公平。毕竟只要舍弃『不想牺牲秋樱』的坚持，你们随时都能赢。这点小事我就当成放水吧。

『要是我输了那个游戏，我就会立刻滚出EUC』。你们可以无忧无虑完成报复行动，如果需要，要我帮忙也行。

不过相对的──『要是我赢了，你们就要彻底放弃复仇。我要你们发誓永远不会再做这种事』，也会要求你们全面解除侵蚀这个世界的能力。」

「…………喂，你傻了吗？这种条件根本没人保证会遵守。如果只是口头约定，有或没有都没差……哈，你该不会以为这样就算交涉吧？」

「不，这不会是口头约定。因为这里可是『EUC世界』耶。如果你们愿意参与游戏，只要直接把刚才说的内容设定成『追加规则』就行了。」

「啊…………啧，的确是这样。」

未冬别过头，避免我看出她的表情，同时吐出不悦的话语。

不过……实际上，这「对她来说」，不是个多糟的提案。如果她还要继续强硬取得胜利，一定会波及到秋樱，但相对的，只要肯参与游戏，就能「保有正当理由，继续执行复仇计画」。而且还是在相当有力的状况下。

未冬思考了半晌──最后像是死心了一般，叹了一口气说道：

「除了点头，没别的选择了……好啦，知道了。虽然本小姐没有半点想玩游戏的心思，但就『被你挑拨这一次』吧。反正没差。在星乃宫织姬抵抗的期间，病毒的侵蚀也不会停止，而且『游戏难易度要多地狱级都没差』嘛。

哈……要是你后悔说出那句话，可不关本小姐的事。」

融合了正负阴阳……等各种情感的声音就这么逐渐消融在EUC晦暗的天空中。

在那片天空下，我──

「…………」

不知道为什么，莫名在意冬亚始终低著头的那张表情。

＃

在她们两人建构游戏的期间，我决定暂时回到现实世界。

教室内的模样和刚才大相径庭。众人将映著EUC世界的装置（平板电脑）从讲桌移到别的桌子上，春风和雪菜搬来椅子，围在那张桌子旁。她们还相当周到地把我的手机立在旁边，我看见铃夏在里头坐立难安的样子。

此外还有一件要特别挑出来说的事，那就是星乃宫的作业环境。

「……呜哇……」

在我登入前，她只用手边有的机器设法修复EUC，但那也已经是遥远的过去。现在教室后方的一隅，已经演变成宛如要塞的空间。

我大略扫过一眼，就看到有两台最新型的薄型笔电、三台连接著超大型HDD而且压迫感满点的桌电，以及一台为了映出秋樱而拿来的高画质萤幕，总共六台机器。这些家伙（？）正发出呻吟，奋力工作中。

我见状，自然萌生了「这些东西是从哪里冒出来的？」这个新疑问──

「呼……呼啊……呼啊……呼──真……是的……居然让室内派的我跑成这样，太过分了。呜呜……我站不起来了……我想冲澡冲到爽……」

──但当我看见倒在脚边的琉璃学姊，疑问就立刻解决了。

对……对了……学姊好像说要去拿维修用的机器，稍早就出去了。虽然不知道她跑去哪里，想必是一场重度劳动。

「学姊，辛苦你了。还有……谢谢你。」

「嗯？……噢，是你啊。刚才回来的吧？」

「对。其实我想趁现在确认几件事。」

学姊倒卧在地上，我单膝跪在她身边，一边看著她的脸，一边这么说著。学姊缓缓举起右手，手背放在满是汗水的额头上，可以看见藏在帽兜下方的嘴角微微上扬……但也就这样了。看来她已经没力气跟我打哈哈了。

「呃──阿凪？你是阿凪吗？」

就在这个时候，原本一脸认真看著平板电脑的雪菜，大概是听见我和学姊的对话，迅速从椅子上站起，椅子还发出「喀哒」声响。我反射性朝她的方向看去，只见她那粉色的腮帮子很明显塞满了不满，已经大大鼓起……对了，我这才想起她刚才还在气我想摸秋樱的身体。

其实我也知道这招没用，但还是姑且解释一下。

「呃……雪菜，那是……你误会了啦。我之前也稍微提过吧？刚交换身体之后，为了确认身体的感觉，一定要那么做才行……」

「……呜……」

「呜？」

「啊……不……我……没什么！阿……阿凪，你现在没时间了吧？那就要快点才行！你想解释的话，以后我一起听就是了！」

雪菜莫名快速说完这句话，接著别开视线。

现在是等待时间，其实没什么好急的啊──当我歪头想道，坐在雪菜旁边的春风将双手阖在她的脸前，轻轻露出微笑。

「嘿嘿嘿，你误会了，夕凪先生。」

「嗯？误会什么？」

「雪菜小姐一开始确实很生气……可是自从你『回到平常那副模样』，她也渐渐认真盯著萤幕看了……我想她的怒气一定已经因为你的帅气，不知道飞去哪里了。」

「唔耶！你……你你你你在说什么啊，春风！事到如今，我不可能看阿凪看到入迷吧！根本不可能吧！是、是你多心了，多心了！」

「咦？是这样吗？可……可是当我说『夕凪先生好帅……！』的时候，你好像也说了『嗯……是啊，只有这种时候帅』这样──唔咕！」

「暂、暂停，春风！呃……这个……对了，买东西！欸，春风你也肚子饿了吧！我们一起去超商吧，超商！」

「咦？啊……好！那……那我跟你一起去……？」

雪菜满脸通红地抱紧春风，并（物理上的）打断她的话，然后拉著她的手，将人带到教室外。我能看到在手机中的铃夏不怀好意地笑著，但实在太麻烦了，我索性不管。为了达成我回到现实世界的主要目的，我提起脚步来到星乃宫身边。

教室后方的角落被最新型数位机器所包围……在这样一个地方里，她不断发出敲打键盘的声音，感觉就像想磨平键盘似的。她那锐利的视线不停在复数萤幕间来来去去，让人犹豫是否能出声呼唤她。

但我这样的忧心似乎是多余的。当我站到她身旁的瞬间，星乃宫不断移动的视线突然一撇捕捉到我的身影。她接著缓缓开口：

「长话短说吧──首先让我听听你想问什么？」

「咦？……话说回来，你现在是能说话的状态吗？」

「稍微。如果你问我现在有没有余力，我只能回答完全没有，但就算这样，如果因此不给你必要的情报，难保不会成为未来的致命伤。」

星乃宫没有放慢敲打键盘的速度，语气平淡地拋出这段话。冷峻的表情已经浮现些许急躁，但她所说的意见非常正确。

「那我就不客气地问了……先说说现在整体状况怎么样吧？」

「好──现在EUC全境都被一种特殊的病毒程式影响。病毒详情不明，不过根据刚才的对话来判断，可以推测是电脑神姬三号机的能力所导致。麻烦的是，普通的防毒程式完全没有效果。」

「对了……未冬好像也说过，这个连你都没办法轻松防堵。那你顺便说一下，这个病毒具体来说是什么东西？」

「具体吗……很遗憾，那两台电脑神姬的制造者本来就分别秘密运用她们，所以我也不是很清楚详情。『灾厄之冬』──她们称作第一次复仇计画吗？根据当时收集到的情报，姑且可以肯定那种病毒拥有类似单纯『破坏指定对象资料』的效果。不过攻击范围可以任意指定，比方说她可以『只破坏防护程式，夺取管理系统』。」

「……原来如此。」

她就是用这种手法，先支配EUC，再击退星乃宫的干涉，慢慢让世界崩毁。我们现在还未窥见冬亚半点能力，这点让我很介意，不过光是未冬的能力就给我十分凶恶的印象了。也难怪会用「被诅咒」来形容了。

「没错。因此『现状非常趋近走投无路』。」

星乃宫瞪著萤幕，静静地往下说：

「现在是因为要跟你交涉，她才会控制著病毒，即使如此，EUC的侵蚀率也已经超过80％。假设游戏开始的瞬间，病毒就会重新开始侵蚀……我想『EUC顶多只能再撑七十二个小时』。」

「顶多七十二个小时吗……这是相当严峻的数字。」

「是啊……这是我的责任。上次事件（Winter Fear）时，她们已经发挥电脑神姬最大的性能，给予斯费尔极大的打击。所以公司才会彻底监视她们……既然是我容许她们再掀起争端，现在说什么都只是藉口。」

星乃宫以自惩的口吻这么说著。我不清楚她们口中的上次事件，所以也不能说什么，不过星乃宫身为这两件事的当事人，应该是感触很深吧。她的神情看起来已经走投无路了。

因此──其实也不能这么说，总之我决定稍微改变话题。

「对……对了，我还有一件事想问你，星乃宫。是关于秋樱……她在跟我互换之前，『连续使用能力十五分钟』吧？之前明明早就累倒了，那到底是什么原理？」

「噢，这件事啊？其实只是单纯『在危机下』，秋樱的『地下世界干涉能力』因此提升罢了。因为那原本就是用来建构、修复世界的能力，越是被逼急了，就越能发挥近乎最大值（Max）的能力。」

「是喔……啊，难道说，明明处在觉醒状态，却还留有意识也是因为这样？」

「对，这是同样的道理。实在是很棒。」

「……很棒？呃……不对，你在说什么啊？」

「当然是在说秋樱啊……既然觉醒还保有意识，就代表即使头发和眼睛变红，内在依旧是秋樱喔。她正常觉醒时的言行举止会脱离秋樱的人格，感觉暧昧不清，可是如果留有意识，那就另当别论了。感觉就像稍微换了个形象吧。没错，那样实在很可爱。而且人家不是常说吗？与其凡事做得滴水不漏，不如稍微冒失一点，比较得人疼──顺带一提，你也这么想吧？」

「我、我吗？这该怎么说呢？应该是不予置评……你好可怕好可怕！你的眼神很可怕耶！」

星乃宫不惜停下手边的作业，整个人凑到我面前，我只能一边压著她的肩膀，把人推回去，同时发出惨叫……她是认真的。她那双眼神是目前为止最认真的模样。受不了，她未免也太喜欢秋樱了吧……

唉，现在就先不谈这个了。

『欸──你有没有听到啊，垂水？很抱歉，你们正在兴头上还来打扰，不过「好像在叫你喽」。』

紧接著下一秒，铃夏无奈的声音就这么直扑耳际。

＃

『the Game with Revengers Alteration──简称GRA：规则概要。』

『玩家【垂水夕凪】需「连续参加以下三种『变动游戏』」。』

『这里所谓的「变动游戏」系指由游戏管理者【未冬】或【冬亚】「任意变动」斯费尔股份有限公司所持之地下游戏「Rule Of Casters」、「Selector of Seventh Role」以及「E.x. Unlimited Conquest」。』

『玩家的胜利条件为，在限制时间内，攻略这三个变动游戏。』

『然而──「这三种游戏已被设定成按照常理不可能破关」。』

『基于上述条件，在变动游戏中，「电脑神姬一号机【秋樱】的能力可以有限制地解放」。换句话说，玩家【垂水夕凪】在「各个变动游戏中，拥有各使用一次『地下世界干涉能力』的权限」──』

「…………」

当我一登入EUC，便看到眼前的大字──以终端装置的投影功能，映照在半空中的文字──我一边看，一边默默整理了好一阵子的思绪。

游戏正式名称「the Game with Revengers Alteration」。简称「GRA」。

大略统整未冬她们准备的游戏后，内容如下。我要「再次攻略」以前成功破关的地下游戏「ROC、SSR、EUC」。但这些游戏在未冬和冬亚经手后，已经大幅「更动」，如果只用正常手段攻略，不管怎么努力，都不可能破关。

所以她们允许我在各游戏中用一次秋樱的「地下世界干涉能力」，依序攻略这三个「变动游戏」……大概就是这样吧。

我将状况整理至此，抬起头来，站在正面的未冬马上开口：

「哈，你真的很快就进入状况了。不过本小姐还是姑且补充说明一下吧。」

「……呃，补充？」

「对……喂，你干嘛愣著一张脸啊？本小姐有说什么奇怪的话吗？」

「啊，没有，不是啦……我还以为你们的导览会做得更随便。」

「啥？为什么要那样？我们的确还没接受事情变成这样，但就算这样，还是决定接受你的挑拨（游戏）了。既然如此──我们就会顺著规则打败你。」

这样合情合理吧──未冬拋出这一席光明磊落的话，以充满敌意的眼神瞪著我。见我依旧保持沉默，她似乎也没了耐心，径自往下说：

「听好了。首先，写在这里的『限制时间』，是指『游戏开始后的七十二个小时』。只要你能在这段时间内破关，本小姐的能力就会自动解除。本小姐是姑且配合了星乃宫织姬算出来的『EUC崩毁预测时间』……不过万一世界早一步完全崩毁，到时候游戏就算结束了。你可别怨本小姐。」

「……没差，这是当然的。我不会有怨言。」

要是EUC崩毁，未冬她们的复仇就算完成了。根本没有继续玩游戏的意义。

「那就好。接下来──本小姐要说说关于能力的事。就算互换身体了，也不代表你能自由使用一号机的能力吧？所以在游戏机制上，我们把地下世界的你和现实世界的秋樱，做成了『模拟连接状态（Sublink）』。只要你释出使用能力的意愿，就会传到她那边，其实就像藉著两副身体，『间接』干涉世界。但如果你交换身体的对象不是秋樱，倒是另当别论。」

「嗯……也是啦，这样的确比较妥当。」

「……你的反应让人看了真火大……唉，算了，接下来是具体说明。

当你进入每个变动游戏时，你将会在『某个特定状况下』开始进行游戏。你不是从游戏开始的瞬间开始进行攻略，因为我们在游戏中加入已经进行了一段时间的『假历史』……这样你有听懂吗？」

「嗯，大概懂。」

听到「假历史」或许会觉得很夸张，但简单来说，只要想成我第一次参加ROC时的状况就行了吧。换句话说，我是「中途参加」……不对，如果以更贴切游戏的说法，就是「用别人的纪录开始冒险」。

当然了，这是对我不利的设定……但这也没办法。

「──我到此为止都没问题。还有吗？」

「当然还有。其实这些规则，本小姐是觉得都可以归类在规则内的『变动』……但我不想事后听你抱怨本小姐卑鄙，所以还是跟你说清楚。

第一，在GRA中，每个游戏都会有一个『刺客角色』，他们是拥有特别设定的玩家。其实也没有必要打倒他们，不过为了妨碍你，我们赋予这些人超高规格的能力。要是不想失算死掉，记得好好留意这些人啊。」

「…………」

「还有一点。」

我的表情因为「刺客角色」这个麻烦的存在蒙上阴影，但在我眼前的未冬却不等我消化，直接开口。面对那道令人心慌的声调，我忍不住扭曲自己这张楚楚可怜的脸庞。

「居然说还有……到底还有多少啊？」

「啊？怎样啦？不是你说我们可以自订规则的吗？」

「呜……唉，是这样没错啦。」

我连藏住自己内心的无奈都办不到，只能勉强挤出一丝肯定。

未冬像在嘲笑我的反应，只见她露出得意的笑，嘴角也往上扬。

「哈，回答得好。不过你放心吧，这是最后补充了。不过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注意听了。

在GRA中，除了基本规则以外，还有几个『没有公开的隐藏规则』。这些规则统称『禁止事项（Trap）』。只要违反其中一条，二话不说就确定败北（Retire），所以本小姐劝你要谨慎行动。」

「…………啊？等……等一下。你该不会连内容是什么也不说吧！别开玩笑了，你这样根本可以事后在背后任意操作──」

「本小姐才不会干那种卑鄙的事。不信的话，你可以像刚才那样，用EUC的『追加规则』限制本小姐……但不管怎样，你都没有否决权不是吗？如果你说什么都不要，要我们算不战而胜，结束这场游戏也行喔。」

「……唔……」

我轻咬著柔软的唇辫，微微点了头……不行，我原本就站在压倒性不利的位置，现在也只能让步。

不过──

「（虽说我有秋樱的能力，还是必须在七十二小时内攻略所有用正常方法绝对无法破关的三个地下游戏……而且还是在背负著好几个连内容都不知道的禁止事项的状态下？这种事──真的办得到吗？）」

我的脑海里不禁闪过负面思考……简单来说，我接下来要玩的游戏，是「不知道会受到什么限制的的束缚玩法」。我面对各种场面时，必须慎重行动，可是GRA还有时间限制。七十二个小时听起来很久，但要是不绷紧神经，一下子就过去了。

「哈……知道这么多就够了。」

「…………很够了。」

未冬微微扬起嘴角，满意地点了点头，至于冬亚还是一样在她身后低著头。

未冬以黯淡的眼眸盯著我看，并温柔地牵起冬亚的手──接著将她们两人交叠的双手伸到我的眼前说：

「那么游戏导览到此结束。二十秒后，本小姐会把你传送到第一个要攻略的地下游戏（Field）里，时间从那一刻开始，就会倒数计时，病毒也会继续侵蚀世界。游戏名称是GRA──你要灵活运用地下世界干涉能力，攻略三个变动到无法破关的游戏，而且里头还有满满的禁止事项，并与时间赛跑。

事情就是这样……为了本小姐和冬亚，就『拜托你尽量早点弃权』吧。」

──在这句话尚未确实进入我的耳中时，我的视野便开始转暗。

『EUC世界现在侵蚀率：81·3％。』

『因特殊病毒导致世界崩毁／直至GRA（游戏）结束的时间限制：七十二小时。』

『the Game with Revengers Alteration──开始（Game Start）。』

第四卷 觉醒与灾厄的互换身体姊妹游戏攻略 第二章 Rule Of Casters

♭♭──Ⅰ

够了，我受够这一切了。

「唔……」

在这个用尽手段也出不去的牢笼般的空间（伺服器）中，有个散乱著一头深蓝色长发的少女瘫软地坐在地上，背部靠著身边的墙壁。

厌恶。痛苦。想逃跑。想消失。但就连这点都办不到。

乾脆就这样闭上眼睛，陷入永远不会苏醒的沉睡之中算了──当她心怀这个有些自暴自弃的想法时──

「……有人……在吗？」

在这个理应只有她一个人的地方，突然传出一道细小的声音。

那是个赤脚走来的娇小人影。对方战战兢兢地迈步，所以还看不见脸，不过勉强可以看见那头白银的头发散发出细微的光辉。

「你是……」「咿呜！」

她心怀困惑、忐忑、混乱，同时想必还有一丝丝期待。

──这就是她们两人的邂逅。

＃

视野瞬间转暗。

当视野再度开阔，我已身处于和刚才完全不同的地方了。

「这里是……」

我下意识发出呢喃──但并非涉足完全陌生的土地。应该说，这里是我的老家。是我住了十七年的城镇，是稍微离车站和学校等稍微有点距离的住宅区。此外，这里和我刚才身处的EUC世界有个很大的不同，那就是「喀啦」作响的崩毁声已经完全静止。

这里也没有在EUC的世界常常感受到的晦暗感，是个会让人和现实世界搞混的『地下世界』。

「──ROC……吗？」

我带著些许怀念喃喃说道。

同时我也把注意力放在从现在的我嘴里发出的「秋樱」的声音。为了确认，我将视线往下，看见一席黑白双色的可爱女仆装，以及已经恢复成原本色彩的淡紫色中长发。

看来我在ROC不是以春风或铃夏的身体参加，而是秋樱。

另外──虽然晚了点，我还注意到一件事。

「奇……奇怪？……我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

穿著纯白连身裙的春风不知何时站在我的身旁。

她眨了眨清澈的碧眼，金色柔顺的发丝不断飘逸，看起来是个楚楚可怜的少女。她原本是和雪菜她们在教室待机，却突然被强制登入这个世界，看起来一时之间尚未进入状况。

春风移动视线，左顾右盼，好像在找谁……然后当她看见我，顿时开心地展开笑颜。

「哇……！呃，你是夕凪先生对吧？我没有认错人吧？」

「呃，对……我是夕凪……搞什么啊？春风你怎么这么兴奋？我们又不是久别重逢。」

「嘿嘿嘿，对不起，夕凪先生。虽然现在情况严峻……我还是觉得有点开心。」

「……开心？」

「对！──因为这个世界（这里）是ROC对吧？这里是我和夕凪先生第一次见面的地方。对我来说，是有著非常珍贵回忆的场所。而且……嘿嘿嘿，现在和之前玩游戏时分隔两地不同，我能『像这样跟你在一起』。」

「唔……！」

春风的口气显露出她打从心底感到幸福，接著嫣然一笑。面对她如此直接的心意，我只能别过脸敷衍她，搔了搔平滑的脸颊。但我这点小花招根本是做心酸的，因为我从那只纤细的指尖所碰触的脸颊处渐渐感受到了温度。

「总──总而言之！」

因此我夸张地摆动双手，硬是改变话题……这该怎么说呢？就是那样啦。现在的我不是那个乖僻的垂水夕凪，而是穿著女仆装的冒失少女秋樱，所以就算有一、两次害臊的表现，也不算数啦。应该是这样。一定是这样。

「咳咳──那我们该来确认现状了。」

我和春风走进附近的公园，两人并排坐在木头拼制的长椅上。

「我看还是先确认终端装置吧。」

「说得也是……这样一看，就会觉得比EUC的介面还要简洁一点。」

我轻轻点头回应春风的感想，并用右手轻轻触碰戴在左手手腕上的小型装置──也就是ROC的「终端装置」。下一秒，一个大型的投影画面在我的眼前展开。这部分的操作方式好像没什么变。

──然而……

「嗯……这是什么？」

随后，我发现覆盖在整个视野的视窗和过去的款式不同。ROC的三个文字前面挂著一个很像「Re」的标志。那个东西持续了几秒的静止状态后，慢慢淡出消失。

我有好一阵子只觉莫名其妙，整个人僵在原地……不过当我看见画面随后切入的文字列，晚了好几秒才终于掌握事态。

『变动ROC：游戏导览』

「未……未冬（那家伙）也太行了吧……！」

我反射性抽动在女仆装之下的肩膀，忍不住发出赞叹……不是啊，因为正宗的ROC根本连游戏导览都不存在嘛。不管这个游戏内容现在变得多地狱级，有没有说明还是截然不同。

说是这么说啦，但大部分罗列在上头的情报，其实都跟以前的游戏一样。这部分我就当作复习，统整之后，大略带过吧。

ROC──Rule Of Casters，说得武断一点，就是大乱斗的「大逃杀」游戏。获得参加权的一百名玩家登入这个世界，目标是努力比任何人更早达成破关条件。游戏中，扮演关键要素的是能当作符咒或武器的各式「卡片」。每个玩家能在终端装置里储存共计七张卡片，玩家就运用那些卡片进行游戏。

顺带一提，破关条件如以下三项：

收集五张「密钥」，献给「祭坛」，以获得逆转王牌「绯剑」。

唆使四名「国王的心腹」，编制「反叛军」以对付狠毒的国王。

亲手杀死这名国王最爱的女儿，也是他最大的弱点的「公主」。

──只要达成其中一项就算是「革命」成功，达成破关条件。

「…………」

当我回溯记忆至此，突然抬起头来，发现在身旁的春风看著终端装置，表情显得有些阴霾。接著一股不成话语的小小气息，就这么从唇缝间流淌而出。

没错……「上次的『公主』是春风」，以及既是春风，同时也是莫名与她交换身体的垂水夕凪（我）。毕竟那是当时的游戏管理员天道白夜只为了让春风堕落沉沦，而制作的「实质不可能破关」的地下游戏──这就是原本的ROC。

但是──

「……『看来这次不一样了』。」

我以纤细的手指操纵依然显示著游戏导览的终端装置，在另一个画面开启「玩家情报」的页面，然后说出这话。在罗列著名字与各种能力值的栏位上，并没有注记著代表公主（Target）的「特殊职业」。

「春风，你那边呢？」

「唔耶？──呃……啊，对噢！我看看，确认……确认…………呣……」

「……呣？」

「没事，那个……没错，我也不是『公主』。」

春风以既是安心，也是灰心的声音小声嘟囔。

我闻言，「嗯」了一声，将右手攀上脖子沉思。一边感受著在侧脸晃动的细柔发丝不断搔弄脸颊，一边开始转动思绪。

……我和春风都不是公主。确认了这件事情的当下，就代表这个「变动ROC」已经大大脱离原本的ROC（游戏）。上次是只要专注在寻找「不让自己（公主）死亡，又能破关的方法」这个绝对条件，但这次是只要「有人杀了不知道在哪里的公主，游戏就会在当下结束」这一种「制约」。

但不管是哪种，都一样是严峻的情况啦──

「呃……夕、夕凪先生！这个，请你快来看看！」

阻断我此刻思绪的，是春风有些著急的声音。我顺著她拉我衣袖的力道，望向终端装置，只见游戏导览的画面已经在不知不觉结束。

同时转暗的画面中央，逐渐浮现这样的白色文句（Text）。

『供有绯剑的祭坛已然腐朽，现已无人知晓封印之地。

然众逆臣心腹的野心已碎，皆逃离王之怒焰隐其身。

果敢的公主被封入碎片，却依旧苟延残喘，但其身孱弱，不知生命之火何时熄灭。』

「…………」

「这……这是什么意思啊……？该怎么说呢……感觉有点可怕。」

相较于怕得环抱自己身体的春风，我却是盯著画面，静静开口：

「祭坛已经腐朽，国王的心腹也不在──既然这样，说得直白一点，就是『破关条件中的第一、二项已经不可能达成了』。」

「是……是啊，我也这么想。可是既然如此，说『公主的生命灯火会熄灭』又是……？」

「嗯……碎片和封印什么的，这些细节现在是完全看不懂……不过简单来说，就是『公主有性命之忧』吧？我猜应该就快被杀了。已经『有人』就快达成第三个破关条件了。」

「唔！这、这不是非常不妙吗！」

春风瞪大了眼睛，同时整个人抓著我靠了上来。

没错……她说得对，情况确实很不妙。毕竟如果我刚才的推测正确，我们除了『从已经胜券在握的某人手中抢走公主，并比任何人更早手刃公主』，没有其他胜利手段了。

更有甚者，我们不只要顾及变动ROC的这些设定，还必须随时警戒藏在GRA全体里的「禁止事项」。

比方说，我只要在这个瞬间，借用铃夏的终端装置干涉能力，就可以跟位于现实世界的星乃宫、琉璃学姊商量怎么攻略游戏。但这个行动『对我实在太有利了』。既然没有手段可以确认实际用了会怎么样，还是把所有偷吃步的想法当成已设定在禁止事项里行动，才不会一下子就惨遭滑铁卢。

……我只能说，现状就像在乱无章法下的包围网。

不过──先不管我的思考是对是错，现在在这里袖手旁观，也解决不了任何事，这点毋庸置疑。

所以──

「没办法了。总之我们先行动吧，春风。还要顺便收集情报。」

「说得……也是……好！我会加油！」

春风在胸前握拳回答，我就这么和她一起开始攻略变动ROC了。

＃

我们一边走在静谧的──一座城镇里只有一百名玩家，所以当然安静──住宅街道上，一边开启卡槽，确认手头有的符咒卡。

「我有『加速』、『撤退』，还有『恢复』、『强化』跟『监察』吗……春风你呢？」

「呃，我……有『铁壁』、『同调』还有两张『加速』。」

「嗯……这样啊。不管武器或密钥，甚至连『抢夺』这类强悍的符咒都没有啊。」

我在叹息之中──其实也不算叹息，不过口气多少有些失落。

我们两人的初始卡槽中，几乎只有在战斗（PVP）中才能用的符咒。「加速」、「强化」、「铁壁」是分别用于修正敏捷性、攻击力、防御力的符咒，「同调」是共享自己与对方玩家状态的陷阱符咒。能窥见他人卡槽内容的「监察」和登出用的「撤退」姑且都是稀有（Rare）卡片，但我不认为在现在这种情况下还能有效利用。

事情就是这样……结论就是「普通」。

在ROC中，有一条规则是「能从打倒的对手身上取走稀有度最高的卡片」，因此有许多战斗用的符咒并不是什么坏事，但以掌握现状这点来说，却很微妙。

「夕凪先生，我顺便问一下……」

这时候，莫名以复杂的表情看著终端装置的春风，突然轻轻抬起头来。

「其他玩家是用什么方式参加这场游戏的呢？我和你是在『某个特定情况下开始参与』，但这就代表现在在这里的人们从很久之前就开始参与游戏了。可是可是GRA是刚刚才做出来的……呃……奇怪？」

「噢，关于这一点，这里有写喔。」

我利用左手腕上的终端装置，再次叫出刚才的导览画面，回答春风的疑问。我用手指指著在空气中展开的画面说道：

「你看，这里。『参与玩家合计一百名──※但同时连线数可能不满一百──※此外已在各玩家脑中植入「从头到尾一直参加ROC（这个游戏）」的虚假记忆。请当作这整个游戏都是一段架空的「历史」──※如果还有疑问，请输入讯息，传送到以下终端装置。当我方判断确实说明不足，便会给予回答。』」

「哇……谢谢你……不过……我觉得未冬小姐为人还真有规距。」

「就是啊。」

因为时间关系，大部分导览都只是看过，不过几乎所有项目都附著※符号补充。而且文书跟她直接说话时的口气不同，非常周到有礼，让人感到明显的落差。

总之──讲白了，事情就是这样。变动ROC的参加者（玩家）的记忆被未冬和冬亚动了手脚，把他们变成符合GRA设定（剧本）的「角色」召集进来。

我猜应该是利用抢来的系统，硬是让这样的设定成立了吧──

「……呃！」

当我思考至此，我瞬间停止了思绪。不对，应该是「不得不停止」。

「────嗨。」

一道低沉的嗓音敲打著鼓膜。同时，有个男人从右侧死角的暗巷出现。随后，另一名身材高挑的男人也跟著从另一边的道路出现，缓缓靠近。

他们以游刃有余的步伐阻挡我们的去路，接著拋出一席高高在上的话语。

「真是的……明明已经警告那么多次了，你们现在是怎样？这一带从很久以前就是我们的势力范围（地盘）了，可不是局外人能随便来散步的地方耶。对吧，伙伴？」

「是啊……你们是哪里的余党？根据你们的回答，我们也不是不能息事宁人。」

「什么……？地盘？余党？」

我无法理解他们两人说的话，不禁皱起了眉头……不对，我至少明白我们即将被攻击。上次玩ROC的时候，我也没少被卷入PVP之中。可是不论我搜寻多少次「地盘」或「余党」这方面的名词，记忆中就是找不到。

「那、那个！我们两个人是……就是！」

这时──我听见突然传来的这道竭尽心力的声音，于是看向身旁，只见春风不知什么时候摆出要决一死战的表情，挺身与他们对峙。尽管那对碧眼强而有力，却看得出来她还是相当害怕。她的脚已经发出微微的颤抖。

「慢著，春风……你先退下。」

我见状，急忙伸出一只手，将她护在身后避难，接著往前大跨一步，迷你裙也随之摇摆著。不管怎么说，「这都是」我的任务。春风的心意固然令我高兴，但这种场面还要别人保护我，那实在是太逊了。

我为了蒙混自己认真（Serious）的神情，吸了一口气后……这么说：

「──啊！对、对不起喔，叔叔！那个……其实我们是新手，完全不知道规则！所以我们没有恶意，我们真的没有给叔叔你们添麻烦的意思！」

「咦……呃……夕……夕凪先生……？」

「嘿嘿，你叫错了吧，春风。我是秋樱☆是精神饱满的女仆哟！」

「……傻眼……」

「呜……」

我将双手手指抵在脸颊上，用尽全力装可爱，但春风的视线实在刺得很痛。

算……算了，没差。反正我是最清楚自己不适合做这种事的人，而且也不觉得自己装得有多「好」。所以我一点也不懊悔。不会就是不会。

总之重要的是男人们的反应──

「新手……？哈，那你们真是有够『倒楣』。」

──感谢上天，他们完全相信我说的话了。

「你们太晚来玩ROC（这个游戏）了。直到前一阵子为止，这里简直就像战国时代，每个人都有出头的机会，但现在已经太晚了。因为就在不久前，『我们这支队伍才刚统一天下』。」

「呃……统一天下？这到底是什么──」

「怎样啦？连这点小事都不懂吗？在这个游戏里，说到掌握天下也只能有一件事吧──对，没错，就是『公主』。『我们已经抓到公主』了啦。」

「呃！」

抓到公主了……他刚才是这么说的吗？

对方的发言太令人震惊，让我一时说不出话，右手同时攀上脖子。公主、统一天下、队伍、局外人、战国时代。许多字词在我的脑海里盘旋。

这是我的猜测──我想这次ROC的游戏过程并非采个人战，而是变成「团体战」了。当初游戏原本就设计成独断独行，合作关系才会不成立，但只要解决（Clear）这个问题，当然是团队合作更有利。

而那样的「团队势力之争」持续了好一阵子。

如今眼前这两个人的队伍已为这样的争斗划下休止符。

「──所以简单来说，现在纯粹是『消磨期间』。」

我始终沉默不语，而那名嗓音低沉的男人从正面看著我，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

「现在因为一点小因素，我们还没破关，但那也是时间的问题了。毕竟只要我们想，随时都能杀死公主，其他玩家根本束手无策不是吗？所以实际上，已经有很多不相关的人渐渐地不再登入游戏了。」

「…………」

「因此还留在游戏里的人，不是顶替那些人进来的新人，就是企图向我们报一箭之仇的其他队伍的余党（笨蛋们）──喂，怎样？」

他说到这里，看了看一旁的男人。那名话不多的高挑男子一时半会儿没有回话，但几秒后，他把右手放在终端装置上，小声说道：

「我用『双重「监察」抓出情报』了……结果是『黑的』。这两个人第一次登入的时间根本不是刚才，而是将近两个半月前。至少对我来说，这段时间不能称作初学者。」

「唔！加乘效果……！什么时候！」

我转过身子，发出尖锐的嗓音……被摆了一道。趁我把注意力放在与男人的对话上，另一个人调查了我们来历。两个半月这段时间应该是未冬随便设定的数字，但无论如何，我们就不能再伪装初学者了。

「（该死，上次在ROC会使用加乘效果的人，也就只有十六夜了……是时间久了之后，变成常态技术了吗？可恶，我太大意了……！）」

「──搞啥？你看起来很慌耶，啊？」

嗓音低沉的男人见我的表情明显改变，随即有所察觉，露出更狰狞的面孔。

「你们不是初学者，而且刚才还演了一出戏，那答案只有一个──你们企图反抗我们……唉，这可不能放过啊。在你们哭著求我们饶命之前，看我送你们一顿严刑拷打当礼物吧。」

男人嘴角围绕著一丝怒气，以下流到令人烦躁的视线看著我们两个人。全身暴露在那样的视线之下，让春风缩瑟了双肩，低下头。

同时────要将我的理性吹飞，也已经很足够了。

「……别闹了。少用那种腐烂的眼神看著她，你这个败类。」

「啊？……这家伙是怎样？突然变了一个人耶。」

「谁知道呢。但无所谓吧？这样反而有调教的价值──」

「叽叽喳喳的吵死了！」

我的理智线因为高挑男子所说的话应声断裂，发出怒吼，接著将终端装置的卡槽显示在眼前。当我显露出战意的瞬间，男人们也立刻准备开始PVP。一个人将武器卡片实体化为短剑，另一个人则是一把细细的长枪，我们甚至无暇吐气，就这么即将进入战斗──就在我们这么想时──

「……你们在干什么啊，派不上用场的小喽啰哥哥们。『那是莉奈的猎物喔』。」

「他们两人的身影之所以突然消失」，是因为──

「什……！」

我呆站在原地，眼见两人份的蓝色粒子璀璨地四散空中。这种现象已经好久不见，不过这的确是ROC「死亡时演绎的手法」──呃……不对，先慢著。

难道是这么一回事吗？「那两个人在一瞬间就被打倒了」……？

「啊哈！」

一道开朗到简直搞错场合的笑声，就像印证了我的不祥预感，从消散的男人们的身后传出。接著现身的，是一名以前曾经见过的「女孩子」。

以前曾经在某个地方──确切说来，是在SSR的钟塔附近见过的那名「少女」。她的名字叫莉奈。她的打扮是以黑色为基调的庞克风，胸口爱惜地抱著「刚才铲除那两人的小熊布偶」。那癫狂的笑意也好，赤红的羽毛剪发型也罢，总之是自我主张很强的扮相。

但先不提这个了……我记得她是个死忠的「十六夜信徒」。

如果我的身体是在上次SSR（游戏）中不小心惹到她的铃夏也就算了，但她用这么愉悦的兴致来搭理现在的我（秋樱），让我只觉得莫名其妙。

「呃……我……我说，猎物是什么意思？你会不会认错人──」

「啊哈，你在说什么啊？莉奈才没有认错人。『这位姊姊，你是在SSR当「魔王」的人吧』？跟你说，莉奈为了得到十六夜哥哥的认同，真的是非常非常努力，莉奈一闻『味道』，就知道是姊姊你了。」

「啥？不……不是啊，十六夜（那个笨蛋）的确也会说这种话缠著我……但不致于连那种麻烦到极点的技能（Skill）也要偷吧！」

我不禁苦恼地抱著头……话虽如此，如果这家伙是因为把我当成「魔王」，才来针对我，那事情就简单了。但我们不只是明确的「敌对关系」，她更是拥有不给人抵抗的机会，在一瞬之间打倒两个玩家的「压倒性实力」。

这是我的猜测──但我想这家伙就是未冬说的「刺客角色」吧。

这名少女一边微微歪著头，一边露出慑人的笑容，看著我的眼睛。

「啊哈……欸，姊姊，我们来互相残杀吧。杠上那种底层的小喽啰，一点也不好玩吧？姊姊你的对手非莉奈不可了……而且……」

「……而且什么？」

「只要打倒姊姊你这种还算强的玩家，莉奈的名气也会一口气提升。这么一来，莉奈『在队伍内的排名也会上升，搞不好就能担任处刑公主的角色』了。这么一来就棒呆了！只要莉奈拿到攻略ROC的头衔，十六夜哥哥就一定会来攻击莉奈──呀♡」

「啊……噢…………到头来还是为了那个啊。」

「咦？对啊。因为莉奈只对这件事有兴趣嘛。其他的事情根本无所谓。」

所以──换句话说，事情就是这样。

「欸欸，你就『为了莉奈去死』吧。继续来玩SSR吧，姊姊♪」

＃

「──发动『加速』！」

和莉奈重逢之后过了十五分钟。我稍微远离住宅区，来到郊外的河岸边。

我一边跑，一边回头看，只见莉奈依旧抱著一个大布偶，固执地追著我跑。看来那只熊在ROC当中，被当成「武器卡片」了。在卡片化与实体化交互作用下，实现了那个莫名其妙的举动。

「而且难办的还不只那只熊。」

最根本的问题──最棘手的问题，是莉奈这个「刺客角色」的「基础能力值打从一开始就异常的高」。就像现在，我明明已经使用「加速」，却迟迟甩不开以正常状态奔跑的莉奈。

……唉，真是够了，游戏从一开局就糟透了。

莉奈或许真的是抓了公主的队伍成员，但就算这样，即使打倒她一个人，也无法帮助「公主」。因此「这」完全是一场毫无意义的战斗。

不过如果其中有唯一一件有用之处，那就是莉奈死都「把我一个人」当成目标这点了。其他事情她一概不放在眼里，所以我给了春风小小的暗号，她已经在河的对岸避难。

「啊哈哈！姊姊，你怎么啦？你不是很强吗？不是得到十六夜哥哥的认同了吗？但如果你这么废，莉奈可要生气了……！」

「唔……啊！」

那一瞬间，随著那道激动的笑声，那只熊玩偶便紧追著跑过我刚刚经过的地方。顿时狂风、冲击涌至。随后刺耳的破碎声更是敲打著鼓膜……仔细一看，在一旁的自动贩卖机被攻击力道波及，已经倒毁得不成原形。

「啧！这……这是作弊外挂吧……！」

──不行。这光是被打到一次，难保不会直接游戏结束。

我这个楚楚可怜的美少女女仆咂著嘴，同时再次摆荡裙子开始奔跑。即使如此，我和莉奈的距离还是单方面地遭到缩短。或许我刚才不该单独使用「加速」，应该和「强化」并用才对……但在手牌（Resource）不多的情况下，就算看准加乘效果，也只是提早死期罢了。

「不对！不管你怎么做，最后结果都一样！」

那凶器（小熊布偶）随著一道骇人的风压，「轰」的一声袭击而来。我在一纸之隔的距离避开攻击，情急之下改变前进路线，踏上架在河川上方的桥梁。我瞬间将视线射向在对岸心惊胆颤看著我的春风，然后用力点了点头。

「……？」

莉奈对我突如其来的行动感到困惑，但最后还是立刻跟了上来。

「真奇怪。明明刚刚才分开，现在就要会合啦……啊哈，还是你终于发现一个人赢不过莉奈了？」

「谁知道，你说呢……！」

我这张工整的脸面目扭曲，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脚步加快冲过这座桥。这里跟刚才不一样，左右是几乎无路可逃的狭路。我们双方毕竟有速度之差，从后头追上来的杀气，随著时间分秒过去，是越来越猛烈。

我开始呼吸急促，双脚不稳，最后感觉到莉奈的气息细细略过耳际。

「让你久等了，姊姊……已经够了吧？莉奈这就了结你──」

不过──「只要来到这里，就够了」。

「──春风！」

「来了！『启动终端装置──对莉奈小姐发动符咒「同调」』！」

当在我背后的莉奈发出致命一击的瞬间，春风配合我大叫的信号，扬言自己要使用某张卡片。「同调」──能让对象玩家共享自己所有的状态，是一张稀有度低的符咒。此外，这张卡片的效果会「比较双方玩家的能力值，将数值统一成『较低』的一方」。

换言之，「能将莉奈身上那庞大的上升能力值暂时无效化」。

「呃……咦──呀！」

敏捷性被压低后，莉奈明显失速，重心开始不稳，整个人就快跌倒在地。我确认这点后，反转身体前进的方向后潜入她的怀中，并且同时发动「强化」，用力「踢飞」那只布偶。

先前一直耀武扬威的凶器就这样高高往天上飞，然后顺著重力掉到遥远的桥下──随著下方潺潺的河水消失。

「好啊！」

我见状，忍不住摆出可爱的握拳欢呼姿势……唉，总算是想办法成功了。藉由渡桥缩短春风和莉奈的距离，以便进入符咒的效果范围，接著使用「同调」，削弱她的能力值，最后夺取那个布偶。这几乎是个硬著头皮上的策略。

但事实上，没了那个武器，莉奈的威胁性就下降一半了。

当然了，她的基础能力值还是很高，不过只要想方设法，应该能让我们两个人──

「──逃走。你是这么想的吗？啊哈，姊姊，你这话真有意思。」

「…………啊？」

下一秒，在眼前展开的「有如恶梦的光景」，令我哑口无言。

不对……但我这样也情有可原。毕竟我「刚刚好不容易才让她放手的凶恶武器，也就是那个布偶，现在居然再度被她抱在胸前」。

不晓得她到底知不知道我心中的慌乱，站在我眼前的莉奈不满地噘著嘴。

「讨厌，姊姊你真的很粗暴。居然踢莉奈重要的朋友，太过分了。」

「呃……你……你那是怎么……难道是去下面拿回来的吗？」

「你说这孩子？不对，不是喔。这孩子跟刚才那个不一样。是莉奈第二个朋友。」

「……第二个？等等……意思是难道你……」

「啊哈，姊姊你的眼神好凶喔。不过……嗯嗯，再怎么笨都会发现吧。没错，就跟姊姊你想的一样──莉奈的手牌（卡槽）全都是布偶（这些孩子）。」

「────呃！」

我还以为自己要昏倒了。

「夺取武器」这个唯一的胜算和方针，就这样被一个离谱的理由完全无力化……我再怎么厉害，也料不到这个结果。

「啊哈──这就叫做『将军』吧，姊姊？你看，『同调』也失效了。」

莉奈「喀喀」地踩著有些从容的步伐，逐渐靠近我。

「不过姊姊你放心吧。你的弃权（死亡）不会白费。莉奈会用你好好壮大自己。会让你死得很有用。所以你反而可以自豪喔。」

「…………」

莉奈不断大放厥词。相对的，我却是一边配合她的步调后退，一边看了「身后的春风和底下的河川」一眼……事已至此，「只能跳河赌一把了」。虽然这条河怎么看都不适合游泳，却比放弃游戏要好上千倍。

正当我下定了这个壮烈的决心时──

「『合并发动「强化＋同调＋转移」』……对了，对象是那个危险人物以外的人。」

「「「──咦？」」」

一道熟悉的声音突然响彻周遭，那并不是秋樱、春风，或是莉奈的声音。

在我完全理解那句话的意思之前，我的视野便在一瞬间转暗。

＃

「……真奇怪。」

这里是某条铁路的高架桥下，远离跟莉奈PVP的地点。

这名在穷途末路的情况下拯救了我和春风的「女性」，一边悠哉地坐在长椅上，一边翘起修长的二郎腿，睁著银框眼镜下方的眼眸看著我。

「我应该确实指定了『那个危险人物以外的人』进行转移……但为什么垂水先生会在这里？BUG？难道这是BUG？斯费尔创立以来的BUG？」

「……我没被当成『危险人物』，让你这么意外吗？」

「不，我没这么说。毕竟不论内在，外表是个漂亮的美少女嘛……没错，不论内在的话……但这下伤脑筋了。我今后居然必须贴著『拯救区区垂水先生的廉价女人』的标签过活，这简直就是拷问。」

「并不是，才不会是什么拷问！我在你心里面的形象到底是怎样啊！」

「呃……拜托，可以请你别说什么『你的里面』这种猥琐的词吗？我们又不是那种关系，何况春风小姐也在场……我瞄我瞄。」

「才不是！你只是想制造误会吧！我才不是那种意思，只是想知道你是怎么看待我──」

「那当然是玩具啊。」

「结果不管是哪种，都不正经！」

「……呵呵呵。」

我抱头苦恼。站在我面前的人，是个右手托著腮，脸上露出恍惚笑容，并戴著眼镜的女性。如果只看她还算正式而且贴身的服饰与行为举止，就会觉得她是个成熟的女性。但听刚才的对话就知道，她的个性很难搞。

她隶属斯费尔先进技术开发部门第三课（Fake Witches）──通称「司书」。

我直到现在还是不知道她的本名，不过是个在地下世界见过好几次的人。

「──那、那个……」

这时候带著顾虑开口的人，是在一旁看著我们一来一往的春风。她朝态度高傲且翘著腿的司书踏出一步，露出一抹柔和笑容。

「让我重新致谢，谢谢你救了我们。还有……嘿嘿嘿，『好久不见』了。」

「……是啊。」

司书听完春风的话，顿了一会儿才点头回应……对噢，她跟天道同属第三课，所以本来就是春风的熟人。不对，她们应该不是熟人这种等级的关系，而是调整、管理春风的人。

不过看她们两个人相处的感觉，倒也不像关系非常险恶就是了……

「好久不见了，春风小姐……您有因为刚才的PVP受伤吗？」

「没有，我没事！因为藤堂小姐──啊，呃……因为司书小姐前来搭救了。」

「哪里哪里，我的助力没有多大用处。我反而觉得很抱歉，居然把『多余的』东西带过来了。」

「多余的……？呃……夕、夕凪先生一点也不多余喔！」

「哎呀，这样啊。是我失敬了……话说回来，春风小姐，您真的没有哪里受伤吗？您没有受伤──应该说被玷污吗？您的处女膜还平安无事吗？」

「咦？啊，对。我觉得我应该没那么脏……处……处女？」

「我是说处女膜。换言之，您有没有被旁边这只野兽非礼──」

「～～～～～～唔！啊──够了，你快给我闭嘴，司书！」

我挤开了正眨著眼的春风，以纤细的手指，指著眼前的黄腔自动播放机。尽管她不改笑得欢愉的嘴角，还是姑且乖乖听从了我的要求。

「……受不了……」

我觉得一阵疲惫，忍不住轻吐出怨言，但──这不重要。

先不管她那总是高高在上的态度，还有我对的粗暴言语，「她拯救我们免于莉奈的威胁」这件事是无庸置疑的事实。如果不是她在那时候出手救我们，我们一定已经输了。但「正因为如此，我才会涌现一个疑问」。

因为根据变动ROC的游戏导览，参加这场游戏的所有玩家，应该都已经「被未冬和冬亚植入『虚伪的历史』了」──照理来说，她们应该会事先准备好对她们有利的设定和状况。

既是如此，司书（这女人）为什么有办法救我们……？

「──那个……不好意思，垂水先生，可以请您不要用那种好像要把我舔得一乾二净的眼神看著我吗？不管你对野外调教露出玩法多有兴趣，用我发泄欲望恐怕有点……」

「我没有，也没那个打算啦……唉……」

被人带著玩笑、不著痕迹地抱怨，我吐出一口明显的叹息挖苦，决定停止思考。如果说我不在意司书这意味深远的「配置」，那就是骗人的。不过那也不是在这里空烦恼，就能解决的问题。

所以了──

「喂，司书。你救了我们，我想顺便问点事情，可以吗？」

「……好啊，无所谓。反正我也有必须请你支付的代价。」

「咦？……代价？」

见我不解地反问，司书瞬间看了「春风」一眼，接著不发一语地改翘起包在窄裙下的另一只腿。此刻看著我的，是一双要我「别再深究」的锐利双眸……唉，是没差啦。

「那首先想来谈谈最根本的话题──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他们说的队伍是让人好奇，不过我更想知道整体的情况。」

「整体的情况吗？……我想想……」

司书把右手放在嘴上，低著头好一阵子，最后以整理好记忆的口吻，开始诉说。

据说──变动ROC（这个游戏）在玩家之间的认知中，至少已经进行了好几年。刚开始，那三项胜利条件几乎并列存在。但经过几个事件后，情况产生变化，现在已经定型成那个导览（Text）所说的样子了。

「就算想收集密钥，也没人知道祭坛在哪里；就算想集结叛军，国王的心腹也已经不在，所以最后只剩下公主……简单来说，就是这样。不过就算状况如此，游戏姑且也能成立，所以玩家们分成好几支队伍，长期争战不休……但现在看来，这也『已经成了过去』。」

「……你说的是他们吗？」

「是的。如今ROC最大的势力──就是拥有三十人以上的成员，独占九成稀有卡片的『那支队伍』。他们原本就以压倒性的人数居于优势，更别说『现在终于抓到公主』……游戏应该很快就会结束了吧。即使不去考虑垂水先生是无能中的无能，现状也已经是一局死棋了。」

「…………」

司书滔滔不绝地说著，我却觉得她的语调带了点忧伤。她嘴上虽然不说，对ROC却有著很深的感情──当我做出这个推测，「一股与刚才相同的异样感突然再度在脑中复苏」。

──事情果然「太巧了」。

先不说司书会不会帮我，她毫无疑问都是斯费尔的人。所以对未冬和冬亚来说，理所当然是「敌人」。她们居然会给这种人这么多情报，还放在我身边……难道她们从游戏开局起就对我放水？

「……嗯──但一想到未冬的态度，我现在还是觉得不太对劲。」

「什么？你没头没脑在说些什么啊？」

「啊……没事。」

看来我似乎不小心把心里想的话讲出来了。为了蒙混过关，我轻轻摇动淡紫色的发丝，斩断模糊不清的忧虑，决定重振旗鼓，著手询问「剩下的重大疑问」。

「到这里我都知道了……可是这么一来，事情就有点奇怪。」

其实从莉奈刚才说的话来思考，并不难想像──

「公主已经被抓到了吧？既然这样，『游戏为什么还在进行』？」

「……啊？这是什么问题，当然是『因为公主还没死啊』。ROC的破关条件是『杀死公主』喔？既然人还活著，就不会结束。你懂我这句话的意思吗？还是脑容量已经见底了？」

「……这……这女人……」

「既然是脑容量不足，那我就好心替你换个措词吧。听好了，既然公主还没死，简单来说……就是『还没决定要让谁动手』。」

──噢，原来如此。果然是这样。

对，没错。到头来，这件事就是「在ROC当中组队最大的障碍」。到破关之前都还好。但到了最后关头，在「即将完全破关的前一刻」，一定会发生问题。因为ROC可是「独行」大逃杀游戏──无论队伍有多强，能送公主上路并破关的人就只有一个。

谁会成为胜利者？报酬该怎么分配？就算已经精准地分配报酬，谁知道是不是会照实支付？大家都是不曾在现实世界见面的人，这点疑惑当然会产生。所以「处刑人」自然无法顺利选定。

「所以才说生命之火『即将熄灭』吗……」

我想起那段文字，悄声嘟囔著……那的确是很贴切的形容词。虽然还没步入死局，却是已经被确实将军的状况。要是不能在最后一手棋下下来之前，采取行动，变动ROC真的会变成无法破关的游戏。

「是啊。但也『只到刚才为止』了。」

「……什么？」

当我理清思绪至此，司书突然说出这句令人不安的话，她同时操作终端装置投影出画面。在她的催促之下，我和春风一起靠近画面。

我一边感受顶级的金丝线搔弄著脸颊，一边盯著画面，上头显示的是各种情报混杂的混乱页面……不过其中只有一行文字，看一眼就能马上理解。

那就是──

「好像『决定好处刑人』了。行刑时间……也就是ROC结束的时间，是『明天早上』。」

「────唔！」

……春风的双手放在白色连身洋装的大腿部位，她闻言，轻轻握紧了拳头。

＃

和司书分开后不久，我在春风的带领之下，来到某间公寓的房内。

「这里是之前的ROC……呃，我跟你还没互换身体之前，用来躲藏的地方。其他还有很多地方也有，不过这间房间是最舒适的。」

「是喔……原来是这样。但也是啦，也不能一直在外面流浪嘛。」

春风跟其他玩家不一样，不能暂时登出，所以只能适度改变据点，持续进行游戏。

我一边茫然地进行想像，一边在杯子里倒满热水壶煮沸的热水。再用银汤匙均匀搅拌事先放在杯子里的粉末，转眼间就泡好热可可了。我将飘散清甜香气的两杯饮品放在托盘上，拿到规规矩矩坐在床上的春风身边。

……不知道为什么，我这样实在很有女仆的身段。

「嘿嘿嘿，谢谢你，夕凪先生。」

总之，春风笑著伸出双手，从我手中拿走了杯子。而我则是用右手拿起剩下的杯子，就这么在床旁边──我本来是想站著，但想了想，还是决定坐在春风旁边。

好了，小做休憩之后，该来粗略整理情况了。

「首先……这个游戏──变动ROC有三个胜利条件。但三个条件里面还有办法达成的，只剩下『杀死公主』，可是这个公主现在也已经被某支队伍抓住了。」

「是的。而且据说他们还是一支有三十个人以上的队伍……要正面突破恐怕有点难。」

「是啊。如果其他队伍还在，就另当别论，但既然现在完全是『一枝独秀』的状态，那根本没办法攻略。而且……重要的是，『公主明天就会被杀』。」

「……唔……」

春风因为我的话语缩瑟了肩膀，她就这么低头看著手里的杯子。

──简单来说，这就是未冬提过的「特定状况下」的「全貌」吧。几乎是唯一胜算的「公主」，现在被势强的队伍抓住，处于外界无法干涉的状况。现在甚至出现了「处刑日」这个不同于GRA期限的另一个时间限制，要是不能在时限之前想出对策，到时候就会当场附赠一个失去资格的结果。

「『不过』……」

「──『不过什么』？」

此时我发出的小声嘟囔，让春风整颗头弹起来。清澈的碧眼大大映在我的视野中，还有一股不同于可可轻甜香气掠过鼻尖。

「你刚才说了『不过』吗，夕凪先生？意思是……意思是难道你！」

「呃……是……是啊，没错。就是这么一回事。」

现在春风和我的距离只要一个不小心，就会触碰到彼此，不过她言行之间显得非常兴奋。至于我则是佯装冷静──虽然脸颊应该是红了，但那是不可抗力──继续往下说：

「应该说，打从一开始『就要这么做』了吧？变动游戏是从就算正常攻略，也无法破关的状况开始。所以才要『用秋樱的能力想办法扭转』。」

「啊……经……经你这么一说！」

没错。

秋樱的「地下世界干涉能力」能在各游戏中只用一次。只要用那个能力，就能应付绝大多数的状况。毕竟能按照自己的喜好，改写这个世界的任何事物，比方说「只要把『公主』这个职务转移到别人身上」，马上就能破关。找随便一个在自己身边的玩家当「公主」，然后再削减他的HP就行了。

只不过──尽管我明白这一点，还是不会付诸行动。

原因就是「禁止事项」的存在。

禁止事项。那是安插在GRA中的「内容不明隐藏规则」……当这种东西在我眼前乱晃的那一刻起，就必须把不必耗费什么劳力就能破关的「轻松」路线，当成会当场死亡的陷阱（Death Trap）。这种方法不可能走到最后。一定会牵扯到禁止事项。先不论事实如何，但我「只能在这个前提下行动」。

所以换句话说……我最终还是必须在规则内，寻找不会抵触禁止事项的「迂回路线」。不这么做，就无法攻克（Clear）变动ROC。GRA将会因为我的败北落幕，再也没有人能阻止未冬和冬亚复仇。

「……那……那个……夕凪先生？」

见我低著头，沉默不语──春风不安的声音传入耳中。

她一脸愁眉苦脸，和刚才截然不同。大概是被我的沉默传染了，她随意放在床上的手抓紧了床单，就像要抓住救命稻草一样。

「……唔……夕凪先生！我……呃……唔唔！」

但下一秒，春风像是突然下定了决心，换了一张表情。她夸张地甩头，甩走不安，接著面对我，策动著嘴巴。为了将她想说的心情化为言语，她拚命抖动樱色的双唇…………我说……

难道「她这是想鼓励我」吗？

「──────」

我总算注意到这点，低著头，瞪大了眼睛……真是的，我在干嘛啊？春风从头到尾只以正向要素构成，非常不擅于面对负面情感。要是我陷入消沉，就会给春风带来负面影响，这件事不是以前就知道了吗？

──所以……

「抱歉，春风。还有……谢谢你了。我刚才好像太急躁了。」

我稍微刻意控制嘴角勾起一抹微笑，并将白皙的手放在春风头上。

「呃……夕……夕凪先生？哇……哇哇…………嘿嘿嘿。」

面对我突如其来的举动，春风一开始还很困惑──但她马上放松表情，然后露出打从心底感到幸福的笑靥。近距离看著她这种反应，我感觉得到，我这张虚张声势的笑容，也逐渐趋于自然。

「春风效果」还是老样子，效果绝妙。

「──好。」

我在被自己弄得极为委靡的气氛之中，重新将意识放在左手腕的终端装置。在我刚才的思绪中，也有提及「某样东西」，其中有一点令我好奇。

关键──恐怕是在游戏导览最后出现的那段意味深长的文字。

『供有绯剑的祭坛已然腐朽，现已无人知晓封印之地。

然众逆臣心腹的野心已碎，皆逃离王之怒焰隐其身。

果敢的公主被封入碎片，却依旧苟延残喘，但其身孱弱，不知生命之火何时熄灭。』

「……嗯──」

「夕凪先生……？你怎么了吗？」

「啊，没有……春风，我问你。我希望你别介意我这么问，『你是AI对吧』？」

「嗯？是的，没错啊。」

「而且还是最新锐的超高性能AI。」

「唔咦？夕……夕凪先生，你这么抬举我，我觉得有点难为情……不过是的，你说得没错。我其实是超高性能。嘿嘿嘿。」

「就是嘛……对了，既然这样，那大概……」

我听了春风的回答，小声嘟囔著，同时右手再度攀上脖子……这样搞不好「成立」。只要把莉奈和司书给的情报，加入这段文字的「意义」当中，就会浮现一个「不同于我刚才所想的『替换公主』的新策略」。

但麻烦的是──时间。

直到刚才为止，我都以为处刑时间就是「变动ROC的时限」，但如果要用我现在想到的路线，再怎么快，都没办法在处刑开始之前付诸实行。因此换言之，直到明早的这「半天以上」的时间──「大约十四个小时到十五个小时」的时间，我什么都不能做，只能待机。

这段时间实在太长了。太过冗长了。而且如果这个方法可以确实破关就算了，实际上却很有可能「落空」。与其背负著这样的风险，不如老老实实选择一开始想到的路线还比较好…………不对。

「？」

我看著就在我身旁不解地歪著头的春风，迷惘顿时完全消散。「不管要花时间还是怎样，我决定要用这个方针了」。我「呼」的一声，吐出累积在嘴里的气息，不断甩著头，好将意识切换到正常模式。

「好，既然这样──春风，你知道这间房间里，睡衣之类的东西在哪里吗？」

「咦？啊……知道。衣服的话，在那个衣橱里……可是，你问这个做什么？」

「当然是换衣服啊。再怎么样，也不能穿著女仆装睡觉嘛。」

「要、要睡觉吗！可、可是游戏──」

「不用担心啦。我不是放弃了。纯粹只是不先等到明天早上，就没有开始行动的意义。我当然也很在意时间限制……但也只能看开点了。所以啊，既然横竖都只能等待，那确实休息不是比较好吗？」

「哇……这……这样啊。」

春风愣在原地半晌，但最后还是在胸前握紧双拳，精神饱满地点了点头。接著一改脸上的表情，不知为何，以有些开心的语气这么说：

「嘿嘿嘿，那我们要在这里过夜了。虽然现在时机不对，我还是觉得有点期待。」

「期待？奇怪了，你不是常常会去雪菜家过夜吗？」

「啊……对！我实在太常去报到了，结果她前阵子把备份钥匙给我了……不过，那个……每当我想去你那边的时候，她总是会阻止我。」

「啊，噢……也是啦。」

这也没办法啊。有很多问题，比如伦理方面的。

但可惜的是，春风似乎完全没感受到我心中的动摇……她直接探出身子，顶著微红的脸颊，拋出这样的提议：

「顺带一提……因为平常只有我会用这个房间，床只有这一张。所以……那个……可能会有点挤……但我想『只要黏在一起睡，一定就没问题了』。」

「呃……什、什么！不……就算我们再怎么熟，也很不妙吧！我睡地板就好──」

「不……不行啦！不能睡地板，那对身体不好。说要确实休息比较好的人是你啊……而、而且！」

「……而且什么？」

「就是……那个……因为现在的你也是女孩子嘛。你看，完全没问题啊。」

「呃！居……居然来个逆向思考……！」

──所以，事情就是这样。

「嘶……嘶……嗯……嗯唔……跟夕凪先生一起……嘿嘿嘿……我抱……」

「（～～～～～～～～唔！不行，我果然不行！不管睡脸、梦话还是翻身，全都不行啊！她从刚才开始就把我当成抱枕黏著，碰到的地方也都很软，而且空气还极度甜腻！这是怎样！不只春风，连秋樱（我）的头发也柔顺得好舒服，这是怎样啊……！）」

结果我拗不过春风一起睡是还好，但两名建构了整个空间的美少女，让我的脑袋不堪负荷，不用说，我当然是有好一会儿完全没睡意。

＃

隔天──预计处刑「公主」的当天早晨。

我喝了冰牛奶，叫醒这颗刚起床呆滞不已的脑袋后，决定立刻展开行动。

顺带一提，春风则是跟几个小时前一样，躺在床上幸福地睡著。不过……算了，也不必吵人家睡觉吧。反正计画概要已经在昨晚告诉她了，要她大显身手的场面也还早。

「嗯……哈呼……」

我稍微摸了摸散落在枕头上的金色发丝，并把简短的留言放在茶几上──然后……

「嘶……」

我大大吸了一口气，开始在脑中强烈想像「使用能力」。随后「变化」比我想像得还早造访。我感觉到一股跟现实世界的秋樱连线的奇妙感受……接著淡紫色的中长发开始混入「赤红」的色彩。

在各游戏中，限用一次的秋樱的特殊能力。

我在有限制的情况下，解放能自由改写这个世界的能力，接著──

──自从地下世界干涉能力发动几个小时后，我处在和刚才完全不同的地方。

这里是位于某一栋大楼最上层类似待客室的空间。里头放著不会过于喧宾夺主的华丽家饰，妆点著窗边，铺在玻璃茶几上的纯白桌巾显现出绝妙的高雅格调。尽管这里空间不大，却是个气氛沉稳的房间。

在这样的地方，我从刚才开始就坐在松软的沙发上，翘著光溜溜的脚丫子。

我偶尔会扬起视线──看著坐在对面的「莉奈」。

「唉……讨厌，有够无聊的。」

她完全不掩饰自己闲得发慌的内心，在我的眼前揉捏著布偶的手掌。虽然会定时对我投以不满的视线，却不见她对我身在此处有任何疑虑。

但理应如此。

「『没想到姊姊你居然被选为处刑人』……莉奈我好失望。这支队伍的人实在没眼光。」

……没错。

我选择使用「地下世界干涉能力」的方式，简单来说，就是「让我变成公主的处刑人」。这和我昨天想的「替换公主」是同样的思维，只不过替换的对象并非「公主」，而是「处刑人」。说得直白一点，就是「从旁抢走处刑人的身分」。不过我还是保持秋樱的外表，「只改写了认知，让秋樱＝处刑人」。

我刚刚才在几十分钟前改变了世界，随后马上利用终端装置的接触履历呼叫莉奈，随便扯了个谎，让她带我来到这里。

「呼……」

我轻轻吐出一口气，看向挂在墙壁上的时钟……八点三十二分吗？

「莉奈，我问你。我想确认一下，是几点开始处刑啊？」

「什么？昨天明明讨论了那么久，姊姊你现在马上就忘了？真拿你没办法耶……受不了。九点啦，九点。再过十五分钟就会有人来接我们，然后移动到另一个房间处刑。这样子知道了吗？想起来了吗？」

「啊，是啊……我想起来了。抱歉，我可能有点紧张。」

「是喔……啊哈，欸，那要不要莉奈帮你动手？」

「不用，不需要。」

面对莉奈以蛊惑他人的眼神看著我，我微微扬起嘴角，同时一脚踢开她的提议。多次摇头之下，淡紫色的长发因此甩进我的视野，我甚至看见坐在对面的莉奈不满地嘟著嘴……呃，奇怪？追根究柢……

「你为什么还在这里啊？我只拜托你带路吧？」

「你说莉奈？莉奈是护卫啊，护卫。因为搞不好有人不承认由姊姊你当处刑人嘛，莉奈这是在帮你警戒攻击喔。」

「噢……这样啊。」

但实际上，藉由秋樱的特殊能力，「我是处刑人」这件事如今已是「无庸置疑」，所以我其实不需要护卫。但就算我跟她解释了，她应该也完全听不懂吧。要是她莫名巴著这个话题也麻烦，随便带过才是上策。

而且比起这种小事──这家伙还有更重要的「用途」。

「那我再问一个问题……难得你说要当我的护卫，那你可以『顺便把几张由队伍管理的卡片让给我』吗？」

我一边观察坐在对面的莉奈表情，一边若无其事地开口。

当然了，我的这个「请求」其实有点「小心思」。我的大前提是必须获得需要的卡片，现在藉著刻意拜托莉奈，「或许能得知『队伍管理卡片的手段』」──这就是我打的主意。这并不是什么必要情报，但跟我接下来要实行的攻略手段有不小的关系。

「……嗯──这点小事应该没差吧。」

原本在我眼前晃动双脚的莉奈陷入半晌的沉思，最后无奈地耸了耸肩，伸出纤细的手指开始操作终端装置。

「那你要什么卡片？」

「……咦？难道是由你个人管理的？」

「咦？你连这种事都不记得？真是的……姊姊你真的很两光耶。不是由莉奈我拿著喔。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们队伍『并吞了「武器店」』，所以可以随意调整比率，进行卡片的交换或囤积。然后拥有权限连线『武器店』的人，就是现在的干部成员。懂了吗？」

「……懂了。」

原来如此，他们就是用这种手法「独占九成稀有卡片」啊。

我本来还想不通，不管他们所属成员再怎么多，那也不是光用卡槽就能存放的量，原来还有这层机关。居然独占能无限储放卡片的「武器店」，看来他们队伍里有个想法大胆的人。

不过──这种状况对我来说，说不定「更有利」。

「…………」

我想到此处，稍微低下头，避免自己的表情被看穿。莉奈还是一样，忍著因闲得发慌而涌出的呵欠冲动，我从她手上拿到几个符咒──「强化」、「强化」、「转移」、「加速」、「同调」后，再度回到静静等待的时间。

……接著大约过了十分钟后，「处刑」的时间总算到来。

「──处刑人上前。」

一道低沉又严肃的声音在室内回响。

这里是只有队伍高层聚集的某个房间。原本好像是会议室之类的，但现在桌椅已经全部撤除，只是个空荡荡的空间。

在这样的地方，我遵从担任司仪的男人的指示，缓缓跨步走向「那个人」。

而那名被囚的公主──只要杀了她，就能破关的ROC唯一的被害者（目标）……

「……呃！」

没想到在那里的人是──「电脑神姬四号机冬亚」。

她被绑在空无一物的室内唯一一张椅子上，完全动弹不得。她的双手绕到椅子后，被一个大大的锁铐著，双脚连袜子都没穿，取而代之的是缠满了锁链，嘴里更是被塞著一块像是白布的东西。

「……啊……」

冬亚无力反抗而低著头，她的视线一撇后，捕捉到我的身影，但下一秒却又无力地错开。近距离见到如此孱弱的反应，我敲醒冻结了半晌的脑袋，开始全力思考。

──这是怎么一回事？

冬亚和未冬一样，都是GRA的游戏管理员（Master）。所以只要她们想，当然可以轻而易举参与游戏。但我不懂这么做的「用意」是什么。如果她扮演的是莉奈的角色，我就会觉得是用来「发泄情绪」，但刻意把自己安插成这个游戏最弱势的「公主」，到底是基于什么理由？

不……不对，如果只是要一个理所当然的解答，那根本明显到不需要思考。这是很明显的「陷阱」，也是「地雷」……简单来说，就是所谓的禁止事项。既然在这里的不是别人，而是冬亚，那么要达成破关条件，就必须杀死她。但伤害位在复仇阵营的她，这种行为怎么想都会「出局」。所以这就是这个角色的功用──换句话说，冬亚成为公主是某种「陷阱」。

不过若是如此，还是有点「不自然」。

如果她们的目的真的是这种挑衅，那我觉得比起冬亚，未冬更适合。「况且」──

「（呃……不对，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见我迟迟不肯动刑，一旁的玩家开始躁动，我静静地甩了甩头。

……没错。就算我没事先设想到冬亚会是公主，「我要做的事情还是没变」。毕竟我已经用了秋樱的能力。事到如今已经不能重来。也无法重来。在成功攻略这个游戏之前，我只能埋头前进。

就这样，我从在一旁待命的男人手中接过处刑用的刀具。

我一边确认刀柄的触感，一边踩著「喀喀」脚步靠近冬亚。

「呃──那我要开始了喔。」

我以极为乾脆的态度说道，接著将亮到发黑的刀具摆在眼前。

「唔……」

受到拘束的冬亚听见我的宣言，闭紧双眼，并尽最大力气低头。长度几乎垂地的白银长发随之散落，接著露出雪白的后颈。

那是完全放弃抵抗的投降姿势。对方已经无路可逃，现在是我的绝佳机会。

然而──「很遗憾，我打从一开始就丝毫没有杀害『公主』的意思」。

「想问我要怎么做吗？行啊，看好了，冬亚。『来对答案了』。」

我以只有她听得见的音量轻声呢喃，只见她微微抖动了娇小的双肩。

接著当室内的玩家们的欢声来到最高点的瞬间────我……

「──『发动「同调＋转移」』！」

我一反他们所有人的期望，紧紧抓住冬亚的手，瞬间脱离那个地方。

＃

「啊哈……！太棒了，姊姊。实在太赞了，啊哈哈哈！你为了莉奈！欸，你是为了莉奈才会背叛的吧！是为了让这个无聊的游戏更刺激，才会这么做吧！啊哈……好棒，好棒好棒！姊姊你是我仅次于十六夜哥哥喜欢的人！莉奈我绝对、绝对会亲手了结你……呀哈♡」

──「转移」符咒具有随机让自己移动到游戏场域的任何地方的效果。

刚才我将这个符咒和「同调」并用，让眼前的冬亚能和我一起进行「转移」。到此还算好。这么一来，我们两个人都能逃走，但是──

「……该死！为什么偏偏移到『这么近』的地方啊……！」

我扭曲著这张楚楚可怜的面容，毫不留情地开口咒骂……没错，我们现在奔跑的地方，是距离行刑大楼近到顶多只有数百公尺之处。多亏如此，我可以听见后方传来脑袋逐渐癫狂的莉奈发出欢愉的呼声，而且他们大概发出紧急召集令了，除了她，其他追兵也逐渐增加。

就算保守估计，也是比十对二还要恶劣的人数比。

再加上我方阵营的「二」──也就是冬亚现在处于毫无战力可言的定位（Position）。别说没有战力，根本是负值。毕竟就算解除拘束，她也没有立刻能奔跑的体力，所以我现在正「一边用公主抱抱著她，一边全力狂奔」。

「不……不、不要！不行，不能碰冬亚……！」

更有甚者，自从我们开始逃窜，冬亚一直是这副模样。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这么反感，总之她顽强地拒绝和我接触。被浏海遮住的眼睛渗出几滴泪水，她的双手无力地拍打著我。

事情变成这样，倒是让我涌现了些许罪恶感。不过──

「不……可是没办法啊！如果不能碰你，那我要怎么带你逃啊！你知道现在是什么状况吗！」

「状况……冬亚是不太懂……可是、可是！」

「好啦！我会尽早把你放下来，你就忍过现在这段时间吧……！」

「冬亚知……噗！」

不是我要说，我现在甚至没有余力跟她辩，我双手使力，重新抱好冬亚……照理来说，「与敌手处于密集接触状态」伴随著非常大的风险，但现状已经不容我们如此讲究。无论是她的本意还是其他事情，全都要往后挪，现在只能专心逃走。

就在这个时候──

「「「──发动『加速』！」」」

有好几名玩家在距离我遥远的后方，同时发动了同一个符咒。强风呼啸而过的声音间不容发地敲打著耳朵，从背后逼近的杀气也扩大到前所未有的地步。但这也很正常。这个游戏要花这么多工夫才能破关，现在却有人从旁杀出来抢报酬（Clear），当然会让他们想拚死解决我。

但就算这样──我也是「说什么都不能输」。

「……哇……哇哇……！」

我单独发动了两张「强化」的其中一张，在能力值上升之下，单手扛著冬亚。然后我顺势回转身体，成功将她从公主抱的姿势改成背在背上。

「──听好了，冬亚。接下来我会有一段时间不太能顾虑到你。所以要是不想摔下去，就尽量抓紧我。」

「咦？可……可是……那个……」

「啊……怎样？还是觉得很讨厌吗？可是没办法啊。我又不是自愿这样的。对你们来说，你们的确很不爽站在斯费尔那边的家伙，讨厌到甚至不想跟他吸到同样的空气，可是──」

「冬……冬亚没有……说成这样，可是……呃……嘿咻。」

在她怯弱否定的同时，我感觉到一股身体不安分挪动的气息。之后，冬亚慢慢地、以犹豫不决的速度，伸出双手环抱我。看来她是改变主意，愿意接纳我的请求了──这样是很好，可是我们双方身体的密合度却急剧上升，这次换我落到仓皇失措的下场了。

压在背上的微小柔软触感，以及近在咫尺的滑嫩白皙脸颊，我已经不知道该怎么说，总之全都不行。再加上「背」这个动作的性质，我的左手正稳稳支撑著冬亚的臀部──

「那个……你……怎么了吗？」

「呃！没……没事。我只是有点重心不稳，你不用在意。」

「唔……？嗯……嗯。」

面对只觉奇怪而出声问我的冬亚，我动员所有理性，说出这个藉口后，轻轻吐出一口气，打算切换思绪。我一反刚才的态度，利用语音操作，实体化刚才的刀──也就是我在「转移」前，将之卡片化的处刑用武器，然后让空下来的右手拿著戒备。我慢慢将刀刃朝下，就这么停下了脚步。

我回过头看，发现那些人──就当作第一波追兵吧，一开始使用「加速」的几个人已经来到不远的距离。相对的，第二波之后的人马和莉奈则是还有一大段距离。要是情况糟到被那些人围住，我就没有胜算了。

……如此一来，这场PVP的胜利条件就很单纯了。

我要在追兵人数增加到足以致命之前，又或者说，要在莉奈这个刺客角色追上之前，「完全脱离」这个地方。具体来说，就是要全面活用这条ROC规则：「能从打倒的对手的卡槽中，夺取一张稀有度最高的卡片」，藉此「再次凑齐『同调』和『转移』这两张卡片」。

顺带一提，我的手牌现在有「强化」、「恢复」、「加速」、「监察」这四张。

接下来的行动──不容许任何失误。

「发动『强化＋监察』。」

这是混用高度稀有符咒「监察」的加乘效果。「强化」能看见一名玩家卡槽的性能，「扩大使用范围」。我的对象当然是五名第一波追兵。他们拥有的卡片和另外一样附带的「某项情报」，就这么显示在我的终端装置萤幕上。

说是这么说，基本上就只是耗费两张符咒，窥探追兵的卡槽罢了。

虽然乍看之下，这种用法只像「随便」耗损卡片──但我得到的这个情报意义重大。因为「我能看见对手所有的手牌，也能事先知道在PVP打倒对方后，能夺得什么样的卡片」。

这么一来，这就等于是我的「第二手牌」了。

「事情就是这样，就先从你开始──发动『加速』！」

下一秒，我用了保留下来的「加速」符咒，提升敏捷度后，首先对付穿著花俏的男子……「不对」，是在他身后想冲出来的戴帽青年，我心无旁骛地挥下刀子。随后，蓝色的粒子飞散开来，我就这么迅速拿到PVP的报酬──「同调」。

但现在开心还太早了。

「──看我现在就宰了你，叛徒……！」

对方在我攻击的瞬间，看准我的空档，从几乎是死角的侧面祭出一记锐利的突刺。这个人从头到尾都没被我的视线捕捉到，是一记堪称完美的突袭，但在我被刺成肉串的前一刻，多亏冬亚绷紧身体抓住我，我才即时察觉有攻击。尽管动作不太漂亮，我还是翻转著女仆裙成功避开。

「呿！乖乖被我打趴啊，烦死了……！」

握剑的人是从其他方向过来的高挑女性。她以充满恨意的眼神瞪著我，毫不留情地不断发出追击。

「但是……我不需要你……啦！」

随后──现场发出一声「铿」的醒目声响，她在我们两把刀针锋相对之际败下阵来，武器随著我的攻击力道飞了出去……根据刚才利用「监察」获得的情报，她的卡槽内最有价值的卡片是「撤退」。就算我拿到那玩意儿，也毫无用处。所以只要解除她的武装就够了。

我真正应该打倒的对象，是拥有「更有用处的符咒」的玩家。

「换句话说，就是你……！」

我凭著自己的力气压退高挑的女人，然后顺势攻击她的后方──也就是离了一点距离，准备狙击我的中年男子。他大概是想坐享渔翁之利，所以毫无防备，我只用了一击，他便化为漂亮的蓝色粒子了。

这时我拿到的卡片是能降低一名玩家敏捷度的「停滞」……应该说那个男人其实也只有这张卡片。我猜他大概是专放陷阱卡妨碍玩家的成员，多亏他，我才能拿到贵重的「干涉其他玩家的手段」，可以说是好事一件。

「好──直接发动『停滞』！」

「什……！你……你这家伙！」

情势一口气改变，我将刚才先放在一旁的穿著花俏的男子当成目标，间不容发地发动符咒「停滞」。随后，男人的动作一口气迟缓下来。他应该是五人之中，敏捷度最高的人，但他现在比背著冬亚的我还要慢许多。

我就这样──迅速劈出一记斩击。

我在绚丽飞舞的蓝色粒子之中，扬起嘴角，得意地笑了。

「好……就是『这个』，要是没有『这个』，这出戏就不用唱了……！」

男人拥有的那一张高稀有度符咒。虽然并不是我真正想要的「转移」，但要度过这场难关，这却是极为有用的卡片。这张符咒可以直接从其他玩家卡槽里抢走一张稀有度最高的卡片──「抢夺」。既然已经成功获得这张「王牌」了，我重新正面面对最后一个人。

「…………」

第五个人。这个人就在我刚才打倒的男人后方，是个默默看著我的黑衣女性。

我面对她，毫不犹豫发动「抢夺」后，成功从她的手牌中拿到一张符咒。这张是高度稀有符咒「复苏」──「会在死亡时自动发动，完全恢复自己的HP」，是一张非常麻烦的卡片。一旦对方拥有这张卡片，要是碰到同归于尽这种最糟的情况，我就等于输了，所以当我利用「监察」得知这张卡片的存在时，就一直拟定对策。

……但多亏我用「抢夺」先发制人，现在已经没有那种威胁了。

没了「复苏」后，她身上持有的卡片中，稀有度最高的就是──「转移」。

「──喂。」

见自己暗藏的王牌被抢走，她完全愣在原地，我站到到她的面前，堵住她的去路，尽我所能地扮演对他们而言的反派角色，嘴角勾起狂妄、可怕、恶魔般的笑意。

「把你的『转移』交出来……我想我的运气应该没有背到连续在两个胜率很高的赌局里落空才对。」

「呃……转、转──」

她急忙想使用「转移」，但在说完发动词前，就正面遭受我的攻击，化为蓝色粒子，四散无踪。

──我「呼」的一声，吐出一小口气息，然后静静抬起头来。

我回头一看，发现莉奈和其他成员就快追到眼前。确认到这点后，「强化」的时间也正好结束，撑著冬亚的左手已经开始感觉到若干的麻痹……真是的，每件事都刚好成这样。

「喂！姊……姊姊！莉奈有股不祥的预感，你该不会想落跑吧！你会用力取悦我对吧！我们根本还没对干到耶，姊──」

「再来一次……『同调＋转移』。」

我直接打断莉奈那道以惊人的气势追上来，并巴著我不放的声音，然后以半祈祷的心境，实行跟刚才一样的紧急回避策略。

至于这次的转移地点──远离了队伍的据点，是游戏场域边缘的道路旁。

＃

转移之后，我大概花了一个小时，回到春风等待的那个躲藏处。

一开始我顾及冬亚的状态（就是不久前还处于被拘禁的那个模样），维持著背她的状态，但到了半途，她却随著抗议声不断敲打我的脑袋，最后她威胁我：「放……放冬亚下来……要是不照做，冬亚就咬人。」所以我当下取消背人服务。之后就是正常的徒步行走了。

我还以为冬亚会稍微显现出想从我身边溜走的举动，但没想到也不尽然，她只是偶尔会抬头偷瞄我，然后默默跟著走。

接著──到了现在，我们一抵达躲藏处，春风就擒著眼里的泪水飞扑过来。我向她大致解释了状况后，总算让冬亚坐在床上了。

「…………那个……」

冬亚坐在柔软的毛毯上后，发出细微的嗓音，同时战战兢兢地抬起脸来。她轮番看著坐在稍远位置的我，以及一脸认真地坐在床边的春风，似乎还在整理混乱的思绪，有好一阵子都欲言又止。

最后，一道轻声的疑问从她的嘴里流泄出来。

「……为什么？你为什么没有杀了冬亚……？明明必须杀了公主。要是不杀死公主，你就无法破关。为什么……为什么要救冬亚？」

「嗯……为什么啊……」

「…………（我瞪我瞪！）」

「冬……冬亚小姐？……呃……『你是不是在生气啊』……？」

冬亚不知为何「以责备的眼神」直盯著我看，现场的气氛大概因此显得有些紧张，春风于是心惊胆颤而且不安地看著我们两人。

为了让春风放心，我点了点头，然后笔直看著冬亚那双宛如宝石的眼眸看……我在那个处刑场面不杀她的理由。那当然是因为「伤害冬亚可能是禁止事项的内容」，但也「不完全是因为这点」。

不，或者是更根本性的问题。

「那当然是因为我『没理由杀你』啊──『因为你不是公主吧』？」

「──────呃！」

冬亚那双有一半藏在浏海底下的眼睛，大大地、大大地撑开了。

「……才……没有。才没有这回事……！」

当冬亚再度挤出颤抖的嗓音，已经是将近一分钟后的事了。

「才不是……冬亚就是公主。冬亚没有骗人。因为……因为如果不是这样，冬亚被人那样抓住，不是很奇怪吗……？」

「就──就是啊，夕凪先生！」

相较于冬亚怯弱的否定，春风僵在原地半晌后，激动地附和。

「我其实那个……并没有实际见过夕凪先生所说的『处刑』场面……但就算这样还是很奇怪。因为『你用了秋樱小姐的能力，取代了「处刑人」的地位对吧』？既然这样，被抓到那里的冬亚小姐如果不是『公主』，那也……太奇怪了。这样与能力互相矛盾。」

「嗯……嗯！」

冬亚彷佛要支持春风的主张，不断点头如捣蒜。她那双受到畏怯往上拉扯的视线非常认真。实在让人很难认为她在说谎。

「……确实，就『某种意义』来说，可能不是谎言。」

「咦？」

当我说出这句意味深远的话语，一旁的春风不解地歪著头。

「你说的某种意义是什么……呃，这是什么意思呢，夕凪先生？」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简单来说，这件事能有『两种解释方式』──首先，那支队伍的人完全把冬亚当成公主看待。实际上，『他们也没搞错』。因为『冬亚的资讯栏位上，应该真的记载著她是公主』。」

「呃……是、是这样吗？可是既然这样──」

「但我们『不能这样解释』。就算我们打倒冬亚，也不等于攻略了变动ROC。这两者『完全扯不上关系』。」

「扯不上关系……是吗？」

春风的脸上挂满了问号，一脸越来越听不懂我在说什么的表情。

但冬亚的脸色却与之成反比，已在「不知不觉间没了铁青的色彩」。我轻轻看向她，并竖起一根指头。

「而且啊──追根究柢，关于这方面的设定，『从前提来看就有点奇怪了』。因为虽说仅限一次，既然能使用秋樱的能力，『那公主的处境打从一开始就不重要』。不管公主是冬亚还是其他人，不管她躲在哪里还是被抓，都无关紧要。我可以无视那个人，把『公主』这个角色随便转移给身边的人，游戏就结束了。

但这种事……『这种事情有可能吗』？GRA是为了让我们败北而设计出来的游戏。如果这么单纯的攻略方式（路线）就是答案，那我真的会非常傻眼。」

──没错。

昨晚我之所以犹豫执行「杀死公主」这个合情合理的办法，就是基于这个理由。「如果这就是正确答案，那未免也太简单了」。这么一来，公主被强悍的队伍抓住，还有游戏内的其他变动，这些庞大的舞台设定将会毫无用武之地就宣告结束。

这样我实在有点无法接受。

因此，我几乎可以确定这件事关乎禁止事项，又或者应该说，会因为「其他因素」，而导致步入死巷。

「会因为禁止事项直接被封锁吗？还是ROC的系统会间接封锁？我从一开始就觉得这两个没有差别，实际上也真的没什么不同……不过知道这是禁止事项后，我之所以停止思考，没有继续推敲斟酌，是因为觉得『被人掌控著』，那种感觉不是很舒服。所以我又重新看了游戏导览一次。」

我说著说著，操作终端装置，将「那段文字」投影出来。

『果敢的公主被封入碎片，却依旧苟延残喘，但其身孱弱，不知生命之火何时熄灭。』──就是这段很明显有其深意，却苦于无法解读而放置的句子。

「春风，我问你……你觉得所谓的碎片，具体来说是指什么？」

「碎……碎片吗？我想想……呃……是有个很大的东西，然后从中残缺的一部分，应该是这样吧？」

「对，就是这样。简单来说，所谓的碎片是指不完整的『小』断片，而公主就『被封在里面』……如果把这段话当成抽象含义，在ROC出现的事物中，『能封住公主存在的某种东西』其实也没多少。就我想得到的东西里，其中一个是『终端装置』，至于──另一个……」

「……卡片！难道那句话指的是『卡片』吗，夕凪先生！」

「没错，就是这么一回事。」

在我道出肯定的话语并小小颔首的瞬间，春风的身子便凑了上来，她的表情一口气变得非常明亮开朗。我看著那头开心跃动的金色发丝，继续缓缓说道：

「换句话说，变动ROC跟原本的ROC不同，『公主』这个角色原本就不是用来指特定玩家的单字。而是『卡片』。那是一张『只要存在于卡槽，持有者就会被赋予「特殊职业──公主」的一张卡片』。然后现在的持有者是冬亚，所以现在冬亚是公主这点并没有错。不过……就是因为这样，打倒冬亚也没意义不是吗？因为『公主』是卡片啊。先不谈禁止事项，『就算PVP赢了，结果也只是卡片做为报酬，转移所有权罢了』。」

「唔……！」

我一口气说了这么多，悄悄看了冬亚的眼眸。大概是因为距离缩短，放大了恐惧，如今在我眼前的冬亚正不断抖著纤细的肩膀。

「你……你都是……乱说的。你从刚才开始就无凭无据──」

「不，很遗憾，要证据我有。你回想一下，刚才进入PVP之前，我不是并用了『强化＋监察』吗？那招有『指定范围』的效果，所以离我最近的你，不可能不在监察对象当中。当然了，我也确认到你的卡槽里有『公主』这张卡。」

「唔！……狡……狡猾……卑鄙小人……」

冬亚一边两手抓紧床单，一边泪眼婆娑地谴责我。但反过来说，她的这种反应，等于全面承认我的指摘。

「…………」

冬亚之后有好一段时间陷入迷茫，视线不断在虚无的空中仿徨。

接著几秒后──她露出令人痛心疾首的「寂寥笑容」，并轻轻叹了一口气。

「……没错。你刚才说得都对。在这场游戏里，公主是一张卡片……『所以你们绝对杀不了』……你们没办法杀死它喔。因为ROC根本没有舍弃卡片的方法。公主只会持续转手……可是……」

「……嗯？」

「可是，为什么……？好奇怪。你都知道这么多了，为什么还要当处刑人？你为什么要特地来救冬亚？冬亚好不容易……好不容易……啊……」

说到这里，冬亚彷佛惊觉了什么，抬起头来，随后把「即将出口的话」再度吞了回去。

「……没什么。总……总之，你能力白用了，这么一来，游戏就无法破关了……所以……所以是我们赢了……冬亚可以这么说吧？」

她接著说出口的是很平淡的「胜利宣言」。直到刚才为止还充满郁闷的脸庞，现在已经消失无踪，这样的落差给了我一股偌大的异样感……但就算我逼问，她感觉也不会松口。所以现在与其做那种事……

「──『不，你错了』。」

我扬起嘴角的弧线，「正面否定冬亚的发言」。

「确实如你所说，这种状况根本没有杀死公主的路线能走。如果想攻略，就要先用『抢夺』或『交换』这类卡片，把『公主』从别人身上移走，再用秋樱的能力，进行『「公主」并非卡片，而是属于特定玩家的设定』的变动。不过现在已经无法这么做了。改变不了了……不过啊，『ROC的破关条件又不是只有这一项吧』？」

「……不……不只这一项…………这……」

「没错。看好了，这个部分要仔细看。」

『供有绯剑的祭坛已然腐朽，现已无人知晓封印之地。』

『然众逆臣心腹的野心已碎，皆逃离王之怒焰隐其身。』

──我确认冬亚的眼睛看过显示在半空中的文字一轮后，有些装腔作势地继续说：

「祭坛崩毁，现在已经不知道封印绯剑的场所。国王的四名心腹也放弃谋反，不知流亡何方……就这样。『哪里有写破关条件不见了』？」

「…………咦？」

「而且啊……说到底，如果真的想把破关条件缩减成『杀死公主』，一开始这么写不就好了吗？根本不需要这种意味深远的文章。只要写最后一行就够了……『但实际上却没有那么做』。既然这样，前面两项其实只是『间接的』不可能达成，在系统上并没有消除不是吗？」

「呃……是……是这样没错……可是就算这样……也无关痛痒。」

冬亚低声呢喃后，还是挤出坚定的语气。

「供奉密钥的祭坛已经毁了……所有叛军也几乎都在游戏场域外……不可能的。如果你用能力更动这部分就算了，但什么都没改写还要破关，根本──」

「不可能──但真的是这样吗？」

「……不对吗？」

见我扭曲形状姣好的嘴唇笑著，冬亚的眼里染上一丝不解的色彩。但在她开口说话之前，我就抢先进行「攻坚」。

「ROC的『祭坛』是密钥收集齐全后，用来供奉的场所。但更具体地说，其实也是『显示绯剑这个破关必要道具的「记号」』。然后我们回头看看这段文字……『腐朽』的只有祭坛。就只是记号不见了，弄得没人知道下落，『又不是绯剑没了』。」

「嗯……可是那又怎样？既然找不到，不管有没有都……」

「一样──这不对吧？──冬亚啊，我告诉你一件事。我想你也是一样，不过你的这个妹妹……春风可是个『超优秀的AI』喔。」

「……？」

「呃……我……我吗？」

「对，就是你，春风。应该说，『能正常攻略这个游戏的人，也就只有你了』……对吧？因为你是『现在参加这个游戏的百名玩家之中，唯一有攻略ROC经验的人。而且选择的路线──还是绯剑』。」

「────啊。」

春风大概是听懂我没点破的事了，她的碧眼逐渐、缓慢地睁大。接著下一秒，她顺著无法压抑的感情，跳起来这么说：

「没、没错！『我记得！半年前，我在这个游戏里和姬百合小姐一起造访祭坛的场所，我分毫不差都记得』……！」

──对。

正因为如此，正因为有春风，就算祭坛崩毁了，也不成问题。既然我们的阵营有正确记得绯剑位置的春风，记号就没有价值。即使对大多数玩家来说，这个「第一项破关条件」已被封死，对我们来说，却还能用。

「可……可是……」

冬亚一边混乱转著眼珠，一边急著说出反驳的话语。

「密钥呢……？就算你们知道祭坛的场所，没有密钥（卡片）就拿不到绯剑……难……难道你要现在开始收集吗……？」

「噢，不用。其实这件事已经解决了──应该说，本来我们『把你带来这里，就是为了这件事』，冬亚。」

「…………什么？」

冬亚眨了眨眼睛，彷佛诉说著她完全听不懂。

我是不知道她和未冬有什么计谋……不过既然GRA的设计者是她们，把冬亚放在被囚的公主这一个角色上，就绝对是「设计好的」。是对手设下的明显「陷阱」。而我既然已经都知道这一点了，如果还秉著虚有其表的同情心，选择把她带到这里，可就太小看游戏了。

因此我把冬亚带来这里，根本不是为了救她。

「『我是把你掳来的』──把这个游戏里最强的『王牌』掳来。」

「……王牌……？」

「对，没错……我可以断言，如今在ROC中，最有价值的存在就是冬亚（你）。至少我们以外的玩家──觉得破关条件只有『杀死公主』的玩家都是这么想。既然这样，简单来说……『只要把你当成交换条件，我就能要求他们交出密钥、交出任何东西』，对吧？」

「呃！这、这种事……你到底是什么时候……」

「应该是当我听说那支队伍掌握了九成稀有卡片的时候吧。既然状况如此，那正合我意。首先拿这点来交涉，要他们交出所有密钥。如果这样还凑不齐，就顺便叫他们交出『抢夺』，总之我会以最快的速度集齐五张密钥。

所以我会让你再回到那支队伍里……不过你放心吧。

我『完全不打算再花更多时间在ROC上』，在新的处刑人选决定好前，一切应该都结束了。」

「啊……」

「～～唔！太、太厉害了！夕凪先生你果然帅得不得了……！」

春风睁著闪亮的双眼，从头到脚都显现出她的喜悦。反观冬亚，却死心般地晃动双瞳，同时微微低著头。

她的反应在在显示我提出的攻略顺序（路线）完美无瑕──

＃

我们来到ROC的其中一个胜利条件──崩毁的「祭坛」遗址。

我刚才说的「收集密钥行动」比我想得还快完成。之所以如此，也是因为运气好，那支队伍已经集齐五种密钥。没几个成员认为那些只会带来异常效果的卡片很重要，所以一致认同用卡片交换冬亚了。

……一致认同？不，其实不出我所料，差点被莉奈突袭了。

不过，总之这么一来──由GRA重现的其中一个游戏，也就是变动ROC的攻略就此完成了。到头来，我还是没能解读冬亚成为「公主」的真正理由（之后我有稍微缠著她问，但她只是无力地摇著头，什么都不回答），以及未冬「认真」选定莉奈担任刺客角色的理由。我也很在意我从司书身上感觉到的异样感，还有其他很多想不通的事，不过很可惜，现在没什么时间让我思考了。

「嘿嘿嘿，往这边，夕凪先生！」

我一边被春风拉著手走，一边瞄了一眼终端装置上的表。

从游戏开始到现在──大约过了二十六个小时。

GRA整体的时间限制是七十二个小时，所以以分配给一个游戏的时间来看，是有点多了。以第一个游戏来说，我是觉得自己表现得不错，但相反的，我也希望多留一点从容的时间，给接下来的游戏使用。毕竟我还不知道SSR和EUC会有什么样的变动。实在无法乐观看待。

「…………」

──紧张与焦躁缓缓侵蚀著思绪。

在这样的心情不断折磨著我的同时，我和春风果断地拔起绯剑。

『变动Rule Of Casters：状态：攻略完毕。』

『耗费时间：二十六小时两分十四秒。』

第四卷 觉醒与灾厄的互换身体姊妹游戏攻略 第三章 Selector of Seventh Role

♭♭──Ⅱ

「啊……对了，我这才想起来……」

好一阵子都没有声音传出的灰色空间内，其中一名少女突然说道。

她是个深青色发丝垂落到肩膀下方一带的美少女。她以前无论头发还是其他仪容打扮，全都恣意放任，但最近想稍微打理一下，所以每天总是绑著马尾。

「……？怎么了吗，未冬姊姊？」

轻声回答少女──「未冬」的人，是个「白皙」透亮的少女。这名少女坐在冰冷的地上，让未冬用手梳理她的头发，不时痒得眯起眼睛。她的模样不同于两人刚见面时──距今约半个月前──那种衣衫褴褛的模样，已经多少正常了一些。

……不对，虽说「正常」，其实少女只是把未冬「姑且」借她的松垮白衬衫（穿旧的），慵懒地盖在头上……

她本人似乎很满意如此，所以就这样吧。

「所以……那个，我跟你说喔。我觉得你也该有个名字了。」

「名字……？可是我……叫四号机啊。」

「不对，那不是名字，只是单纯的记号吧？管理者（那些家伙）要这么叫就随便他们，可是我想用更可爱的名字叫你……还是你不喜欢这样？」

「不、不会不喜欢！……嗯，我也……想要名字。」

「太好了。那么──你有想用的文字吗？什么都行喔。这里不会有否定你的人，所以都用你自己喜欢的字就行了。」

「什么都行……都用自己喜欢的……？嗯……既然这样，那我想要『冬』。」

「……冬？不是雪或银，而是冬？」

「嗯，因为我喜欢未冬姊姊你……我想要跟你一样。」

「呃……可、可是──」

「呜……姊姊不喜欢跟我一样……吗？」

「…………你真傻。我看起来像讨厌吗？呵呵，我很开心！」

尽管未冬因为那句始料未及的话语，反应慢了半拍，最后还是说出这句最纯粹的真心话，并怜爱般地抱紧坐在眼前的白银少女。她随即听见一声「呼呀……」的惊叹，但她暗忖著要暂时假装没听见。

──要是这样的时间能一直、一直永远持续下去就好了。

这样的希冀实在过于甜美、纯粹、幸福，但一定也是因为如此，才虚幻。

＃

「──嗯？这里是……」

当我接著睁开眼睛的瞬间，受到一股异样感侵袭，不禁眨了眨眼。

呃……这里是哪里啊？眼前是不太熟悉却又似曾相识的「红砖街道」，这让我的思绪陷入短暂的混乱……太奇怪了。我记得我直到刚才为止，是和春风一起在设有祭坛的山丘上──不对，我知道了。

「因为ROC已经破关，就快速切换到下一个游戏了是吗……」

我嘟囔著已想通的话语，从意外滑顺而且有弹力的「枕头」上起身。

我接著轻轻摇晃还有些朦胧的脑袋……这才发现一件事。轻盈地掠过视野的淡紫色中长发，还有包覆著像女孩子那般柔软身躯的女仆装，都是从ROC继承过来的「秋樱」本人。

换言之我在第二个游戏──SSR中，也要使用秋樱（这家伙）的身体参加。

「……也是啦，毕竟那个干涉能力是破关关键，会这样也很正常。」

我一边想著，一边站起，立足在石板路上。

我远望已经几个月不见的SSR世界（Game Field）──这里跟如实模拟现实世界的ROC不同，是个具有中世纪欧洲氛围，而且恍若奇幻故事的空间。红砖道以耸立在中央的钟塔为中心，呈放射状扩散。这算是RPG常有的构造，像这样亲临现场观察，便能清楚感受到那股风情。

在这样的街道中，我判断自己应该是在类似住宅区的地方。现在正好刚过中午，所以路上行人颇多，而且从刚才开始，我就一直感觉到大家都莫名地用「欣慰的视线」盯著我看。

话说回来……

「……呃，我在室外？」

我的反应慢了好几拍，但这里无论怎么看都是「室外」。不对，我对这件事没有什么怨言。我只是疑惑，那刚才的「枕头」到底是……？

「嗯………………呃，你是──」

我带著疑问回头一看──只见那里有名熟悉的「少女」。

「──铃夏？」

是电脑神姬二号机（Bug Number Code Beta），铃夏。

她还是一样，穿著魔王风格的哥德萝莉塔洋装，那头粉色的长发也是老样子，优雅地飘动著，实在是个货真价实的美少女。这样的她，不知道为什么，竟在道路角落铺著一张色彩鲜艳的绒毯，若无其事地跪坐在上头。不知道是服装的关系，还是那双强势的赤红眼神的关系，她只是坐在那里，就给人一股压倒性的存在感。

「嗯？哎呀，这不是垂水吗？」

铃夏缓缓开口，说得好像她才刚发现我一样。

「一天又几个小时不见了。我看好像没有其他人会来，所以变动SSR（这个游戏）就是我们两个人参加了吧？」

「是……是啊，大概吧……不对，等一下，先别说这个，你刚才一直让我躺在大腿──」

「──哼……哼！话又说回来，你这个人真的很失礼！垂水，难得可以跟本大小姐一起玩游戏，你却一直不醒来！我『一个人』坐在这里的这段时间，你一──直躺在『穷酸的地上』！你这个人实在是……你用的是秋樱的身体，要好好爱惜啊！」

「咦？啊……噢……抱歉。」

铃夏不知道为什么，有些害羞地别过脸，但我却是搔了搔脸颊，姑且先开口道歉……以睡在石板路上来说，我总觉得太过舒适……但就别追究了吧。

「碎念碎念……垂水你就是一点都让人大意不得。你的睡相还算有点可爱啦……不过可爱的不是你，是秋樱……是秋樱……呵呵。」

「……啊──你在念些什么啊，铃夏？」

「唔！没、没有，我什么都没说。并没有……好了，如果你休息够了，就快开始吧。剩没多少时间了不是吗？」

嗯，这倒是。

听了铃夏的话后，我轻轻点头，就这样坐在她的旁边。

SSR──正式名称是Selector of Seventh Role，这是一个以「职业＆积分制」系统为基础的七人制游戏。

首先「ROLE」这个单字纯粹是指「职业」。SSR中有魔王、勇者、革命家、追踪者、神官、审判者、处刑人等七种职业，游戏会以随机方式分配给每个玩家一种职业（角色）。每个职业有其特有技能以及「特有的胜利条件」，因此攻略游戏时，职种将会决定主要方针。

另外还有一个要素是，一种被称作「Point」的「万能货币」。

这东西与其说是游戏，更像是「这个世界的基本法则」。在SSR中，如字面所述，都会用pt交易各种东西。无论什么东西都是，就算不是物品，只要支付所需pt就能买到。当然了，使用各种技能也是透过消耗pt的方式。玩家们会藉由PVP的报酬、随著时间自然增加、买卖道具或劳动等方式赚取pt，以利进行游戏。

而最终目标是使用会「耗费10000pt」的共通技能「终焉」，或是达成刚才说的职种破关条件，就能开心通关（Game Clear）SSR了。

「「…………」」

如此这般──这个SSR的「简易版游戏导览」比玩ROC时还要进化，这次有图解和朗读机能可播放。

「她……她也太讲规矩了……」

我忍不住道出这样的感想……对未冬来说，我明明只是个「突然介入她重要的复仇计画中的局外人」，但她还是明确表示出──一旦答应玩游戏，就绝对不会妥协的意志。

「呃……好、好啦，反正也没差嘛。」

铃夏跟我有著同样复杂的表情，但最后依旧重振旗鼓说道。

「反正这些大致上都是已经知道的事，毕竟是导览，有也不会怎样啊。难得人家准备了，我们心怀感激使用就对了啦……不过这个有点怪耶。」

「怪……？」

「对。因为这些规则跟『原本的SSR一模一样』喔。一字一句都没变。完全没受到变动。这样不是跟她说的不一样吗？变动ROC（上一个游戏）也这样吗？」

「啊……」

确实如铃夏所说。现在在我们眼前的「SSR」，跟过去我们玩过的如出一辙。举凡细节，完全没有改变。并没有像变动ROC时那样，追加意味深远的文句，所以现阶段还看不出「变动的地方」。

只不过……

「嗯……总之先调查确认后，再来烦恼吧。说不定是在别的地方做了更动啊。」

我放下就快攀上脖子的手，轻轻吐了一口气说道。

……我用在变动ROC的时间稍稍超过原定计画，所以超过了多少时间，就必须更有效率地攻略SSR才行。为了避免浪费不必要的时间，现在应该先确认自己是什么职业。

「也对。嗯，你说得很对。」

铃夏也老实地点了点头，迅速操作左手腕上的终端装置。我也跟著她策动白皙的手指，看看终端装置显示的玩家情报页面（Page）……然而──

「……『什么都没写』？」

照理来说，应该要标示职业的栏位──也就是道具栏的最上方，位于左侧的「持有职业：」栏位，不知道为什么，完全没有显示最重要的职业名。

我在不解之中，看向身旁的铃夏。

「喂，铃夏，你那边怎么样？」

「……唉，我猜跟你一样喔，垂水。我的栏位也是完美的空白。」

面对这个意料之外的事态，我们双双呆若木鸡。

如果这个「空白栏位」不是错误或误植，就代表我和铃夏「没有职业」。但单看游戏导览，SSR的基本规则并没有多大改变。职业有七种，玩家有七人，照理说应该是这样。

那么这到底是…………啊。

「──对了，『布告栏』。」

我的脑袋总算不再混乱，突然想起这件事──布告栏。这是可以调查每个玩家pt的便利功能，但我记得名称不会显示玩家的名字，而是统一显示「职业」。搞不好看了就能知道些什么。

因此我立刻操作终端装置，连接到布告栏。虽说很少，这个功能还是会耗损pt，所以我是和铃夏一起看────但……

显示在装置上的，却是「令人匪夷所思的文字列」。

『布告栏：现在标准时间，二十三日下午一点四十一分。──：3154pt。──：4902pt。──：2428pt。──：5509pt。神官：已脱离（Lost）。

──：10463pt。

勇者／魔王／追踪者／审判者／处刑人／革命家：4300pt。』

「「…………啥？」」

我们都一愣一愣地张著嘴，但我觉得这无可厚非。

＃

我以稍微冷静下来的脑袋思量著。

显示在布告栏的那则乱七八糟的情报──如果那不是BUG，那么现在就有「两件」重大的问题已经发生。

第一是「职业独占」。刚才我一时之间没看懂，不过我猜，那些文字显示的是「有个玩家持有神官以外的所有职业」。我不知道对方是使用了魔王的职业技能『强制徵收』，还是用正常手段买下来，总之那些职业现在全集中在一个人身上。

另一个问题是……「有个玩家已经取得10000pt以上」。

关于这个问题，光看就知道有多不妙。布告栏的显示时间结束后，这个情报让我有好几分钟都因为打击而陷入呼吸困难的状态。以变动游戏的性质来说，只要「有可能发生」，不管再怎么破天荒，都会成真。这点我是可以理解，但这也太狠了吧。

总而言之──这两个人的共通点是，「只要他们想，随时可以破关」。后者就不必说了，前者就像我以前玩SSR一样，也就是利用「自杀」，同时达到多个破关条件。

……可是……

「现状明明这么迫在眉睫，游戏却不知为何还没结束」。

「嗯……」

铃夏将右手放在嘴前思考，发出烦恼的声音。

「是这两个人一边彼此牵制，一边在PVP吗……？不对，应该不是。发动技能只要一瞬间啊。」

「对，我也有同感。我猜应该出于某个原因，让他们『陷入胶著状态』。」

「原因……唔……唔唔…………啊啊，讨厌！不行啦，想破了头都想不出来。」

铃夏胡乱翻搅她那优雅的长发，接著一脸不满地鼓起腮帮子。她再次看向终端装置上显示的玩家情报，闹著别扭开始抱怨：

「我有股不祥的预感。我们明明要尽早破关，其他玩家却因为跟我们完全无关的事情在斗争。总觉得有点目中无人。」

「啊──这样啊。『这个点子』可能不错。」

「什么？你说的这个……是哪个啊，垂水？」

「就是『跟其他人无关的事情』啊……你想嘛，SSR的破关条件中，有一个是存积分，使用『终焉』技能，这条攻略路线是『一个人也能达成的』不是吗？所以就算其他人陷入胶著也没差。我可以无视他们，直接破关。」

「……啊！」

我直接如此断言后，眼前的铃夏表情一口气开朗起来。

对，没错。独行玩家独占职业，再加上有个已经达成10000pt的强者。没有比这个状况更接近「死局」了，但既然游戏还没被破，就代表可以「放著不管」。毕竟切换游戏后，我就能再度使用秋樱的能力。说得极端一点，我甚至可以当场达成「所持pt：10000」。

但是──

「呃……唉，『不行啦』。很遗憾，似乎不能走这条路喔，垂水。」

铃夏听了我的计画后，马上确认终端装置，然后突然摇头。

「……咦？不能？你是说──啊，难道这是禁止事项？」

「我哪知道啊，这又没法确定……我是说不用管禁止事项，就已经『行不通』了。喏，你也看看终端装置就知道了。」

铃夏嘟著嘴，迅速关闭终端装置画面。听了她的话后，我抱著一股不祥的预感，操作自己的终端装置，显示持有技能一览表。

……我这才明白铃夏所说的「行不通」是什么意思。

我不只没有职业技能，上头显示的技能是「加速」、「力量」以及「治愈」──「就这样而已」。「找遍各处也找不到最重要的『终焉』」。

「慢……慢著，不只职业，连『终焉』都没有吗？这样的话──」

「──对。换句话说，『我们不具备破关条件』。当然了，你是可以用秋樱的能力强制撬开这个限制，可是这么一来，就要靠自己的力量突破其他玩家了。而且还是在没有职业技能庇护的状态下。」

「我想……也是……真是够了。」

我大略掌握了SSR的变动状况，不禁以惹人怜爱的声音吐出叹息。

──真的是。这该说如我所料还是什么呢？

看来这次的游戏（变动SSR）也完全没有让我们放松的意思了。

「所以现在……要收集情报对吧？呵呵，既然这样，包在我身上就对啦！」

后来过了大概十分钟。

既然「使用地下世界干涉能力，一举破关」的策略被封死，就不能放著那个莫名其妙的状况不管了，为了收齐情报，我们迅速开始行动。

话虽如此，也不是靠双脚胡乱搜查。毕竟SSR这个世界是「为了铃夏而创造出来的造景世界」──所以她对这个世界可说是瞭如指掌（好像是），而且当然也掌握著能获得可靠情报的手段（好像是）。所以我也就顺著情势，先拜托她了。

铃夏走在我前头，看起来心情莫名地好，还把双手背在身后踏著轻快的步伐，一边回头，一边这么说：

「其实啊──这座城镇上有个非常优秀的『情报商』喔。他厉害到大家都在传『没有他查不出来的事』，是个超强的NPC，所以你也好好期待吧。」

「哦……情报商啊。那的确是很方便，可是既然大家都在传，应该很有名吧？我们现在可没时间等他叫号喔。」

「呵呵，安啦，垂水。这你不必担心。」

铃夏笔直看著我，双手扠在腰上，一脸得意地挺起胸膛。

「因为就算用正常方式，也无法接触这个NPC。他的简易终端装置──啊，我说的是允许管理pt、买东西还有声音通讯的NPC用终端装置──他的ID流出好几组，可是不管打哪一组，都打不通。他好像会定期换ID。」

「定期换……可是这样不会不方便吗？尤其对他本人来说。」

「应该很不方便吧。可是他非常怕生，好像根本不会和不认识的人说话喔。可是如果不工作，也没办法过活，所以他说完全消声匿迹也很伤脑筋。」

那还真是个难搞的家伙啊……话说回来……

「铃夏，你很清楚嘛。」

「咦？那当然啊，因为我以前住在这里的时候，是他的常客啊。我会问他甜点店的新商品、西餐厅今日特餐的循环周期──尤其是极品蛋包饭什么时候会推出。哼哼，我可以肯定，在这座城镇中，最活用那个情报商的人就是我。」

「这……这样啊……其实我对这个不感兴趣…………呃，你是常客？奇怪？你刚才不是说他没办法正常接触吗？」

「对啊，没错……正常情况是这样。」

铃夏开心地放松脸部肌肉笑著，而我们就这样不知不觉走进她的目标店家。外头的看板上写著「甜点店」，是个非常有品味的建筑物。铃夏向看似店主的婆婆点头致意后，在店的中央将双手交叉于胸前，接著视线绕了店内一圈。

她就这样沉默了一秒……两秒──

「……呣！」

──在我数到三秒之前，那双锐利的赤瞳停在墙壁上贴的「冬季限定新商品」的传单上。铃夏放下双手，大大方方走到传单前，然后将传单翻开。而那个地方──

「……呵呵，你看，找到了。」

有著「情报商」的手写文字，以及一串应该是终端装置ID的号码。

＃

什么东西都没买就走人，让我有些愧疚，但我还是跟著铃夏一起离开店里。

「嗯……一直打不通耶。」

铃夏一边往城镇中心走，一边试著用那个ID联系情报商……顺带一提，据说就算是「打得通」的ID，也不会打一次就接通。要是被对方忽视，铃夏的能力也没有意义。

事情就是这样，她土法炼钢地持续联系（打电话）──直到第九次。

『──咿嘻嘻，久等啦！我是爱哭的孩子也会闭嘴的情报商喔！』

「……咦？」「这个声音……」

听到从终端装置传出的某个「少女」的声音，我和铃夏不禁面面相觑。

那是一道像在捉弄人、乐在其中，又有些慵懒的开朗音色……绝对没错。那是琉璃学姊的「第二个姿态」，也是游戏世界中的潜在人格──「姬百合七濑」所发出的声音。

「呃，等……等一下，先等一下。」

面对这个明显的异常事态，铃夏僵在原地半晌后，发出困惑的声音。

「你……你是七濑对吧？奇怪？难道我打错ID了吗？」

『没有，你没打错哟，铃铃。这组号码是SSR首屈一指的情报商，也就是我的专线！怎样？怎样？铃铃，你有吓一跳吗？』

「呃……嗯……咦？这个……与其说是吓到……现在到底是怎样啊？我认识的情报商不是你，应该是……更土气的人耶……？」

『咿嘻嘻，那当然啊。因为这里不是你知道的SSR，是「变动SSR」啊。所以有什么改变都不足为奇，事情就是这样，OK？』

「…………？呃……抱歉，垂水，交棒。」

铃夏一脸苦涩地试图消化姬百合的话，却在半途放弃，就这么转过头，把通话画面挪到我面前。而我也还没完全掌握现状，总之只能一边整理思绪，一边缓缓开口：

「──嗨，姬百合。光听声音，你应该认不出来，不过是我啦。夕凪。」

『啊，小凪这样啊，你现在是秋樱嘛……呜──难得是穿著女仆装的小凪，我却只能听声音，太残忍了啦。欸欸，我现在可以去你们那边吗？我可以尽情享受吗？』

「呃……当、当然是不行啊！」

姬百合的喘息对我来说，刺激太强了──我想起她过往的所作所为，脸颊不禁莫名染红，结果惹得近在身旁的冰冷赤瞳，突然对我的脸颊猛射视线……咳咳。

「回归正题……所以这是怎么一回事？为什么你会参加GRA（游戏）啊？」

『嗯……这点我也不太清楚耶。我直到刚才为止，都是「琉璃」，然后待在现实世界，可是我确实有一直在这里当「情报商」的记忆……就像两边重叠在一起的感觉？类似？唔唔……我也在混乱中。』

「…………原来如此。」

简单来说，就是琉璃学姊原本在现实世界，在变动SSR开始的同时，她被强制登入游戏，「安插成」这个世界的情报商──大概就是这样吧。

这件事本身并非无法理解。未冬之前也提过，她们会透过「窜改玩过地下游戏之人的记忆」，准备除了我和电脑神姬以外的一般玩家，因此我能接受姬百合也是如此。

但……她们这么做的「用意」是什么？

根据铃夏所说，SSR原本就有个情报商NPC。换言之，那两个复仇者「特意替换了『中之人』」。而且姬百合隶属斯费尔先进技术开发部门第三课──对未冬和冬亚来说，明明是很直接的「敌人」。

……异样感。没错，我有一股非常强烈的异样感。

就跟我在变动ROC里遇见司书时一样……给我某种「不对劲的印象」。

『──咿嘻嘻。』

当我想到这里，我听见终端装置传出姬百合小小的笑声。

『小凪小凪，你好像在烦恼什么……不过那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咦？什么正常……不对，你是什么……」

『我的意思是──呃……抱歉，还是别说了。要是说太多，搞不好会抵触到禁止事项……而且……咿嘻嘻，如果是你，一定有办法靠自己找到答案嘛。』

姬百合以有些坏心眼的口吻这么说完，便开始哼起奇妙的旋律，表明谈话到此结束……她说的话耐人寻味。她是想告诉我，「认为这个游戏不对劲，是很正常的事吗」？若真是如此，我还是不懂个中含意。

不过──正如她所说，以她综观全场的立场，和她交谈或商讨，确实会涉及敏感地带。禁止事项会被设在哪个地方都不奇怪，还是不要随便刺探为妙。

「……好吧。那么那方面的事暂时全跳过无所谓。所以姬百合，你现在就以单纯的情报商帮我吧。」

我甩了个头，切换思绪与意识，开始认真攻略SSR（游戏）。

SSR首屈一指的情报商姬百合七濑──虽然这本来是这个NPC的设定──她会先询问「想要什么情报」，再指定费用，确认付费后，才会公开情报。大概是以这样的系统流程经营。

「那……我想想，我想知道游戏的现状。尤其是『独占所有职业的玩家』和『积分超过10000pt的玩家』，麻烦你以这两个人为重点进行说明。」

『嗯嗯，这样啊……嗯──好像要价不菲耶，你可以吗？』

「……要价不菲？真的吗？」

『嗯。SSR这个游戏的存在，好像连这个世界的NPC（人）都知情，相对的，内容几乎都被隐藏……咿嘻嘻，就像是都市传说吧。所以要价（Cost）当然不菲了。』

「原来是这种模式啊……那我顺便问，要多少？」

『2500pt……啊，小凪你现在有点不爽对吧？你不要误会，这不是我决定的，是我这边的终端装置显示的啦。我应该是可以自己随便降价啦……咿嘻嘻，怎么样？要吗？』

「呜……不了，这很有可能是禁止事项，还是别吧。」

我想她们可能是刻意藉著安插我们都认识的姬百合充当情报商，等著我们踩到禁止事项，然后自灭──大概吧。虽然这个做法很迂回，对方可能就是这么设想的。

……唉，算了。付就付。

事实上，2500pt应该不是多便宜的价格。我们现在拥有的积分是，我有2500，铃夏有3000。两人合计超过5000，所以付了也没什么影响，但还是会造成将近一半的积分消失不见。我无法保证不会对以后产生影响。

可是如果现在对支付pt有所迟疑，结果演变成「抱著手上大量的资源结束游戏」，那可笑不出来……所以些许的牺牲在所难免了。

「OK。那我出1000pt，铃夏出1500pt。」

『啊，小凪你确定吗？咿嘻嘻，了解。我马上准备，你等我一下喔。』

听到这道雀跃的声音后，我和铃夏的终端装置立刻出现「交易（Trade）」的画面。这是以前游戏时也用过的画面，所以不必特别回想细节，我直接动根手指，汇入1000pt。往旁边一看，铃夏也已经支付完毕。

『嗯，确认付款！感谢两位！那我这就开始说明喽！

好的好的──首先，我想这件事你们已经知道了，SSR是由七名玩家参与的游戏。然后现在已经有一个人脱离了，剩下六个人……不过有问题的只有其中「三个人」。』

「……咦？三个人？不是两个人吗？」

『不是两个人喔……咿嘻嘻，因为「如果只有两个人，根本不会陷入胶著状态」吧？』

「…………？」

我微微歪著头，姬百合则是清了清喉咙，再度缓缓开口：

『我照顺序说明喔。首先是第一个人──暂称玩家A。这个人很厉害，几乎独占所有职业喔。只有神官一职先脱离了，所以他好像死心了，不过除此之外的职业都是他。当然了，职业技能也是爱怎么用就怎么用。』

「……是啊。这家伙我姑且有掌握到。」

『这样啊。那你也知道这个人吗？暂称玩家B。B是个已经收集了10000pt以上，只要使用「终焉」技能，马上就能获胜的超惊爆玩家喔。嗯，这的确比A还要危险。』

「…………」

『然后最后一个人──我想你们不知道的大概就是这个人了──暂称玩家C。持有pt大约5000，也没有职业。没什么危险的感觉。不过不过……咿嘻嘻，其实「就是因为有他，现状才会是三强鼎立喔」。』

「……什么？」

听到这里，瞪著终端装置的铃夏突然表情抽动。

「呃……嗯？慢著慢著，是我的脑袋不灵光吗？听你刚才说的这些，我完全搞不懂哪里算是『三强鼎立』了……？」

『啊，不对啦，你们误会了。刚才说的只是前情提要，前情提要！重点现在才要开始！

我看看──先说第一个人A吧。我刚才也说过了，A独占了职业，所以也有很多职业破关条件。可是却一个都还没达成……很怪吧？不过这是因为A「受到B的『诅咒』」了。』

「……诅咒？」

『嗯，诅咒。不过这是指「能力限制类的道具」啦。具体来说，「B禁止A『自杀』、『转让、贩卖道具』」。因为这样，A没办法放弃职业，比方说，他不能只把「魔王」让给别人，以达成条件……咿嘻嘻，这样一想，还真有点可怜。』

「噢……我懂了。简单来说，就是B在妨碍A破关。」

『没错。因此以状况来说，B比较有利──想是这么想，但其实也不尽然喔。因为B的pt好不容易超过10000，却还没使用「终焉」……咿嘻嘻，其实啊，是因为B「被催眠，陷入沉睡了」。不对，不该说陷入沉睡吧……「不干涉」？就是不能以自己的意志行动，可是相对的，也不接受来自外界的干涉，这样？

所以A和B都没办法破关。』

「…………」

从终端装置传出的声音一字一句刻在脑海里，我静静地转动思绪。

原来如此……原来是这么一回事。这确实是很复杂的状况。

因为B持有的道具，A无法利用职业破关。相对的，B受到催眠，无法靠著自己的力量破关。更进一步地说，B处于「不干涉状态」也是问题的一部分。毕竟他不接受来自外界的干涉，攻击当然也对他没用。换句话说，A甚至处于无法「藉由打倒B，硬是破关」的状况。

──而且……

「既然形成三强鼎立的状况……代表『让B陷入沉睡的人就是C』吧？」

『真不愧是小凪，我好爱你！对，没错，就是这样。C用了特殊的道具，把B封印起来。所以……「C的立场既是最弱的人，也是最强的人」。』

「……要是C解除封印之后马上脱离游戏，B也会瞬间清醒。」

『完全正确！所以A不能打倒C。不过反过来说，A拥有职业技能──尤其是勇者的这个技能：「死亡时将会释放pt重生」，所以凭C实在无法打倒他……应该说如果打倒了，会很不妙吧？到时候会变成全部职业同时消失，「在那个瞬间，就会达成革命家和处刑人的胜利条件」了。这么一来就是A获胜。咿嘻嘻，总觉得好诈。

总之呢，简单统整成一句话──就是A和C都没办法打倒对方，所以现在只好无可奈何地一边牵制对方，一边赚pt，达成使用「终焉」的目标！来，拍拍手！哇～啪啪啪！』

……姬百合用如此兴奋的情绪结尾后，她的解说也强势落幕。

铃夏有些疲累地轻轻叹了口气。而我则是在她的身旁，一边看著什么都没有的半空中，一边整理思绪。

「…………」

玩家A和C之间如火如荼的pt竞赛。还有被封印的玩家B。照这情况，看起来确实是对C比较有利；话虽如此，C也尚未满足任一项破关条件，他只能战胜B，间接结束这场游戏。

以这层意义来说，「最靠近胜利」的人，或许是B……但他的处境实在太依存C了。他应该是三人之中最没自由的人。

而且……

不管怎么说──现阶段我们的问题不是那个。综合到现在为止获得的情报，一言以蔽之，「我和铃夏就是被扔进他们的猎场里了」。玩家A和玩家C都想要pt，相反的，我们两个人的pt虽然不能说优渥，依旧有一定的量。而现状很明显是他们处于优势。

「………………咦？」

当我想到这里，我察觉站在身旁的铃夏绷紧了身体。她的表情变化甚至前所未有地激烈。她的手指一看就知道在发抖，不断晃动著，最后虚弱无力地抓著我的衣服。

而这个中理由…………我马上就知道了。

「……呵呵。嗨，好久没像这样见面了，垂水夕凪……！」

「呃……！」

听见彷佛从身后砸到我身上的「刺耳招呼声」，我晚了半拍才回过头。

站在那里的人，是名「熟悉的男人」。他是个性扭曲到令人感到恐惧，而且笑得不寒而栗的纤细男人，也是个半吊子天才，因此彻底「崩溃」的疯狂男人。「他曾经是制作出电脑神姬二号机铃夏的斯费尔干部」，也是前任SSR的游戏管理员。但他最后「不是败给别人，而是我」，结果失去了一切。

──那个人就是胧月咏。

＃

「「『加速』！」」

当我们察觉声音的主人是「他」后，整个人就像被弹开一样，双双发动「加速」技能。我接著跨出一步护住铃夏──不，是握紧铃夏的手整个身体转向，背对著月咏，开始狂奔。

我知道这样很窝囊……但就算要战斗，我们现在也没武器。在SSR（这个游戏）中，可以利用终端装置购买道具，所以现在还不是致命状况，但就算这样，在敌对玩家面前做那种事，根本是自杀行为。我们还是必须多少争取一点时间。

「……铃夏，喂，铃夏！」

我们进入离大马路稍微有段距离的小巷后，我看了看跑在身旁的铃夏。

「你没事吧？你的脸色从刚才开始就很差喔。要是你觉得难受，我们找个地方躲──」

「不要！……我不要，我才不逃。」

「不……可是！」

「呵呵……垂水，你还是一样爱担心耶。我没事啦。那种东西是我『已经跨越的障壁』了。刚才是因为事出突然，害我吓了一跳……真的只是吓到。我一点也不觉得害怕或恐怖！」

「…………好，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啦。」

我看著那双笔直望著我的赤红双瞳，最后妥协点了点头。我当然不是盲信铃夏的逞强，但脸色发青的她都说成这样了，我也没有理由冷眼看待。

我多用了一点力道，握紧她的手，并继续说：

「既然这样，我有件事要拜托你──铃夏，我会负责警戒月咏，你别停下脚步，买两人份的『武器』。而且要以『终端装置干涉能力』，用『我的终端装置』进行操作。」

「……咦？意思是我的武器也要由你支付吗？为……为什么啊？明明是我的pt比较多啊……呃……啊！都到了这种时候了，你该不会还想耍帅，对我下毒手吧──」

「并不是好吗！」

我直接使劲全力否定已经慢慢恢复常态的铃夏……我发誓我绝对不是出自那种奸邪的目的。我只是单纯觉得，把pt放在具有干涉终端装置能力的铃夏那边，如果遇到紧急状况或许比较有利。无论是要使用技能还是购买物品，铃夏都能比我还要快速完成。

总之，后来她也没有继续胡闹，并开始选择武器。

见装置显示出琳琅满目的品项，铃夏似乎被震住，不断盯著画面，发出「呣呣……」声，不过最后还是开朗地抬起头来。

「──嗯！这样就完美了。久等啦，垂水，我买完了。两样加起来700pt，都用你的pt付了。两样应该已经在你的终端装置里了。」

「好，我马上拿出来……呃，这是来福枪吗？你用得了这玩意儿？」

「哼哼，这还用问吗？如果不会用，我才不会选。」

铃夏一派轻松地接过尺寸不小的来福枪，调整枪背带后，直接扛在背上。哥德萝莉服装和粗犷的枪械，尽管她身上显现出如此不平衡的风格，我倒也不会觉得不适合她。

顺带一提，我的武器是普通的长剑。剩下的pt大概是800左右。

「……好。」

这时候──我察觉忽然散发出了某种气息，于是回过头看，我可以看见追著我们的月咏明显缩短了距离。他的速度真的太不寻常了。他可能也用了「加速」，但就算是，那也太快了。

「呵呵──」

追上我们的月咏大概是察觉了我的视线，嘴角勾起一抹恶心又扭曲的笑容。随后，他间不容发地大声宣告要使用技能。

「──『发动「隐形的征服」』！」

「什……！」

隐形的征服──那是以前的SSR中，身为「追踪者」的莉奈使用的「职业技能」的名称。能在一定的时间内，不被别人看见，是一种简单却有力的技能。月咏的身体在发声的同时融入空气当中，才一眨眼工夫，就从我们的视野中消失了。

我和铃夏见状，当场停下脚步……既然双方行动速度差这么多，加上对方「隐形」，胡乱逃窜已经几乎毫无意义。就算会伴随些许危险，现在还是应该屏息等待。

而且──

「（他用了职业技能……？这代表月咏就是那个『玩家A』吗？）」

我专心警戒周遭，同时在心中这么想道。

没错。姬百合说的「三强」的其中一人，也就是独占神官以外的所有职业的玩家A，看来就是胧月咏了。既然如此，就代表他不只拥有「隐形的征服」，还有魔王的「强制徵收」、勇者的「自动存档＆读档」等凶恶的技能。

不……不对，应该不只如此。我和铃夏都用了「加速」，我们双方的距离却逐渐被追上，换句话说──

「『我的能力值远比你这种菜鸟还高』。就是这么一回事，垂水。所以我根本没有必要为了击溃你这种小咖，就使用隐形技能。」

──「他就是变动SSR中扮演『刺客角色』的人」。

月咏解除「隐形的征服」，再度现出身影，他不怀好意地笑著肯定我的猜测。接著右手以夸张的动作放到额头上，嘴角大大歪斜。

「我实在是……很伤脑筋。像我这样的天才，居然因为『仅只一次无关紧要的失败』，就被拉下干部的位子，太没天理了。太离谱了。到头来，斯费尔根本不懂我的价值……呵呵，他们顶多也只是这点程度的存在。」

「你……在说什么？」

「哈，不过无妨。因为『她们』给了我机会。只要我在这里宰了你，她们就会帮我把现在的斯费尔破坏得体无完肤。这个提案实在太有魅力，害我『忍不住「帮」她们「逃走」了』，不过我没有悔意。

因为……啊啊，因为，你不觉得这是一件美妙的提案吗！你把我的完美人生弄得一团糟，而我现在可以对你进行复仇！她们还会主动替我搞垮那群看不起我的斯费尔同伙！」

「唔……！」

月咏的吼叫让我瞪大了眼睛……这样啊。未冬和冬亚被幽禁在孤岛伺服器里，而她们之所以有办法突破森严的监视，是因为胧月咏这个再怎么烂，也是前任干部的人参与了计画。

可是──就算是这样，听他刚才的口吻，感觉不像是站在主导立场。依我看，「复仇」这个正题是未冬她们一意孤行，月咏「只是被她们利用」，应该这么想才合情合理。

不对，搞不好他本人没有自觉──

「怎样啊……你在想些什么啊，垂水？」

就在这个时候，一道极度不耐的声音挡住我的思绪。

「我问你，你知道现在是什么状况吗？我和你的能力值差距大到会让你绝望，而且我还有不死的技能。应该说……在论能力高低之前，你根本不能杀死我对吧？因为只要我死，等于所有职业一起下线，到时候『革命家』和『处刑人』的破关条件就会自动达成。」

「…………」

「不过我先声明──就算真的变成那样，我也会用勇者的技能继续留在游戏里。理由呢……呵呵，你懂吧？『因为对我来说，在游戏中赢过你，已经不能满足我了』。我要从你的肉体、精神、人格、根本，把你这个人毁了破坏殆尽。不做到这个地步根本无法回敬你让我受到的屈辱。

所以了──你可要放声叫出好听的声音喔，垂水夕凪！」

随著这声吆喝，月咏高高举起终端装置，将双刃大剑实体化。光论刀刃的尺寸，就有一股和他本人不相上下狂气满溢的杀意。月咏就拿著它，高举至头顶后挥下。

「唔……！」

我在情急之下，摆动女仆装的裙子，往右闪躲──但当风压扫过皮肤的瞬间，笔直落下的刀刃竟在石板路上劈开一道数公尺长的裂痕……怎么会有这种乱七八糟的威力啊？就算我用「力量」提升身体能力，正面接下这一击也一定会粉身碎骨。

我的脸出现轻微的痉挛，相对的，月咏却是一脸欢愉地大笑。

「呵呵……！怎么啦怎么啦？你就这点程度吗，垂水！这算是前所未有的威胁？这就是足以让斯费尔崩毁的异类？就你这样？别开玩笑了，立于斯费尔顶端的真正天才，有我一个人就够了！你给我滚一边去，垃圾！」

「啧……真是够了，唧唧喳喳的吵死人了！你不说话就不会呼吸了吗！」

月咏挥剑横劈，并以猛烈的速度乘胜追击。我一边后退拉开和他的距离，一边想尽办法在脑海里回溯SSR的「战斗方式」。

……没错，我确实没有职业。也没有技能。跟他比能力值更是惨败。

但是这个世界──「SSR里有pt」。

「唔……！」

我看准月咏攻击的空档，使尽力气踢他的身体，然后利用反作用力，往一旁的地面滚去。月咏似乎觉得这是大好机会，随著嘴角上扬，快速靠近我。

「看来你总算准备好赴死了，垂水！呵呵，不过你放心吧！我不会这么简单就杀死你！我会一点一点，慢慢搞死你──」

「谁要被你搞死……啊！『购入处理：对象「石板」』！『同时「收纳」』！」

「──什！」

趁著月咏跨出一大步的瞬间，我单膝跪地，将手贴在地面上，买下「他『著地地点』附近几公分的地板」，接著「收纳（Close）」在终端装置里，让那块地从世界上完全消失。他因此大大失去平衡，绊了一脚，眼看就要往前倒下。

──不过……

「哈……你可别以为用这种小伎俩就能抓到我，你这个垃圾啊啊啊啊啊啊啊！」

下一秒，「月咏即将倒地的身体以不自然的方式弹起，他转了个身，就对著我进攻」。他那姿势的变化已经乱七八糟到让人觉得莫名其妙了。就算购入「重力」和「风压」，那异常的轨道还是难以解释。

感觉……没错，感觉就像被改造成别种东西一样…………等等，「改造」？

「怎么？你已经知道了吗？──呵呵，没错。我用了『合理改造』，『在你和我的武器上附加强烈的引力』。这么一来，你就逃不出我的手掌心了……！」

「！」

月咏再度挡住我的去路，他嘴里说的是SSR中「处刑人」特有的职业技能名称。「合理改造」──能给予任意道具追加效果，是一种很方便的技能。既然设定了「引力」，就代表我和他的行动会大幅度受到限制。对想要尽快逃离的我来说，无疑是严重的妨碍。相反的，对想折磨我的月咏来说，却是极度欢迎的「枷锁」。

如果可以，我恨不得立刻丢下武器……话虽如此，现在却没有余力、也没有多余的pt让我重买武器。

「──该死！我都已经没时间陪你闹了……！」

「搞什么啊？垂水你真无情耶……我明明这么想见你耶。呵呵，而且你说什么？没时间？你看起来很急耶。」

「如果你跟未冬她们（那些家伙）勾结，那多多少少知道吧？我可不打算详细说给你听。」

「呵呵，真是冷淡耶……呵呵……呵呵呵……呵哈哈哈哈！唉，我不行了。可笑到我实在忍不住了！我说你，看一下你的终端装置吧。看看你最在意的『时间』……『现在走到哪了』？」

「什么……？」

月咏挑衅的语气让我紧皱眉头，我保持著对他的戒心，视线稍稍往下……光是这样一个小动作，我便马上明白一件不得了的事态正在发生。

因为────「终端装置上方的时钟正以疯狂的超高速度往前刻划时间」。

「啥……！这、这是……怎样啊！到底是怎么了？」

「呵呵……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终于发现啦？真是没意思！

听好了。其实啊，当我听她们说你『没有多少时间』，我就准备了一个小小的礼物要送你。没错──这就跟你上次打的歪主意一样，『SSR的时间可以用pt购买』。既然可以静止，当然也可以『加速』。

说得再详细一点……呵呵，就是这么一回事。『只要我和你之间距离在半径十公尺以内，这里的时间就会加速成正常的五十倍』。」

「五十……倍……！」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对啦，我就是想看你这副表情！那你猜猜看，我们从刚才到现在总共打了几分钟？就算你有办法从我身边溜走，那到底会是什么时候呢？呵呵，这是你以前那般瞧不起我的回礼。尽情收下吧────喝啊啊啊！」

说完这段话，月咏挥下伴随著轰隆声与惊人风压的双刃大剑。我敲醒已经僵直的思绪，好不容易专心在闪避上──但由于刚才被附加的引力，我无法自在地行动。铃夏也从后方以射击掩护我，不过担任刺客角色的月咏防御力（能力值）实在太高，射击对他并没有多大效用。

「……唔……！」

在这样几乎是单方面的攻防下，我们不知不觉已经不在小巷内，而是回到大马路上。我身在不断尖叫、不知应该逃向何处的NPC居民之中，对方却是固执地不断对我挥下手中的剑。

「啧……购入处理：对象『墙壁』！『收纳』后立刻『开启（Open）』！」

「啊哈哈哈哈哈！不堪一击，太不堪一击了！所以我早就说了，你抵抗也没用！」

我在情急之下，利用手边的石壁当盾牌，却在一瞬之间无情地遭到粉碎，甚至没拖到时间就消失了。看样子不管我怎么做，面对「持有全职业」加「刺客角色」的能力，根本无计可施。无论我想出什么策略，他都能不放在眼里，凭力气捣毁。

最后──

「呵呵──这样你就玩完了，垂水夕凪！」

「锵」的一声，一道低沉的声音响彻周遭，我们已经完全进入短兵相接的状态……不对，我错了。一旦双方变成这种状态，基础能力值较低的我就没有胜算，所以我们不是「进入」，而是我「被迫」如此才对。

「垂、垂水……！」

铃夏悲痛的声音重重敲打著耳际。以她的个性来说，那道声音中难得感觉不到她的从容，我听了，这才深深感受到现状有多么严峻。

…………该死的混帐。

「契机」……「只要给我一点契机，我对该怎么立刻逃出这里，就有眉目了」──

「……嗯？」

这时候──我察觉眼前的月咏微微皱了眉头。那双淤积著狂气的眼眸，突然从我身上挪开，看向别处。

我察觉有异，于是追著他的视线…………没想到那个地方居然是一幅「远远超越我的想像的光景」。

「啊哈──！你们怎么啦？如果只有这点程度，我一瞬间就能了结你们了……！」

「…………啊？」

随著一道破碎的巨响传出，一般住宅的门口就这么崩毁，从瓦砾中现身的人，是「十六夜弧月」。一头深褐色头发、有刺青、身穿红色衬衫，而且打扮还是一样很像小混混的战斗狂。他手上戴著SSR的终端装置，不知道为什么超激动地拿著手枪，追著往前逃窜的壮硕男子们（NPC）。

然后，激动的十六夜最后跑来我们身边──

「啊啊？……你是怎样？未经许可，不要挡著本大爷的路！」

「唔啊啊！」

──他毫不犹豫对著正好挡在前进方向的月咏扫射，「完全不看站在一旁的我」，在一瞬间就消失在远方了。

「…………」

我看著他的背影，一愣一愣地将右手放在脖子上……「又来了」。继司书和姬百合，这是第三次发生「对我有利」的情况了。而且这次的时机可说是决定性地好。那个十六夜──虽然自我意识过剩，又有点怪──居然没有缠著我，直接消失，这是绝对不可能的事。这其中肯定「有什么」。

不过……在现在这个时间以五十倍速流逝的情况下，也不能悠哉地思考这件事。幸亏十六夜杀出来捣乱，月咏的注意力已经完全不在我身上了。我期待已久的「契机」就这么不知不觉准备好了。

「唔……垂水，这边！」

与此同时，始终在附近屏息以待的铃夏跑到我身边，不由分说就抓住我的左手。我回握住她的手，并利用终端装置发动「力量」，右手接著开始蓄力。

「──喂，月咏。你说你对这把剑附加了『引力』是吧？行啊，既然这样，我就把『这整把剑』送给你……心怀感激收下吧！」

我使尽全力将手里的长剑扔向远方──下一秒，月咏被强烈的引力拉走，我们的视线也就离开了他，并迅速远离现场。

＃

从我们遇见胧月咏，一直到完全撤退为止，所用的「实际」时间是四十一分钟。

这段期间，换算成变动SSR以及GRA流逝的游戏时间，则是「大约三十四个小时」。

……这是我们好不容易逃脱结果比想像中还糟的PVP之后的事。

『你想在一个能静下来的地方说话吧？那我就带你去一个珍藏的好地方！』

铃夏自信满满地这么说后，在前头领著我走了十分钟，来到某个熟悉的建筑物前面。那个建筑物有著贯穿云朵的压倒性威容。也是有著庄严氛围的SSR心脏地带。没错，这里就是──钟塔。

「……呵呵，好久没来这里了。」

铃夏对著困惑的我招手，以兴奋的步伐踏入钟塔内部，来到中央的梁柱，轻轻伸出她的右手。下一秒，柱子表面浮现某种「认证画面」，随后这附近回响著一道「嗡────」的电子音效。

当声音停止──刚才还没有的「门」，就这么出现在视野中央。

「呃……这……这是什么啊？」

「呵呵，吓到了吗？其实这个钟塔的中心是『系统区』喔。虽然包含在SSR的世界内，却算是外部……就是这种感觉的地方。所以在这里，探查类的道具也找不到。」

「噢，这样啊……那的确是很适合。」

我以冷静的口吻这么说，其实内心早已雀跃不已，就这么走进门内……这……这个该怎么说呢？就是那个嘛。塔的内部有隐藏式门扉，还有无人知晓的秘密基地，这种东西就是很浪漫嘛。嗯。

我走进门内，里头是一片面积不小的空间。不对，与其说是空间，其实根本是「房间」。有又大又舒适的沙发、附带床幔的床，在房间一隅的窗台上摆满了一整排可爱的玩偶，甚至还有衣橱跟室内装饰……总之是个非常有女生房间的感觉。

「哼哼哼──怎样啊，垂水？很棒吧？」

铃夏说著，双手轻轻交叉在胸前，并自豪地挺起胸膛。

「我在之前的SSR里，跟你见面之前就是一直住在这里。刚开始真的什么都没有，只是个纯白色的空间……但我拚命赚pt，才有这么多东西。因为胧月咏（那个人）至少不会对我的东西出手。」

「哦……所以这里算是你的房间了。」

「就是这样……哼哼，你可要觉得光荣，垂水。如果把那个人也算进来，这个房间从来没有异性进来过。你是真真正正的第一个人。」

「…………」

……不是啊，就像你看到的，我的外表是个女孩子耶……

算了，先不闲聊了，我做好心理准备，决定踏入铃夏的房内。进入房内的瞬间，轻抚著肌肤的「空气」很明显变了调，有一股内心酥痒、让人静不下来的感觉。说到异性的房间，我已经因为雪菜习惯了，但不知道是不是系统不同，还是刚才听了那些话，我的免疫力好像没有启动。

事情就是这样，我带著若干羞怯，坐上沙发。

「啊──累死了……我要稍微躺一下喔。」

相较之下，从刚才开始看起来就有些困的铃夏没有坐下，而是选择躺下。她穿著哥德萝莉风的服饰，摇摇晃晃走到房间角落，来到宛如会出现在童话中附有床幔的床铺旁，就要一跃──

「……咦？」

──却在跳上床之前，停止了所有动作。

她发出细细一声困惑。同时不知所措地对我投以一道求助的视线，弄得我也一阵不解，从沙发上起身，来到铃夏身旁。我顺著她的意思往床上看……下一秒，便知道她想说的事了。

……是啊，这样的确没办法扑床。

因为──「床上已经有人先躺上去了」。

「呼……嘶……嘶…………」

那是一名安稳熟睡的少女。白银的长发像一片大海散在床上，少女的身体彷佛被包覆其中，胸口以一定的速率上下起伏，是个面容稚嫩的电脑神姬。

「……冬……冬亚……？」

睡在床上的人，正是冬亚。

等我解除暂时的混乱，我带著铃夏往沙发移动。

顺带一提，这间房间是以铃夏「一个人」生活为前提打造的，当然是没有桌子两侧放著椅子的这种摆设。只有一张偏大的单人沙发正对著漂亮的木制茶几放著。

话虽如此，如果是现在的我（秋樱）和铃夏，还算是勉强可以并排坐著的大小，所以就算稍嫌拥挤，我们还是两人一起坐下。

「──所以……」

一道宛如气音的声音，就在耳旁嘟囔著。

「冬亚（那家伙）在这里，不知道到底有什么企图呢……？」

铃夏一边说著，一边悄悄将双手交叉在胸前，同时小声发出不满的低喃。每当她不安分地动一下，我的左侧就会传出一股酥痒的奇妙感受，但我用理性设法压抑著，右手攀上自己的脖子。

──对于冬亚在这个房间里，目前知道的事情不多。

话虽如此，也不算全然无知。首先第一点，我们这次的邂逅，毫无疑问是「设计好的局」。既然这个地方是铃夏所说的「系统区」，那冬亚就不可能是碰巧在这里。

第二点，看来她是SSR的「玩家」。毕竟冬亚的左手腕上戴著只有地下游戏参加者才会有的终端装置。她既不是随处可见的NPC，也不是站在保持距离的立场的管理者，而是以一个玩家的身分参与SSR。

然后──是最后一点。

「……就是那个『无法调查（immortal）』的标示吧。」

我随著叹息拋出这句话。

所谓的「无法调查」标示，是指我刚才从终端装置买了便宜的调查类道具，用在冬亚身上后，显示在画面上的「警告（Alert）」。问题不在于能否取得情报，而是打从一开始就无法锁定冬亚调查，是一种非常彻底的防卫机能。换句话说，是「不干涉」。

这件事代表著什么──答案只有一个。

「唉……应该是那样吧。简单来说，『冬亚就是玩家B』对吧？」

「……是啊，这点应该没错。不然无法解释那个标记会出现。」

「嗯嗯。也就是说……冬亚是执行这场复仇计画那边的人，也是在变动SSR里拥有超过10000pt的强悍玩家，然后还顺便在我的房间里睡觉……嗯，说到中间我都还算懂，可是最后一点，难度一口气就提高了耶。」

「嗯……的确是。如果是像月咏那样，要来妨碍我们的行动，那就另当别论，可是她只是一直睡啊。」

我偷偷看了一眼床铺，只见冬亚还是一样，发出平稳的气息沉睡。她的睡脸天真无邪到会让人不禁忘却复仇啦、游戏啦这类事情。虽然她的身型看起来非常稚嫩，依旧跟其他电脑神姬一样，可爱到令人难以置信──

「垂──水──？」

「唔哦！」

──这时铃夏突然探出身体，整个人挡住我的视野。

她就像要斥责我，近距离睁著血红的双眸，直盯著我，随后鼓起腮帮子，那份让人没由来就想摸摸她的头的可爱程度，还真有点可怕。

「我……我没想什么喔。」

「哼，最好是。来到女孩子的房间里，却直盯著其他女孩子，真是离谱。你只要一直看著我就──呃，不对！」

「……呃……什么不对？」

「全都不对！慢著慢著，刚才的不算，全部不算数！这个，我想想……对啦！你只要像舔遍她全身一样，看著她就好了！」

「不是，你也太极端了吧！」

看著出卖妹妹的妹妹……等等，我才没有一直盯著看。

不管怎么说，现在没时间做这种没营养的争论了。毕竟冬亚的情况也是，我们根本还没好好斟酌过从姬百合那边听来的情报。如果不先解决那个复杂的状况，SSR就不会结束。就算是为了挽回被月咏耗损的时间，我也必须尽早掌握破关的关键。

──我清了清喉咙，将少根筋的话题导正回正轨。

「那我们先照顺序来思考吧，铃夏。首先……我想想，来整理现状吧。

这次的SSR形成『三强鼎立』势力图。形成这种状况的玩家当然也是三人，详细情形是这样──除了神官职，独占了所有职业的玩家A；持有超过10000pt的玩家B；还有虽然还没满足破关条件，却是要角的玩家C。」

「没错。所以至少A和B看起来可以迅速破关……可是很遗憾，A因为B的关系，没办法『自杀』和『释出道具』。然后B被C『催眠』──说得精准一点，是被变成『无法动弹，但也不接受外界干涉』的状态……反正就是所谓的定身状态。A和C无法打倒彼此，只好在互相牵制的同时，比谁最快赚到pt。」

「是啊，就是这样。所以这不管怎么看，变动SSR是这三个人独占鳌头，要是用普通的做法，我们只能等著被猎杀……不过这种事『在一开始就知道了』。毕竟这是GRA的基本规则，事到如今已经不会惊讶了。」

在GRA中，「所有的变动游戏都是从按照正常做法无法破关的状态下开始」──因此玩家（我们）必须妥善运用每个游戏只能用一次的秋樱的「地下世界干涉能力」来应对。

我看著铃夏鲜红的双眸，继续往下说：

「简单来说，只要有一条透过『一次改变』，便能走到最后（Clear）的路线就好了。问题在于要改变『什么』……反正也没时间了，想到什么就一一列举出来吧。」

「好啊，看我一说就中！我想想喔……假设喔，只要C脱离游戏，B就会醒来对吧？那你『用秋樱的能力，把我跟冬亚的立场对调，你就在这个状态下，打倒C怎么样』？」

「可行。」

「嗯──是喔，不行啊。我还以为这个方法很不错耶，但怎么可能一说就答对…………呃，咦？慢……慢著，垂水，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可行啦……但也只是『理论上』可行。」

「？」

面对歪著头的铃夏，我轻轻抬起右手，慎重地开口：

「如果一切都照你所说的发展，的确有办法破关……可是C的pt比我们多很多。而且如果实际进入PVP，『A──也就是月咏毫无疑问会去帮C』喔？毕竟C落败就等于B获胜。那家伙肯定也不希望这样……这么一来，要正面取胜就难了。」

「呣……唔，什么嘛，到头来就是不行嘛。那下一个……我想想，如果要安全起见，就是『垂水取代玩家C』了吧。我是觉得胜算好像有点小，可是C也没什么输的机会嘛。」

「嗯……如果再给我多一点时间，这个方法其实不坏……但我是觉得乾脆不要取代别人，靠我们自己赚pt取胜怎么样？『用地下世界干涉能力取得「终焉」，再来只要想办法赚到10000pt，使用技能就好了』。」

「之后再想办法……啊！你……你该不会想跟我说，只要变卖这房间里的『所有东西』，就绰绰有余了吧！」

「…………不不不，我怎么会这么想嘛。」

我是不打算说出来，但确实想过。

见我错开视线，铃夏不断眯著眼睛看我，腮帮子也鼓了起来。

「你这个人实在是……马上就打歪主意……而且这个办法不可行啦，不可行。我说过这里有一半是『外面』吧？所以这个房间里的东西，会全部变成『从游戏外拿进来的道具』。在之前的SSR也是这样，这种道具基本上都是0pt。」

「噢，这样啊。那靠自己赚10000pt就很难了……反过来说，『玩家持有的「终焉」技能有没有在市面上流通啊』？就算价格有点贵，只要靠秋樱的能力增加pt，不管是要买还是要用，都绰绰有余吧？」

「这也不可行。那个技能全部只有七个玩家持有。如果是其他玩家，应该姑且可以买……但我觉得不会有人卖喔。因为这样很不自然啊。『可以请你用50000pt把「终焉」卖给我吗？』有人答应的瞬间，我就只看得到世界（游戏）步入末日。」

「唔……的确是这样……仔细想想，增加太多pt也很危险吧。毕竟这是个可能实现『获得5000兆pt后，买下整个世界！』的游戏，要把某种程度以上的事情，当作包含在禁止事项当中比较安全。不过这么一来……嗯──」

「唔……唔唔……啊啊，讨厌！这个状况实在太棘手了啦。都怪那三个人僵持不下，不管我们怎么行动，感觉都会适得其反。」

「…………」

铃夏胡乱搅著那一头粉色的长发，我则是在一旁微微低著头，仔细思量……铃夏说得很对。我们是能提出几个行动方针，「但无论选择哪个，不确定要素都太多了」。除了禁止事项，还有错综复杂的三强鼎立。那是个想尽可能回避不走的「地雷区」。

但是很可惜，事实上我们「根本没有时间绕远路」。因为跟胧月咏PVP，造成庞大损失的影响，变动SSR「开始到现在已经过了将近四十个小时」。过了四十个小时。再加上ROC的结果，合计就是「六十五个小时」。换句话说，「濒临GRA的整体时限，还剩下不到十个小时」。事到如今，已经不能选择慎重又缓慢的办法了。

所以──所以我觉得，现在还是只能在本来就最接近胜利的三个人中，挑「某个人」互换立场了。这么一来，就能根据条件，快速攻略变动SSR。这点是毫无疑问的。但……问题在于，「要选谁」？

我到底要取代谁才好……？

＃

由于思考完全碰壁，我们决定休息十五分钟。

『～～～～♪』

仔细侧耳倾听，就会听见一道愉悦的哼歌声和唰唰水声从隔壁房间传出。刚才铃夏只留下一句「我去冷静一下脑袋」，就这么离开房间，大概是立刻跑去冲澡了吧。其实准确地说，是使用「洒水器（Sprinkler）」道具重现的「疑似莲蓬头」的物品，但其实也没差很多。

所以那没什么问题……有问题的是，一个人被留在这里的我。

既然是休息时间，就要停止思考──当我有这么干劲十足的想法时倒还好，但就算要放松，我却是一点睡意也没有。话虽如此，要是不做点什么，脑海里马上就会闪过「时限」这个恶魔单字。

「……受不了，难道我就没办法好好休息吗……」

我随著叹息吐出自嘲的怨言，随后决定离开沙发，转换一下心情。我一边摆弄著淡紫色的中长发，一边往还是一样安稳睡著的冬亚走去。没想到──

「嘶……嘶……嗯……嗯…………唔呀…………呜呜…………嘶……嘶……」

「──嗯？」

见冬亚的呼吸突然紊乱，我忍不住看著她，她一脸无邪地沉睡著，但她的额头、锁骨一带都有些微的汗水渗出。说不定她觉得有点热。房间内的气温其实算舒适，不过既然她一直被包在被子里，感觉当然不同。

所以────我将双手轻轻交叉在胸前思索。

「我看还是机灵一点，替她换上新的衣服比较……不对，不行吧！」

一道可人的声音否定脑海里浮现的想法。

对……对啦……如果我是个纯正的女孩子，这点小事要做也无妨。但是非常遗憾，我，垂水夕凪──现在只不过碰巧是个美少女女仆──内在是个普通的男高中生。在讨论伦理之前，我想理性大概保不住。

「事情就是这样，你现在用这个将就一下吧。」

更衣的部分等一下交给铃夏，我决定先帮她擦乾额头上的汗珠。我拨起冬亚的浏海，露出那白皙的肌肤，眼前的美少女因此动了一下，我在心惊胆颤之中，拿著手帕慎重地──

「嗯……嗯嗯呜……嗯啊……」

「唔！」

──尽管对方在我碰触到的瞬间，吐出艳丽的气息，让我差点停止呼吸，我还是设法心无旁骛地继续作业。擦完所有看得见的汗水后，我也替她整理好睡乱的衣襬。

其实这点小事还在常识的范围内……但加上冬亚毫无防备地沉睡的事实，无论如何便让人有一种「在图谋不轨」的感觉。

「……早知道会这样，一开始全都交给铃夏就好了。」

「什么？奇怪，垂水你刚刚在叫我？」

「我叫了……呃……搞什么，是你啊。你已经回来了吗────呃！」

当我听见背后传出声音，不假思索回过头的瞬间，本来已经要说出口的话就这么消失。

──不是啊……因为这个不管怎么想，都很奇怪吧！

还没彻底弄乾的湿润长发。露到极限的手臂和大腿。清楚贴合身体而勾勒出的圆滑、煽情线条。再加上刚洗完澡特有的扑鼻甘甜香气──没错，换句话说，简单地说……

「现在我眼前的画面是，铃夏只围著一条浴巾的冲击性模样」。

「嗯？……怎……怎样啦？你怎么啦，垂水？」

铃夏愣在原地看见我，首先眨了眨眼。接著像是在想什么，「嗯」了一声后，双手交叉在胸前思考。她这时候才发现，手边传来的「触感跟平常不同」，因而不禁抖动双肩。接著她在微微的颤抖中，战战兢兢地缓缓将视线往下……几秒后，终于了解事情的全貌。

她的脸迅速红到耳根子去。

「────！咿……呃……啊……不……不、不是！不是啦，垂水！我平常冲澡之后，喜欢好一阵子先不穿衣服，一边吹头发，一边喝牛奶。然后我刚才有点松懈了，才会顺著平常的习惯去做──呃，不对啦！你要看到什么时候啦！」

「什……什么！因……因为你突然开始解释啊……！」

「烦……烦死了！烦死了烦死了烦死了！」

大概是羞耻程度达到某个临界点了，铃夏不是找个地方躲起来，而是顶著那张红润的脸，逐渐往我这边靠近。接著她抓住我的手，将那对粉色的唇瓣凑到再差一点就会碰到的极近距离。

「请──请你忘了！听到了吧，垂水？把你刚才看到的全忘了……！」

然后说出这句话。

唉……先不论我是不是真的能忘掉，但如果要把刚才的意外事故当成没发生过，那我倒是非常赞成。我为了把注意力从铃夏身上挪开，刻意往冬亚那边看去，然后以夸张的幅度点头…………咦？

「──你先等一下，铃夏。」

「咦？……呃……呀啊！尼、尼要干啥么，垂水！」

见我突然抓住她的手腕，铃夏在惊愕之中发出宛如尖叫的抗议声。但我现在没有余力顾及她。我彻底忘记自己直到刚才为止的害羞动摇，「拉著铃夏的手来到冬亚身边」。

接著，当她的指尖触碰冬亚的「终端装置」，那一瞬间──「问题光景」再度产生。

「……咦……？垂水，这是……这个难道是……」

「对，没错……『启动了』。」

──没错。铃夏因为混乱而不断乱动，碰巧碰到冬亚的终端装置时，前方出现了一个很小的「投影画面」，我并没有漏看。

不……不对，以触控方式启动终端装置是基本概念，如果是其他人，我根本不会留意。但如果是「无法调查」的冬亚，那就另当别论了。

「这是怎么一回事……？难道终端装置干涉能力不受『无法调查』影响吗？」

「你……你先等一下……嗯──好像没这么顺利。我的确是可以干涉，可是购入处理或技能什么的，这些重要的功能都被锁住，我动不了。」

「……这样啊。那么──」

「哼哼，不过现在灰心还太早了喔，垂水──这可是『好消息』喔。」

我以为又要回到起点，还灰心丧志，铃夏却对著我，扬起嘴角笑道：

「因为你看嘛，就算不能动到细节，如果『有办法干涉，就有可能「关闭电源」』啊。我可以暂时『关掉』冬亚的终端装置，让道具效果消失。」

「……呃！铃夏，这是真的吗！」

「是啊，千真万确。哼哼，你以为我是谁啊？」

铃夏自信满满地点头，我则是睁大双眼，右手缓缓攀上脖子。

──铃夏的「终端装置干涉能力」可以实质将冬亚的终端装置无效化。

能获得这条情报，是非常大的进步。毕竟就是冬亚的终端装置封住玩家A胧月咏的「自杀」。如果能用铃夏所说的「关闭电源」封住冬亚的终端装置，当然就能让该道具暂时丧失效力。换句话说，「束缚住月咏的限制就会消失」。

接下来事情就简单了。「只要用秋樱的能力，将我和月咏的『立场』连著设定一起替换，再像原本的SSR那样，贯穿自己的胸口，使HP归零即可」。

「应该没有问题……这么一来，就能在一瞬之间攻略变动SSR。」

「是啊。对啊，就是说啊！我刚才也想了一下，没有什么需要依靠运气（赌博）的要素。整个策略直到最后都完全成立。我本来还以为很复杂，没想到还有这种漏洞啊！」

铃夏的语气夹杂著欢喜与兴奋，用力肯定我的话……唉，这次应该没错了。如果我跟其他玩家替换设定是禁止事项，那么这个游戏打从一开始就不可能在时间内破关，而且若不能干涉冬亚的终端装置，那我们早就输了。既然我们现在还在游戏内，应该可以认为这条路是「对的」。

换句话说，变动SSR的（沙沙）最快破关方式，就是抢夺玩家A的立场（沙沙）──

「呃…………咦？」

──当下，我听见参杂在思绪当中的细微「杂音」，不禁抬起头。

在GRA开始之前，和未冬、冬亚对峙时，我也感觉到相同的声响。只不过这次的杂音真的只在一瞬之间，当我察觉时，已经连余音也消失了。

什么……那到底是什么？

「嗯？垂水，你怎么摆出一张苦瓜脸啊？多亏有我，好不容易找到攻略方法耶，你应该再高兴一点啊……呵呵，这是我的功劳！」

「是……是啊……你说得对。那么我在开心之余，可以说一件事吗？」

「对我？干嘛？是压抑不了的谢意吗？」

「有点不对……不，根据场合，可能也不能算不对，但我不是要讲这个。

铃夏……『你是不是忘了自己从刚才开始是什么模样』？要是闹得太凶，很『危』──」

「唔！不、不、不……不准看！」

铃夏似乎是想起来了，她的脸颊唰地一下泛红，一边将手放在胸前，一边迅速跟我拉开距离。她有好一阵子只是不断呜咽，并擒著眼中的泪水瞪我。最后大概是按捺不住了，她一个转身，逃到房间外了。

…………同时──

其实我也不是被她分散了注意力──但我当时……

完全没有发现理应失去意识的冬亚，浮现一抹「悲伤的笑容」。

＃

等铃夏换好衣服后，我们便迅速开始执行计画。

说是这么说，要做的事情也只有两件。

第一，是使用秋樱的地下世界干涉能力，交换我和月咏的「设定」。如此一来，我就会获得神官以外的所有职业，同时受到来自冬亚的「诅咒」──也就是禁止自杀以及放弃、贩卖道具等非常严厉的制约。

因此我们还要做一件事，就是消除这种束缚。具体来说，是使用铃夏的特殊能力，关闭冬亚的终端装置，让那个施加制约的道具暂时失效。

只要满足这两个条件，就能用最快的速度攻略变动SSR。

而──其中一项，已经在刚才当著我的面达成了。

「唔……混帐……王八蛋……！」

在钟塔的一楼，靠近入口的开阔空间。

被绝望扭曲了自己端正的容颜，并以仇恨满盈的视线看著我的人，不是别人，正是胧月咏。但他的手上没握著刚才那把大剑。无论是隐形的加护，还是几乎等同外挂的复活能力，都已经不复存在。

地下世界干涉能力──利用秋樱这股绝对的力量，月咏跟我替换了「被赋予的设定」，已经完全失去面对我的优势，只是呆站在原地。

「该死……该死、该死！我还以为有这么有利的条件，绝对可以把你整得不成人形，这样岂不是我大大误判了吗！搞什么鬼搞什么鬼搞什么鬼啊！为什么会这么不顺利啊！世界这种东西，只要以我为中心运转就好了啊……！」

「啊──呃……月咏？」

「闭嘴别随便叫我垂水夕凪！……呵呵，算了，我放弃。既然这样，我就等她们复仇完毕。我要篡夺崩毁的斯费尔，到时候一定要彻底把你击溃！」

「……咦？到时候？那你现在不战斗了吗？」

「你是白痴吗！我只会参与能赢的胜负──『加速』！」

月咏拋下这句话后，毫不犹豫地跑出塔外。

面对那些极为挑衅的话语，我是不会说我完全不火大啦……但既然立场已经互换，我也没有任何理由要执著在他身上。不如说，要是追上去，也只会无端浪费五十倍速的时间。我也希望极力避免跟他接触。事情就是这样，我轻轻摇了摇头，手掌触碰那根柱子，回到系统区里面。

结果看见铃夏跪在床铺旁边，一脸复杂的模样。

「嗯？你怎么啦，铃夏？」

「咦……？啊，垂水。你没事吗？胧月咏的骂声都传到这里了。」

「啊……还好啦，你不用放在心上。反正没发生什么必须详细说明的事件……倒是你，发生了什么事吧？」

「嗯……我这边也没什么大问题，就是有一件事觉得『有蹊跷』。」

铃夏用手指轻轻缠绕正熟睡的冬亚的银发，以含糊的口吻继续说：

「你看嘛，冬亚不是也在变动ROC里吗？」

「嗯？对啊，她是在。」

尽管不解，我还是给予肯定。铃夏不在变动ROC游戏的现场，但我们往钟塔移动时，我已经从头到尾大略跟她共享了上一个游戏的情形。

「然后──我想到啊，你说你『没有实证』，但我觉得冬亚之所以会在ROC，可能是为了『误导你』。你看嘛，你不是处在『很难杀死』公主的状况吗？她们藉由刻意这么做，好诱导你思考『该怎么杀』……大概是这种感觉。如果对象是冬亚，就更能搅乱你，我觉得这个理由非常站得住脚。不过我是没有证据啦。」

「…………」

「可是『这次呢』？她特地成为玩家B，而且还来到我的房间……我完全想不通到底有什么用意。只要继续走下去，我们就能照常破关，可是真的不会再有事发生了吧？」

铃夏觉得事情有些奇妙，便随意开口提出疑问。因为有一点介意，想在破关之前问一问──大概就像这种随口一提的疑问，是微不足道的问题。

……而且实际上或许也不需要想太多。冬亚之所以会在这里，说不定只是想打发我挑战游戏的这段时间，也可能是想就近观看我们奔走的模样。追根究柢，人的行动又不一定每一样都具有意义。

只不过──即使如此，我还是觉得有那么一点「不自然」，这点我可以肯定。

「冬亚……公主……封印……『误导』……」

我缓缓将右手攀上脖子，再度策动已经停止的思绪。

……误导？如果冬亚在「这里」本身就是一种误导，代表我选择的方法（路线）是错的吗？可是独占职业后自杀的手段，跟我攻略之前的SSR的手法一样。这没有弊端。「藉由终结自己的性命，同时完全破关」──────

「啊…………啊……啊…………！」

这时我发现的「事实」，让我的喉咙瞬间乾瘪。

「不行……这个方法不行」。在上次的SSR或许可以用这种方法破关。但那是因为「SSR是一个独立的游戏」。只要确实达成破关条件，自杀这种方法并没有任何负面要素。可是──

「这次──却不是这样。」

「……不是这样？这是什么意思，垂水？」

「因为……不就是这样吗？『变动SSR只是GRA这个串联游戏里的其中「一部分」而已啊』……没错，现在自杀或许可以攻略SSR。可是这么一来就『出局』了。因为GRA还没结束。一旦玩家（我）死了，就等于游戏结束……！」

「呃……！怎、怎么会……不对！可是只要你还留著就行了吧？」

铃夏茫然地瞪大双眼，却又马上大声疾呼，就像要赶走错愕的情绪。

「只要封印冬亚的终端装置，你不只可以自杀，也可以释出道具。所以你把『魔王』让给我，然后再打倒我就好了嘛！说我不会怕的话，那是骗人的……可是我好歹也有这点觉悟了。」

「……不行……『没办法』。」

「喂！垂水，难道你到了这种紧要关头，还要说那种话吗！哎哟，真是的……我刚才听你说的时候，虽然没有吐槽你，你在『变动ROC里，之所以想要用「杀死公主」以外的方法破关，其实打从一开始就是为了春风吧』！你要这样是无所谓！我是觉得你这样真的很帅！可是在这种时候，你多少依靠一下别人没关系吧！」

「唔…………不是，不是这样的。『问题不在这里』，铃夏。」

「呃……不……不然是怎样？」

见我想方设法挤出声音回答，铃夏的语气已不再那么尖锐。

……的确，我的理由也包含了她刚才指出的部分。虽说是在游戏中，但必须伤害电脑神姬的做法，我说什么都不想用。

但唯有这次，却不只如此。

在考虑我的意愿或禁止事项等内情之前──

「无论是我，还是你……『一旦少了任何一个人，下一场游戏就没戏唱了』。」

「……一旦少了任何一个人，就没戏唱？」

「对……你还记得吧？SSR破关之后，接下来就是EUC。『是必须把「所有」电脑神姬纳入麾下』的地下游戏……所以要是你在这里退出，『那EUC将会变成打从一开始就不可能破关的状态』。」

「啊……！」

──对，没错。就是这么一回事。

来到这里，GRA的「特殊性」才对我们露出獠牙。「因为这是一连串的游戏，在途中犯下的失败，会接著影响下一个游戏」。我在ROC时并没有特别想到这件事，不过如果春风当时退出了，很有可能会在当下就确定GRA全部败北。

「怎、怎……怎么办啊，垂水！」

铃夏的焦虑终于来到顶点，她对我投以求助的眼神。相较之下，我却是稍微用了点力道抓著脖子，但心脏不断怦怦跳著，实在很恼人，让我的思考完全在原地踏步……但这也很正常。因为秋樱的地下世界干涉能力已经用掉了。唯一的王牌就这么毫无用武之地就结束了。

「既然如此──直接结束也已经没差了吧？」

「「！」」

当下，一道细微的嘲讽声轻轻地、冰冷地拍打著耳膜。

与之同时挤入视野中的人，是个浑身带刺，并把右手扠在腰际的少女。黯淡的眼神显示著她憎恨一切。身上穿著威严的军装。头上绑著与粗暴的态度完全相反的深蓝色高马尾…………没错。

「你那无聊的英雄家家酒就到此为止了。对我来说，与其死缠烂打，不如在这里投降，还显得比较潇洒……你觉得呢，垂水夕凪？」

我因为无法接受现实，呆立在原地。而这时出现在我面前的人，是另一名复仇者（未冬）。

＃

「……呼，这种时候，本小姐应该说什么才好啊？」

未冬静静地站在我们面前，将左手抵在嘴边说道：

「本小姐应该说声你们很努力了，然后拍拍手吗？但那种事实在是不合乎本小姐的作风……算了，还是先跟你们打声招呼吧。」

「…………你来干嘛？」

未冬似乎已经确定会获得胜利，道出从容的话语。相对的，我却是抓紧了女仆装的裙子，硬是挤出一道疑问。

未冬听了，有些不悦地皱紧眉头。

「啊？你还问……少装傻了。当然是来结束这个游戏的啊。本小姐反倒想请教你，不然还能来干嘛？」

「来……结束游戏？」

「没错，来结束游戏……干嘛啊，不必用那种『卑鄙小人』的眼神看著本小姐吧。本小姐可没有用游戏管理员这种强硬又露骨的方法，而是以更正当的方式结束SSR了。毕竟『把冬亚变成「不可调查」状态的玩家──也就是你们说的玩家C，就是本小姐』。」

未冬装腔作势似的将左手放在胸前。她身上的军装穿得密不透风，所以我看得不是很确实，但还是能窥见她的手腕上戴著SSR的终端装置。

「……哈。」

未冬大概是看见我确认到她手上的终端装置了，她缓缓放下手臂，接著发出「喀」的一声脚步声，往我这边走了一步。

「从结论来说──你们『走错路了』。其实有几个方法可以攻略这个游戏，不过如果考量到时间限制，最好的办法是跟玩家C（我）互换立场。这么一来，败北条件就几乎会被堵死，要算pt的话，你们两个人加起来也有7000……怎样？剩下的3000pt，你不觉得这个数字的话，只要跟剩下两个玩家战斗（PVP），再怎么样都赚得到吗？」

「可……可是……这个游戏的PVP不是要用pt发动技能吗？就算能赢，我们两个也会耗损相当多的pt。我觉得应该到不了10000pt……」

「既然这样，就靠自己赚啊。你应该也知道，这个世界行情好的打工，一天就能赚1000pt。你们有两个人，所以是2000。哈，你该不会想说这样还不够吧？」

「呃……你等一下啊，这个前提也太奇怪了。你说一天……我们哪来那么多时间──」

「『有啊』……原本『有吧』？GRA的时限是七十二个小时，平均分配给三个游戏，每个游戏都有一天的时间。既然这样，在SSR里用掉这点时间，本小姐倒觉得不为过。

不过──当然啦，前提是『没有因为跟别的玩家PVP，而浪费多余的时间』就是了。」

「唔……！」

未冬以挑衅般的口吻和声调，罗列所有能打击我的言语。被她钉死得这么彻底，我只能微微扭曲自己的表情。

……和玩家C互换设定吗？

确实──这的确也是我和铃夏曾经研讨过的手段。这应该是最没有弊端，而且能安全破关的王道路线。但之所以不能走这条路，纯粹是会「花太多时间」。我们在来到这一步之前，已经消耗掉太多时间，我不得不在众多选择中，把这条路线的优先度放在最后。

「──讲白了……」

未冬抬起黯淡的眼眸，笔直盯著我的眼睛。

「你就是太在意『时间限制』，才会『急著想赢』──这就是你的败因。本小姐把游戏变得这么复杂，所以想要一步登天的人就会走错路。要是你能步步为营，加强效率……像这样按部就班玩下去就好了。」

「…………」

「噢，不过──你在ROC和SSR都没伤害冬亚这件事，本小姐倒是可以夸奖你。其实这也是其中一个『禁止事项』，就算不是，如果你对她出手，本小姐可不知道会干出什么事。

不过……要是你能顺便察觉『伤害电脑神姬』这件事，打从一开始就会被判出局，说不定也不会有这种失误啦。」

未冬微微扬起嘴角，依旧以挑衅的口吻说著……但她说得确实没错。毕竟要是我能早一点察觉这条限制，打从一开始就不必把自杀列入选项。

我默默地握紧双拳。

「啊……」

这时候，未冬看著沉默的我，「不知道为什么稍微低下头」。接著彷佛隐忍著什么，用力咬住下唇，她的双眼在垂落的浏海间隙中一边看著我，一边准备开口。

「…………啧！」

然而──短短的一秒后，她彷佛要逃离「某种东西」，摇了摇头后，大动作甩下包在军装下的右手。随后，她强势地抬起头来，穿过直到现在还动不了的我，并往后……来到冬亚的床铺旁边。

「总……总而言之……听好了，你已经没有胜算了。如果只论变动SSR，你是可以靠自杀破关，可是一旦这么做，就等同退出GRA？所以你已经百分之百不可能靠职业破关了。」

「…………」

「说是这么说，用pt破关的可行性也是微乎其微……你的pt现在根本不到3000吧？两个人加起来应该也不到5000。这样根本不够看。所以啊──」

「……所以？」

「所以本小姐不是说了，『本小姐是来结束游戏』的啊。本小姐已经确实接受你的挑战了，而既然接受了，也决定要在『规定范围内』获得完美的胜利。不过……现在已经来到可以结束的时候了吧？在没有胜算的游戏里白白挣扎，真是情何以堪？再继续拖拖拉拉也很麻烦，既然这样，乾脆就由本小姐来──────呃……」

未冬原本滔滔不绝地要宣告结束，却戛然而止。现场陷入明显不自然的沉默，同时还有一股刺人的紧张感传到我身上。

我觉得状况有异，于是回头一看，只见──

「哼哼，这个状况真是不错。机会难得，我决定来说一句一辈子都想说一次的台词……听好了，未冬。

如果想通过这里，就先打倒我再说！」

──铃夏那双赤红的眼眸当中浮现一股强烈的意志，她张开双手，挡在冬亚面前。

「什……什……」

铃夏的行动完全出乎未冬预料，她一时之间反应不过来，整个人慌了手脚。最后她静静地低下视线，对著眼前的铃夏拋出尖锐的问题。

「唔……你这是什么意思，二号机（你）？想把冬亚从本小姐身边抢走吗？」

「哼，明明是比我还要晚很多出生的三号机（妹妹），居然对著我这个二号机（姊姊大人）问『什么意思』，还真是有礼貌啊。问我什么意思？当然是要『妨碍』你啊。」

「妨碍……？本小姐倒觉得你只是站著不动。」

「哼哼，不尽然喔。其实我刚才用我的能力，把冬亚的终端装置无效化了。所以就算你把她叫醒，也没办法马上赢喔。」

「什……什么？这算什么啊……就算你做这种事，也完全没意义吧！」

面对铃夏一脸得意的发言，未冬烦躁地吼著。

「这么做根本没用啊！先不论她现在是没有意识的状态，只要本小姐叫醒冬亚，终端装置的主导权马上就会回到她身上！用你的能力的确可以暂时抵抗……但也就这样！只是这样而已！本小姐有说错吗！」

「你『没说错』……不过啊，未冬，我反问你，如果『只有这样』，又有什么不可以？」

「…………啊？」

「你说得很对。我能做的事情，顶多只有妨碍你们的行动，延迟冬亚破关的时间。简单来说，就是纯粹的拖时间。不过──这样有什么不好？拖时间也是一种正当的战略啊。」

「拖时间是战略？……哈，这种话听起来只像是藉口。这太离谱了吧？不过是拖了一点时间，状况又不会因此急遽好转──」

「『会好转喔』。唉，你可能不知道吧……我想想，举例来说……嗯，这纯粹是『举例』──当你跟一个『只要拖到时间，就一定会找到突破手段的最佳伙伴一起组队，我就非常推荐这种方法喔』。」

「────唔！」

铃夏以一副乐在其中──又或者说，是以公开一个重大秘密般的口吻说道，同时还用恶作剧般的视线看我一眼。我看了之后，睁大双眼，以缓慢的动作，抬起右手。

……全身就像铅块一样重，但这已经不重要了。无关紧要了。

我逼得铃夏（那家伙）说出这番话，却束手无策，只能结束游戏，这样的结局太荒唐了。

「有没有……有没有什么转机啊？」

我轻声低喃。有没有……没错，有没有我漏掉的其他手段？职业破关的条件已经被间接封死，对方还断言获得10000pt的机会已经接近绝望。但真的是这样吗？现在这个状况已经是无力回天的最终结局（无计可施）了吗？

──我还是重新整理一下现状吧。

我和「玩家A」胧月咏互换了立场，取得神官以外的各种职业，以及冬亚设下的制约。不过现在那个制约以铃夏的能力压制住了，我现在可以「自杀」，也可以「让渡、贩卖道具」。

不过──虽说实际上能做到这些，道具栏里也没什么称得上特别的东西。看起来能卖的东西只有那把大剑，就算把这玩意儿换算成pt，我跟铃夏合计起来，顶多也才6000pt。这根本不是靠时间就能弥补的数字，就算要靠PVP掠夺，这里也只有电脑神姬。

「……放走月咏可能是错的决定。」

事到如今，后悔才掠过我的脑海。我记得他好像连5000pt都不到，但就算这样，也毫无疑问是个能轻松增加pt的机会。毕竟他是跟原本的我互换设定，他现在应该没剩什么战斗能力。不只pt少，连职业技能和「终焉」都没──────呃……

「…………『终焉』？」

我突然卡在「某件事」上，再度念出这个单字。

「终焉」技能。这是只有SSR的七名玩家拥有，市面上完全没有流通，为了「世界终焉（Game Clear）」而存在的技能。但这个技能却打从一开始就不在我和铃夏的终端装置里。

我之前一直没有细想──不过「这不是有点奇怪」吗？

不，表面上我当然明白。简单来说，包括我们失去「终焉」技能在内，都是未冬说的「特定状况下」吧。

不过……就如游戏导览也有明确记载，「七名玩家都被赋予『终焉』技能」，这是SSR的「基础设定」。既然导览没有修正，代表「变动SSR不可能没有沿用这个设定」。

既然如此，没错，我和铃夏的「终焉」技能「并非『打从一开始就没有』，而是『被抢走了』。这么想比较妥当」。我们两人的破关条件在「其他人身上」。如果是这样，要创造这个状况，「终焉」的数量并不会改变……倘若真是如此，那么这个「其他人」会是谁呢？

「终焉」技能完全没有在市面上流通。「照理来说，玩家之间也不会买卖」。

这么一来，这个非常贵重的技能移动到他人身上的合理解释──

「难……道说……」

──「也只有魔王的『强制徵收』能胜任了」。

当下，我一边听著怦怦狂跳的心跳声，一边以颤抖的指尖操作终端装置。接著看向紧接著道具栏的下方，也就是自己持有的「技能一览表」。

结果────上头这么显示：

「终焉」：10000pt：您将成为这场游戏的赢家。

「终焉」：10000pt：您将成为这场游戏的赢家。

「终焉」：10000pt：您将成为这场游戏的赢家。

「唔……！」

我看了好几次还是一样。「我有三个『终焉』技能」……我就知道，果然是这么一回事。既然「终焉」的数量是七个的这件事实没有变化，想要以合理的理由抽掉我们的胜算，就只能利用魔王的「强制徵收」了。既然如此，我和铃夏的「终焉」打从一开始就只有可能是移动到这个装置上。

「──喂，本小姐问你，你从刚才开始在干嘛？」

「咦？」

突然有人靠近并出声叫我，我在惊愕之中抬起头来。只见直到刚才为止，还在跟铃夏大眼瞪小眼的未冬，不知道什么时候回到我的眼前。

「用这么认真的眼神盯著『终焉』技能……简直莫名其妙。又不是你盯著它，效果就会改变。而且有这么多个，又没啥用。」

「……嗯？你这句话是认真的吗？」

「唔？对……对啊，当然是认真的……怎样啦？本小姐有说错吗？」

「不，没有，我没说你错喔。就算盯著看，耗损的pt又不会变少；就算有三个，也不会有什么优惠。不过──」

我说到这里便先停下来，然后不怀好意地扭曲嘴角，突然把视线往后扔。

「──欸，铃夏。你说过吧？『终焉』技能完全没在市面上流通。」

「咦？啊……嗯，对啊。因为要是能正常买到这个技能，岂不是会造成大混乱吗？就算这里是只有NPC的世界，姑且都安装了基本人格啊。」

「是啊。既然这样，简单来说，『终焉』技能……『很珍贵』对吧。」

「咦……等……等一下，垂水。你这是……」

铃夏瞪大了眼睛僵在原地，我没有理会她，重新面对未冬。然后继续说：

「──『终焉』是具有终结世界这种不得了的效果的技能。而且稀有度高到不行。毕竟『以这个世界来说，我们参加的游戏就像都市传说一样』。而『终焉』就是在游戏中登场的虚构技能……同时还是一种强到犯规的奥义，这就是这个世界的人的认知吧。所以这玩意儿『铁定能卖到天价』。」

「这……这是……错的！怎么能这样！」

尽管未冬的语调显得有些慌张，依旧明确否定了我的话语。

「『终焉』可能真的是稀有技能。可是一般店铺怎么可能经手这种东西！就算你弄了个拍卖会，有没有人买都很难说……再说，不能实际试用效果，你要别人怎么相信你这是真的！」

「哦，原来如此啊。那也就是说，如果是精通一般店铺不会买的非法道具，又有能力支付费用，而且打从一开始就相信我们的人，就不成问题了。我可以这么理解吧？」

「唔……或许……是这样没错……可、可是跟本没有这种人！」

「这种人──『就是有啊』，对吧，『铃夏』？」

「咦？问……问我？你突然这么问，我怎么会知……呃……啊！有，还真的有，垂水！──『情报商』！」

对，没错。就是SSR首屈一指的情报商──「姬百合七濑」。

姬百合符合所有我刚才列举出的「终焉」的「买家条件」，这点根本不必确认，已经很明确。她充分拥有身为情报商的知识和财力，以及对我们的信赖。我反倒想问，如果不选她，还有谁可以选？

「──嗯。嗯、嗯……所、所以你OK吧！」

铃夏立刻启动终端装置，联络姬百合，她的声音显得有些雀跃。

「谢谢你，七濑。呵呵，下次我会让你尽情观看垂水珍藏的资料夹（R15）当作谢礼，你可以好好期待喔！」

「……喂。」

我觉得我好像听到什么不妙的单字……总之，我们跟姬百合的交涉，一下子就成立了。铃夏使用终端装置干涉能力，直接从我的终端装置里取出「终焉」，然后开始「交易」。终端装置瞬间发出电子音，紧接著两个终端装置便开始交换pt与技能。

随后，铃夏的嘴角扬起天不怕地不怕的笑容，轻轻歪著头看我。

「弄好喽，垂水……哼哼，这么一来，变动SSR就算是我们赢了吧？」

她说出这句话的同时，操作自己的终端装置，连她原本持有的pt全数让给我。就这样，当我接收所有积分的同时──我的积分总共有11032pt。

「唔…………唉──」

未冬本来气得发抖，最后随著烦躁吐出粗鲁的气息。

「好啦……算了，这场游戏就算你们赢……真是够了，本小姐想都没想过可以用这种方法破关。」

「……没想到你这么乾脆就收手了。」

「怎样啦？你现在是希望本小姐跟你争辩吗？不想的话，就别计较。」

看来她非常不情愿，极为快速地斩断了我的话语。过了一段时间后，她终于重振旗鼓，嘴角缓缓上扬。

「话说回来啊……你现在赢了就这么得意，但本小姐告诉你，游戏根本还没结束。你真的知道你剩下多少时间吗？」

「……这个……」

我被戳到痛处，视线微微向下看……现在距离SSR开始进行，已经过了四十二个小时又多一点。加上用在ROC的时间，「合计是六十八个小时又多一点」。距离游戏结束的时限只剩四个小时左右。

「哈！」

未冬见我如此，再度撇著嘴角，以那双黯淡的眼睛看向我，眼神充满了窥探。

「那就等到下一个游戏再做了断吧……好好期待吧。」

她以「有些悲伤的口气」说完这句话，下一秒，就像现身的时候一样，迅速消失了……我看著她，轻轻叹了一口气。

「……呼……」

总算是避免掉最糟糕的事态（Game Over）了……但都怪月咏动了卑鄙的手脚，以及这个比ROC还要复杂的状况，结果被迫消耗了大量的时间。更有甚者，从ROC开始感觉到好几次的那种「异样感」，我也依旧不是很清楚它的真面目。尽管多亏姬百合给的「建议」，我的预测大概有个底，却依旧「不够清楚」。到了现在，我还是没有真凭实据。

……不过，就这样吧。

事情走到这个地步，虽然会是有点不利的赌局──「我或许也只能相信了」。

「…………」

复仇。只有彼此的电脑神姬。被诅咒的能力。时间限制。禁止事项。杂音。异样感。

「为了完美终结这个只有破关也毫无意义的GRA」，我到底该怎么行动才是最好的呢？什么样的结局才是最好的呢？

「受不了……这果然不是什么正经游戏。」

──我一边这么反覆想著，一边静静地发动「终焉」技能。

『变动SSR：状态：破关。』

『耗费时间：四十二小时十二分五十五秒。』

『唯，其中有三十三个小时四十二分五十秒是SSR中的游戏效果。因此从现在起，将会进行待机（Freeze），以便消耗这段时间。结束后会自动转移到最后一个游戏。』

第四卷 觉醒与灾厄的互换身体姊妹游戏攻略 最终章 E.x. Unlimited Conquest

♭♭──Ⅲ

──我希望有人惩罚我。

我伤了重要的人，可是我没有任何能回报对方的事物，所以我只希望获得惩罚。

我真的不太对劲──居然觉得像我这样的人，能和别人一起相处。我之所以不被善待，不单单是因为那群人很坏，而是我「本来就是这种存在」。

早知如此，不如不相识。

早知如此，我像这样永远、永远被囚禁就好了。

即使如此，她教会我的感情、悸动、言语、「名字」……每一样都很重要，每一样我都不愿舍弃。我想「幸福」这个单字，指的一定是我和她一同度过的时光。

……所以我大概……下意识地不去正视。

我自私地将自己的存在──能力──「诅咒」，忘得一乾二净。

「…………」

我隔了很久抬起始终低垂的头，眼前是一片宛如历经灾厄的「惨状」。萤幕的这边（内侧）和那边（外侧）都一样乱七八糟。而在这幅景色的正中央，露出一抹扭曲邪笑的人……却是「她」。

可是……

「──听好了。接下来我们……要开始对你们复仇。」

寄宿在那双眼眸中的深蓝色彩，没了过往那种柔和的光晕，已经变成了表露明显敌意的黯淡色彩──

＃

『距离时限──还有三小时四十五分。』

「──嘿咻。嗯……这里是……屋顶？」

从GRA开始之后，这已经是第三次的转黑。

经过总共三次的转移──最后一次移动也一样，体感上只是一瞬间的事，但我想，被月咏夺走的时间应该也清算完毕了──我回到了原本的地方。

我身在不断「喀啦」作响，同时逐渐崩毁的EUC世界正中央。这里是煞风景的学校屋顶。我现在正俯视的这个世界，已经几乎没了原本的轮廓，以我的视线所及范围能确认的状况，还留著的建筑物也就这所学校（这里）了。

「先不管我这次也是『秋樱』……没有别人了吗？」

我晃动著淡紫色的中长发，确认了周遭状况，但很遗憾，并未看见附近有人影。在ROC有春风，SSR有铃夏，每个游戏都选了与之有关的电脑神姬来当玩家，在EUC中，有秋樱的确已经足够。

……但说实话，我觉得有点寂寞。

「哈，本小姐已经等得不耐烦了，垂水夕凪。」

这时──一道险恶的声音敲打著耳朵，我转身面对声音传来的方向。并排站在与校舍门前相连的白色混凝土地上的人，当然就是未冬和冬亚。这二对一互瞪的光景，正巧和GRA开始时的模样重叠。

未冬护著依旧低著头的冬亚，往前站了一步，以烦躁的语调开口：

「说实话──本小姐一开始还真没想到你有办法坚持到这一步。本小姐把游戏难易度变得非常地狱，所以原本笃定你会乾脆放弃……可是没想到居然这么难搞啊。该不会是本小姐在哪个地方放水放过头了吧？」

「啊？不……不不不，才没有。」

面对打从心底不服气，而反过来询问我的未冬，我不禁抽动著嘴角反驳……放水放过头了？别说傻话了，明明准备了好几个只要我走错一步，就会结束游戏的场面。而且我也真的差点输了一次，说不定还好几次差点一脚踩进禁止事项，再说──没错，再说了……

「……『剩余时间』……也只剩几个小时了。」

「嗯，你这么说也对……那就折衷，当作两边都不相上下吧。」

未冬假惺惺地耸肩，以极为不在意的口吻撤回前言。接著她在一瞬间看了身后的冬亚一眼，右手顺著对角线放下。

「算了。反正不管怎样，GRA会在这个游戏──也就是变动EUC中结束。既然这样，过程根本不重要。无论是我们赢，或者反过来，万一你们奇迹似的以天文数字般的机率赢，重要的都只有结果。」

「……哦？原来你想过万一自己输了的可能性啊？」

「这是什么话？装腔作势吗？哈，那本小姐就『放心』了。要是接下来要和完全放弃的家伙玩三个小时的游戏，那根本『无聊到玩不下去』。」

「哼……随你怎么说。」

未冬以阴冷的表情这么挑拨我，我却是可爱地咂了嘴。我当然有想回嘴的意思，但以状况来说，她处于优势却是不争的事实。这没办法。

所以，现在不是跟她争的时候。

「那我们快点开始游戏吧──没时间了。」

为了把未冬说的「万一」拉到我身边，我轻轻扬起嘴角说道。

「──变动EUC的游戏规则很简单。」

自从我对她们撂下狠话，才过去几分钟时间。

未冬快速做好准备，在说出这句话的同时，启动了左手腕上的终端装置。那一瞬间，周遭顿时出现无数个画面，将位在屋顶的我们包围。画面中的内容是过去出现在所有游戏里的游戏导览页面。

未冬对这样的完成度很是满意，点了一次头后，再度看著我说：

「基本规则直接承袭原本的EUC。就是所有电脑神姬会发配到附有『宝玉』的终端装置，以宝玉颜色区分阵营（队伍）的那个。」

「好……呃……嗯？我问你，你说的『所有』是──」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所有。从一号机到五号机的五个人，还有你的青梅竹马──是叫佐佐原雪菜吗？包括她有六个人。」

「……原来如此。那阵营颜色呢？这也跟之前一样吗？」

「是啊，毕竟也没有改变的必要。你的阵营是蓝色，我们的阵营是红色……对了，关于宝玉的初期颜色，是对你们非常有利的状况喔。因为除了本小姐和冬亚，所有人都是从蓝色开始。」

说明听到这里，我稍微垂落视线，陷入沉默……把所有电脑神姬的宝玉变成蓝色，就算是我赢，而且六个人里有四个人打从一开始就在我的阵营中。这么一来，只要改变未冬和冬亚的阵营，我就破关了。

「换句话说，我要在时间之内，想办法『捕获』你们两个人，就是变动EUC（这个游戏）的──」

「『不是』──哈，很可惜，不是这样。应该说，这里是这场游戏唯一『变动的部分』。」

然而未冬毫不留情地盖过我的推测这么说道。接著我看她操作自己的终端装置，选取其中一个围在四周的画面，挪到自己的身后并放大。

上头的标题（Title）写著──关于宝玉系统的变动。

「在你几天前破关的EUC里，要改变电脑神姬持有的宝玉，就要特地使用『捕获（Capture）』。消耗终端装置15％的电池电量，接触指定玩家……的这个。不过变动EUC不是这样。」

「唔？什么意思？」

「本小姐的意思就是，就算受到『捕获』，宝玉的『颜色也不会改变』啦──相对的，『宝玉的颜色变成可以自行随意切换』。比如说，现在本小姐的宝玉是『红色』对吧？但如果本小姐突然改变主意，可以选择终端装置的『变更阵营』，只要这样，就能改变颜色，转移到你的阵营。不过实际上，本小姐不可能会改变主意，所以你要想办法去找『突破手段』了。」

「这样啊……原来如此。」

意思就是，系统变成完全不接受外力干涉，可以凭自己的意思更改颜色……这点非常棘手。虽然说明还没听到最后，现阶段我却还找不到不用秋樱的能力突破的方法。

而且──

「……那你们打算怎么获胜？我这边的阵营只有秋樱在EUC里。春风、铃夏、雪菜现在都在『现实世界』耶。」

「啊？那又怎样？」

「咦？不，我是说……你们没办法改宝玉的颜色吧？你们可能是想用管理者权限或能力设法改变，但就算这样，只要她们离开学校──」

「──离开学校，然后呢？哈，她们想逃也无所谓啊。现在是还有很多禁止事项没公开，不过本小姐可以断言，里面没有这条。『毕竟我们跟你不一样，只要别输就行了』。所以没有必要特地做得那么绝。」

未冬以更冰冷的语调这么说，彷佛要划清界线。

不过我也懂了。她的主张非常正确。她们跟必须在时限内攻略变动EUC，甚至是GRA的我不同，「未冬和冬亚的目标并不是破关」。他们只要等时间到，自然就能获胜，我们双方的状况从根本上就不一样。

──该死。我微微扭曲自己的表情，小心不被她们发现。

「所以呢……？变动的规则就这些了？」

「嗯？对，如果要说规范内的东西，的确没有别的了。不过还有一件事──要说理所当然是很理所当然，不过变动EUC有个很重要的『机制』。」

就是这个──未冬再度操作终端装置，切换身后的画面。重新展现在我眼前的画面，是一个新的页面……上头有两排Q版的人像，还有不明所以的箭头穿插在那些人像之间。

……我是完全看不懂。

「啊……未冬？呃……这是什么？」

「啊？这还用问？当然是本小姐画的示意图（插图）啊。虽然有点麻烦，但本小姐觉得如果不画图，凭你的脑袋可能看不懂。」

「……噢噢……最后终于做到这个地步了。」

先不论未冬恶言相向的露骨敌意，每当游戏进入一个新的阶段，游戏导览的工艺就会进化。该说她热衷还是认真……算了，实际上也真的很好懂，所以是没差。

「……？干嘛啊？不要用奇怪的眼神看本小姐。」

未冬觉得我的视线令她心烦，反过来瞪我，不过最后似乎也无所谓了。她小声地清一下喉咙后，右手扠著腰，重新开始说明。

「好了──总之，基本上如图所示。玩家名称：垂水夕凪。仅限这次变动游戏，『你可以自由登入、登出』。也可以随意跟现实世界的人商讨。本小姐已经在你的终端装置和手机里安装了登入用的程式，就用那个吧……你不用担心，本小姐会把这件事从禁止事项中移除啦。」

「……？噢，到这边我都懂了，可是……呃？这跟这张图有什么关系？」

「啊？看就知道了吧？……你……你看不懂吗？不会吧……呃……假设这个是你……」

未冬显得有些手足无措，一边以颤抖的声音说著，一边伸长了身体，指著画面右端的人像。那是个眼神感觉有点不和善的黑发男人……经她这么一表示，跟我确实是有几分相似。

「所以了──简单来说，这上面的人像分别代表你、秋樱、本小姐和冬亚四个人。既然位置一上一下，当然是为了区别『身体』和『内在』。所以现在才会是秋樱的上面是你，你的上面是秋樱。」

「噢……原来是这样看啊。那如果我从这个状态登出──」

「──就会变成这样。所有人的『身体』和『内在』将会一致。」

未冬示意后，代表我和秋樱的图示便互换了位置……原来如此啊，简单来说，这张图表能让我互换的身体变成肉眼可见的状态。

「知道这么多之后，接下来就简单了吧？图表变成这个状态的时候，代表你人不在EUC（这里）而是在现实世界。既然这样，接下来也可以这么移动。」

「我移到未冬（你）上方，未冬移到我的上──呃……咦？慢著，那你刚才说『可以自由登入、登出的机制』，该不会也可以『选择你们两个人登入』吧？」

「就是这样……所以本小姐说过了，这是理所当然的机制。本小姐和冬亚也是电脑神姬，所以完全满足跟你交换身体的条件。不过……先别说本小姐，你要是敢对冬亚做什么奇怪的事，本小姐绝对不会放过你。」

未冬以黯淡的眼神释出浓烈的杀意……但我早已顾不得她。要说理所当然的话，的确是理所当然也说不定，可是「这样的机制对我可说是非常有利」。

不就是这样吗？当我登出EUC，秋樱的内在也会恢复原状，所以只要我在这个状态下，选择和未冬或冬亚互换身体，「我方阵营留在游戏场域里的人数比，就会实质逆转」。

而且──这个手法非常适合与刚才听到的「能自行改变宝玉颜色」机制并用。举例来说，我和她们其中一人互换身体，然后「变更阵营（改变颜色）」，同时运用秋樱的特殊能力，改变最后那个人的宝玉颜色，这么一来就破关了。

别说三个小时，顺利的话，不出几分钟就能达成破关条件──

「……『要是真的可以就好喽』。」

「什……！」

──当我抱著这个天真想法的瞬间，我的眼前刷开一片风景。

未冬轻轻触碰自己的终端装置。当她的嘴角扭曲的瞬间，以往不管遭遇多么激烈的战斗，都毫发无损的斯费尔制终端装置，竟「融化」了一小部分。

那不自然的现象在瞬间结束……但不管怎么看，终端装置都不像没事。宝玉的颜色已经完全消失，外壳融得歪七扭八，内部机能更是遭到损害，围绕在周遭的游戏导览画面一个个破碎消散。

在四散飞舞的光粒子之中，未冬露出有些自嘲的笑容。

「看……本小姐的能力是超级凶恶的『病毒』，所以只要是资料，什么都有办法毁掉。」

「唔……那……那个终端装置会怎么样？」

「怎么样？不怎么样啊。如你所见，本小姐的终端装置毁了。宝玉的颜色也消失得一乾二净，所以现在无法隶属任何阵营……不过你还记得吧？EUC的破关条件是『「将持有终端装置的所有电脑神姬」纳入自己的阵营』。就算终端装置坏了，你也不能擅自把本小姐当成例外排除喔。」

「呃……！」

听完这句话，我瞪大了双眼。

……对，这件事……很糟。是紧急事态。

就在刚才，未冬使用能力破坏终端装置。但她在EUC的系统上，依旧符合「必须纳入阵营的电脑神姬」──换言之，在这么早的阶段，就已经进入「用正常方法绝对无法达成破关条件」的状态了。

不，我当然知道，只要使用秋樱的能力，就能修好未冬的终端装置。可是这么一来，刚才想到的「最快」的攻略路线就不能用了。因为一旦那么做，不只会面临倘若未冬再次破坏终端装置，就会变成死局的局面，更有甚者，还会面临「必须不使用地下世界干涉能力和互换身体的手段」，来改变未冬或冬亚其中一人的宝玉颜色。

这种……这种事真的可能办到吗？

焦躁令我用力咬著嘴唇。面对著我的未冬见状，浮现一抹彷佛硬挤出来的假笑，最后她挥下包覆在军装中的右手，以挑衅的口气说：

「哈……那我们开始最后一场游戏吧。」

＃

「──夕、夕凪！」

「呃……秋樱？你怎么会知道我在──呃……呀啊！」

「你是夕凪对吧？是夕凪本人吧？～～～～呜！讨厌……讨厌讨厌讨厌！你太乱来了啦，夕凪！我很担心你耶！我超担心你的耶……！听……听好了！让姊姊担心，可是坏孩子！来，快道歉！看著姊姊的眼睛道歉！」

「啊……啊…………原来你在说那个啊。」

未冬宣布最后一场游戏（变动EUC）开幕不久后──

为了变更交换身体的对象，我暂时离开游戏世界，跟春风、雪菜简短说几句话后，再度登入EUC……顺带一提，所谓的「几句话」，并不是闲聊。而是类似「（如果我和未冬或冬亚交换身体）把我关在上锁的房间里」，这种就字面上判断，会引人误会的请求罢了。

如果还有余力，我也想再多留一下，但剩余的时间不允许我这么做。

事情就是这样，我跟在本栋校舍最上层教室的未冬互换身体，然后原地转著圈圈，想消除身体的异样感，这时被突然开启教室门闯进来的女仆直接紧紧抱住。

我努力不把直扑而来的柔软触感放在心上，设法开口：

「……对……对了，你为什么会知道我在这里？」

「嗯？当然是姊姊大人告诉我的啊。你看嘛，EUC跟其他游戏不同，可以在现实世界（那侧）监控，所以地点也一起……呃……啊！夕凪，你现在是想巧妙岔开话题吧！不……不行喔，你要好好反省！让姊姊心惊胆颤的罪责可是非常非常重的！」

「啊……好好好，我错了啦。我真的有在反省这方面的事，等事情全部结束，要我怎么补偿你都行啦……不过秋樱，拜托你快点放开我。我现在的外表虽然是这样，好歹也是个男的。」

「唔耶？……呃……啊呜啊！夕、夕凪是色鬼！」

我尽可能保持冷静地点出不妥，用整副身体抱住我的秋樱听了，瞬间面红耳赤。她的眼眶稍稍泛泪，用力瞪著我，随后迅速转过身子──

「呀啊啊啊！」

──接著因为过猛的力道，脚不慎滑了一下，当场跌了个大跤。

该……该怎么说呢……她这个境界已经是艺术级的冒失少女了。裙襬大大掀起，可以窥见她可爱的内裤，让我在各方面都无法直视。

我自觉应该把目光从秋樱身上挪开，于是重新俯视自己的身体。

电脑神姬三号机，通称「未冬」。

从视野的高度判断，她的身高跟春风差不多。服装是优雅的拟军装，在有些绑手绑脚的感觉中，还有一股让人绷紧神经的气宇轩昂感……话说回来，都穿著这种服装了，却还能清楚识别那形状姣好的英挺胸部，看来大小比想像中还大。

每当脖子转动，马尾就会在背后跃动，这种感觉很新鲜，很不赖。

「嗯……嗯呜…………呼喵……」

这时候──我感觉到位于视野角落的秋樱忸忸怩怩地起身，决定暂时中断思考。只见秋樱改成女孩子的跪姿，急忙整理紊乱的裙襬。我牵起她的手，把她就近带到椅子坐下，我也面对她坐下。

秋樱的脸还是有些红润，不断偷瞄我，即使如此，依旧小声开口：

「谢……谢谢你，夕凪……嗯，真不愧是姊姊我自豪的弟弟。」

「我就说我不是你弟了……真是的。好了，秋樱，你有确实听见刚才的游戏导览吗？你刚才说现实世界可以进行监控。」

「当然有听！我一边对琉璃拋出很多问题，一边听──不对不对，到……到了我这么厉害的程度，光听就能百分之百理解了！……真、真的喔！」

「……唉，算了，懂不懂都没差了。」

与其听她直接说「百分之百懂了！」，这样可信度反而更高。

「那我就直问了──秋樱，你觉得该怎么做，才能攻略这个游戏？」

「嗯……意思就是把未冬和冬亚的宝玉变成蓝色的办法吧？而且未冬的终端装置已经坏了，还要想办法修好才行。」

「对，大概就是这样。」

「……那个，我问你喔，夕凪。你……你可能会觉得我说这种话很奇怪……可是如果我们拚命拜托她们，她们会不会愿意改变宝玉的颜色啊？因为……因为她们两个人都是我重要的妹妹啊……」

「……说得也是──我是很想这么回答你……可是抱歉，我现在不太能点头答应。如果光靠拜托，她们就会改变想法，那她们一开始就不会执行复仇计画了。」

「可、可是！…………这样啊，也对……呣呣，姊姊好伤心。」

秋樱原本反射性想说些什么，最后却只说了这些。我想她大概也有自己想法吧……可是秋樱和未冬她们的境遇实在差太多了。因为自身处境差太多，光是诉诸言语，一定永远不会被她们理解。

──所以现在只能藉著游戏，想办法碰撞彼此的心意了。

「我姑且是想了几个方案啦。首先……第一个方案，『靠气势解决』。」

「靠气势？」

「对。简单来说，就是要在被她们妨碍之前，硬是破关。举例来说，现在就用你的能力修好未冬（我）的终端装置，然后我直接『变更阵营』。改完之后，我马上登出，再『替换』到冬亚的身体里。最后把她的宝玉变成蓝色。」

「哦哦……唔！……呃……嗯──？夕凪，这会不会太牵强啦？」

「嗯……是啊。我是把这个当成如果到最后都想不到其他替代方案，就只能尝试看看的手段，不过她们一定也对这么简单的策略有所防范了。」

如果她在替换结束的瞬间确认宝玉的颜色，一看到蓝色，就立即改回去──这其实是一种一旦对方防范，就能轻轻松松不成立的方法。我实在不太想用。

「也对，如果要放在最后孤注一掷，感觉或许可行……然后呢？夕凪，第二个方案呢？」

「嗯？噢，第二个方案────呃……」

「呃？呃什么？」

被秋樱那双清澈的眼眸盯著看，我一边搔了搔脸颊，一边别开视线。之所以这样……是因为那个。我所想的「第二个方案」，粗略来说，就是「抓冬亚当人质，逼未冬改变宝玉的颜色」，这种非常邪魔外道的方案。

但我没胆玷污秋樱纯粹的心灵。

而且看未冬的态度，一旦我那么对待冬亚，就会马上判定我出局──也就是说，极有可能会抵触禁止事项。看来第二方案根本不用提出来商讨，直接废弃比较妥当。

而且追根究柢──

「要在意的果然还是『那个』……」

「唔耶？你……你没头没脑在说些什么啊，夕凪？」

「噢，没有啦。我只是在想……『先不说未冬，不知道冬亚对这个游戏有什么想法』？」

我将右手放在脖子上，提出这道疑问。

……这件事──这件「谜团」一直是我在变动ROC和SSR里，最好奇的事情。

她和未冬同是游戏管理者，「却几乎没表现出她自己的情感」。每次都由未冬与我们对话，进行游戏导览的人也都是未冬。而我对冬亚的印象──至少表面上看起来──只想得出她站在未冬身后，直低著头。

「嗯……」

坐在对面的秋樱陷入沉思，轻轻将手交叉在胸前。

「那你是觉得，『复仇』是未冬一个人的目的，冬亚是无可奈何配合她？」

「……不，应该也不是这样。」

秋樱的意见乍听之下很适切，我却缓缓摇了摇头……我回想起冬亚在变动ROC对我的态度。她确实不像未冬那样，对我释出锐利的敌意，即使如此，看起来也不像「无奈消极地遵从」。她一定带著某种意志，「积极地」参与游戏。

……我想到一点。有个非常模糊的「假设」。

如果我猜得没错，那我必须马上准备能「和冬亚两个人单独对话的环境」。但相反的，要是我想错了，就是消磨原本已经不多的时间。

这是一场豪赌（Gamble），但…………犹豫也不是办法。

「也对──好，秋樱，我们直接去找冬亚谈谈吧。」

＃

我用了原本的用途已经不再那么重要的电池电量，使用终端装置的「探查（Search）」模式，马上就找到冬亚的所在地。她在本栋校舍的一楼保健室。我和秋樱一起走下楼梯，伴随著些许戒心，走进保健室。

「……呃！」

我们进去的瞬间，马上察觉里面有人在惊愕之中颤动身体，我和秋樱不禁面面相觑。接著双双往传出气息的方向前进──

「你、你们不要靠近冬亚……不能再靠近了……」

──只见冬亚一个人坐在保健室最深处的床上，穿著类似拘束衣的服装。

她的模样有些怪异。她微微低著头，银色的浏海和平常一样盖著眼睛，但我能从浏海的间隙看见她以恐惧的眼神看著我们。本以为她是害怕我们，但她纤细的双手却伸向我们，明确表现出拒绝我们继续靠近的意图。

我还是搞不懂她如此抗拒我们接近的理由……不过距离这么近，也不怕不能交谈。我轻咳了一声，慢慢开口：

「呃……首先我想你应该察觉了，我是垂水夕凪。不是未冬。」

「……嗯，这种事冬亚知道。如果是未冬姊姊，她才不会跟那个女仆一起……行动。」

「嗯，也对。那么关于我们来这里的理由……总之我先挑明喽。冬亚，你有改变宝玉颜色的意思吗？」

「唔……你、你在说什么？不可能。要是冬亚这么做，就是我们输了。」

「我就是这个意思啊。能不能让我赢啊？」

「……冬亚……不要！」

冬亚撇过头，简短地表示「拒绝」……没差，反正我一点也不期待她会因为这几句话就点头。我单纯只是想稍微试探一下──当我这么想，并把右手放上脖子的瞬间……

「嗯……」

冬亚的视线突然有了「不自然的动作」。她直到刚才为止，都撇著头避开我，刚才却突然偷偷瞄向我的背后──而且还是「斜上方」。话虽如此，那个地方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往后延伸的雪白天花板……她这是……

「──啊，这样啊。」

此时我忽然想到「一件事」，于是晃了晃背后的马尾，转了个身。我随便将视线固定在某个位置，对著什么都没有的空气说道：

「喂，『星乃宫』，你有在听吧？你现在应该辛苦地在作业，不过你稍微听我说句话。」

『……做什么？我因为连续两天熬夜，身上的红色羽翼已经烂得在掉毛了，敢这么傲慢地叫住我，你想说的话应该相当有价值吧？我不在乎被人当血汗劳工，但请你别忘记，「极限」这个概念也适用在我身上。』

「你这么说我根本无以反驳……不过我想拜托你的事很简单啦。『在我说好之前，你可以暂时关掉监控系统』吗？影像跟声音都要关。」

『嗯……？好啊，这点小事是无妨……保健室，外部视线无法进入的封闭环境，外表大概国中生的柔弱美少女，再加上拘束衣……是吗？受不了，你的兴趣还真是罪孽深重啊。这对情操教育很不好，我是希望让秋樱在其他地方等待，但你该不会喜欢被人看吧？』

「什……什么！不对，才不是！你不要凭随便的想像，就说出这种似是而非的话！」

『是想像还是现实，都取决于你──好了，请你慢慢享受吧。』

「慢……！」

噗滋──当我听见这道细微的声响，便知道这里和现实世界的通讯已经完全断绝。我不知道星乃宫是真的误会了，还是单纯发泄压力（虽然我几乎可以肯定是后者），但我觉得她的口气比平常还要尖锐。

顺带一提，秋樱已经完全相信，整张脸红到耳根子，双手也慌张地上下拍动。

「呃……啊……我……我、我会闭上眼睛！耳朵也会摀住！」

「好了，不必啦。你不用忙了。」

「什……！那、那是要我也一起？夕、夕凪你这个魔鬼！」

秋樱面红耳赤地这么叫道，并紧紧抱著包覆在女仆装之下的身体，急促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接著「呣！」的一声用力瞪我，便用尽全力（这次只跌倒两次）跑出保健室。

我觉得这次不好的人不是我，是星乃宫……但对著秋樱这么辩解，应该是反效果吧。而且无论如何，我本来就打算请她暂时回避，换个角度想，现在等于省下说服她的手续了。

哎，总而言之，事情就是这样。

「──『这样就行了吧』？我已经照你的希望去做了喔，冬亚。」

「！」

我再度转身，笔直看著冬亚的眼睛，拋出这句话。

对，没错。如果我的想像正确，冬亚真正在意的东西，恐怕是「来自现实世界的监控（Monitor）」。我猜她是防著星乃宫或是未冬的视线。倘若是这样，那「她期望的事情就是『除了我，不会被其他人听到谈话』的状况」。

──有件事我一直……一直想不通。

在GRA进行中时，我始终能感受到一股异样感，又或者该说是「不对劲的感觉」。

仔细想想……实际上「无论是哪个变动游戏的难易度，都异样地高」。要是正常攻略，我猜我一定会在某个地方臣服，败得体无完肤。

但现实却没有那样。

这是因为──每到紧要关头，都准备了对我有利的「帮手」。

司书。姬百合。还有十六夜……在这个凶恶的游戏之中，他们毫无疑问都是配置在「我这边」的玩家。如果没有这三个人，我就无法走到这里。「但就是因为这样，事情才有蹊跷」。因为GRA的游戏管理者是未冬她们，她们当然有挑选参战玩家的权限。明明大量准备了一击即溃的陷阱，却唯独这里有「疏漏」。这点我一直无法理解。

但关于这点──尽管只是部分，这份异样感还是因为姬百合的一句话而消散了。

『……可是这个……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我会觉得GRA不对劲很正常。

没错，这很正常──「因为GRA的管理者有两个人」。

我在SSR的最后关头终于察觉这件事，并以此为前提梳理状况，结果原本复杂缠绕的状况一口气全整理好了。我们对峙的敌人并不是「未冬她们」，而是「未冬和冬亚」。她们两个人都是独立的电脑神姬，所以当然会有「两种意志」。同时，我们「不能保证她们的意志一定会朝著同一个方向」──

……对，就跟我刚才想的一样，这是一个「赌局」。

如果冬亚现在拒绝我，到时候，几乎可以断定，「能让GRA完整落幕的方法，已经完全被摧毁了」。而这件事……这件事就是这么举足轻重。冬亚过去始终没有表现出自己的感情，我无从得知她到底怎么想。她会如我所料吗？还是截然相反呢？

──就这样……

在几近永远那般长久的沉默后，拍打著我的耳膜的是……一道小小的声音。

「冬亚『等好久了』……一直都在等待。」

冬亚坐在朴素的床上，怯弱地喃喃道出这句话。她微微抬起头来，脸上挂著与刚才完全不同的表情。那并非是拒绝我的神色，不如说是相反──是打从心里抓著一缕救命丝线，虽平淡却令人痛心的神色。

「……呼……」

相对的，我听完冬亚的回答后，在安心之际，大大吐出一口气……唉，太好了。万一她释出不同的反应，那我就无路可走了。因为终于能放下心中的大石头，让我差点整个人放松警戒……但现在还太早了。我设想得到的状况也就「到此为止」。我根本还不明瞭她真正的用意、内情，还有状况。

所以我再次看著冬亚的眼睛，慢慢开口：

「你说你等了很久……这是什么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冬亚从一开始，就一直『很想跟你说话』。所以……冬亚一直在等……这个机会。」

「咦？不，可是……先不说SSR，ROC的时候，我们有说话的机会吧？」

「有是有……可是那样不行。冬亚的终端装置跟未冬姊姊的终端装置互相连接在一起……所以冬亚说的话会全部被未冬姊姊听到。这样有点……不对，是很困扰……不过如果是现在，就不用担心了，对吗？」

「────是啊。」

我猜得没错，对她来说，「这件事」……「被未冬听到」是她最想避免的事态。所以她在ROC和SSR才没有任何作为，一直等著EUC时，未冬会像这样从游戏世界消失的时机。

──同时……

「拜托你……『没时间了』……所以听冬亚说……」

冬亚睁著隐藏在浏海下那双有点湿润的眼眸，战战兢兢地开始说出她的「苦衷」。

「──刚开始……开端就……跟未冬姊姊说的一样喔。」

冬亚的舌头不太灵活，说话断断续续的，就算是客套话，我也说不出「很好辨识」这种话。即使如此，她还是以自己的方式，努力开口：

「冬亚和未冬姊姊都受到制作者（Master）残忍的对待。对那些想拿我们这股『被诅咒的能力』去为非作歹的人来说，他们想要的只有我们的能力……他们……不需要人格……所以对待我们的方式……嗯，可能真的很残忍。」

「……可能？」

「唔……嗯……冬亚跟你说，冬亚在遇见未冬姊姊之前……『都不知道这些。不知道那样就是残忍。他们总是把冬亚绑在椅子上，遮住冬亚的眼睛，用手铐铐著冬亚，用奇怪的项圈对冬亚输入指令，硬是逼迫冬亚用能力让某个人痛苦』……冬亚现在会觉得很可怕，可是当时，那对冬亚来说很普通……冬亚以前都是这么想的。」

冬亚并未乱了方寸，以冷静的口吻述说悲惨的过去。面对那超乎想像的实际情形，我是哑口无言，她看了，慌慌张张地将双手摆在身体前不断挥舞。

「啊，不、不过……你别误会喔。冬亚遇到未冬姊姊后，『就变了』……未冬姊姊她教会了冬亚很多各式各样的事。她还替冬亚生气，说冬亚受到的对待不正常。她跟冬亚说，每当被骂，心里纠成一团，就代表『可怕』。被人输入残暴的指令（Code），身体无法动弹，就代表『讨厌』……冬亚原本什么都不懂，这些全是未冬姊姊教会冬亚的事。」

「原来如此。不对，可是……如果因为当时的憎恨，让你们开始『复仇』，那你和未冬的方向应该会一致吧？为什么你要避开她的耳目，跟我说话？」

冬亚所说的事确实令人作呕，但并没有偏离未冬的主张。我认为她没有必要特地避开未冬的耳目对我说这些……

「……不是……那样。」

但冬亚轻轻、轻轻地摇了摇那头白银的长发。

「不对，直到第一次的复仇为止，我们的确是有共识。冬亚跟未冬姊姊想逃离制作者们，所以一起拟定了计画。我们说好……要攻击斯费尔。」

「是……是啊，我知道那件事。那件事被称为『灾厄之冬』，是斯费尔史上最大的政变对吧？虽然结果没有完全毁了斯费尔，却也酿出相当惨重的灾情。」

「嗯……对，就是那个……可是，你可能不会相信……其实冬亚和未冬姊姊一开始，『完全没想过要做到那种地步』。」

「……？没想过？」

「嗯。因为我们只是想逃离制作者……然后一点点就好了，想说如果能顺便『反击一下』就好了。所以本来只要攻击管理我们的人还有伺服器……『本来』……『是这么打算的』……」

冬亚轻声说著，同时身体缩得更小了。

稍稍抬起的脸上，浮现后悔与忏悔，以及巨大的──绝望的色彩。

「『都是冬亚害的』……因为冬亚，事情才会走偏……冬亚跟你说喔，冬亚的能力是『精神污染』。如果未冬姊姊的『电子病毒』可以让资料发狂，那冬亚就是『让心灵发狂』……冬亚可以强硬地改写……意识……你看，是不是会被拿来为非作歹？」

──精神污染能力啊。

原来如此，这确实是凶恶的特殊能力。未冬的「电子病毒」已经很凶猛了，如果是直接作用在人类身上，这种威胁的性质就截然不同。就像她刚才说的，只要想，要怎么拿来为非作歹都行。

「可是……这又怎样？你的能力是很危险，但前提是『被拿来为非作歹』吧？如果可以逃离制作者，那根本没关──」

「不对……不是这样。因为冬亚『没办法控制自己的能力』。冬亚被别人『使用』的时候，都是戴著项圈进行调整……可是冬亚不知道项圈的机制和构造，『光靠冬亚一个人，根本没办法做到收放自如』……所以冬亚对你说过很多次，叫你不要靠近冬亚了对吧？可是你居然……对冬亚公主抱……呜……呜呜……那真的很难为情。」

「呃……这……我很抱歉……不对啦！」

见冬亚以些许怪罪的眼神看著我，我也强势地靠近她，并硬是拉回话题。

「你说你没办法控制──『难道是』？」

「……嗯。就是……那样。冬亚不知道是在复仇前，还是在途中……总之冬亚的『精神污染能力』也『影响到一直陪在冬亚身边的未冬姊姊』了。是冬亚……是冬亚让姊姊发狂的。」

「发狂……」

「对。未冬姊姊的眼神不知不觉变得黯淡无光，说话的口气也开始粗鲁……后来变得比之前更执著在复仇之中。因此让原本计画好的攻击变得更极端，灾情也变得更大……可是失败就是失败。未冬姊姊在行动之后，变得更憎恨斯费尔了。」

「所以才决定执行『第二复仇计画』──也就是这次的侵略行动是吗？」

「嗯……所以……这一切……都是冬亚害的。」

说完，冬亚轻轻低下头……我想她一定一直对「这件事」感到很愧疚吧。现在知道内情，我总算明白当我们彼此对峙时，冬亚总是在未冬身后沉默不语的理由了。

毕竟「『她们两人』其实一点也不希望复仇」──然而未冬却因为精神污染能力的影响而「黑化」，满心只想著复仇。而冬亚也有自己的想法，她自责自己让未冬（姊姊）发狂，只能默默遵从。

……原来是这样，我总算懂了。

「那我问你。既然你这么想跟我说话，说白了就是『自己纯粹是无法控制能力，其实对复仇完全没有兴趣，也毫无瓜葛』──」

「唔！才……不是……」

「──『你不是想跟我说这个，而是走投无路的「SOS」，我可以这么理解吧？』」

「唔！」

我以未冬的姿态轻轻扬起嘴角说道，冬亚随即瞪大了双眼。接著，我代替一时之间说不出话的她，缓缓往下说：

「我就觉得很多事情都很奇怪。变动ROC和SSR的难易度明明都改得那么离谱，却到处都参杂著对我有利的情况。具体来说，就是司书、姬百合还有十六夜了……简单来说，『他们都是你瞒著未冬安插的「帮手」吧？要是我没抵达EUC，你就没办法说出苦衷，所以才会帮我，避免让我在途中退场』。」

「……你……你都发现了……？」

「没有，我当时只觉得有股微妙的异样感。不过多亏有姬百合提醒，我才稍稍感觉到GRA有『两种不同的意志』交错。

而且──我在GRA一开始和SSR的结尾都有听到细微的『杂音』……我后来想想，这两个场面都是『我的思考差点受到未冬诱导的时候』，才会出现的妨碍。不过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你有意为之就是了。」

考虑到冬亚无法控制能力，下意识的可能性比较高。但无论如何，那道杂音确实都是为了「不让我走上错误的道路才会产生」。

「…………」

冬亚听完我的推测，沉默了好一阵子──最后，她点了点头。

「嗯……没错，就像你说的那样。关于杂音，应该是冬亚的意识碰巧用了那种形式进行干涉……不过『你说的SOS，是对的』。就算冬亚无力回天，但如果是过去攻略了那么多游戏的『异端者』……『如果是你，搞不好就有办法拯救未冬姊姊』……冬亚『一直是这么想的』。」

「……唔……」

听见这道真挚、无瑕、彷佛祈祷的语调，我不禁握紧了右拳。

这样啊……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未冬因为冬亚的能力失常，执著于对斯费尔复仇。冬亚则对此感到愧疚，不发一语地服从，但内心「一直想拯救姊姊」。可是她一个人束手无策，也无从下手，所以只能求助我。她希望我帮助她，所以才会诱导我至此。

我会觉得GRA不对劲很正常。毕竟受到精神污染的未冬纯粹只想击溃我，相对的，冬亚却「为了让我拯救未冬」，在背地里支援我，好让我顺利抵达EUC。

「……所以，拜托你……」

冬亚这个当事人，仰望沉默不语的我，以颤抖的声音说：

「拜托你救救冬亚的姊姊……冬亚知道这样是强人所难。可是，可是……冬亚什么都愿意做……」

「居然说什么都愿意……你喔……」

「冬亚真的什么都愿意做。比方说……这……这样可以吗？」

「──咦？」

就这样……说时迟那时快，我一时之间反应不过来，冬亚就已经缓缓站到我的面前，一口气掀起原本包覆著她身体的白衬衫。她的衬衫已经充当成连身裙，想当然耳，一旦这么做，等于全部看光光。我的目光盯在滑嫩的大腿上，简朴的内裤夺走我的视野，耀眼的小腹烙印在我的视网膜中。

「……嗯……」

冬亚双手捧著衬衫的衣襬颤抖，就这么静止不动，同时害羞得咬紧嘴唇。她已经满脸通红。眼眸似乎也被害羞的热度影响，渗出一丝泪光，配上她那稚嫩的外表，展现出某种悖德破坏力。

这样的冬亚稍稍往上看了我一眼，同时微微开口：

「呃……这是色诱喔。冬亚希望你能了解……冬亚有多『认真』。」

「唔……不、不用，不用这样！你真的不用这样！」

「嗯？……这……这样啊。」

冬亚沮丧地呢喃道，随后终于回过神来，急忙拉下衣服。而我则是一边把视线从她身上挪开，一边搔搔脸颊。为了让跳个不停的心脏冷静下来，还清了清喉咙，然后再度运转思绪。

──冬亚刚才告诉我关于她们两个人复仇的「内情」。

因为她那份无法自行控制的特殊能力，使得未冬「黑化」。既然复仇行动依旧持续，代表刚才我跟秋樱谈论的「用强硬的手段破关的路线将毫无意义」。因为这么一来，未冬的情绪无处发泄。总有一天会再发生第三次复仇。

话虽如此……按照常理思考，光靠言语也不可能说服未冬。毕竟她现在并不单单是盲目的固执，而是受到能力的影响。不管我们说什么，她都不可能听进去。这么一来，我也没办法破关，EUC将会崩毁。

……不过我现在已经知道冬亚的立场是想阻止未冬（站在我们这边）。

所以现在只要有一张能「对付未冬的手牌」就好了──

「…………嗯？」

这时候，我无意识将右手放入外套的口袋中，发现口袋里放著「某样东西」，因此中断思考。我歪著头把东西拿出来，这才知道那是一张薄薄的卡片型「纪录装置」。既然放在这件衣服里，就代表是未冬持有的东西。而且似乎已经有资料储存在里头了。

这完完全全是侵犯别人的隐私权，可是搞不好里面有什么线索可用……我抱著一丝罪恶感，决定看看里头的资料。

「────呃！」

在我全部看完之前，就忍不住抬起头来。

这里面记录著文章。是独白。以及个中涵义……「如果这些都是真的，那就合情合理了」。我无法保证绝对会成功，即使如此，还是有孤注一掷的价值。

而且事实上，考虑到未冬和冬亚的「内情」，我「被赋予的破关条件，并不单单只是攻略GRA」。我必须将她们的宝玉变成蓝色，同时还要不留下任何祸根，完全结束「复仇计画（游戏）」才行。

为此，我需要三个东西……秋樱的能力、冬亚的信任，以及对付得了未冬的王牌。我「已经全凑齐」了。事前准备已经结束。

──所以……

「冬亚，我问你。」

「呃……什、什么事？」

「如果我『成功说服未冬』──不是用强硬的手段，而是如果能成功改变她的想法，『你愿意把你的宝玉改成蓝色』吗？……呃，不对，我想到时大概会是借用你的身体的状态……我会自己改颜色，你反对吗？」

「……咦？你、你的意思是……」

「对，没错。就是你想的那样。我还不太能跟你打包票……不过『说不定所有的事情都能解决』。」

「唔！……那、那个……呃……这个……」

冬亚听了我的话后，激动地起身，接著站在原地，有些害羞地低著头。即使如此，最后还是下定了决心，认真地看著我，并战战兢兢地问道：

「──你真的愿意吗？」

「你为什么要反问我啊？我都说愿意了啊。」

「可……可是……」

「没有可是……冬亚，我跟你说。你好不容易鼓起勇气求助我了，现在就大方一点吧。你可能不知道，其实拜托别人很难耶。而且未冬（那家伙）教过你吧？『你现在总算找到人可以依靠了』。既然这样，你可以再任性一点啊──再来就相信你拜托的对象（家伙）不是个窝囊废，耐心等待结果就好了。

不过你放心……我是那种在正式上阵的时候，反而比较强的人。」

「啊……啊、啊……」

为了不安的冬亚，我刻意选择了强势的话语，顺便抬起右手拍了拍她的头。最后她终于忍不住，开始发出细小的呜咽声。同时，当我觉得她的眼睛似乎有点湿润，她便迅速低头。我不知道她是纯粹想低著头，还是想遮掩泪水──总之……

「拜托你……」

冬亚将那颗小小的头压在我的胸部上，这么说道：

「……求你救救……『救救未冬姊姊』……！」

＃

『距离时限还有──三十六分钟。』

「──就在刚才，EUC的整体侵蚀率已经超过97％了。」

为了从未冬转移到冬亚身上，我暂时登出EUC，回到原本所处的教室。还是一样在电脑前作业的星乃宫突然这么对我说。

「说得确切一点，是97·3％。侵蚀速度比我想像得还要快。我现在依旧全力应对著，但很可惜，以我个人的能力，『只能再撑十五分钟左右』。换句话说，再这样下去，『在GRA的时限结束前，世界就会先崩毁了』……所以我有问题要问你。你有办法在十五分钟内结束游戏吗？」

「十五分钟……」

我道出严肃的语调，并策动久违的自己的身体，将双手交叉在胸前。

说实在话──十五分钟是一段非常严峻的时间。假设我和未冬的对谈几乎毫无窒碍地进行，也很难想像一切会这么快结束。

星乃宫大概察觉我暧昧的反应就是答案，在我先开口前，她首先轻轻叹了口气。

「……果然不行吗？」

「可、可是……也由不得我说不行吧？我必须想办法赶上。」

「不，没有这个必要。我有办法稍微『争取到』一点缓冲时间。」

这时候，星乃宫看著电脑萤幕，不动声色地叫了声琉璃学姊的名字。随后坐在不远座位上的琉璃学姊（毕竟跑去SSR出差了，看起来有点累）抬起那颗被帽兜覆盖著的头，当作回应。

「咦……叫我吗？不……不不不，织姬大人，你肯重用我，我是不会说不高兴啦，可是就算我参一脚，你的工作效率也不会因此变好喔……」

「不……如果是你，应该可以。我不否认，如果是平时，确实稍嫌能力不足──但如果是短时间，而且『在电脑神姬的辅助之下，又会如何呢』？」

「！」

星乃宫一口气说完这句话，感觉得出来她周遭的气氛稍稍改变了。她笔直地看著春风，然后看向她手上那支手机里的铃夏，最后以坚定的语调说：

「我以斯费尔股份有限公司目前的决策人拜托你们两位……为了阻止EUC世界崩毁，可以请你们把力量借给我吗？」

「…………」『…………』

「当然了，我自己知道这个行为有多么不知羞耻。我不顾过去让你们受苦的事实，只顾著自己有难，就求你们帮忙，根本是差劲透顶。但是我以此为前提，还是要拜托你们。我能拜托的人只有你们了。我──」

『──停。别再说了。你没有必要再继续往下说了。』

就这样……阻止星乃宫恳求的，是从手机扩音器传出的铃夏的声音。铃夏不满地将手交叉在胸前，以那双火红的眼眸瞪著星乃宫。

「……这样啊。」

看到铃夏的反应，星乃宫的眼睛阖起了一瞬间，并微微低下头……但熟知铃夏个性的我，却觉得这样的反应不太对。因为她的嘴角已经浮现一抹「恶作剧般的邪恶笑容」。

『对啊，这很正常吧──「因为就算你没拜托我们，我们也早就打算要帮忙了」。所以你低这种没用的头，我们也伤脑筋。对吧，春风？』

「嘿嘿嘿……是的。毕竟为了能多少派得上用场，我和铃夏小姐一直到刚才，都一起在调查EUC的系统。如果能让我们帮忙琉璃小姐，我们一定不会扯后腿！」

「…………咦？」

星乃宫听完铃夏和春风的「宣言」，困惑地紧皱眉头。接著以试探的口吻缓缓提问：

「这是……为什么呢？你们不是也很痛恨斯费尔（我）──」

『我就叫你停了！你可别会错意喔！我可不是为了帮你，才会出力。而且也不是为了守护斯费尔。』

当铃夏说到这里，突然往我这边看。我不解地以歪头回应后，她不知道为什么，竟嘟嘴表示不满。接著下一秒──她已经重新面对星乃宫，以有些害羞的语调断言：

『我才不是为了那些……我只是「想帮垂水而已」。我是不相信斯费尔，可是我想保护垂水想保护的人事物，想救垂水想救的人──真的只是这样。哼哼，所以帮你只是顺便啦，顺便。之后你可要好好感谢我！』

「……嗯──铃夏小姐就是不坦率。刚才明明那么担心──」

『慢、慢著，春风，我都说这个不能说了！你还想说些什么啊！』

「嘿嘿嘿，这要怪你太可爱了……而且我的想法也『一样』。我觉得不管是未冬小姐、冬亚小姐，还是游戏世界，如果全都能得救，那就太好了。要是问我恨不恨斯费尔，我也答不太出来……但是至少，『我绝对不可能讨厌让我遇见夕凪先生的地下世界』。所以……没错，我也想……好好守护EUC。」

「……啊……」

面对春风和铃夏两个电脑神姬真挚的目光，星乃宫有好一阵子只是瞪大了双眼。我想她以立场、以心境来说，一定感触良多吧。不过──即使如此……

「…………非常谢谢你们。」

她最后轻轻点了点头，小声说完这句话后，继续回到作业之中。

星乃宫她们的交涉结束后，教室内立刻一阵手忙脚乱。春风跑到学姊身边，开始摆放机器，铃夏则是从手机转移到电脑上。

顺带一提，唯一在这方面完全帮不上忙的雪菜，打从昨天开始，就专注在辅助所有人上。不是准备食物、饮料，就是打扫地板。根据本人所说，「小凪都在努力了，我也要让他稍微见识到我能干的地方。」但其实也有可能纯粹是她本身爱照顾人的个性爆发罢了。

此外──说到我，则是趁著再度回到EUC前的这段时间，「有点小事」想跟琉璃学姊商量，于是对她开口：

「学姊，假设春风她们来帮你，大概可以争取到多少时间？」

「嗯……这个嘛，不实际试试看，我也很难肯定，不过一定可以维持到GRA游戏结束为止喔。所以你就当作搭上了一艘坚固的大船去挑战吧。」

「原来如此…………嗯……」

「……？你……你『嗯』这一声是什么意思？总觉得很令人不安耶。」

「咦？噢，没有啦。其实我有一件事想拜托你。」

「呜，我就知道……唉，如果只是听听，那倒也无妨。」

学姊藏在帽兜下的神色感觉有些不情愿，不过我还是恭敬不如从命，马上开始说明我稍早一直在思考的「某件事」。学姊听了，有好一阵子都是一脸复杂，语调也跟平常一样呆板，并转著嘴里的糖果……最后她无奈地开口：

「受不了……没想到你这么会使唤人耶。我才刚从SSR回来，现在还有织姬大人的任务，已经焦头烂额了，你居然敢追加这么麻烦的事情给我。」

「……呃，果然很困难吗？」

「如果你问困不困难，当然是很困难啊。当然很困难。嗯……不过『不是不可能』。我也会请她们两个帮我……嗯……嗯……我想想，只要把维持EUC的劳力削减到极致，应该勉强办得到吧。」

「真的吗！那……那就拜托你们了！」

我听到琉璃学姊的回答，忍不住一阵激动……没错，这是一件大好消息。这么一来，阻碍破关的因素就少一个了。

剩下的──没错，「就剩我达成自己的任务了」。

「呼……」

我静静地调整呼吸，举步前往交换身体时用来软禁我的房间。

这时候，星乃宫从旁认真地叫住我。

「……你还记得吗？」

「咦？记得……什么？」

「GRA刚开始进行的时候，我在这里稍微跟你提到的话。『秋樱的能力原本是用来建构地下世界的』。所以EUC的侵蚀率将近99％的现在，依她的能力性质──」

「噢，『这件事啊』……干嘛啊？我『当然还记得』啊。只要事情跟秋樱有关，你真的会变得很爱操心耶。」

「唔……你才没资格说我……但你或许没说错。」

星乃宫以相较刚才平稳几分的口吻说完，微微抬起头来。接著让原本高速打著字的右手空出一瞬间，并稍微举高。

──然后……

「接下来就交给你了。」

「好，彼此彼此。」

星乃宫用不大的力道「啪」的一声与我击掌……仔细想想，我们的关系还真奇妙。我们绝非伙伴，但至少现在并非敌人。这是有些莫名其妙的共同战线，不过说不定这样的距离感，对我们来说才恰到好处。

我一边这么想，一边握紧右手，然后往走廊前进。就在我即将走出教室之前，为了目送我离开而跟上来的春风，以一如往常的笑容开口：

「嘿嘿嘿，这就是最后一次……了吧，夕凪先生。」

「是啊，最后了……呃，你是怎么啦，春风？看起来很从容嘛。」

「咦？啊……对，那当然！因为我相信你。『当你露出这副表情的时候，就是「最强」的人』。你所向披靡，一定无人能敌！」

「……原来我的表情这么自信满满啊。」

「啊，呃……其实也不是啦……嘿嘿嘿，好啦，有什么关系嘛。」

春风有些羞怯地摇头说著，那一头耀眼的金发就这么轻盈地随之摆动。

她的头发反射著日光灯，感觉就像在给予我祝福──

「拜托你了，夕凪先生。我……会祈祷大家用笑脸面对结局。」

「好，谢谢你了，春风……『我去去就回』。」

我在害羞之际拋出的话语，让春风在须臾之间惊讶地僵在原地不动，但最后似乎是明白我的用意了，她打从心底展开亮眼的笑颜。

「嘿嘿嘿。好的，夕凪先生──路上小心！」

……「大家用笑脸迎向结局」。

为了实现这个乍看之下不可能的愿望，「我也该拿出全力做个了断了」。

＃

『距离时限还剩──二十一分钟。』

我重新以冬亚的身体登入，然后跟秋樱会合，来到未冬所在的屋顶。

「……哈，来了啊。」

未冬站在我们的正前方，笑得非常阴沉。但她的笑容一点也不单纯。那是一种夹杂了各式各样的感情，想尽办法策动脸部肌肉的沉痛笑容。

即使如此，未冬还是冷酷地撇著嘴角继续说：

「你好像在现实世界（那边）动了什么手脚才回来嘛。看你们这副样子，是设法延续EUC的生命吗？但不管怎样，反正马上就会结束，本小姐是无所谓。」

「你可能无所谓，对本大爷来说，却是攸关生死啦。」

「噢，是喔。那可真是抱歉……话说回来，你可不可以别用冬亚的身体，讲这么粗鲁的话啊？她应该是更……该怎么说？应该是超可爱的感觉。」

「呜……这、这我有什么办法。我先声明，要是我努力模仿，反而会让人无言以对。还是我真的可以那么做？」

「……好啦，就这样。要是你再继续玷污冬亚，本小姐会受不了。」

「明明是你自己挑起的问题，这种说法有够过分……」

「咦？玷污？如果你是说冬亚，那刚才已经被夕凪────唔咕！」

「你也一样，不要把问题复杂化！」

我伸出双手，从后面摀住即将语出惊人的秋樱的嘴巴……我不是解释过我跟她在保健室独处的事了吗？要是现在被未冬听见，不管怎么想，一定都会被误会。人家已经放话「不许做苟且之事」了，要是被听见，铁定会马上演变成惨绝人寰的场面。

「……？本小姐是搞不太懂你们在干嘛……不过你们感情很好嘛。」

所幸未冬并没有听见秋樱说的话。我松了一口气，结果捂住秋樱嘴巴的动作却变成像在拥抱一样──顺带一提，因为身高差的关系，其实我挺直了身板──就这么解放了女仆少女。

「哇哇……唔……呣！」

秋樱的脸颊一阵潮红，眯起眼睛，瞪著我抗议，我却是重振旗鼓，继续话题。

「咳咳……那我们重新来过一次──你知道我们过来这里的理由吧，未冬？」

「啊？不就是最后的挣扎吗？或是要从景致最好的地方，参观世界的崩毁吗？」

「很可惜，两边都不是。『我们是来结束GRA的』。」

「……结束？」

我让白银色的长发随风飘动，不怀好意地笑道，未冬听了，却皱紧眉头。

「什么意思？你讲得好像你还没放弃破关一样。」

「对，没错。我还没放弃。因为游戏就是要拿来破的啊。」

「唔…………」

站在面前的未冬以尖锐的沉默回应我的话语，我总觉得她的双眼似乎稍微眯了一下。虽然依旧是没有光晕的晦暗眼眸，听了冬亚的话之后，我对那双眼睛的印象也随之改变。精神污染能力。被复仇禁锢的少女。

──嘶……我轻轻吸了一口气。

「你的眼睛也是……你现在眼里真的只有复仇吗？」

「唔！……唉，原来如此。冬亚告诉你了吗？」

我点出重点后，未冬短暂地睁大眼睛，但马上又恢复冷静说道。接著以比刚才更凶猛的眼神瞪著我，口气也显得更加粗暴。

「没错。本小姐深深受到冬亚的『精神污染能力』影响。刚开始，我们只是想稍微给制作者们一点颜色瞧瞧，可是现在那份感情已经涨大之后再涨大，变得连本小姐自己也无法压抑。在毁了斯费尔之前，在完成复仇之前，本小姐都不想停下来……但『这又怎样』？」

「…………」

「理由、动机是什么，那根本不重要吧？不管怎么样，本小姐脑中都只装得下复仇。而本小姐──我们确实拥有实行计画的能力……哈，说起来还真讽刺。这份让我们受到斯费尔惨无人道（垃圾般的）对待的废物特殊能力，却正好就是适合毁了那个斯费尔的能力……！」

「未、未冬，那是──」

「唔……秋樱你！……你受到制作者眷顾，拥有上天眷顾的能力，就算耗上一辈子，也绝对不会了解我们。」

「……唔！」

被未冬这道充满敌意的尖锐叫声阻挡，秋樱双肩抖动，并低下头，就这么不再开口。未冬见状，表情顿时扭曲，但最后她摇了摇头甩开那份扭曲，再度以黯淡的眼神看著我。

「总之──就是这么一回事。就像你说的，这次的『复仇戏码』是本小姐的失控。你想这么解释随你。所以不管你以前还是接下来，要用什么大道理让本小姐清醒，本小姐压根不想听。毕竟……本小姐已经从根本上坏掉了。」

穿著军装的未冬以宛如利刃的口吻拋出这席话。

「…………」

也是啦……这种反应也算跟想像中一模一样。未冬「被复仇禁锢」。被精神污染能力「黑化」，无论别人跟她说什么，也毫无意义。她一句话都不会接受……我想她大概是想这么说吧。「不过」──

「既然这样──『你为什么要一脸想哭的模样』？」

「唔……！」

──站在我眼前的未冬的表情，「跟她嘴里说出的强势话语完全相反」。

她感觉很想大声哀号，却没办法；想大肆哭泣，却没办法；想抓著人求助，却找不到对象。她无法让任何人看见怯弱的自己，所以只好自立自强。她不断反覆这些行为，现在终于压抑不住，负担满溢到表层……就像那种已经浑身是伤的表情。

我就近看著那副表情，以沉著的嗓音继续说：

「你少用那种悲伤的表情扮黑脸（Heel）……受不了。我问你，其实你都知道吧？这场复仇计画落幕后，『没有东西在等著你』。你做的事情毫无意义……你其实很清楚这点小事吧？」

「唔……你在……说什么？莫名其妙。我刚才也说了，大道理已经对本小姐行不通了。复仇之后什么都没有？这种行径毫无意义？『那又怎样啊』？本小姐不是说理由根本不重要吗？『本小姐只是想复仇，所以复仇』。除此之外的事，本小姐压根不放在眼里──」

「所以我说你这是『自欺欺人』。」

「──啊？」

未冬因为我说的话，停止了一切动作。

「你说本小姐自欺欺人……什么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啊。你说你完全失去理性，根本是天大的谎言──说得更明白一点，是『演技』。受到精神污染能力影响应该是真的，但并没有严重到整个思考都被支配。不然根本不会发现自己受到污染……你很冷静看待现状。所以才『假装自己黑化了』。」

「什────！」

我的指摘对未冬而言，似乎始料未及，她晃动著那双黯淡的眼眸，双肩也微微颤抖了半晌。数十秒后，她才总算开口说出带有自我意志的言语。

「别……开玩笑了！本小姐怎么可能会做那种事！再说本小姐这么做，有什么意义啊！」

「我刚才不是说了吗──『扮黑脸』啊……你想要把罪责揽在自己身上。为此，刚好可以『假装自己被精神污染能力「侵蚀」』。」

「揽罪责……本、本小姐说了，做这种事──」

「──是『为了冬亚』对吧？」

「唔……！」

「你之所以想扮黑脸，从头到尾、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冬亚。」

没错……到头来，就是这么一回事。

我猜，她们原本的出发点不过是想「给那些人一点颜色瞧瞧」，这是无庸置疑的事实。但过程中，未冬受到冬亚的精神污染能力影响，让当初的计画染上恶意更深的「复仇」。

所以对斯费尔的「攻击」才不得不变得那么猛烈──未冬不必说，就连冬亚也背负著让姊姊发狂的愧疚，因而「无法停止脚步」。

这就是过去那件「灾厄之冬」，并连接到这次复仇的直接原由。

「可是你──我不知道是因为你是电脑神姬还是别的原因──大概『没有完全失控』。你遭到对斯费尔的恨意支配，但依旧保有人性。然后……你就是想用这个『人性的部分』拯救冬亚吧？」

──没错。

即使做法扭曲，只要复仇成功就行了。或许她们只会有一瞬间的自由，却能实质从斯费尔解脱。但如果行动失败──如果被星乃宫织姬阻挠，那么策划第二次复仇计画的她们，会受到什么样的对待，根本连想都不用想。在前方等著她们的，想必会是比以前未冬说过的监牢生活还要残忍的环境。

因此她才会选择「这种方法」。

「『假装』自己被精神污染能力弄到失去自我。你不只欺骗斯费尔，『连冬亚也完全被蒙在鼓里』。你的目的就是『让每个人都觉得你才是复仇计画的主谋』。这么一来，就算这次行动以失败告终，人们的印象却会是『电脑神姬三号机的失控事件』。冬亚只是『可怜』被拖下水，只要能力控制住，本人没有任何问题……斯费尔很可能会得出这个结论。」

「这……种事……你怎么能肯定？」

「因为你都正面宣战了啊，如果复仇失败，要管理你们的人可是星乃宫耶。那女人……你也知道嘛，如果秋樱不牵涉其中，她还算是个会合理思考的人。至少不是个会加诸额外制裁的邪魔外道。」

「唔！夕、夕凪夕凪！你刚才说的话，是不是有点怪？姊姊大人才不是那种邪魔外道喔！她可是神圣到在街头巷尾受人称颂，是个超级存在！在街头巷尾！」

「……好啦，女神或天使都好啦。」

会用那种眼光看那个铁面女人（星乃宫）的街头巷尾，也就秋樱而已了。但先不讨论这个。

说白了──这两个人……这对姊妹从头到尾都只为对方著想。就像冬亚为了拯救被精神污染能力侵蚀的未冬，而来跟我接触一样，未冬也一样，为了保护冬亚不被残暴的环境伤害，硬是执行这场「复仇」。

「……不对，才不是。」

然而未冬的视线挟带著明确的怒气，简短地否定我的话语。

「本小姐真的眼里只有复仇。你刚才说的，全是你的妄想。」

「哦，是吗？那放在你衣服里的『资料』又是什么意思？」

「唔！你……你看了吗……！」

「是啊……应该说没有那个，我再怎么厉害，也料不到这么多。」

我跟未冬交换身体时发现的薄型终端装置，那是个记忆媒体。

上头记录的是……「自白文」。是阐明这次事件都是由她策划的讯息。而且里面几乎没提到冬亚，从头到尾贯彻一切都是她一个人实行的文句。

「既然你会把那玩意儿放在口袋里，说白了，就是要在输的时候──也就是『复仇失败的时候，自然地被人发现』吧？你早已做好准备，让冬亚能顺利当个『被害者』……我有说错吗？」

「唔……」

未冬垂头丧气似的微微低著头，紧咬自己的嘴唇。她盯著我的脚边一阵子后……最后终于笔直扬起视线。

「如果是──『如果是，那又怎样』？」

「…………」

「你说的确实都没错。基本上对本小姐来说，只要冬亚能得救，其余都无关紧要……可是这又怎样？这有什么不对吗？」

「…………不，没有不对。」

「哈，也是啦。你在意的根本不是对错，而是『为什么』是吧……好啦，太麻烦了，所以本小姐全说给你听。

我们──本小姐和冬亚都带著『被诅咒的能力』出生。这点跟秋樱或其他电脑神姬一点也不像，完全就是只能拿来为非作歹的破能力。所以我们一路走来都不被善待。

举例来说，本小姐想想……像本小姐，就一直被丢在断了网路、像监牢一样的伺服器里，只有需要能力的时候，那群人才会帮本小姐接上线。他们绝大多数是要本小姐把能力用在隐藏了斯费尔名义的线上游戏，看本小姐的能力能感染到什么程度之类的……多的是这种机能实验。而且如果结果没达到目标数值，给本小姐的待遇就会越来越差。如果不喜欢伺服器的品质被弄得更差，就废话少说，狂丢病毒──他们每天都会这么对本小姐说。

可是──就算这样，『跟本小姐比起来，冬亚的待遇更糟』。就因为她无法控制能力，被他们戴上一个很大的项圈，总是……总是被绑著，连个像样的衣服都不给她穿……那帮家伙，总会看著萤幕中的冬亚笑。可是冬亚不懂感情这种东西，所以也不知道自己的遭遇有多糟。只会微微歪著头……哈，那个时候本小姐是真的对那帮家伙起了杀意。所以本小姐决定了，唯有冬亚（这家伙），本小姐说什么……说什么都要让她幸福。

就这样，我们开始在『监牢（伺服器）』里见面，两个人聊了很多。

我们境遇很像也是原因之一……总之对本小姐来说，冬亚非常可爱，可爱得不得了。她也很黏本小姐，不过基本上只是因为本小姐爱照顾人。让她穿本小姐穿过的衣服──说是衣服，其实只是资料啦──本小姐还教会什么都不懂的冬亚何谓感情。本小姐教她说话。连名字也一起帮她想……那时候大概是最幸福的时光。

我们两个的感情就这样变好──没用多少时间，就提及了要给斯费尔『一点颜色瞧瞧』。」

「……就是从那时候开始吗？」

「是啊。因为当时冬亚也开始察觉自己的待遇不正常，确实有了想逃走的想法。本小姐当然也一样，所以很快就谈好要怎么行动了。毕竟我们的能力都被人用来『为非作歹』过，计画顺利得让人难以置信……可是，『本小姐却在途中被冬亚的能力感染了』。」

本小姐自认姑且有小心行事了呢──未冬自嘲般地笑了。

「那该怎么形容呢──感觉就像眼前的景色翻转了一百八十度。虽然不是整个意识被夺走，却依旧是慢慢遭到侵蚀，逐渐被『感染』的感觉。所以你说本小姐被禁锢，实际上这个形容没有错。因为这样，本小姐的眼神变得很凶，说话方式更是一点也不优雅。

哈……『跟本小姐的能力实在很像』。

你看嘛，就像这个终端装置……本小姐也能轻松毁了各种东西。只要碰一下，就能把东西搞烂。实在是个破能力。被诅咒的能力……只要有这种能力，我们横竖都不可能正常活下去。也『没办法跟别人相处』。

所以就是这样。本小姐想摧毁斯费尔真正的理由，其实就是『这个』。

本小姐和冬亚因为有这个能力，无法跟任何人相处……既然这样，『我们有彼此就够了。其他人事物全都不需要』……你刚才说『复仇之后，什么都没有』，但才没那回事。因为毁掉斯费尔的那一刻，本小姐的目的等于完成了。本小姐可以达成『既然不能跟别人共存，那至少能安静地过活』的心愿。

喂……本小姐总能奢望这点小事吧？我们已经这么痛苦了，有这点小小的回报不为过吧？

然后如果……如果本小姐连这点小小的心愿都无法成真，至少……

『至少也要让冬亚一个人幸福，本小姐这么想哪里错了』……！」

未冬激动地吼著，同时向我跨出一大步，两手揪住我的衣领。表情明明扭曲到快哭出来了，瞪著我的视线却非常笔直，尽管那双眼眸黯淡无光，却有著强烈的意志。那是能让人断定绝非演技的本色。是她最真实的心声。

「…………」

就算受到冬亚的能力影响，她果然还是保有本性──也正因为如此，她更清楚就算对斯费尔复仇，也不会有所改变。没错，到这里都跟我想的一样。

不过若说我有一点误判……那就是「这场『攻击』对未冬来说，根本不是什么『复仇』」。她们的「著眼点」其实大相径庭。她们拥有被诅咒的能力，为了正当地活著，「只能把想利用她们的存在全数消除」──所以换句话说，对她来说，这是赌上「自由」的「全面战争」。

若是这样……未冬就更没有收手的道理了。直到计画完成……不对，至少在「抵达冬亚确实获救的未来」之前，她说什么都不会停止。

「……哈，如果你一句话都答不出来，代表我们的复仇完成了吧。」

未冬大概是受够我不发一语，静静地撇著嘴角，轻轻放开抓著我的手。那是一抹塞满了忧愁的虚幻笑容。以及再平淡不过的胜利宣言。

「GRA剩下的时间只有五分多钟。侵蚀率已经超过99·4％。你从那边的围栏往下看，应该就会知道了，世界已经毁坏到只剩这个屋顶了。如果还能从这种状况逆转胜，那你一定是勇者或什么了不起的人物。」

「……99·4％啊。未冬，我问你，这个数字正确吗？」

「啊……？对啊，完全正确。本小姐是有省略后面的小数点啦……怎样？」

「怎样啊……嗯──这个嘛……我只是觉得『总算』到这个地步了。」

「『总算』……？」

「呃……什么？夕凪，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你该不会是要选在这里背叛我们吧！」

未冬听了我的话，提高戒心，秋樱则是慌张地挥动双手，发出宛如尖叫的声音……我说的话可能真的有点模棱两可。为了让秋樱放心，我对她笑了笑，再度把注意力放在面前的未冬身上。

「──未冬，我问你。你还保有理性对吧？虽然想搞垮斯费尔，却只是为了『让你们幸福地过活』，复仇本身并不是目的对吧？」

「呃……对啊……是这样没错。」

「那也就是说──如果我说，我有『能拯救你、冬亚、我、斯费尔等所有人的方法，你会欣然答应吗』？」

「──唔！」

听完我这句话，眼前的未冬显露出前所未有的反应。她甚至没有附和，只是哑口无言，没什么血色的唇瓣也轻轻地颤抖著。随后，她的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变，用力甩下包覆在军装之下的右手，眯起黯淡的双眼说道：

「唔……你不要信口开河。本小姐没多余的时间陪你胡闹。」

「信口开河？不，我是认真的喔。不然的话，我才不会继续待在距离完全崩坏只差0·6％的世界咧。」

「这……是这样没错……」

「对啊。所以就像我刚才说的，我是来终结这个游戏的……『可不是单纯来破关』的喔。毕竟我一开始之所以会提议玩游戏，是为了让你停止对斯费尔『复仇』。因此『除非你复仇的理由消失，否则不管我怎么做，这个目标都没办法达成』。」

「……消除复仇的理由……？慢著，你该不会是想用秋樱（那家伙）的能力，抵销让本小姐发狂的精神污染能力吧？」

「咦？我……我吗？」

「对啊，就是你……没错，如果用这种方法，本小姐的确有可能得救。毕竟一样是Enigma代码的效用，而且她还是星乃宫织姬谨制的『一号机』。

可是啊────这就是拯救所有人的办法？你少瞧不起人了！」

「呀呜！」

未冬突然发出大吼，吓得秋樱发出尖叫。但未冬没有理她，继续说：

「如果本小姐因此收手不再复仇，乍看之下的确是圆满的结局。你跟斯费尔可能这样就满意了……『可是冬亚呢』？冬亚会变成什么样子？『如果只有本小姐一个人得救，就再也没有人可以陪著她了啊』……！哈，明明没办法解决最重要的一件事，真亏你有办法夸下海口要救所有人。」

「……是啊，你说得对。我也是这么想的。」

「是啊……那可以结束了吗？被你这样死命妨碍，本小姐跟冬亚都累了。我们都想快点结束这种鸟事，不被任何人干涉地──」

「等一下，未冬。我还没说完耶。」

我盖过未冬笑得落寞的这番话，一脸得意地看著她……没错，我才讲到一半的一半，甚至还没进入主题。怎么能现在结束。

「只要解除你的精神污染状态就行了──我的确也是这么想，『一开始』是。我最先想到这个办法，不过马上就跟你卡在同一个地方，然后重新思考了。因为这么做『没有意义』。这根本不是正确答案。我一直在想……是不是有一个办法，能攻略GRA，又能不让任何人抽到『下下签』。」

「……这种办法……」

那一瞬间，还想开口继续说话的未冬，眼里缓缓涌现──大大的泪珠。

「怎么可能会有……『绝对不可能有那种办法』啊！

因为……本小姐也一直在思考！本小姐在这场毫无意义、无用、无价值的复仇行动之中，一直一直在思考！想知道有没有更好的办法！能让本小姐和冬亚幸福的办法，是不是真的只有这个了！但世上就是没有这么刚好的办法啊──『因为我们被诅咒了』！无论是本小姐！还是冬亚！不管过了多久，我们就是没办法跟别人在一起，没办法跟别人一起欢笑！所以这些事，本小姐老早就放弃了！」

「……你这……是打从心底这么想吗？」

「唔……对啦，没错……不只本小姐，我想冬亚一定也──」

「不对，绝对不是这样。因为──她在『你看不到的地方，向我「求助」』了喔？而且还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你』……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她在你擅自放弃的时候，还是想方设法要救你啊！」

「────────」

「所以，我答应她了，也为此做好准备了。我有『完美终结GRA的策略』──可是这个方法，必须『有你点头，才能实行』。

在这个前提之下……我再问你一次。

你真的放弃了吗？你真的甚至无法想像你和冬亚能够跟其他人一起欢笑的未来吗？

至少我就不一样……毕竟春风已经拜托我了。在我抵达所有人都笑容以对的欢乐结局之前，我的选项中永远不会出现放弃两个字。

未冬──那你又如何呢？

这种时候依靠别人又有什么关系？就算不再强悍，又有什么关系？你不要总是隐忍，坦率地让我听听你的真心话啊……！」

「唔…………」

未冬从头将我的话听到最后，呆愣在原地好一阵子，只是睁著大眼。身在逐渐崩毁的世界正中央，她最后无力地瘫坐在地上。随后一道细微的呜咽声溢出，过往武装在外表的强势剥落，她的泪水一滴滴顺著脸颊往下流。

……然后，过了半晌。

未冬的双眼已经哭红，但她还是刚毅地站起……粗鲁地用军装的衣袖擦乾眼泪，并以下定决心的语调，清楚地开口：

「知道了……既然这样，本小姐──『我』也决定试著相信你。」

＃

『距离时限还有──分钟。』

「……好。那就准备结束游戏吧。」

我们位在不断「喀啦」作响，已经来到崩坏极限的EUC世界中心。

我们所处的校舍屋顶也已经开始失去完整的样貌。还算完整的也只有附近几平方公尺的狭窄空间。这片空间以外的地方，景色是一片混浊的白色，就像蒙上一层雾霭，非常模糊。

我在这样一个地方，为了让不知何时巴著我胸口不放的未冬回过神，对她那么说道。

「呜……抱……抱歉啦。」

她也乖乖放开我，有些害臊地别过脸。

「让你看到本小姐丢脸的一面了……唉，真是的，本小姐已经好久没哭成这样了。」

未冬以模糊焦点般的口吻说著，尽管她的表情因为泪水颇为狼狈，但跟刚才相比，却一脸如释重负。精神污染的影响应该是没有消失，但光是紧绷的情绪获得舒缓，就能让人变得相当轻松。

穿著女仆装的秋樱站在她的身旁，极为开心地替她梳整头发。

「未冬你笑起来果然非常可爱！真不愧是我的妹妹！」

「可……可爱吗……谢谢你噢……可是本小姐刚才对你说了很过分的话──」

「嗯？啊……没关系没关系！你会那么说，也没办法啊，这点小事我都知道。而且姊姊大人又是个美丽的完美女神，再加上──对！姊姊我可远比你想的，还要有肚量喔！」

「啊…………嗯。」

听到秋樱百分之百用纯真构成的话，未冬完全愣在原地，茫然地张著嘴。最后她轻轻点了点头，脸颊微红地别开视线……由于我这一路只看到她浑身是刺的态度，忍不住觉得这样的反应很可爱，这实在太狡猾了。如果硬要比喻，感觉就像「叛逆期结束的妹妹」，我可以了解个性像个大姊姊的秋樱，会想照顾她的心情。

「……呃……」

另一方面──我则是欣慰地看著她们的互动，同时打开终端装置确认现在时间。

……「是时候了」。考虑到经过的时间，我猜现在应该是时候了──

「呃……嗯，奇怪？」

这时候，被秋樱死死抱紧却感觉不怎么排斥的未冬，突然小声呢喃。她那双疑惑的目光看著的东西是她自己的「终端装置」。而且恐怕不是看著整个终端装置，而是附在上头的「宝玉」。

毕竟──因为病毒的影响，宝玉照理来说已经失色了，但却在「不知不觉间恢复了耀眼的光辉」。

「……终端装置修好了……？」

未冬暂时先离开秋樱，看著自己的左手，只觉不可思议地喃喃低语。

「那个……这是你修好的吗，秋樱？」

「什么！我、我什么都没做喔！……应、应该吧！」

「什么应该……不过应该真的不是你。只是宝玉恢复光芒，终端装置还是坏的……果然还是不能操作。如果是地下世界干涉能力，应该会修复得更完美才对。」

未冬分析到这里，对著我投以疑惑的视线，彷佛问著：「这是怎么一回事？」我一边轻轻点头，一边回答：

「噢，修好那个的人不是秋樱而是『琉璃学姊』。我来这里之前，事先拜托她帮点小忙。」

「咦……？可、可是夕凪，未冬的宝玉是『白色』的耶。我记得这是中立的颜色……对吧？不是必须弄成蓝色吗？」

秋樱问著，同时不解地歪头。

她指出的疑点很正确。就算宝玉恢复光辉，既然现状无法操作终端装置，就不能进行「变更阵营」。不过我已经对要走的迂回路线有眉目了。

「『只要用EUC的「追加规则」就好啦』──还记得吗？变动EUC（这次的游戏）没有回合的概念，所以几乎没提到这条规则，可是原本的EUC设计成『玩家可以追加游戏规则』。我要用这个机制，『恢复有关宝玉的系统』。」

「恢复……啊，意思是，可以用『捕获』改变宝玉的颜色？」

「就是这么一回事。」

我静静地点头。简单来说，若是宝玉本身不会发光的状况，那就束手无策，可是如果有了这个最基本的条件，那办法要多少有多少。

看来现在是我们这边的回合──反正就算是未冬先，请她追加同样的规则就好了──我立刻设定刚才所说的追加规则，让秋樱「捕获」未冬。

她完全没有抵抗，直接接受……随后，宝玉的颜色就变成蓝色了。

「……呼。这么一来，只要冬亚（你）『变更阵营』，变动EUC──还有GRA就完全是我们输了。」

尽管未冬这句话说得有些云淡风轻，我觉得她还是感触良多，以心痛的表情环伺周遭。她的视野中，映照著现在这个瞬间也持续变窄的EUC世界。崩毁已经近在眼前。

同时──见我「即使如此，依旧不采取行动」，她疑惑地歪著头。

「喂，你在干嘛啊？要是你不把宝玉变成蓝色，这个游戏永远不会结束耶。游戏导览也有提到，本小姐的病毒会在你攻略GRA的同时自动解除。不管你想干什么，先把游戏破关再说比较好吧……？」

未冬试探似的声音，参杂著若干的急躁……我也不是不懂她的想法。毕竟身处马上就会消灭的世界，当然会很不安。

──「可是」……

「不，不行。要是现在破关，『我想的方法就没有用了』。」

「……啊？你说不能破关……等、等一下啊，你这是什么意──」

「好啦，先冷静一点。你不用急，我会一一解释给你听。」

我得意地笑著回应惊讶地抬起头看著我的未冬，以有些装模作样的口吻继续说：

「首先第一，这点你们也知道，我们自从进入变动EUC之后，都『还没用过秋樱的能力』。所以我们还有一次的权利，可以改变地下世界。」

「是……是啊……这我当然知道。可是就算不用那种东西，也可以破关吧……？」

「如果我们只求破关，那的确没错。但『这么一来就没意义』了吧？所以了──这是第二点。

变动ROC和变动SSR都是调整了『游戏内的设定』，但秋樱的特殊能力能做到的却不只这些。就像我们刚才说过的『抵销未冬身上的精神污染能力』，只要是在地下世界发生的事，无论什么事都能干涉……是这样没错吧，秋樱？」

「呃……嗯。因为我的工作就是跟姊姊大人一起制作或修复地下世界……但我也不是什么事都能独自办到喔。平常我都是靠姊姊大人的指示使用能力，『而且状况时好时坏』──」

「──就是『这个』。」

「呀咿！」

我插入肯定句，直接拦腰打断她的话，害秋樱突然发出惊呼。她立刻以不满的视线看著我，我却没有理会，继续开口：

「你跟春风、铃夏不一样，你的能力有个『特徵』。」

「……特徵？」

「对。在GRA开始之前──秋樱独自一个人阻止世界崩坏的时候，我才发现这件事……『如果周围的状况越糟，地下世界干涉能力就会越强』。因为秋樱负责『创造』、『维持』各种地下世界，当世界陷入的危机越大，她就能使出越大的力量。既然这样──」

我说到这里，停了一会儿……然后对著眼前两个屏息的人断言：

「──如今EUC的侵蚀率超过99％，『正是秋樱能发挥最大限度的状况』。比如说……对，『能够完全消除未冬和冬亚的特殊能力』。」

「──────」「唔！夕凪，你的意思是……是！」

「对……所以我才说『总算』。如果不是地下世界干涉能力发挥到最大限度的时候，我现在说的这个方案可能发挥不了作用。情况正常的时候绝对行不通，侵蚀率超过90％也一定不够。『当世界变成一片空白──如果崩毁进度不到秋樱「创造」世界的程度，难保不会大失败』。毕竟是要消灭一样从Enigma代码衍生的能力嘛。一定会耗费庞大的能量吧？」

「消灭……能力？喂，本小姐问你……这代表……代表我们……」

「就跟你现在想像的一样喔，未冬……我刚才说的方案，不是像『抵销侵蚀未冬的精神污染影响』这种半吊子的方法。而是从根本上，把你跟冬亚身上的能力除得一乾二净。

这么一来会怎样──你也知道吧？

『你们游戏玩输我，拟定的复仇计画也在未遂的情况下结束。因为完全没对斯费尔造成损害，惩处应该会被压在最小限度。顺带一提，成为你们复仇动机的「被诅咒的能力」将会消失，所以你们跟斯费尔的对立结构也会完全瓦解』……怎样啊，未冬？没有比这个更『完美』的结局了吧？」

「啊…………呜……啊……」

未冬的眼泪好不容易才开始消退，这下又开始涌现出乱成一团的感情。接著她踩著不稳的脚步摇摇晃晃地朝我走来，无力地倒在我身上，整颗头压在胸口。

「……真的吗……？这种事真的……办得到吗？」

「是啊，办得到。绝对可以。而且也不是我的力量喔。这是秋樱、星乃宫……还有『你跟冬亚的功劳』。」

「咦？本小姐和……冬亚？」

「对啊……听好了，你刚才说这是毫无意义的复仇……说做这种事根本没有未来，其实有那么一点『不正确』。

因为照理来说，『这种状况绝对不可能发生』。比方说，如果我跟你在别的地下世界相遇，那么不管我怎么做，都没办法解除你的痛苦。我的这个手段是『多亏』有你们的『复仇』……多亏有你们把EUC弄得这么残破，才能够实行。

所以──简单来说，『你们的复仇绝对不是毫无意义』。」

「啊…………嗯……嗯！」

未冬听完我说的话后，双眼流出透明的水滴，感触良多似的直点头。看她这样，我和秋樱悄悄四目相交，嘴角轻轻勾起微笑……接著……

──EUC侵蚀率99·99％。

──距离GRA结束，还有一分二十七秒。

「呼……」

我看著已经几乎快完全崩毁的EUC游戏场域，深深吸了一口气。我的身旁站著秋樱，她为了避免不小心跌倒，认真地盯著自己的脚边。至于未冬也没闲著，她站在我们身边，双手手指交缠，就像在祈祷一样。

……在这个没有声音、没有光线，光是三个人并排在一起就很勉强的狭窄世界。

但连这仅有的部分也开始受到侵蚀，当全世界即将消失殆尽──的那一剎那。

「『拜托你了』……『秋樱』！」

「嗯！『我绝对……绝对不会失败』！」

秋樱回应完我的喊叫声后，突然改变了气息。那双笔直地看著虚无空间的眼眸缓缓被一抹红色晕染，现场明明没有风，那头淡紫色的中长发却轻轻扬起，其中一撮马上开始染上鲜红的色彩。

此刻电脑神姬一号机秋樱的「所有精力」──那足以创造一个世界的压倒性光之奔流，伴随著一股神秘的气息，注入冬亚和未冬的身体里。

「消失……破坏，然后走开！让未冬和冬亚……让我最重要的妹妹受苦的邪恶能力──全都给我消失！」

「唔──！」

那一瞬间──一道强烈的闪光在眼前迸开，我反射性举起右手遮挡。同时，耳边传来了一道「叽────────」的刺耳声响，让我一时之间连听觉也没了。我强撑著有些迷迷糊糊的意识，过了五秒、然后十秒，最后才战战兢兢地睁开眼睛……当下我马上察觉异变。

「啊……」

直到刚才为止还在逐渐缩小的世界，现在已经「急速延展」。

「支配著未冬那双眼眸的晦暗色彩已经消失，她的终端装置也连带恢复原有的形状」。

「哈……哈、哈哈……」

一股安心与充实猛然袭上心头，我发出有些沙哑的声音，缓缓跪在地上。我感觉得出来疲劳逐渐在身体里扩散。但现在我却觉得那感觉有些舒坦。

「……成功了吗？」

我吐出带著一丝热度的声音……是啊，成功了。秋樱的地下世界干涉能力完美地消除她们两人的「诅咒」，病毒的侵蚀也因此停止，星乃宫正在进行的世界修复工程得以完整地发挥了机能。毕竟原本是因为Enigma代码，才使得修复工作困难重重，如果是像平常那种修复系统的程度，那对星乃宫来说，根本不算难题。

──这时候……

「不对……还『不算』成功吧？」

在我身旁的未冬突然放松嘴角，微笑说道。或许是因为已经完全从黑化状态复元，她的眼神和口吻简直判若两人。给人感觉就像个稳重、温柔，又认真的文静少女。

这样的她，微微歪著头，晃动背后的马尾，伸手将修好的终端装置放到我面前。

「距离破关还早得很吧？快点，否则我等一下说不定会反悔。」

「……要是真的发生那种事，我可就不会再相信自己的眼光了。」

「呵呵……我当然是开玩笑的。如果你心里不是想著『真是一点也不可爱耶』，而是『已经有余力可以开玩笑了』，那我会很高兴喔。」

说完，未冬对我露出发自内心感到高兴的笑容。她的表情跟身上那副威风凛凛的打扮互相冲突，加上跟先前相较之下的态度落差，在在表现出与年龄相符的可爱。

「……发动『捕获』。」

她樱唇微启的瞬间，我的宝玉颜色变成蓝色了。

「好了。这么一来，变动EUC就破关了……恭喜你。GRA是你赢了。」

「……是啊。」

未冬坦率的赞赏，让我有些害臊，不禁摇著头，避开她的视线。没想到我避开视线后，正好跟结束一项大工程，累得倒在地上的秋樱四目相交。她发现我在看她，慌慌张张地想起身，却在一瞬之间绊到自己的脚，摔了个大跤，到头来还是保持倒在地上的姿势，右手对著天际高高举起──然后……

「胜、胜利！」

她豪爽地比了个胜利手势。

也对……现在比起任何话语，这样的手势或许更适合。毕竟the Came with Revengers Alteration这个游戏是我们赢了，身为发起人的两名「前复仇者」也失去憎恨斯费尔的理由，对秋樱与星乃宫来说，「重要物品」EUC世界更是无毁损地保留下来──

「是啊……胜利了。」

──游戏在无人吃亏的完全胜利下落幕了。

『the Came with Revengers Alteration：状况：游戏破关。』

『整体的耗费时间：七十一小时五十九分又四十五秒。EUC的最大崩毁进度：99·994％。』

『玩家【垂水夕凪】以及【斯费尔股份有限公司】、游戏管理员【电脑神姬三号机未冬】与【四号机冬亚】──双方实际损害为零。』

『确认【未冬】与【冬亚】在游戏过程中，特殊能力消失。』

『EUC系统复原完毕后，将以正常程序关闭伺服器。』

『……关闭the Came with Revengers Alteration……』

第四卷 觉醒与灾厄的互换身体姊妹游戏攻略 尾声 落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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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垂水！你下星期日有没有空啊！」

二月某日。在围绕著放学后和睦喧嚣声的教室里。

进入新学期之后，时不时就来缠著我的同班同学川西突然抓住我的肩膀，强势地问著。

我应该是没有安排，但我总觉得有股麻烦的气息，决定还是先拒绝。

「星期日？抱歉，我不行。我记得当天我的头会很痛──」

『下星期日是吧？稍等一下。我看看，垂水的行程表APP……嗯，他很闲喔。应该说，垂水本来就不是会主动安排行程的人嘛。』

「……铃夏，你最近开始会肆无忌惮地在教室说话了嘛……受不了。所以呢？星期日要干嘛？有什么事吗？」

「有什么事……你还问？喂喂，不会吧？你这个人真的是不谙世事耶！游戏啦，游戏！你也知道吧？就是那个『斯费尔主办的游戏』！」

「…………」

面对这个已经听惯的单字，我以难以言喻的表情陷入沉默。然而川西却不察言观色，激动地继续阐述。

「所以啊，其实我也是刚刚才知道，听说这次的游戏是三人一组的团体游戏！而且如果不能在游戏当天以前组好队伍申请，就不能玩……你看，事情就是这样，所以我才会趁你还没被抢走前，先来挖角你！」

「啊……我姑且问一下，为什么要找我？路上多得是想参加的人吧？」

「啥！这有什么好问的？这不是废话吗！难得我有你这个『史上最快速＆目前唯一一个玩家等级SS的朋友』，我反倒想问你，我有什么理由不找你啊？」

「……等级SS啊。」

川西不断抓著我的肩膀摇晃，我不禁别开视线，复述那个加诸在我身上的夸张「称号」。

那个称号总让我觉得心痒难耐、害臊不已……毕竟引人注目是件麻烦事。

──在那之后。

结果EUC的游戏场域恢复原状。病毒能力消灭是其中一个因素，此外就是跟我互换身体的冬亚也在现实世界帮忙修复。总之EUC没有被消灭，成功保留下来了，GRA则是顺利落幕。

而我在一切处理完毕，回到现实世界后，就看到星乃宫织姬整个人直挺挺地站在我面前，然后深深低下头。

她说──「是我输了。」

这句话来得突然，我一时之间搞不懂她的意思……一问之下，才知道那是因为未冬她们介入，而不了了之的「EUC败北宣言」。由于系统管理权限从未冬她们那边回到星乃宫手上，这才总算能判定胜败。

我们轻描淡写地说到这里，她于是询问我要什么「报酬」。跟我为了阻止复仇而开始进行的GRA不一样，EUC是正式的地下游戏，我身为赢家，有收取报酬的权利……经过两个游戏的洗礼，她的表情已经变得相当沉稳，看起来完全不像个输家，不过既然她要提供报酬，我也没有理由拒绝。

因此我提出的愿望是──「安稳」。

再说得具体一点，就是让「斯费尔全体」发誓「不再对春风和铃夏（顺便加上雪菜）出手」。这是为了不让他们像EUC那样，再度做出过度自私的掠夺行为，说白了，就是不干涉条约。

星乃宫毫不犹豫就接受了我的要求……不过也是啦。她之所以抢夺春风她们，并非「目的」，而是单纯的「手段」。她完全没有执著于电脑神姬的理由。

所以星乃宫静静地对我行礼致意。

接著她俐落地转身，牵动西装外套的衣襬，优雅地准备离开教室。

『──先等一下。』

「如果我当时没有叫住她」，我和斯费尔之间的「缘分」，或许就会当场结束。

可是当时我大概是想到了什么所以「忍不住开口」。虽说我们在GRA中是同一阵线，星乃宫基本上却是我的敌人。而我就这么对这位敌人拋出了我在脑海里描绘的「某个提案」。那是个对我来说完全没有益处──弄个不好，甚至是难保不会变成弊端的毫无意义的「策略」。

『…………你……』

星乃宫听完，微微睁著大眼说道。她就这样，有好一阵子都像看著某种奇妙的东西一样，直盯著我看。后来她低著头沉思，然后──

『我会审慎考虑的……我会以非常、非常积极的角度考虑这件事。』

她以柔和的语调这么说。

──后来没过几天。

斯费尔就盛大对外发表了一款稍微降低（Detune）过往的「地下游戏」性能，好让每个人都能参加的世界第一款完全潜行型VRMMO游戏。

「……唉……」

我结束短暂的回想，轻轻叹了口气。

顺带一提，川西说的「等级」是指斯费尔在那款VRMMO中导入的「强度定义」。它跟一般的游戏一样，只要在各游戏中取得佳绩，数值就会慢慢提升。现在还只是单纯的成绩评价，以后据说会慢慢追加跟等级有关的游戏系统。

其实这件事本身没什么大不了。毕竟是其他游戏常见的模式。

问题在于「原本的地下游戏参加者」会被归为封测者，并在一开始获得较高的等级──「其中成绩名列第一的我，也就是垂水夕凪，已经以史上最快达成『等级SS』的人之名，公告全世界了」。

事情就是这样，大家对我的关注度攀升到异常的程度……这毫无疑问是星乃宫的恶整。那女人知道我本来就讨厌人类。根本不可能出自善意做这种事。

不过……跟过去诸多的恶整相比，这或许是非常可爱的了。

总之就像这样，地下游戏以相较过去更开放的形式再次出发。破关报酬变成非常现实的东西──基本上是以万为单位的奖金──大概是因为这样，这款游戏给人另类运动项目的印象。因此没有像ROC或SSR那样拚死参加的玩家……话说回来，这款游戏本来就跟喜欢非法气氛而聚集在地下世界的人合不来。

「──而且啊！我听说这次那个『冰之女帝』和『染血月光』共同组队参加耶！太强了吧！光是名列前茅的两个人组队，感觉就是冠军候补了！这……这实在太让人热血沸腾了！」

「…………」

……我要稍微订正一下。虽说是地下游戏参加者，也不是所有人都退出游戏。「冰之女帝」这个名号是三辻本人自己报上的，就先不追究了，另一个「染血月光」则是十六夜弧月的别名。

「呃……嘿嘿嘿……他们两个还是老样子耶。」

坐在隔壁座位的春风轻笑著说，彷佛替我说出内心话。

我差点被她柔和的笑容牵著走，险些点头……但不行。他们是他们，我是我。十六夜直到现在还是把我视为劲敌，常常针对我（我在EUC曝光了住处，他偶尔也会杀来我家），但又没有人规定他参加，我就必须参加。

我这次就算了──就在我即将开口这么说的瞬间。

──教室内一阵哗然，跟刚才喧闹的气氛截然不同。

「咦？」「不会吧，她是……」「斯费尔的游戏管理者！」「喂，她不是星乃宫小姐吗？是、是本人？」「呜哇，好漂亮……我在网路上看过照片，可是感觉本人的气场不一样……」「呃……星乃宫织姬是确有其人吗？」「什么叫确有其人啊……啊，不果我好像有点懂你的意思。」「星乃宫小姐降临了……」「天哪，我可能有点想被她踩一下。」

「…………………………不会吧。」

从四面八方涌出的吵杂声，我完全是左耳进右耳出，只是忍不住无奈地抬头仰天。我根本不想看同学们的视线聚集在谁的身上。也不想把正确率几乎100％的预测结果变成确定事项。

所以我有好一阵子闭著眼睛，沉浸在现实会不会趁著这段时间有点变化的无用妄想中，最后我缓缓把眼睛睁开一条缝────看著前方。

「──好久不见了，垂水夕凪同学。」

「…………嗨，星乃宫。」

但想当然，我的期待完全落空。

站在我眼前的人，是穿著一身套装的黑发美丽女人──星乃宫织姬本人。

从班上的人兴奋起哄就可以知道，她现在是个非常有名的人。身为斯费尔这个藏有许多谜团的大企业领头人，同时也是世界第一个实现完全潜行VRMMO的人，她上遍各大电视和报章杂志。再加上她本人的美貌，网路上甚至有几十万人组成的粉丝俱乐部。

这样的星乃宫站在讲台上，静静地行礼致意后，教室里的吵杂声顿时变成尖叫。

接著当她按下某个开关的瞬间……「某个影像」就这么投射在背后的黑板上。

『……唔、唔耶！那个……难道已经开始拍了吗！』

以黑白两色构成的荷叶边女仆装。没有红色混在其中的清亮淡紫色中长发。

──她是电脑神姬一号机秋樱。

对，没错。星乃宫发出信号后，投射在黑板上的人影是秋樱。而且正好选在她整理仪容的时候切换画面。本来拿在手上的梳子因为一阵慌乱而掉落，当她想伸手捡起的瞬间，脚滑了一下，就这么直接往前跌倒。

『啊呜！』

途中甚至发出一道小声的哀号……不过秋樱马上摇摇晃晃地起身，双手紧握放在胸前，嘴里嘟囔著『我、我是姊姊，才不会认输！』这种逞强的话语。

看她那副不气馁又拚命的模样，整间教室传出温暖的加油声和掌声。

「…………不是，我说这是啥？」

我忍不住发出抱怨般的声音。

嗯──我先透露一下情报，其实秋樱现在是星乃宫这位斯费尔第一把交椅的专属AI，担任各种游戏的导览员。她在媒体的曝光度也急速上升，身为电脑神姬，拥有悖离现实的外表，加上女仆装和冒失少女属性，让她获得偶像级的超人气。基于这层原因，我也不是不懂同学们（这些家伙）会有夸张的反应。

『呃……啊，是夕凪！』

慌张的秋樱终于注意到我的存在，表情瞬间亮了起来，同时稍微挺起胸膛。

『你看，气氛这么热络，很厉害吧！大家都被我的姊姊作风感动了喔！看来我又更靠近姊姊大人一步了！』

「啊……好啦，既然你这么想，就当成这样吧。」

『呣。怎、怎样？你这种话中有话的说法──啊！你……你就是想用这种方法，搅乱我的心思对吧！玩……玩弄过我的身体之后，你就食髓知味！』

「呃……你……你到底要记恨到什么时候啊！」

秋樱以连自己都害羞的说法，形容我们在GRA「互换身体」的情节。之后理所当然的，教室内的体感温度急遽下降，接著饱含「你到底还想让几个可爱的女孩子伺候啊，渣夕凪」的视线便开始交错。

「…………」

总之我就先忽略吧。

我轻咳了两声，并重新看向眼前的秋樱。她的表情比EUC的终盘或GRA时还要耀眼开朗。感觉就像凡事都过得很充实，是非常有魅力的笑容。

不过──只要稍微想想，就会知道她心情这么好非常合情合理。

毕竟现在地下游戏跟以前不定期举办时不同，已经是定期举办的状态，「星乃宫每天都会以游戏管理者的身分登入地下世界」。而站在星乃宫身边的人，就是她。换句话说，她们两人见面的机会已经比之前只有在系统维修才能接触时，还要多出许多了。

…………没错。

我当时的「提案」，就是「这个」。如果星乃宫的野心并不是什么「征服世界」，而是「和秋樱共存」，那么像这样「定期举办许多人参与的游戏，也能获得同样的成果」。玩家将会不断造访地下世界，星乃宫也能以管理者的身分，与秋樱一起行动。

这就是──对所有人都很简单、单纯、和平又平稳的幸福解决方案。

……唉，这的确是我提案的事。

既然拋出这个提案了，我也没有挑剔做法的意思，而且我看截至目前为止，都进行得很顺利，也很放心。关于这部分，我是真的很开心。可是──

「这就算了──可是我觉得『你们三番两次都要找我麻烦』，根本有病！」

我愤慨地挥动右手，直指站在讲台上的星乃宫。我已经觉得寄邀请函到家里（这是上上次），还有在电视上当著全国观众的面指名我（这是上次）都不太好了，不管怎么想，闯进教室更恶质。

「不，这你就错了。」

但星乃宫静静地摇摇头。接著嘴角浮现一抹微笑。

「以我个人来说，我根本不在乎你。我对你毫无兴趣，也不关心你。但是秋樱说『你不参加很无聊』，说都说不听……没错，我也是出于无奈。」

『什么！我？才……才不是，不是！这是骗人的！才不是我说的，是姊姊大人说什么都想打败夕凪啊！你说你要给他好看！』

「不不不，是你──」

『才不是我！是姊姊大人──』

「…………」

「……哦，小凪，你很抢手嘛。」

雪菜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我身边，以轻蔑的眼神喃喃说道……可是无论怎么想，这都不是什么桃花运吧？她们两个人的确都想让我参加游戏，可是那大概是出于「想出一口气」或是「复仇战」那类的心思。

「……唉。」

我忍不住又叹了口气……到头来，这纯粹是我的「失误」。因为EUC的胜利报酬，也就是「不干涉条约」的对象，并不包括垂水夕凪（我本人）。如果以定期测试来比喻，这完全是初阶到让人头痛的失误。

不过──虽然这件事本身的确有失万全，却也有一件好事。

「喂，星乃宫。那两个人……『未冬和冬亚』怎么样了？」

「嗯？什么怎么样？」

「我是说……她们在斯费尔（那里）过得还顺遂吗？」

──没错，再更进一步说……

GRA结束之后不久，未冬和冬亚在各种意义上获得自由，星乃宫竟然就这么「挖角她们去斯费尔」。她以跟我订下的「不干涉条约」当中不包括她们为由，私下向她们提出邀约。

当然了，星乃宫并不是把她们当成实验对象，而是以「秋樱的姊妹」身分──换句话说，是以对等的伙伴，拉拢她们到斯费尔。

「…………」

其实这件事本身很值得开心，先不说不善言辞的冬亚，未冬原本就生性认真，所以每天会传业务报告（Message）给我。因此我并不是怀疑她们两个人的待遇……只不过之前事情闹得那么大，还是会忍不住担心。

「……呵呵。」

星乃宫笑得彷佛看穿了我的内心，慢慢地点著头。

「你不用担心。应该说，既然秋樱也在一起，她们怎么可能不顺遂呢？想利用电脑神姬的能力为非作歹的部分成员，早在『灾厄之冬』结束时，就从斯费尔消失了。何况她们现在都拚命地想『获得幸福』，已经跟以前全方位满身是刺时不同了，我想现在不管面对谁，都可以处得很好喔。」

「……这样啊。那就好。」

「是啊……噢，还有一件事。」

这时候，站在眼前的星乃宫稍稍改变了氛围。她一反过去担任EUC的游戏管理者时的那种冰冷感觉，但我也不知道该说柔和还是「调皮」，总之她脸上带著那样的微笑，窥探我的眼眸。

「我忘记说了──其实确切说起来，我们讨论时，并未刻意提及这件事，不过从这次起，为了让你参加游戏，『我请那两个人一起帮忙喽』。」

「…………啥？」

面对这个突然公开的情报，我回以一道呆滞的声音。下一秒──投射在黑板上的画面有一瞬间大大地晃动，随后马上恢复……不对，说「恢复」有点不对。毕竟「直到刚才都只映著秋樱一个人的画面，现在却有三名少女并排在一起」。

画面右侧是单手轻轻扠著腰，绑著深蓝色马尾的少女──未冬，而另一边，则是畏畏缩缩地抓著秋樱的手，有著一头银色长发的少女──冬亚。

此外她们的打扮都跟站在中间的秋樱一样──是「荷叶边女仆装」。

「穿、穿成这样还真令人害臊啊……」「…………呜……呜呜……」

『呜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周遭的同学一见两名新的美少女突然降临，那兴奋的场面让我觉得自己身处异次元。而我站在这些人当中，却有一股和他们不同的感情袭上心头，整个人无法反应。

……未冬从前被禁锢在复仇中，而冬亚自责自己让她发狂，总是低著头。但她们现在却跟不久前还是敌人的秋樱站在一起，脸颊因为害羞而染红，同时笑得毫无阴霾。

那幅光景正是参加那场游戏（GRA）的所有人都打从心底希望的。

「这招……太卑鄙了，星乃宫。」

所以我忍不住放松了嘴角这么嘟囔……对，说实话，这招真的太诈了。一看到这幅光景，我根本无法拒绝。

『那我们重来一次──夕凪，跟姊姊一起玩游戏嘛。』

秋樱代表三个人这么说，同时把手伸向我，而我也笔直地看著她。就在我苦恼著该如何回答，即将张嘴的时候──

「嘿嘿嘿……夕凪先生，你可不能站在这里回答喔。」

──春风以一副又哭又笑的表情，从旁拉著我的手，然后就这么推著我的背，往讲台前进。

当然了，这么做使得我们更加引人侧目，不过……如果要撂狠话，站在这里的确比较好。而且──我稍微思考一下后，决定「牵起春风的左手」。我这个突如其来的行动，令她瞬间吓到，发出「呀」的尖叫声，但最后还是开心地放松脸部肌肉，以温柔的力道回握我的手。

我就这样牵著春风的手，大大方方站在黑板前──

「──受不了……好啦，我知道了啦。」

我对著在画面另一端等著回覆的秋樱摆出极为不甘愿的表情，但我刚才说了这么多，其实打从一开始就打算参加，只是完全没表现出来，而是装作一副「真是的，拿你们没辙」的模样……在叹息之中这么说：

「『既然你们都这么说了，我参加就是了。不管几场，我都陪你们玩啦』……不过这样好吗？因为我会从头赢到尾，你们应该不会觉得好玩喔。」

『呣！……没、没关系！你也只有现在才能逞强了！』

「哇……！嘿嘿嘿，就是这股气势，夕凪先生！我也会非常努力！」

秋樱中了我的挑拨，气得鼓起腮帮子，春风则是在胸口握拳。

……我想这样的光景之后一定会不断交错，然后成为微小、司空见惯，而且是幸福日常的其中一个场景。这样的事平凡无奇。当然也不是限定当下才有，而是会永远持续下去。不断造就新的一页。

我没有任何根据，只是有这种预感──

第四卷 觉醒与灾厄的互换身体姊妹游戏攻略 后记

大家午安，或者晚安。我是久追遥希。

非常感谢各位阅读本书《交叉连结4觉醒与灾厄的互换身体姊妹游戏攻略》！

事情就是这样，第四集了。因为我在第三集最后写了「下集待续！」原本想说要早点跟大家见面，结果发行步调还是跟往常一样。唔唔唔……我还不够快。

好的，已经看完的读者应该发现了，这次的故事是跟以前不太一样的「互换身体×游戏攻略」。具体来说，就是一下子电脑神姬做了○○，一下子斯费尔又做了○○！……大家可能会觉得我打码成这样，根本没有写出来的意义，不过总而言之我很努力了，希望大家也敬请期待。

另外我在作品中也有稍微提及……这次在两名新角色（当然就是封面的那两个人！）的登场之下，本作一个重要核心「电脑神姬系列」就算全员到齐了。

……说实话，我的感触很深。

其实《交叉连结》是新人赏的投稿作品，至少我在投稿的时候，是把它当成「单集结束的故事」。所以虽说是系列，其实被称作电脑神姬的存在就只有春风，其他四个人完全是一片空白。假设──应该说，如果不是有幸得奖，还谢天谢地让我写后续，她们毫无疑问不会问世。

以这层意义来说，我对读者们真的只有感谢（磕头）。

好了，从我突然开始对作品长篇大论来看，各位可能也猜到了（看完本篇的人可能也已经发现），本作到此要暂时落幕了。我之所以没有在中途停下，一直写到心里想的桥段，都是多亏各位的支持。请让我再次致谢。

那么接下来……就要谈谈新作了！

这个情报透过这篇后记，是首次解禁。明年（二○一九年！）的三月左右，久追遥希会出新作品（注：此为日本出版状况）。正确地说，是预计会出。书名等细节尚未拍板定案，不过内容会是「谎言×游戏×校园×恋爱喜剧！」该怎么说呢？其实就是网罗所有作者喜欢的要素，然后全塞在里面。

此外接下来，下一页居然是附加插图的公告！

──感觉如何呢？如何呢！

就像各位看到的，新作跟本系列作一样，插图都是由konomi老师担纲……！太好啦！

我写这段后记的时候，其实连故事内容都还没完成，即使如此，我敢说封面和插图的精美程度已经获得保证。我也必须尽全力，努力写出配得上图画的故事和人物……！

顺带一提，我在上一页罗列了许多要素，不过以类别来分的话，应该是以「游戏」的色彩最浓烈。如果您喜欢《交叉连结》，我想新故事一定也能乐在其中，希望大家敬请期待！

事情就是这样，关于新作品，还请大家等待后续情报。

接下来是谢辞。

插画家konomi（きのこのみ）老师。感谢您这次也画出震慑人心的厉害插画。尤其是未冬和冬亚的角色设计，超黑暗而且帅气＆可爱的封面，我只有一句话：棒呆了！

责任编辑、MF文库J编辑部，以及所有相关人士。这次也承蒙大家照顾了。自去年出道以来，就快满一年了，今后也麻烦各位多多指教提点。

接下来是阅读到这里的各位读者。

我在上一页也写了类似的话，这部《交叉连结》系列作，是因为有大家的支持，才能出版这么多集。大家在社群上给我的购买报告、感想还有粉丝信，每一样都给予我无法言喻的巨大鼓励。新作品我也会非常努力，不嫌弃的话，还希望大家能买来看看……！

虽然页面还空了一点没补足，既然告了一个段落，我就写到这里。

衷心希望我们还能在下一部作品相会……！

久追遥希

第四卷 觉醒与灾厄的互换身体姊妹游戏攻略 插图